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本站起身来。


    就在这一刻，他做出了决定：他要去见一见佐久间。


    他确实知道怎么找到佐久间——如果佐久间确实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的话。


    他还记得十一月底，他与装扮成“罗莎女士”的贝尔摩德在旧港碰面的那一次，贝尔摩德见完“那位先生”，就是从那条昏暗的走廊现身。


    而今天为他送来香槟的服务生，最后也向那条走廊的方向离开。


    波本循着贝尔摩德那天的路线走去，果然在那条走廊的尽头，找到了一扇黑色的包厢门。


    扫视的摄像头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波本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上去。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门里回答：“进来吧。”


    波本真的很难相信，他就这样简单地见到了佐久间。


    那个面目模糊的同期站在酒柜前，抬眼看向波本。那张脸，和资料照片上的“乌丸朔也”一模一样。


    波本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进了包厢内。


    这间包厢和外面的酒廊一样，深蓝色的天鹅绒墙壁和天花板，还有缓缓旋转的星空灯。


    但是胡桃木的半墙镶板让这间包厢看上去多了几分庄重，透露出一点不一样的气质。


    波本往里走了几步，才看清了佐久间为什么站在酒柜前：


    从那个位置向斜前方看去，就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屏。


    那上面演绎的画面，全部都是旧港酒吧。


    佐久间看见降谷的视线落在显示屏上，也没有出声说明什么，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香槟。


    然后他想了想，又为波本倒了一杯。他将两杯香槟放在茶几上，然后直起腰，对这个突然造访的客人说：


    “降谷君，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降谷看了佐久间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属于“波本”的阴翳。


    他看上去，显得更加疲惫，更加锋利，也更加真实。


    这是属于另一个人——属于降谷零的眼神。


    降谷皱眉走到茶几边，目光扫过那两支眼熟的细长笛杯，然后直视着佐久间的眼睛，开口说出了进入包厢后的第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我到底是应该称呼你为乌丸朔也，还是佐久间？”


    “我是佐久间，”青年人铅灰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点笑意：“我从来不打算欺骗你们什么。”


    “你们”这个词让降谷沉默了一瞬。他感到有无数的问题鲠在喉中，不知道哪一个应该首先突破唇舌的屏障，化作具体的语言。


    最后，脱口而出的问题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那一个：


    “那你为什么……没有救 Hiro？”


    佐久间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深深吸了口气，视线移动，最后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上戴着一副轻薄的黑色手套。手套下面的那双手上，有很多属于人类的齿痕，来自于他自己。


    佐久间想说“我没有不救”，又想说“我试过了”，但他最后哪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笑了笑，坐到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双手，提起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


    “我也没有……救下松田君。”和萩原君。


    只不过后面半句，他并不想在此时提起。


    松田……？


    这个姓氏突然出现，让降谷忍不住抿紧了嘴唇。他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同期缓缓地说：


    “我知道诸伏君会在今年的 12 月 7 日之前暴露身份，最终自尽。但我追查了三年……”


    佐久间的话语里的某些奇怪的措辞，令降谷感到无法理解：


    “我追查了三年，直到松田君的死劫——也就是 11 月 7 日的摩天轮——已经近在咫尺了，我也没有查到那个出卖诸伏君的内鬼是谁……”


    佐久间抬头看着降谷说：“你知道吗，我那时候面临一个选择。”


    降谷的呼吸停顿了片刻。佐久间眼神空洞地说：


    “我本可以强行留下松田君，比如直接炸掉那个摩天轮，或者干脆做点什么别的事情，更严重，但更可控的事情……把松田君拖在另一个现场。但我没有。”


    这个人平静地讲述着一些犯罪的计划，眼睛里渐渐浮现一些悔恨的神色，却不是冲着那些罪恶。


    他说：“我知道距离诸伏君的暴露只剩一个月了。我害怕我如果这时候做出这样的大动作，会让朗姆更加警觉，会让他把自己的触手藏得更深……所以我选了个最安静的方式留下松田君。


    “我很早就打造了一个密室，以备不时之需；我想，我只要把松田君留下，在这个安全的地方渡过一天，就能让他逃离他的死劫。”


    佐久间自嘲地笑了。


    他拿起香槟喝了一口，这种常常被用于庆贺的气泡酒，好像是他被迫品尝的苦酒一般。


    “降谷君，你知道吗，我最终没能保护松田君。他还是走了，还是踏上了那座摩天轮……而我，到现在，依然不知道到底谁是那个内鬼，是谁出卖了诸伏君。”


