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 37 章
作品:《【三国】江东无鼠辈》 另一边,孙坚已在雒阳的官传舍中静候了两日。
上一次来雒阳,还是因平定黄巾之功,蒙天子亲自召见,彼时离开,他心想再入这帝都,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谁知不过两月,他又来了。
凉州的烽火,并未影响到这座大汉的帝都,雒阳街头繁华依旧。
孙坚正于传舍中研读兵书,一中黄门携带诏令到传舍正式宣召:“诏司马孙坚,明日常朝后,赴宣室殿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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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孙坚便换上整齐的官服,立于白虎殿东侧暖阁的廊柱下,垂首静候天子召见。
白虎殿虽殿门虽闭,但孙坚还是能隐约听到里面激烈争辩的声音。
孙坚凝神细听,陆续捕捉到:
“……高祖定制,立嫡以长!”
“礼法不可废啊……”
“——凉州烽火未熄,伏惟陛下,先靖边患......”
嫡长、礼法、边患......
正思忖间,一名面白含笑的小黄门碎步近前:“孙司马,陛下宣您觐见。”
“有劳。”孙坚收回思绪,拱手道谢后顺势将一小块金子递入对方袖中。
小黄门指尖一捻,手中黄金约莫有半两的份量,顿时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陛下近日为凉州军务烦心,肝火正盛。孙司马进去后,且谨言慎行。”顿了顿,又似无意般问道,“听闻司马与光禄大夫卢公相善,前日既已入城,怎未去卢公府上拜会?”
孙坚不做犹豫,直接答道:“陛下召见,乃臣第一要务,岂敢因私废公?”
“啧,孙司马是个明白人,可比那些自命清高的士子强得多。”
孙坚未应声,只在对方转身引路时,于其视线不及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步入内殿,药气与墨香隐隐交织。
“臣,吴郡富春人,别部司马孙坚,叩见陛下。”
孙坚俯身下拜,余光匆匆一掠,坐在龙案后的天子,较月前竟显出了几分掩不住的憔悴。
刘宏的桌案上,正摊开一卷崭新的竹简。
简首以隶书工整题写着《孙氏拼音法》五字。这是太学博士们根据孙权署名呈上来的拼音法经过删繁就简、梳理贯通后,重新编纂而成,全名为《孙氏拼音法》
看到这卷《孙氏拼音法》,刘宏胸中那团因早朝争执而淤积的闷气,竟散去许多。
初登大位时,刘宏也曾想做个中兴之主,可几次与朝臣交锋下来,他也知道了自己的斤两,他哪里斗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望族。况且这皇位本是捡来的,何必再与这些百年门阀争个鱼死网破?
躺平罢了。
心虽如此想,可心中始终梗着一根刺。士族轻蔑他,百年之后史笔或许也会将他钉在昏聩二字上。
他这一生难道只能当一个无所作为的皇帝吗?
但这拼音法却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它非出自世家之手,它出自一个寒门稚童之手,却将借天子之名推行天下。
就凭这一条,后世谈起自己,总不能再只写昏聩荒荡了吧?
“孙卿啊,闻汝家次子,今年方才四岁?总角之年,竟能创制出这般条理清晰的注音之法……孙卿,你教出了个好儿子啊。”
孙坚俯首:“陛下天恩,臣惶恐!犬子孙权,今方四龄。孩童嬉语,偶得天机,实乃陛下圣德泽被,后蒙庐江处士李先隆加以斧正,又得太学诸博士悉心编纂,终成此卷。臣,不敢居功。”
孙坚这一番话说得刘宏很是受用,胸中那股因与朝臣争执而淤积的闷气,竟随着这番话尽数散去。
刘宏靠回龙椅,含笑抚须:“孙卿啊,何必谦虚?昔有项橐七岁为圣人师,甘罗十二为上卿,今观汝子四龄而定注音律,实乃天授之资,邦家之瑞。献此教化良法,朕岂能不重赏?赐黄金百镒,蜀锦三百匹,另赐羊脂白玉珏一对,愿其身佩明德,终始如一。”
侍立在侧的中常侍张让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蜀锦难得,更有寸锦寸金的说法,一次性赏出去三百匹,即便是天子私库充盈,这等手笔也属罕见。
刘宏可不觉得赏赐多了,他又道:“汝子天资颖悟,器识早成,朕甚惜之,今朕便特授汝子‘童子郎’之位,待其舞勺,便可擢入太学,列于博士门墙,亲受经筵教诲。”
便是孙坚这般经历过犒赏三军大场面的人物,在听闻童子郎三字,也是忍不住,心神一震,随即以稽首礼深拜:“臣代犬子,叩谢天恩!”
