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谁人哭

作品:《鲤燕记

    今年秋收时,并州罕见地下了近十日的雨,许多庄稼来不及收就被雨泡着、烂在了地里……


    农人不得不将收藏多年的粮食拿出来救急,但也是稍微富裕些的家庭。


    大多数贫苦人家饿得实在不行了,便到田间地头里刨些草根嚼一嚼充饥,更有甚!卖儿卖女,换取粮食……


    现在已经入冬,地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丘陵,还能有什么吃的?


    李守田家中早就没粮了,他赤着一双脏兮兮的脚,看着家中空荡荡的米缸,饿得眼冒金星,站都快站不住。


    “阿兄……阿兄……我饿……”


    “阿兄……饿……”


    家中还有一弟一妹,阿耶早在几年前征兵走了,阿娘也早就病死了……他就只有与弟弟妹妹相依为命,做不出来将它们卖给人牙子换粮食的事儿……


    耳边是弟妹们饥肠辘辘的声音。


    该怎么办?


    对了!邻村耿老爷家有个池塘!


    “阿弟阿妹,先忍一忍!晚些时候阿兄给你们找点吃的!”李守田也不过十四岁,却早早承担起了扛起一个家的责任。


    入夜后,农家村落伸手不见五指,为保安全,家家闭户不出。


    李守田趁着夜黑,顺着记忆中的方向摸到了邻村耿老爷家中的池塘边,起初他心中万分紧张,但弟弟妹妹都等着这一口吃食,遂卷起破破烂烂的袖子和裤管,摸进池中——


    冬日里的池水寒冷刺骨,不一会儿,他的手指就已经无法屈伸……就这样在吃水中泡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一阵水花四溅时抓到了一条大肥鱼!


    来不及欣喜,不远处耿老爷家有人举着火把闻声而出,来人看见了在捉鱼的李守田,叫喊着要来抓他。


    李守田将鱼塞入怀中,手忙脚乱地向岸边跑去,然而长时间泡在冰水中,他的手脚都不听使唤,没跑几步就扑倒在水池中,呛了好几口水。


    好不容易逃上岸,耿家的家丁又在后面穷追不舍!最后还是他太饿太累,被家丁抓住痛打了一顿……


    这些人让他交出偷走的鱼,但他始终蜷缩在地上,抱着怀中的那条鱼,任凭他们怎样用棍子抽打都不放开一下。


    最后这些家丁可能是打累了,又或者是腻了,狠狠骂了几句又啐了他一口,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李守田的弟弟和妹妹醒来后没有在家中看见兄长,此时天已蒙蒙亮,他们推开门焦急地四处找着,一时无果后,两人大哭着只得又回到家中,就这样坐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远处……


    终于,李守田的瘦弱的身影出现在远处,他依旧怀抱着那条早就断了气儿的鱼,看着弟弟妹妹向自己飞扑过来的身影,顿时感觉这一身的伤都不痛了,满足的笑出了声儿。


    这一日,李家兄妹三人终于吃上了这几个月来的第一顿饱饭。


    棠鲤与岑燕之终于在一处驿所找到了驿驴,接下来的一段路终于不用光靠脚走了。


    他们两人肩并着肩坐在驴车上,马儿的缰绳被拴在最后的车辕上,它乖乖地跟着车走。


    棠鲤看着这匹马,最后将萦绕在心底的疑惑问了出口:“岑子安,我好像很少见你骑它?”


    岑燕之抱着刀,闻言看了看棠鲤,又看着自己的马,“它年纪大了,长途骑行对它不好。”


    “但你还是带着它走了很远的路,没事吗?”棠鲤不懂马,心里有些担忧。


    “若是将它关在马厩里才对它不好,马儿需要奔跑。”


    棠鲤看着岑燕之悠远的目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路颠簸让棠鲤昏昏欲睡,直到身边男人的抽刀警惕,才让她瞬间清醒。


    棠鲤睁开眼睛,驴车还在行走,只不过因为路上的人而变得慢了许多……


    慢慢地,天空飘下雪粒子。


    北风卷着雪沫往脖子里钻,棠鲤看着身边路上走着的人,难以置信地红了眼眶。


    他们裹着破烂的薄衣,蓬头垢面,情况好些的还能有些破布裹着脑袋。大部分人都光着脚,一步一步地与驴车擦肩而过,脚底沾满了血和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这些人中多是老人和小儿,零星有些腿脚残疾的年轻人混迹其中,耳边尽是孩子有气无力的哭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这时有一人倒在路上,周围的人则是看了一眼继续向前走,而那倒下的人身边围着三名孩童,他们哭着扯着亲人的衣裳,倒下的或许是他们的母亲?又或者是他们的其他家人?棠鲤看不清,但唯一能知道的是——那个人一定是死了。


    棠鲤有些动容,手伸进怀中的包袱里,却被一只大手握住,动弹不得。


    岑燕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棠鲤看着他许久,耳边渐渐地只剩下呼吸声和风声,她将手抽出来,慢慢地握紧了包袋。


    “没有人赈灾吗?”


