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血旗招展,暗潮始涌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拓跋雄被拖上高坡时,已经是个血人。
右肩伤口深可见骨,左腿箭矢颤巍巍插着,半边身子浸透暗红。陈伍草草包扎,灌了半袋冷水,人才幽幽转醒。
一睁眼,对上一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你……就是林启。”拓跋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是我。”林启蹲下身,与他平视,“拓跋部少首领,左厢军先锋将,拓跋雄。久仰。”
“要杀……便杀……”
“不急。”林启语气淡漠如叙家常,“我问,你答。答得好,我送你活着回去见你阿爹。”
拓跋雄死死盯着他,眼中血丝狰狞。
“你们此次,来了多少人?”
“……两千。”
“现剩多少?”
拓跋雄闭嘴,喉结滚动。
林启起身,对陈伍颔首:“搜身。”
陈伍上前,在拓跋雄浸血的衣襟内摸出一块铜牌——狼头狰狞,下方党项文蜿蜒如蛇。
“左厢军先锋。”秦芷瞥了一眼,“拓跋部执掌左厢军,他是先锋将。”
林启望向西边天际。
远处尘烟更浓,如黄龙翻卷。
“他们还会来。”他声音很轻,却让周围人脊背一紧。
“为何?”陈伍不解。
“少首领被擒,左厢军若就此退去,回去如何向大首领交代?”林启目光锐利,“他们必来救人。而且——”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来的,会比刚才那两百骑,多得多。”
话音未落,探马狂奔而至:
“大人!西边!三四百骑!狼头旗!”
“来了。”林启转身,黑袍扬起,“传令:全军退守预设阵地。枪盾阵补员,弩手火枪手装填。秦芷——”
“在。”
“带你的人上西坡。看见中军大旗,就斩旗。”
“明白!”
秦芷一挥手,五十羌兵猎手如鬼魅般没入西坡乱石。
“突击队还能战否?”林启看向陈伍。
“能!”陈伍挺直染血身躯,“只要还有口气,就能战!”
“带突击队伏于谷道拐弯处。待其主力入谷,侧击腰腹。”
“得令!”
“楚姑娘。”
楚月薇从坡后转出,脸上炭灰未擦,眼中却有光。
“轰天雷还剩多少?”
“六十。”
“全用上。”林启声音冷冽,“这次,等他们全部进谷,再炸。”
楚月薇重重点头,转身没入硝烟。
林启走至高坡边缘,俯瞰山谷。
谷中一片炼狱景象。死马叠尸,残旗染血,伪装的货物散落一地,焦土混着血腥冲鼻。
但这,只是开始。
半个时辰后,党项第二波铁骑压至谷口。
四百骑,当先一将中年模样,皮甲铁盔,手提长柄战斧。白底狼头旗比拓跋雄的大出一圈,在风中猎猎狂舞。
“拓跋烈。”西坡乱石后,秦芷压低声音,“拓跋雄的叔叔,左厢军副将。此人……比拓跋雄更凶。”
坡下,拓跋烈勒马停驻,目光扫过谷中惨状。
两百骑折损大半,货物散落皆是沙土。
中计了。
“搜!”他怒吼如雷。
数十骑兵下马翻检尸堆。
“将军!寻到少首领坐骑!人……不见!”
“再搜!”
“此处有拖痕血迹,往东去了!”
拓跋烈眯眼看向谷深处——地势更窄,如咽喉锁死。
诱敌。
二字闪过脑海。
但他不能退。侄子被擒,先锋军覆灭,若就此退去,他这副将之位也到头了。
“一队二队,下马步战入谷搜救。三队四队,警戒两侧山坡。五队,随我压阵。”
他分兵了。
很谨慎。
而这,正是林启要的。
“放他们进来。”林启对传令兵低语,“等那两队步战兵全部入谷,再发信号。”
“喏!”
两队党项兵,百余人,刀盾在手,小心翼翼踏入死亡之谷。
路窄,血污满地,箭矢散落。行进极缓。
为首老兵脸上刀疤狰狞,走至中途忽地蹲下,查看地面拖痕血迹。
“将军!少首领可能被拖往——”
“咻!”
弩箭破空,精准贯穿咽喉!
老兵捂颈倒地,双目圆睁。
“有伏!”
“结阵!”
党项兵反应极快,瞬间举盾结圆!
但,太迟了。
“放!”
高坡上,林启右手如刀斩落!
“嗡——轰!”
十架旋风砲再度咆哮!此次抛射的并非轰天雷,而是麻袋装裹的碎石——凌空散开,如暴雨倾盆!
“举盾!举盾!”
石块砸盾咚咚如擂鼓!有人盾斜,颅骨崩裂!
