第二十八章 技术革命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六月末,邛州山里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冲垮了“高炉”的泥基,楚月薇在泥浆里站了两个时辰,看着那堆垮塌的土石,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是第三炉了。
第一炉,炉温不够,炼出来的铁全是蜂窝,一敲就碎。第二炉,温度够了,可铁水流不出来,堵了出铁口,差点炸炉。这第三炉,好不容易看着铁水要出来了,一场雨,前功尽弃。
“楚姑娘,”工头老吴拄着铁锹,脸上也全是泥,“要不……缓缓?这高炉,咱们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楚月薇没说话。
她蹲下,抓了把湿透的炉渣。渣子黑乎乎的,还带着温度,在手心里烫人。
“炉基的泥不对。”她忽然说。
“啊?”
“黏性不够,掺的沙子太多。”楚月薇站起身,“得重新配泥。要用红土,要加糯米浆,要一层一层夯,夯实了,阴干,再夯。这样才经得住高温,经得住雨。”
老吴苦笑。
“那得多少糯米啊……咱们这炉子,光泥就得用三车。一车泥掺一石糯米浆,三车就是三石糯米。三石糯米,够五十人吃一个月了。”
“那就用。”楚月薇说,“林大人说了,钱,他出。人,咱们有。时间……咱们也有。”
她转身,看向山下。
雨停了,山坳里露出几间茅屋,那是她爹楚明住的地方。这位前将作监少监,来邛州三个月,瘦了十斤,但眼睛亮得像少年人。
“我爹说,高炉要是成了,一炉能出铁两千斤。现在的土炉,一炉最多三百斤。”楚月薇说,“差七倍。这七倍的铁,能打多少犁,多少刀,多少枪?”
老吴不说话了。
“还有这个。”楚月薇走到旁边一处水潭。
水潭不大,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溪水。水边立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装着个大水轮,水轮连着几根连杆,连杆那头连着个皮囊做的“风箱”。
这是“水力鼓风机”。
楚月薇设计的,原理简单——水流冲转水轮,水轮带动连杆,连杆拉动皮囊,皮囊鼓风。不用人踩,不用牛拉,水流不停,风就不停。
“昨天试了,鼓风量是人力风箱的三倍。”楚月薇说,“要是配上高炉,炉温能再提三成。温度高了,铁里的杂质就少,铁就更韧,更硬。”
她看向老吴。
“吴叔,你说,咱们要不要继续?”
老吴看着那架水力鼓风机,看着水轮在溪水里缓缓转动,看着皮囊一鼓一缩,送出呼呼的风。
他一跺脚。
“继续!老子就不信,咱们这么多大活人,搞不定一堆泥巴!”
七月中,第四炉高炉,点火了。
炉子是新砌的。红土加糯米浆,夯了九层,每层阴干三天,总共夯了二十七天。炉高三丈,腰粗两丈,像个巨人,蹲在山坳里。
炉前,水力鼓风机已经架好。溪水被引过来,冲得水轮飞转,皮囊鼓起,强风从风口灌进炉膛。
炉膛里,木炭烧得通红,铁矿石已经加了进去。
楚月薇站在炉前,脸上映着火光。
她爹楚明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个陶制的“观火镜”——是他自己烧的,能看炉温。
“火候差不多了。”楚明说。
“开炉?”楚月薇问。
“开。”
楚明走到出铁口前。出铁口用耐火泥封着,外面裹了湿泥。他拿起铁钎,对准位置。
“一、二、三——开!”
铁钎刺入,湿泥崩开,一股灼人的热浪涌出来。
然后,是铁水。
金红色的铁水,像熔化的太阳,顺着出铁槽,缓缓流进下方的沙模里。一股,两股,三股……源源不断。
“成了!”老吴跳起来。
楚明放下铁钎,手有点抖。
“月薇,你看这颜色……红里带白,这是好铁。杂质少,韧性强,能打上好的兵器。”
楚月薇没说话,只是看着铁水。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等在一旁的学徒说。
“记下来。七月初九,邛州铁场,第四炉高炉,出铁。用时六个时辰,用料铁矿石三千斤,木炭五千斤。出铁水……估摸两千二百斤。成色,上等。”
学徒飞快记录。
楚明走到她身边。
“月薇,你做到了。”
“是咱们做到了。”楚月薇说,“爹,您画的图,吴叔砌的炉,学徒们烧的炭,还有林大人给的钱……少了谁,都不行。”
楚明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在将作监二十年,我画了上百张图,没一张变成真的。在这儿三个月,一张图,就成了。”
“那是因为在将作监,您说了不算。”楚月薇说,“在这儿,您说了算。”
她看向山外。
“爹,这才刚开始。高炉成了,水力鼓风机成了,接下来……该试试炒钢法了。林大人说,钢比铁好,更硬,更韧。要是能炼出钢,咱们的枪,咱们的刀,咱们的甲——都能再上一层楼。”
楚明重重点头。
“试!咱们就试!”
八月初,郪县。
周荣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稻田,嘴咧到耳朵根。
稻子熟了,金黄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风一吹,稻浪起伏,沙沙的响。
“大人,您看,”他指着田,“这是占城稻。一亩,少说能打两石。那边的本地稻,一亩最多一石半。”
林启蹲下,摘了个稻穗,搓开。米粒细长,饱满,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好米。”他说。
“是好米。”周荣说,“而且生长期短,从插秧到收割,只要九十天。本地稻要一百二十天。这一年,能多种一季。”
“试种了多少亩?”
