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日后有重逢之机，你或可拜入我门下。”


    云华水月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叶英的目光平静而认真，不像玩笑。


    “真……真的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叶英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云华水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这次是高兴的。她用力点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纯阳子手中的清光越来越盛，将云华水月小小的身影缓缓包裹。


    “小丫头，闭眼，莫怕。”纯阳子温和地提醒。


    云华水月最后看了一眼叶英，又深深望了一眼内室的方向，然后闭上了眼睛。


    柔和的光芒彻底将她吞没，光芒闪烁了几下，随即连同其中的身影一起如同泡沫般消散在了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纯阳子看着云华水月消失的地方，又看看神色有些怔然的叶英，捋了捋胡子，语气轻松：


    “好了，此间事了，那老道我也该走了。”


    他拂尘一摆，身影开始变得有些虚幻，似乎下一刻就要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道长！”


    叶英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纯阳子身形一顿，重新凝实了些，转头看他，挑了挑眉：“嗯？你又有何事？”


    叶英上前一步，神色郑重：


    “道长此行……便是要往大唐去了吗？”


    “自然。”纯阳子点头，“老道本就是大唐世界的守护者，此番跨界而来已耽搁不少时日，自当回去。”


    叶英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恳切：


    “叶英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叶英此番流落异界，时日已久。家中父亲、弟妹，定然忧心万分，四处寻找。而我……归期难定，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家人团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叶英斗胆，想修书一封，恳请道长帮忙，带回大唐，交予藏剑山庄。”


    他抬眼看向纯阳子，目光清澈而坚定：


    “不求其他，只求能报一声平安，让家人知晓我还活着，莫要再为我日夜悬心，徒耗心力。至少……能让他们少些担忧。”


    纯阳子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跨界带信，并非难事。但他需要考虑这封信可能带来的影响，是否会干扰到两个世界的平衡，或者引发其他变数。


    叶英见道长沉默，心中忐忑，却依旧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等待着。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内室传来林芊雅沉睡中均匀微弱的呼吸声，和摇篮里两个孩子偶尔发出的细微呓语。


    良久，纯阳子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他拂尘一摆。


    “去准备吧。”


    叶英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应道：“是！”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铺纸。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匆忙，却依旧保持着沉稳。


    纯阳子站在一旁，看着他凝神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一时竟不知从何写起。


    对父亲的愧疚与思念，对弟弟们的牵挂，对小妹病情的担忧，对自己遭遇的简述，对未来的不确定，对此刻无法归去的无奈……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字迹起初有些滞涩，渐渐变得流畅。


    他没有写太多细节，只简单说明自己因意外流落异界，身受重伤失忆，幸得贵人相救，现已无碍，记忆也已恢复。并在此地成家，妻子贤淑，刚刚诞下一双儿女，母子平安。


    他隐瞒了世界的真相、天道的算计、以及纯阳子的存在。只说机缘巧合，遇到一位游方高人，神通广大，允诺日后设法助他们一家团聚，故暂留一地未归。


    最后，他恳请父亲保重身体，勿要过度忧心；嘱咐二弟叶晖稳住山庄，照看好弟妹；让弟弟们勤练武功，莫要懈怠；愿小妹婧衣早日康复。


    字字句句，力透纸背，饱含着歉疚、思念、嘱托，以及那份深藏心底渴望归去却不得不暂时割舍的沉重。


    写罢，他放下笔，将信纸小心吹干，折好，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封，并未封口，以示对道长的尊重与信任。


    然后，他双手捧着信，走到纯阳子面前，深深一揖，将信举过头顶。


    “有劳道长。”


    纯阳子接过信，指尖在信封上轻轻一点，一道微不可查的清光闪过，信封便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包裹，隔绝了此界的气息。


    “信，老道会带到。”纯阳子将信收入袖中，看着叶英，“你在此界，好自为之。照顾好你的妻儿。至于归期……”


    他顿了顿，没有给出确切的承诺。


    “时机到了，自然会有消息。”


    纯阳子走了。


    如同他来时一般悄然无声，他走的也同样悄然无声。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晨曦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室内，驱散了昨夜所有的阴霾与惊惶。


    叶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身走回内室。


    林芊雅依旧沉睡着，脸色苍白，那因为生产剧痛而紧蹙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阳光落在她脸上，为她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叶英在床边坐下时动作轻柔就生怕惊扰了她。


    他没有立刻躺下休息，也没有去看摇篮里的两个孩子。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妻子沉静的睡颜上。


    这一夜，或者说这数月以来，他经历了太多太多。


    从天降异界，重伤失忆，到与芊雅相遇相知，成婚怀孕；


    从天道现身揭示荒诞真相，到记忆碎片冲击，力量失控；从天谴杀人，到水月出现，二胡送行；


    再到昨夜惊变，生死一线，记忆彻底恢复，道长降临，抉择去留，托付家书……


    桩桩件件，匪夷所思，跌宕起伏，几乎颠覆了他过往二十四年所有的认知与经历。


    这些事，这些秘密，这些挣扎与抉择，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需要一个出口。


    而唯一能理解、能分担、能让他毫无保留倾诉的，只有眼前这个为他豁出性命、此刻正疲惫沉睡的女子。


    他的妻子，林芊雅。


    没错，他不打算把所有事情都瞒着她。


    尤其是那些关于世界纠葛、天道算计、他真正来历的真相。


    她会知道，也必须知道。


    他们是夫妻，是彼此在这陌生世界里最坚实的依靠。他不想让她活在猜测与不安里，更不想让她因为不知情而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受到伤害。