“弩手!”
“嗖嗖嗖——!”
第二轮弩箭破空!五十步内,箭矢透盾穿甲!
“火枪手!”
“砰砰砰——!”
神火枪第三轮齐射!三十步,弹丸击碎木盾,后方党项兵胸膛炸开血花!
“撤!快撤!”百夫长目眦欲裂。
退路已断。
谷口,枪盾阵重立如铁壁,长枪寒芒刺目!
“杀出去!”百夫长率残部冲向谷口。
迎接他们的是森严枪阵,与侧翼杀出的重甲突击队!
陈伍一马当先,长柄斧横扫千军!两盾牌手连人带盾被砸飞!突击队紧随其后,斧劈棒砸,专攻头颅关节!
圆阵,一刻钟内崩散。
“将军!入谷弟兄顶不住了!”山坡探马急报。
拓跋烈在山谷外看得真切。
百名步战精锐,被三面绞杀。弩箭、火枪、碎石如雨,谷口铁壁封路,侧翼重甲冲阵。
这是死局。
“吹号!令山坡警戒队下压!”他嘶吼。
“呜——呜——”
号角响起。
回应的,是西坡传来的凄厉惨叫。
秦芷等的就是此刻。
警戒队注意力全在谷中,无人回防。
五十羌兵猎手如幽灵现形。
猎弓满月,箭矢离弦——不射甲胄,只取面门、咽喉、眼窝!
二十步,这个距离他们能射中奔兔瞳孔。
“嗖嗖嗖——!”
第一轮,二十警戒兵捂面倒地!
“后面!后——”
惊吼未落,秦芷已抽刀扑至!刀光一闪,党项兵捂颈跪倒!羌兵猎手蜂拥而出,短刀、猎叉、削尖木棍见缝插针!
山坡陷入混战。
羌兵擅山地,地形熟稔如掌纹。党项兵坡战笨拙,节节败退。
“冲中军!”秦芷厉喝。
五十人如毒锥,直刺坡下拓跋烈本阵!
拓跋烈见西坡大乱,心知不妙。
“护旗!护旗!”
五十亲骑环护中军。
但秦芷目标并非他。
是那面白底狼头旗——左厢军的魂。
“射旗手!”秦芷弯弓。
“嗖——!”
一箭贯穿旗手右臂!
旗杆摇晃。
“再射!”
第二箭洞穿左臂!
大旗,倾颓!
“旗倒了!旗倒了——!”
惊呼如瘟疫蔓延。山坡、山谷,所有党项兵皆见那面军旗轰然倒地!
“将军!旗——”
“闭嘴!”拓跋烈一刀劈翻亲兵,“全军随我冲!救出少首领!”
他血红双眼,率最后五十骑直扑谷口!
搏命了。
高坡上,林启冷眼俯瞰。
“楚姑娘。”
“在。”
“剩余轰天雷,全送给他。”
“是!”
楚月薇亲调一砲。装填,瞄准,拉绳。
“放!”
最后一轮二十枚轰天雷,尽数砸入骑兵队!
“轰轰轰轰——!”
爆炸连天!战马惊嘶,骑手抛飞!硝烟吞没一切!
拓跋烈坐骑胸口中弹,哀鸣倒毙,将他甩出数丈!
他爬起,盔落发散,满脸血污。
“杀——!”他提斧徒步冲向谷口。
谷口,枪盾阵如山耸立。
他冲不破。
身后,秦芷已率羌兵猎手冲下山坡。面前铁壁封路,两侧箭矢弹丸如雨。
“将军!退吧!”亲兵拽他。
拓跋烈回首,见四百骑仅存不足百人。谷中,那一百步战兵已无声息。
败了。
一败涂地。
“啊——!!”他仰天嘶吼,声如孤狼泣月。
而后转身。
“撤——!”
党项溃退。
但林启未令全歼。
“骑兵队。”
王大柱率五十骑自谷后转出——商队马匹凑的骑兵,无甲,唯刀弓。
“追五里,不深追。专斩落单,夺马抢旗。”
“明白!”
五十骑呼啸追袭。
秦芷羌兵猎手加入追击,山坡奔袭,箭矢点射。
五里追剿,再斩三十余级,夺马五十余匹,缴旗七面。
最终,拓跋烈率不足六十骑,狼狈逃回大营。
日偏西山时,战场清扫毕。
战果清点:
斩首一百四十七。俘虏八十三——含拓跋雄。缴获完好战马二百二十一匹,伤马五十四。军旗十一面,含先锋将旗、副将旗。刀弓甲胄粮草无算。
蜀安方面:阵亡九人,重伤十一,轻伤三十四。亡者中,三名郪县保安队老兵,四名秦家旧部,两名成都护卫。
“重伤者连夜送返成都,请孙大夫全力救治。”林启对苏宛儿遣来的账房先生道,“阵亡者,抚恤翻倍。家眷,商行奉养终身。”
“是。”账房郑重记录。
“战利品:马匹留用,装备入库,粮草分赠边军。军旗……仔细收好,日后有用。”
“明白。”
林启走至谷口,残阳如血泼洒山谷。鸦群盘旋,啼声凄厉。
陈伍走来,肩上伤处渗血,脸上却带着笑。
“大人,咱们赢了。”
“嗯,赢了。”林启望着满地血色,“但赢在侥幸。”
“侥幸?”
