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20日，也就是明天，就是她姜青杳和沈佩淑的成人礼和高考前的宣誓大会。学校在这之前短暂地放了一天的小短假，将高考志愿收集表发下来，让她们带着这张表回家去找家长商量。


    姜青杳手中的笔顿了顿，要写出的下一个字暂时被屋外轰鸣飞过的飞机堵住，洇出了一团黑墨水。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炙热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映射在木地板上，屋外的空调外机轰鸣转动，蔚蓝色的天空有一大片一大片各式各样的云朵，时不时有姜青杳说不上名字的鸟儿跃过天际。


    也许再过一个多小时，浅粉色的晚霞就会被飞机的尾气拖尾处几条长长的“天际线”。


    望着轰鸣飞过的飞机，姜青杳惆怅地想起来沈佩淑早就写好的那张高考志愿收集表上的内容。


    「我要去陆安市的B大。」


    沈佩淑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的她们才刚刚拿到高考志愿收集表，姜青杳才刚刚看清楚发下来的单子是什么样的标题，还在发懵的时候就听到沈佩淑平静地说出她们即将分别的事实。


    姜青杳有些发愣，她颤抖地询问沈佩淑“为什么不留在启明，A大也很好啊”。


    然后她就看着沈佩淑果断地拿起笔在高考志愿收集表上写了陆安B大这几个大字，听到沈佩淑沉稳地说“B大有一个老师的研究方向是我非常感兴趣的方向，我的成绩也刚好可以读B大的八年制”。


    陆安市是隔壁省的省会城市，和启明市大概有350公里的距离。


    垂眸看着高考志愿收集表上面只写了名字和班级的这张纸，姜青杳抿了抿唇。


    她在听到沈佩淑的志愿后也想过要不也去陆安，但是想到姜蝶目前还需要拐杖才能行走的身体状况，她的动摇就瞬间停止了。再加上去省外的话，她的成绩估计没有办法和沈佩淑一起去B大。


    「岁岁，你记住，不管怎么样，你要遵从你的本心。」


    昨晚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沈佩淑清完背包还很不放心地扭头和姜青杳说了这样一句话。来接姜青杳的邵远年得知高考志愿表后，也说了这样的话。姜青杳很迷茫，她的本心？她没有志向。


    晚餐吃饭的时候，姜青杳将高考志愿表这件事情说给了姜森和姜蝶。


    「挺好的，你的成绩上A大差不多，想要报什么专业你就报什么专业。」


    两个人说了这样差不多的话，大致的意思都是让姜青杳自己去选自己喜欢的专业就好。


    低眸看着志愿学校和志愿专业的两个空，姜青杳突然想到了叶知舟。


    「启明市A大。」「法学专业。」


    -


    第二天依旧是一个艳阳天。


    姜蝶和姜森有事情没办法来参加，这次成人礼加高考宣誓大会由邵远年来参加。


    这所高中也是邵远年的母校，所以他刚进学校的时候就看到了自己以前的老师，教导主任。


    距离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学校里大多是拿着手机和相机来拍照的学生。邵远年想着姜青杳昨天就说要拿相机拍照录视频，应该现在还在和沈佩淑一起拍照，便没有提早去找姜青杳。


    更何况，他定的白玫瑰扎茉莉花还没有到。


    “请，请等一下！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闻声，邵远年和教导主任看向两个单独站在林荫大道上的一女一男。


    少年的衬衫衣摆被风吹起，少女的长裙也被突然奏响的风乐吹得像是波动的麦浪。


    “哈哈，每到毕业季总是有春心萌动的少年们啊。”教导主任笑笑，扶了扶眼镜框。


    她并不是什么刻板的人，在青春里如果有一个人像一道光一样照亮了少年们的青春也是好事。


    邵远年跟着笑笑，只是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看到少女放下了因为风将自己刘海吹乱而抬起的压住刘海的手，那只手手腕上有一个蓝色丝巾。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丝巾上面还有他绣的蓝莲花。


    邵远年的脸沉了下来。


    他知道他没有任何的立场去阻止少年们的春心萌动。


    但是，她穿的衬衫和长裙是他昨晚亲手熨烫好挂在她的衣橱门上的。她手上的蓝色丝巾是她今天早上急急忙忙跑来说“邵远年！邵远年！怎么办呀？我被润润抓伤了，手上有一道血痕，拍照会不好看了”，他才拿来碘伏给她消毒，然后拿着他随身携带的蓝色丝巾系在她的手腕上遮挡伤痕。


    就连她系在衬衫最上面扣子上的蓝白色格纹领带，也是她拿着领带，带着小鹿一般湿润的双眼和他撒娇“邵远年，邵远年，帮帮我吧，我不会系领带也”，他才会微微俯下身认真给她系上漂亮的温莎结，然后看着她拿着他送的香水喷洒在她的脖颈、手腕、头发丝、还有摇摆的裙摆上。


    而现在，飘着淡淡香味的裙摆正在风浪中摇摆到和她表白的少年身上。


    他知道他的月亮不会独照他一个人。


    但是，他才是见证了她是如何生长成为一颗大树的人。只有他才知道他的大树需要些什么样的养分，只有他才知道他的大树究竟有多少年轮，只有他才知道他的大树最后会结什么样的树果。