    “不知道。”


    “我什么都做不了吗?”


    这一次岑燕之没有回答。


    曾经在少年时,他从书上读到一句话:“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不愿意碌碌无为一生,所以他选择执起刀剑奉献自己的一身热血。


    事实呢?他没有做到任何一个,甚至只能做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岑燕之依旧握着手中的刀,棠鲤看着他发白的指节,慢慢敛下眼睫……


    同行的旅人们也抓好自己的包袱,等到流民走远后,驿驴的车夫才再次扬鞭。


    大夏的这一年深冬,各州府在等待新年之际,并州城郊的乡村中,一群饥肠辘辘的农人拿起了各家残破不堪的农具、或篱笆上的粗木……不要命地攻入地主耿家。


    他们将耿家众人关在拆房中,在后院里搜出了一整屋的白面和稻米……


    李守田捧着白花花的精面,眼泪滴下……


    阿妹饿死了,阿弟奄奄一息,他与同乡的人们再也忍不了了,反正都是一死,为什么不吃饱了再死呢?


    没想到耿老爷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顽抗,几乎是很顺利地就抢到了粮食。


    紧接着,同乡的人群中开始有更多的不满和质疑,凭什么这些老爷大官就高高在上吃着肥肉丝毫不顾及他们的死活?李守田当了一辈子庄稼汉,不识字不懂道理,但他隐隐也有诸多不满。


    于是他们的队伍愈发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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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相邻的几个村落都加入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近在眼前的并州城……


    “并州急报!并州急报——”


    清晨,睡梦中的长安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尘土满面、发冠凌乱的驿卒攥紧缰绳,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口中不停地嘶吼着。


    随着城门次第开启,这一封从并州而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终于在跑死了五匹马后被送至紫宸殿外。


    大太监笪禄随意翻动着手中皱得有些磨损的纸张,面上露出一丝嘲讽:“就这事情也来叨扰陛下?”


    眼前的小太监默不作声。


    笪禄看着立在殿外的几名朝廷官员,其中不乏三品、四品……


    冷笑一声,说道:“陛下未起身!奴婢一会儿会呈上给陛下!诸位大人先请去偏殿歇息吧!”


    碍于身处紫宸殿外,不敢高声喧哗。几位朝中重臣憋着一股气,指着笪禄半天骂不出来,心里硬是将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才气冲冲地挥着袖子跟随内侍离开。


    时隔几月,皇帝终于在紫宸殿召见了诸位大臣,几人拜谒后皇帝赐座,这时,他们才发现列坐其中的有个人极为眼陌生。


    “诸位爱卿不必惊讶,这是王侍郎。”


    姓王?


    很快,记性好的臣子就想起来了,这人是王贵妃族中兄弟!


    他有何资历入阁!


    几人纷纷面上不好看,但碍于皇帝在场,并未发作。


    其中一人将奏章呈上,皇帝看上去很是疲惫,拉耸着浊目一目三行阅过后,便伸手,笪禄见状接过。


    “赈灾事宜重大,就交给王爱卿吧……”


    “至于这些刁民祸乱——朕养着那些军士都是干什么吃的!传令最近的州府速速平息叛乱!”


    几位大臣目瞪口呆,既震惊于皇帝的安排也震惊于皇帝的抉择……


    谁人不知这王侍郎是靠贵妃裙带上位?赈灾如此牵扯部门众多的事情,如何交给一届毫无资历的……更何况!


    “陛下——陛下明鉴!此事不妥!”一旁二品大员起身开口欲劝阻帝王,其他人纷纷附和。


    “陛下!今年秋收罕见遭了灾!农人们颗粒无收!若非被逼无奈!谁人想反——陛下——”


    听着他们的种种理由,皇帝显然不买账,并且气愤至极,重重捶着坐塌,面色铁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等质疑朕的决定?”


    果然一切如爱妃所言!


    先前贵妃举荐家中族亲,他也担心众臣不服,贵妃也慌忙责备自己,又道不敢让朝臣不和。


    但看着陪伴自己的知心人依旧是温声软语,他妥协了,答应让其族弟明日一同议事。


    直言劝阻的大臣们纷纷告罪。


    笪禄将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冷冷撇着。


    “圣上息怒!臣承蒙圣上不弃!谨遵贵妃娘娘教诲!臣定不辱命!”王侍郎仿佛看不出这令人两股战战的氛围,长长跪拜,谢皇帝恩典。


    皇帝长叹了一口气随后摆摆手,笪禄见状上前搀扶皇帝起身离去……


    “如今只怕社稷不保……”


    老臣们看着彼此,仰天长叹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