“若党项一次来一千,若拓跋烈不分兵,若咱们火器未成……”林启摇头,“任一假设成真,躺在这儿的,便是我们。”
陈伍沉默。
“不过,”林启拍他肩,“赢了便是赢了。走,去见拓跋雄。”
拓跋雄被独囚于小帐。
肩伤已裹,腿箭已拔,人醒着,眼神涣散。
林启入帐,于他对面盘坐。
“要杀便杀……”拓跋雄嘶声。
“我不杀你。”林启直视他,“我只问:此次犯边,谁的主意?”
拓跋雄闭口。
“盐井属李继昌,李已死半年。你若为复仇,早该来了。为何等到今日?”林启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锥,“可是有人告诉你,蜀中空虚,边军羸弱,一来便能抢得盆满钵满?还许诺抢毕替你销赃,朝中为你开脱?”
拓跋雄瞳孔微缩。
“是郑廉,对否?”林启一字一顿。
拓跋雄猛地抬头!
“你——”
“我猜的。”林启笑了,“但你此态,我猜中了。”
他起身,阴影笼罩拓跋雄。
“拓跋雄,你是条汉子。但被人当刀使,甘心否?”
拓跋雄咬牙,不语。
“这样,”林启俯身,“我放你回去。但你须替我办件事。”
“……何事?”
“回去告诉你阿爹,告诉你叔叔,告诉左厢军所有人——”林启声如寒铁,“蜀中,有主了。想来做生意,我开门相迎。想来抢掠,今日便是榜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再告诉郑廉——他的手,伸得太长了。再伸,我便斩了它。”
拓跋雄盯着他,良久。
缓缓点头。
“好。”
五日后,成都府衙。
吕端手持战报,指尖微颤。
非惧,是激荡。
“斩首一百四十七,俘八十三,缴战马二百余匹……林启啊林启,你这……”他抬头,目光复杂,“此战,打得漂亮!”
“是将士用命。”林启垂首。
“将士用命,亦需良将统御。”吕端放下战报,“此功我为你记着。但朝中……”
“朝中必有弹劾。”林启接口,“‘私募重兵’、‘擅启边衅’——可是此语?”
吕端苦笑。
“你既知,便好。郑廉的折子,三日前已发往汴京。此刻,怕已至御前。”
“无妨。”林启神色平静,“咱们有实打实的战功。边境得安,商路得通,税赋得增——这些,朝中诸公或可不认,但陛下必认。”
吕端颔首。
“此言在理。不过……你那‘蜀安商行’,此次锋芒太露。边军几位将领私下寻我,打听是何处来的精兵。”
“他们如何说?”
“说……”吕端看着他,“说想见见你。”
林启唇角微扬。
“那便见。蜀中欲稳,单靠我等不够,须拉他们入局。”
“你心中有数便好。”吕端顿了顿,神色凝重,“还有一事。”
“府尊请讲。”
“陛下……或会召你入京。”
林启眸光一凝。
“入京?”
“嗯。”吕端沉声,“如此大功,如此动静,陛下必欲亲见。是福是祸,看你造化。”
他起身,走至林启面前,重拍其肩。
“林启,蜀中这局棋,你下得精彩。但汴京那盘棋,更大,更险。此去……万事谨慎。”
林启躬身。
“下官,明白。”
出府衙时,夜幕已垂。
成都长街华灯初上,茶楼酒肆人声鼎沸,皆在议论野狐岭大捷。
“听说了么?林推官领兵,把党项蛮子杀得血流成河!”
“斩首百余!俘虏近百!乖乖,此战威风!”
“早该如此!那些蛮子,欠揍!”
林启穿行市井,面色无波。
胜了,是好事。
却也将自己,彻底推至风口浪尖。
郑廉的弹劾,朝中的猜忌,边军的拉拢,暗处未现的敌人……
皆须面对。
他仰首,望天上明月。
圆,亮,清辉如霜。
但月下,是万丈深渊。
这条路,是他选的。
便要走到底。
走至黑,走至亮。
走至这大宋的天——
换一番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