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日，孙权照例完成当日课业，方才躺到床榻上歇下。


    另一边，吴夫人听着今日跟着孙权的随从禀报孙权这一日的行程。


    “买了船？雇了人……还打算用咱们工坊的货送去南方贩售？”


    孙坚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这小子，一日之间竟能张罗这许多事。”


    “夫人，您安排的人手都已上船。只是……公子自行招揽了两人，这两人并非我们安排的人。但当时公子直接拍板定下，在下实在不便阻拦。”


    “无妨，两人而已，翻不起风浪。”吴夫人略一沉吟，“对了，你那位懂修理船只的族侄，何时能到？”


    其余船工倒也罢了，唯独那个董袭，极擅修船理帆，是个难得的人才。这样的人，吴夫人在舒县未能寻得放心的人选，只能舍近求远，从吴郡找了一个过来。


    “回夫人，在下已去信催促。他见信后，想必便会动身。”


    “也好。这小子备齐货物，尚需些时日。”


    “那船……当真无碍？”吴夫人仍有些不放心。


    “夫人尽管放心，在下追随将军之前，半辈子都在水上讨生活。这船有没有问题，我一看便知。那条船虽有些年头，但前主保养得极为精心，船板、龙骨、桅帆皆无隐患，南下航行绝无问题。”


    孙坚此时插话道：“船没问题就行，船工也都给这小子安排好了，那我明日便可安心前往富春了。”


    孙坚本来今日就该前往富春，但因孙权这事，实在放心不下，便又在舒县待了一天，为孙权将船上的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了。


    吴夫人白了孙坚一眼：“三十斛的货船，那小子说买便买，你还这般惯着他，连船工都替他张罗周全。整个庐江郡，怕是也寻不出第二个如你这般纵子的父亲了。”


    “三两金罢了。”孙坚不以为意，“他能想到南下营生已属难得，且看他能闯出什么名堂来。”


    “罢了罢了，库房里还有些积年的陈货，家中用不上，不如一并装船运往南方。”吴夫人终究还是心疼幼子，“拿了他百镒黄金，这些便算作补偿罢。”


    “不过这些终是旁门小道。”孙坚正色道，“他的正经功课仍不可荒废。为夫不日便要去凉州征讨反贼，这孩子的学业，便劳夫人多费心了。”


    “倒也无需过于操心。”吴夫人回想道，“你看他今日忙乱一天，归家后仍记得先将课业做完，足见心性□□，自有分寸。”


    夜深人静，屋内只剩下孙坚和吴夫人。


    “仲谋这孩子……确是太过聪慧了些。”孙坚突然轻叹一声，“福兮祸兮，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吴夫人闻言，又嗔了他一眼：“旁人若得子如此，欢喜尚且不及，偏你倒忧心忡忡起来。”


    “为夫心里确实忧虑。”孙坚声音沉了几分，“在雒阳时，陛下曾言及董侯，言语间有意让仲谋年满十二后，入宫与董侯一同读书。皇后与何大将军皆非易与之辈。若将来是史侯继承大统，仲谋处境恐将艰难。”


    “仲谋如今才四岁，尚有八年光景，说不定陛下到时候就改主意了。”吴夫人闻言脸上也浮上忧虑之色，但仍然强撑宽慰道。


    “君心难测，这八年里，身为其父我更需奋力进取，唯有立下足够功业，方能护仲谋周全。届时，纵使是皇后与大将军想动我儿，也需掂量三分！”


    “明日我便启程前往富春。待朱君在寿春集结好兵勇，便直接从码头出发西进，不再折返家中了。”


    “这般急迫？”吴夫人闻言，眉间忧色愈深。


    孙坚解释道：“先前未觉，可仲谋所言不无道理，凉州叛军推进恐比预想更快。能早一些到凉州，便能多一份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麾下部曲，多由孙氏宗亲子弟与富春乡勇组成。去年征讨黄巾结束后，大半已返乡团聚，如今随他驻在舒县的，唯有程普、韩当等数十名亲随。


    年前凉州生变时，他心中已有警觉，早早便去信留守富春的胞弟孙静，嘱其暗中整备人马、清点军械。一旦朝廷诏命下达，便可即刻开拔凉州。


    如今他只需亲赴富春，便能迅速提兵西进，只希望朱治在寿春也能顺利的招募到兵勇。


    吴夫人深知孙坚脾性，一旦做出决断便轻易不会更改，纵有千般不舍，终将牵挂化作一句叮嘱：“妾身听闻羌人凶悍，夫君此去，定要万事谨慎。”


    她转身取来一只早已备好的钱匣：“家中近来，黄糖与新纸售卖颇旺，银钱宽裕。夫君远征在外，用度打点处处需钱，这些且带上，万莫俭省。”


    “这……你将家中现钱都给了我，府中用度可还够？”孙坚虽不常过问家计，但也知晓大概。打开匣子，里面满满都是兑好的金块，算下来，几乎是家中所有活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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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君不必忧心家中。”吴夫人笑道：“府中用度并无大项开支。况且，仲谋近来捣鼓出了牙刷、牙膏、香皂之类的新奇物，放在自家铺中售卖，很是紧俏。这钱很快便能周转回来。再若他捣鼓的那条海运商路真能打开，又是一桩好营生。家中的钱财只会愈积愈多，你安心便是。”


    “牙刷？牙膏？香皂？这些又是何物？”孙坚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些物件。


    说到此处，吴夫人便忍俊不禁：


    “前些日子那小子不是捣鼓出了糖么？结果他与隔壁何府的小乔贪嘴，吃多了甜食，双双闹了牙疼。他为了治牙，竟自己琢磨出牙刷与牙膏来。别说，这两样搭配在一起使用还真好用，我如今早晚都用它来洁齿。还有那香皂，洗沐时用亦觉清爽。如今舒县各家各户的夫人小姐，可都用着我们铺子里的这三样呢。仲谋这孩子，总能折腾出这些新奇又顶用的物事。”


    “所以，夫君，这银钱你就安心收着吧，家中现在可不缺这些。”


    孙坚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心中暖流涌动，紧握住妻子的手，低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夫人，”他声音转沉，“此去凉州，家中诸事又要劳你独力操持了。德谋、义公均须随军出征。若家中遇有难处，可去寻访周君与朱君二位。他们皆是信义君子，定会倾力相助。”


    第二日，孙权和吴夫人一起，将孙坚送到城门口，看着孙坚策马往南而去，吴夫人没有言语，只是将孙权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些。


    孙坚去了富春，孙策随朱治去了寿春招募兵勇，偌大的孙府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出海航运诸事既已安排妥当，按部就班推进，孙权接下来的重心，便全落在了学业上。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就这般，又过了半月，终于，孙策自寿春归来。


    那个往日开朗如朝阳的少年，此番回来，却沉静了许多。他的身形消瘦了几分，眉目间更是透出一股过去未有的沉稳。


    “如今流民真是越来越多了，有时只消一口吃食，便有人肯为你卖命。我们孙家还算存着仁心，所给的钱帛，总能让他们的一家妻小吃上饱饭。可听那些流民说，一路走来，多少人直接就被掳去，从此生死不明。”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红缨长枪，沉默许久，朝着北方冷冷地吐出一句：


    “这世道，真是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