此番封赏,金玉锦缎皆属寻常,但是童子郎可就不一样了。一来,童子郎是朝廷明令选拔的储才之位。得此身份,孙权之名便上了少府与太常的簿册,从此不再是江东一稚子,而是入了天子眼的英才。将来举孝廉、入仕途,皆比常人快上数阶。
二来,此为师门之阶。特许入太学,由博士亲授,他往后所结交的同窗,将是天下最顶尖的士族子弟,他所受的教导,亦将是大汉最正统的学术传承。
刘宏对孙坚的反应很是满意,抬眼看了看殿外的日影:“孙卿,时近午刻,今日你我君臣便不拘那些虚礼,一同用膳。”
天子赐膳,非心腹近臣不可得,孙坚当即躬身应诺。
御膳之奢,超乎想象。金盘中盛着南海的蚌肉,玉碗里煨着辽东的冰参,琥珀色的汤液中沉浮着雪白的驼峰,青瓷盏里堆叠着镂空的蜜雕......
更有许多连孙坚未曾见过的异馔。
几巡御酒过后,刘宏颊边泛起薄红,他忽然挥退左右,殿内顷刻间只剩君臣二人。天子身子微微前倾,那双被酒意浸得浑浊迷离的眼睛直直望向孙坚:
“孙卿……你以为,董侯……如何?”
董侯,便是皇子刘协,其生母早逝,一直养在董太后膝下,因而称之为董侯。
殿内地龙烧得正暖,孙坚脊背上却骤然窜起寒栗,方才饮下的御酒化作冷汗,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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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湿了中衣。
在白虎殿偏殿等着被天子召见的时候,他就隐约听到朝会上天子似乎与朝臣就立储之事闹了些不愉快,本来以为这涉及皇家根本的事和自己这个因功得蒙召见的外郡武官没关系。
但此刻,天子还在等着自己的答案,一时间,孙坚心中闪过数个念头。
若要答董侯,自然是绕不过中宫何皇后所出皇子史侯。
他早闻天子不喜史侯,常嫌其“轻佻无威仪”,不类己身,有意立董侯为储。彼时他不以为意,毕竟史侯乃中宫嫡长,承继大统名正言顺,何来悬念?
可今晨隐约听到的朝会争执,加上此刻天子这直白一问……
若圣意果真属意史侯,朝堂之上,谁敢为此争执?
冷汗沁出掌心,孙坚喉结滚动,缓缓道:
“臣……尝闻董侯仁孝,躬侍太后榻前,寒暑不辍。昔文帝侍薄太后疾,衣不解带;今董侯总角之年,而孝行彰著若此……实乃陛下仁德教化所致。”
刘宏眼中笑意蓦然漾开,抚掌笑道:“朕心亦然!”
“董侯较令郎年长一岁,朕看……待行过舞勺之礼,便入宫与董侯共习经义如何?”
孙坚躬身应诺,所幸天子似只随口一提,之后未再深言皇子事,他心下稍安。
却又听到刘宏发问:“今凉州不靖,朕欲以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皇甫嵩为帅,以原中郎将董卓副之。以卿观之……此局可定西陲否?”
谈及兵事,孙坚直言道:“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言。皇甫将军用兵如神,若专任之,凉州可定。董卓此人虽久在边陲,熟知羌情,其部彪悍,诚为利器。然……”
他略作停顿,语气隐隐带了丝嫌恶:“然臣闻黄巾战时,彼舍张角据守之广宗不攻,反率主力北上围张宝于下曲阳,两月无功。臣所虑者,非其败绩,乃其本心,董卓非不知兵,实乃其性骄矜,重威权而轻国事!陛下欲用此獠以御羌胡,臣斗胆进言,凉州之患在外为烽燧,在内则为纲纪。若纵虎入羊群以驱狼,恐狼患未平,而羊群已尽,猛虎更成心腹之疾!”
刘宏眼中精光一闪,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依卿之见,何人可替?”
“汉阳太守盖勋,刚直忠亮,威惠著于边郡。此人持重有谋,清誉著于边郡。若总戎西征,必能彰朝廷德意,怀柔远人。”
“另,前安定都尉、今议郎傅燮(xie),乃义阳侯傅介子之后。臣昔日在冀州曾与之并肩讨贼,深知其人有胆略、通兵事,且忠勇粹然,可为将才。”
盖勋?傅燮?
刘宏略一思索,忽而抚掌起身,指着孙坚朗声笑道:“善!孙卿所荐,颇得朕心。然……卿却独独漏了一人。”
孙坚闻言一怔,垂首道:“臣愚钝,不知陛下所指……”
“孙卿然既知兵识势,何不为朕分忧于疆场?朕加为卿为骑都尉,领陇西都尉事,率本部曲赴凉州行营听左车骑将军皇甫嵩节度,讨平叛羌,绥靖边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