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那股忧国忧民的沉郁劲儿，只维持了一天。


    陛下赏赐的蜀锦，终于送到了舒县。


    说到底，孙策仍是少年心性，他向来喜爱鲜衣华服，见到这批蜀锦他立刻就高兴起来了。


    纵使孙家家底丰厚，但蜀锦这般珍物他却也见得不多。


    此物产量稀少，价昂难得，一匹上好的蜀锦，从设计到织成，需巧匠数月之功，其价可抵百斛粟米。市面上一向是先紧着供应达官显贵。加之孙家家风素来不尚奢靡铺张，这等昂贵的衣料，平素极少采买。


    更何况，眼前这三百匹蜀锦，皆是刘宏私库中所出的珍品。匹匹都是纹样精雅、色泽鲜润的经锦，指尖拂过锦面，那滑腻厚重的质感，更是寻常织物远不能及。


    这三百匹蜀锦中，孙权特意选出了那些在中原已不甚时兴的颜色花样，准备装上货船，南下易物。


    这些蜀锦纹彩在大汉或许已过了风气，可在那更南边的蛮荒之地，即便是寻常的锦缎，都是能换来象牙、珍珠与香料的硬通货，更别说这些即便在大汉都属珍品的蜀锦，定能换到更为珍贵的宝物。


    孙策很是喜欢这批蜀锦，特意从中挑出了几个颜色，打算为自己裁制新衣。


    只是，他忽然想起一事。


    “母亲，这些蜀锦，我能否送些给公瑾？”


    孙策看到蜀锦的一瞬间就想到了周瑜，周瑜出身庐江名门，衣食用度皆十分讲究，然而就算是周家四世二公的清贵门第，蜀锦也绝非可以随意穿戴之物。


    孙策曾偶然听周瑜提及蜀锦，言语间满是对其织造工艺精湛的赞叹。此刻这三百匹华锦就在眼前，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要与这位至交共享。


    吴夫人笑着摇头：“这我可做不了主，这些可都是陛下赏赐给你弟弟的，属于他的私产，你可得问他。”


    孙策转向孙权，唤道：“权弟？”


    孙权很是大方：“兄长你尽管选，当初初到舒县，公瑾兄对我家多有照拂，送些蜀锦算得什么？便是将这些都赠予他，也是应当的。”


    “这倒不必。”孙策笑道，“公瑾性子雅致，向来偏爱素净的颜色与竹、兰一类清雅的纹样——便选这匹、这匹，还有这匹......”


    他毫不客气，径自挑出了八匹最合周瑜心意的蜀锦。


    末了，又为自己选了几匹颜色鲜亮、纹样张扬的。他与周瑜不同，向来喜着明艳衣袍，加之生得英气俊朗，每每鲜衣怒马过长街，总能引得不少妙龄少女驻足回眸。


    “这几匹颜色鲜嫩，纹样也是花鸟蝶戏，倒是适合乔家妹妹。”孙策注意到了几匹粉紫鹅黄的蜀锦，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每天清晨都会在门口同自己打招呼的文静女孩的身影。


    “伯符眼光倒是不差。”吴夫人瞧着那几匹锦，也觉花色娇嫩悦目，“仲谋，这几匹你且送去何府，给大乔小乔裁制新衣。”


    “阿母，仲谋还没这些蜀锦高，我去送吧。”孙策说着，伸手便要去拿那几匹锦缎。


    一听孙策瞧不起自己的身高，孙权顿时想起死对头张辽那句“上长下短的将军”，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猫咪，一下子炸了毛：


    “兄长你说什么？我还没蜀锦高？！”


    他气呼呼地搬过一匹锦缎来，往地上一竖。


    接着他便蔫了，自己竟真比那匹竖起来的蜀锦矮上一丝。


    蜀锦原没这般长，只因太过贵重，每匹都卷在朱漆木轴上，两端饰以鎏金轴头，这般包装起来，竖着竟高约四尺（约合1.1米）。


    孙权眼珠一转，假装挺胸，却是悄悄踮起脚尖，终于满意地看见自己比锦卷高出了一指：“兄长你看！我分明比蜀锦高！”


    吴夫人与孙策看在眼里，忍俊不禁。孙策大笑着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是是是，我弟弟身长八尺！可你年纪尚小，这几匹锦缎沉，还是为兄去送吧。”


    ====


    寿春招兵半月，这半月孙策一直没出现在书院，如今终于回来，一大早便去了书院。


    孙策马快，待孙权的马车来到书院，推开学堂的门时，就已见到兄长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正讲述着寿春募兵的见闻。


    “……这世道，百姓是愈发艰难了。”


    书院中的学子虽多是士族子弟，但年岁尚轻，远未到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似孙策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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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纪便能代表家族外出募兵的，可谓绝无仅有。


    就连一向持重的陆儁，听着孙策描述招兵买马的经历，脸上也浮现出钦羡。


    “令尊蒙陛下封为骑都尉，又奉旨西征凉州，真是前程远大。待凯旋之日，怕是要封侯拜将了。”


    “封侯岂是易事？非立下赫赫战功不可。”孙策摇了摇头，“况且高功常伴险阻，于我而言，父亲能平安归来便好，倒不求他非得建功封侯。可惜……父亲不许我同往凉州，否则我定要以手中长枪，荡平叛逆。”


    “话说回来，伯符，招募兵勇究竟是何情形？你与我们细细说说罢？”


    “是啊，说来听听！”


    孙权也颇感好奇。兄长自寿春归来后，对那边的事总是语焉不详，人也比往日沉静了许多。


    果然，一提起寿春，孙策脸上的神色便黯了黯：“那些流民……许多原本皆是安分良民。可这世道，田地毁了，家园也没了，只得拖家带口四处漂泊，终成了流民。”


    “城中豪族粮仓堆满积粟，却不愿分一粒给城外流民，一个寒冬，饿死的流民不知有多少。”


    “流民中，卖儿鬻女、易子而食者，不在少数。此番我携百镒黄金赶赴寿春，也不过勉强将安置寿春一城流民。其中青壮编入我孙家部曲，妻儿老弱等愿追随我孙家的，都送往吴郡。我孙家已承诺在吴郡开垦荒地，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一个寿春便如此困难，寿春还是九江郡治，尚算富庶，尚且艰难如此，其余州郡的黎民，又该如何度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孙权突然想起这句从弹幕中看到的诗句，忍不住套用感慨道。


    此句一出，满座默然。在座多是士族子弟，正是朱门的代表，平日高谈阔论，志在天下，可门墙之外饿殍枕藉，他们竟浑然未觉。


    这时周瑜起身高声道：“外头已到这般地步，我们身居舒县之中竟浑然不觉。何不将各家钱粮清点筹措，送往九江？虽杯水车薪，总能给流民一线盼头。”


    “公瑾仁德！”


    学堂中学子心性赤诚，纷纷响应，愿尽己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