    降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茶几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然后看着佐久间说：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内鬼。”


    佐久间一惊。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降谷，降谷嘴角正拉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交给诸伏的存储卡里，有一份‘朗姆的证据’。但里面那个与诸伏交接的、所谓‘警视厅特殊任务管理官’，其实根本不是来自警视厅，并且三年前就已经殉职。”


    “不，这……不可能……”佐久间第一次失态了。他睁大了眼睛，忍不住站了起来；但很快，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慢慢坐了回去，将脸埋进手掌中。


    “我不知道你所知道的诸伏的暴露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松田的死劫’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的时候，降谷眼前好像闪过了在佐久间的居酒屋里找到的挂历，还有上面的黑圈。


    但他暂时按下了心中的疑虑，只是缓缓说道：“但是，根据我的调查，诸伏的暴露，大概只是一场纯粹的构陷。”


    “所以没有内鬼，也没有一个神通广大的朗姆，只有一个捏造证据的人……”


    佐久间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他的眼睛埋在手心，降谷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佐久间的声音明显已经崩溃了：


    “我已经明白了。没有内鬼。朗姆……只是被‘留学事件’里的失败逼急了，想要想个计策，展示情报组的实力，表现行动组的不可靠，打击琴酒的威望……或者说，打击我的威望。”


    佐久间抬头看向降谷，那双铅灰色的眼睛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所以他选择构陷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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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


    降谷被这跳跃的思路震撼到了。他感到嗓子发干，不由咽了咽口水，才说：“但是……”


    佐久间抱着头喃喃自语：“一个多么好的选择……行动组最新获得代号的成员之一，有足够的实力和地位，却没有足够的背景和人脉……”


    “但是莱伊也是……”话刚刚说出口，降谷就明白了朗姆为什么没有选择莱伊。


    莱伊同样是行动组最新获得代号的成员，同样有足够的实力和地位。


    但莱伊有个女朋友，是宫野家的女儿。如果选择他，说不定还会牵扯到研究所和宫野家。


    只有苏格兰，是那个完美的祭品。


    “哈哈哈……所以，我这么久以来追逐的东西，只是一个幻影……”佐久间惨笑出声。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时候他选择了用最安静的方式去救松田，他以为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但是松田还是离开了。佐久间关不住他。


    就像他一开始也救不下萩原那样。


    其实佐久间一开始就知道，松田不可能躲在地下室里，等待一个炸弹在人群中爆炸。


    面对危险的时候，松田一定会选择冲上去，挡在最前面。


    因为这是他从前世到现在，足足喜欢了五十年的人啊。他前世那么喜欢他们的故事，看过一遍又一遍。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是怎样闪闪发光的人呢？


    他们是他穿越到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佐久间想起那天，他没有给松田选择，而是直接迷晕了松田，企图将他关在那个安全的密室里。


    松田脱离他预设的轨道之后，他就急了。


    那天佐久间再也顾不上动静大不大，紧急联系了神宫寺律师，要求他用最快的方式打通关节，让自己从留置场离开。


    “哪怕留下些首尾也无所谓。”


    他以为自己多少改变了一些事情，如果能及时出去，也许还有机会——还有救下松田的机会。


    不过命运从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刚刚走到留置场门口，他就看见了松田殉职的新闻。


    两个小时之前，他还在焦虑地企图抓住一点机会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只留给他一封写着“我原谅你”的邮件。


    “哈哈哈……”他的笑声渐渐变低，然后彻底归于沉默。


    降谷看着这个崩溃的人，嘴角也忍不住拉扯了一下。


    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讽刺，讽刺得近乎可笑。


    他不想继续讨论 Hiro 的死。但还有疑虑，从情绪的海底浮了上来，越来越鲜明地鲠在胸口。


    他说：“佐久间，你说你在三年前就知道诸伏会暴露身份，在松田死前就知道他会殉职在摩天轮上，这是什么意思？”


    佐久间抬起了头。


    他看着降谷——这个在“原作剧情”里唯一活下来的人——只感到那宝石般的紫灰色眼睛是如此明亮，明亮得令他感到刺眼。


    佐久间沉默片刻，最终笑了笑，转过眼睛，对降谷说：


    “我并不想解释这件事。降谷君，如果你想知道，你可以自己去查。不过你什么也查不到的。”


    他一口喝尽杯中的香槟，然后站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


    “但现在，请你离开吧。我已经不想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