    他知道她不会止步于一条小小的湖泊，她作为一只预备翱翔于天际的最凶猛的雌鹰，应该去更加广阔的天地。他不该为了一己私利而剪断她的羽翼，让她留在只能屈身的窄小阴暗的峡谷底部。


    但是，他才是那个最想要、最应该知道她八十年后可爱模样的人。


    思绪纷纷，像是飘动的蓝色丝巾。


    最终，邵远年只是抿了抿唇，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他存在的意义，他不该阻碍她的因果。


    -


    “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姜青杳有些愧疚地看向面前这个默默关注了她近乎两年的男生，艰难地开口拒绝。


    她觉得她并没有什么闪光点，但是她居然也能成为某个人心中的光照亮他的青春。


    原本，姜青杳走在林荫道上录视频记录她曾待过两年的校园，突然听到一个男生喊住她。


    那个时候，她就有些僵硬地停驻在原地，在思考要不要回头，这个样子不会是要来表白的吧？


    思考万分，姜青杳还是转过身，紧张地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男生，发现是一个陌生的面孔，更加不安了。但是那个男生没有直接表白，而是说了他是如何知道她的名字的，是如何每周大扫除的时候抢到五楼的打扫资格，只为了多看她一眼，是如何努力学习只为了能够和她的名字在同一张荣誉榜单上出现的。就像是分享今天的云有多么像棉花糖，面前这个陌生的男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许多故事是姜青杳从未见过的视角，她才发现原来她在某个人眼里居然也是一道好月亮。


    她并不知道这样默默暗恋的滋味，也没想到原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这样默默地保持距离。


    但，她想，这应该是这个男生这一生中最有勇气的瞬间了，她就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下去他的青春。直到她静静地听完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才鼓足勇气说出“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这样的话。


    她本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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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拒绝会换来对方的刁难，没想到对方只是简单地笑笑。


    “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不必为此道歉。”


    “姜青杳，真的很感谢你，谢谢你的出现，照亮了我的整个青春。”


    “也祝愿你能够勇敢的去和你喜欢的人表白。”


    “再见，祝你前途顺遂。”


    风止了。


    姜青杳愣愣看着刚刚奔跑过来，脸上留着汗水，还有些气喘吁吁扶着膝盖的少年，现在平静地、缓慢地说完了他对她的祝福，然后再朝她挥挥手转身慢步离开了，他的青春也就这样结束了。


    -


    “现在，请各位学生的家长给学生冠戴成人帽。”


    姜青杳本以为今天的成人礼会是姜蝶来，再或者是成烟，又或者是她们一起来，就像是沈佩淑的家人们一样。但是她没想到会是邵远年来，而且站在人群中的邵远年还带着一捧扎好的鲜花束。


    她愣愣地，看着邵远年带着鲜□□直走向她，在其他人羡慕的眼光中。


    邵远年不是没有参加过姜青杳的成人礼，但是这次他第一次选择了茉莉花。


    「赠君茉莉愿君莫离。」


    邵远年垂眸看着捧着他给的鲜花花束的少女微微俯身低头。他前段时间帮忙剪短的刘海已经有些长了，少女总是喜欢披着头发，最多也只是在这种需要戴帽子的正式场合里将它们拢在耳后，但是总是会留出两撮细软的、偏栗色的碎发在鬓边修饰她的脸型，她说这样会显得脸瘦瘦的。


    他抿了抿唇，将帽子戴在她的头上。


    然后他看着她直起身，乖乖地微微仰头看着他，他便将帽穗拨到她的帽子后。


    -


    说来也神奇，每年六月无论有多高温暴晒，在高考的那两天总会有暴雨来临。


    雨顺着墙壁上的爬墙虎的藤蔓“嘀嗒”“嘀嗒”砸落在坚硬的石板路上，涟漪一圈又一圈。


    坐在最后一排用外套系在肚子上保暖的姜青杳拿着笔涂抹着答题卡上的格子。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安静地看着考场内的每一个奋笔疾书的考生们。


    而考场外的记者和家长们打着伞焦急地盼望着。


    “考试结束，请考生们停止作答。”


    -


    「如果说我见到他的时候，常常感觉脑袋里有一束烟花在默默绽放燃烧，让我的脸慢慢烧红了起来，脑袋一片空白不知所措，我的心也在骨碌骨碌地打转。那么此刻，在人群中的我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朵上。三年如果要具体化，那就是我的头发从那么短到能够扎起来，我写完的资料一摞又一摞，我的眼见过了不同样的好几场大雪，我的痛苦终于像是敲打了伞的雨滴，在我的人生短暂地停留后顺着伞滑落在地上，随后再也没有了回应。我终于，离开这里了。」


    将最后一笔日记写完，姜青杳放下了笔，呆呆地看着窗外橙色的晚霞。


    就像是夏日限定一样，在她的脚离开考场的那一刻，她就再也没有看到粉色的晚霞了。


    她的人生刻度好像被无意识放大了。


    “昨天”“今天”“明天”“后天”变成了“周一至周五”“周六”“周日”然后是“周一至周六”“周日晚”最后是“单周”“双周”“寒暑假”。她从未想过，小时候一提到未来，又或者是“高考”，是“渺小”“无限”“复杂”，现在却频繁提及它，被提及的它就这样悄悄地成为了“简单”“过去”“回忆”，它的神秘感好像也随着她人生刻度尺间隔的放大渐渐溜走了。她就这样，成为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