    但……不是现在。


    叶英的目光落在妻子依旧平坦却因生产而显得格外单薄的胸口，听着她微弱却规律的呼吸。


    她现在太虚弱了。


    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耗尽了所有心力诞下两个孩子，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这个时候告诉她这些惊世骇俗的真相，除了让她徒增忧虑，加重负担，没有任何好处。


    他需要等她恢复一些，至少，要等她有力气坐起来能好好听他说完。


    叶英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汗湿后贴在额角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自从云华水月出现，说了那些关于他“过去”的只言片语后，妻子心中并非全无波澜。


    她那么聪明，那么通透。


    或许她早该猜到他身世不凡，来历成谜。


    虽然不一定能猜到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但一个拥有如此武功、却对朝堂江湖一无所知、记忆全无、身边还突然冒出个言行古怪自称他徒弟的小姑娘……这一切，都指向他背后必然有一个复杂而庞大的背景。


    他记得，在云华水月刚出现的那天夜里，妻子曾私下里小心翼翼试探着问过他：


    “夫君家中……既是如此大家，规矩想必也严。你我成婚……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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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禀明高堂，也未行过大礼，家中长辈……不知是否会不喜？”


    她问得委婉，眼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那时他记忆尚未恢复，只能含糊以对，心中却因为她这份为他着想的忧虑而酸软一片。


    后来，她又曾私下问过云华水月，藏剑山庄的具体地址在何处。


    她说：“不管怎样，夫君流落在外，家中亲人定然忧心如焚。若能知晓地址，哪怕只是托人捎个口信，报一声平安，也是好的。”


    她是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想，为他那可能正在焦急寻找他的家人着想。


    只是被云华水月那丫头嘻嘻哈哈语焉不详地搪塞了过去，此事才暂且按下。


    可叶英知道，她心中未必没有委屈，没有遗憾。


    她身份尊贵，才貌双全。即便曾被退婚，名声受损，也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他们的婚事，虽有岳父首肯，明媒正娶，可到底没有拜过他叶家的天地高堂，没有他的家人见证祝贺，没有遵循他那个世界的任何礼数。


    她嫁给他，几乎是下嫁了一个来历不明记忆全无除了武功一无所有的江湖人士。


    她难道不觉得委屈吗？


    不，她或许觉得过。


    只是她爱他，只是她太过通透豁达，明白世事难全，所以选择了不在乎，选择了珍惜眼前。


    可不在乎，就真的代表不存在吗？


    不是的。


    叶英心中清楚。


    那只是她将所有的委屈与遗憾，都悄悄藏了起来，用她的温柔与包容，为他筑起了一个可以暂时忘却过去、安心停留的港湾。


    她是他所挚爱的妻子，是他想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可他却总是让她深陷风雨之中，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带来危险和忧虑，甚至差点……失去她。


    若有朝一日，真能如纯阳子道长所承诺的那般，找到回家的路，带着她和孩子们回到大唐，回到藏剑山庄……


    叶英在心中默默起誓。


    他要把之前所欠她的，都一一补上。


    他要带着她，堂堂正正地拜见父亲，告知所有弟妹，重新与她拜堂成亲，给她一个堂堂正正、风风光光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叶英明媒正娶、珍之重之的妻子。


    还有……她的身体。


    叶英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心中一阵抽痛。


    她自幼体弱，此番生产更是元气大伤。这个世界的医术，虽有高明之处，但比起他大唐世界，尤其是比起药王前辈那等神仙手段，终究是差了许多。


    若能回去，他定要亲自去万花谷，无论如何也要请动孙前辈，为芊雅仔细诊治，调理身体。他相信，以孙前辈的医术，定能治好她这先天不足的顽疾，让她不再受病痛之苦。


    他要让她健健康康的，陪着他看孩子们长大，看藏剑山庄的四季轮回，看西湖畔的海棠花开花落。


    阳光渐渐移动，暖意更盛。


    摇篮里，女儿似乎被光线打扰，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叶英立刻起身，走过去，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地拍了拍襁褓。


    女儿很快又安静下来。


    长子依旧睡得沉稳，眉心那点朱砂在晨光下红得愈发鲜艳。


    叶英看着这一双儿女，再回头看看床上沉睡的妻子，心中的沉重渐渐被温暖所取代。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充满未知与艰险。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在。


    而他，会为了守护这个家，为了那个一家团圆的承诺，竭尽全力。


    他重新坐回床边，轻轻握住了妻子露在被子外的手。


    她的手依旧冰凉。


    他小心地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着她。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郑重地许诺：


    “芊雅，等我。”


    “我会带你回家。”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