“五十亩。都是上等田,水肥管够。五十亩,总产估摸着一百石。比本地稻,多打二十五石。”
林启站起身。
“这二十五石,按说好的,三成归工坊,七成归农户。你算算,农户一亩能多收多少?”
周荣心里默算。
“一亩多打五斗,七成是三斗五升。一亩田,多收三斗五升粮。五十亩,就是十七石五斗。够一户五口之家,吃大半年。”
“他们高兴吗?”
“高兴!”周荣笑,“有几个老农,天天蹲在田埂上,看着稻子傻笑。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打的稻子。”
林启也笑了。
“那就推广。明年,郪县所有上等田,都种占城稻。种子,工坊出。技术,你派人教。增产的粮,还是三七分。等郪县成了,再往别的县推。”
“是!”周荣顿了顿,“不过大人,别的县……未必听话。有些县令,有些里正,就喜欢老规矩。新东西,他们不信。”
“那就让他们信。”林启说,“你把郪县的收成,做成册子。每亩产多少,多收多少,农户分多少,工坊分多少——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挨个县送,挨个县讲。再请吕知府下个文,就说这是府衙推行的‘新政’,各县要配合。”
“这……能行吗?”
“试试。”林启说,“实在不行,还有别的法子。”
他看着稻田。
“周荣,你知道蜀中为什么穷吗?”
“为、为什么?”
“不是因为地不好,不是因为人懒。”林启说,“是因为种地的法子,几百年没变过。直辕犁,撒播种,看天收——这能打出多少粮?打不出粮,人就穷。人穷,就乱。乱了,就更穷。这是个死结。”
他顿了顿。
“咱们现在做的,就是解开这个结。新稻种,新农具,新法子——一样一样来。等蜀中的粮仓满了,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什么事都好办。”
周荣重重点头。
“下官明白了。”
九月初,成都城南,“格物学堂”开学了。
学堂不大,就三间瓦房,一个院子。但门口挤满了人——都是送孩子来读书的家长。
孩子有三十来个,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穿得破旧,但洗得干净。一个个挺着胸,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林启站在台阶上。
“今天,咱们‘格物学堂’,开课了。”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家里穷,读不起书。有些人,觉得读书没用,不如学门手艺。有些人,甚至不识字。”
他看着那些孩子。
“但在这儿,我教你们识字,教你们算数,教你们看图纸,教你们做木工、打铁、种地——教你们能养活自己,也能让蜀中变得更好的本事。”
他指着第一间屋子。
“这间,是‘算学’。苏掌柜教你们打算盘,看账本,做生意。”
指着第二间。
“这间,是‘格物’。楚先生教你们看图纸,做模型,懂道理。”
指着第三间。
“这间,是‘实作’。刘师傅教你们做木工,王师傅教你们打铁,李老汉教你们种地。”
他看向众人。
“在这儿,不管你是儿子,是匠人,是农夫——只要你想学,肯学,就能学。学成了,工坊要你,商行要你,官府也要你。月钱,至少三贯。干得好,十贯,二十贯,都有可能。”
家长们眼睛亮了。
三贯!那是壮劳力一个月的工钱!
“但是,”林启话锋一转,“我这儿,不养懒人,不养蠢人,不养不忠不义之人。学得不好的,退。品行不端的,逐。偷奸耍滑的,罚。明白吗?”
“明白!”孩子们齐声喊。
“好。”林启点头,“那现在,进去吧。第一课,识字。”
孩子们涌进学堂。
林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苏宛儿走到他身边。
“这些孩子,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有些是孤儿,有些家里揭不开锅。你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还教他们本事——他们会记你一辈子的好。”
“我不要他们记我的好。”林启说,“我要他们记着,是蜀中给了他们活路。等他们长大了,本事学成了,得回报蜀中。”
他顿了顿。
“而且,这些孩子,是咱们的眼睛,是咱们的耳朵。他们在工坊,在商行,在田间——哪儿有事,他们最先知道。这些消息,汇总起来,就是情报网。”
苏宛儿明白了。
“你是说……”
“对。”林启点头,“学堂,是培养人的地方,也是搜集消息的地方。孩子们学了本事,去哪儿做事,都会把看到的、听到的,报上来。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拼起来,就是蜀中的天,蜀中的地,蜀中的人心。”
他看着学堂里,那些埋头写字的孩子。
“宛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变成瞎子,聋子。”林启说,“冯太监在朝里有人,郑判官在地方有眼线,党项人在边境有探子。咱们要是看不见,听不见,就等着挨打。”
他转身,看着成都的街市。
“所以,咱们得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商行是眼睛,学堂是耳朵,驿站是腿。这些加起来,才是完整的——蜀中。”
苏宛儿握住他的手。
“你会做到的。”
“嗯。”林启点头,“会做到的。”
远处,学堂里传来琅琅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稚嫩,但整齐,有力。
像这蜀中,正从沉睡中醒来,发出自己的声音。
而这声音,会越来越响,越来越亮。
响到汴京都能听见。
亮到朝堂都得正视。
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