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夜月明

作品:《鲤燕记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两人也没有沿着官道走,而是顺着林间小路向着叶城的方向前进。


    林间骑马不便,两人早已下马步行。


    又不知这山林小路有多久没人进出了,竟是杂草丛生,难以分辨道路。


    “岑燕之……”棠鲤越走越慢,感觉脚步虚浮,眼神有些恍惚,看着岑燕之离自己越拉越远,这才停下来扶着身边的树喊他。


    棠鲤有气无力,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地感觉身体不听使唤,眼前一晃一黑——失去了意识。


    岑燕之走在前面,本来在思索该如何尽快赶到叶城,走出朔方地界。从金城太守与先前偶遇的同僚嘴里,他断断续续地得到了一些消息,除了太监笪禄依旧代君弄权,朝中斗争接连不断以外,朔方与河东两地皆不太安稳,据说曾有官员上书两地异动,却被笪禄按下不报,还大言不惭的地说什么“岂能以俗务污了陛下请听”为由退了回去……


    正如方才在那村庄中所见,朔方与河东的消息八成是准的。


    正当他思索着,却听到身后传来棠鲤猫儿似的声音唤他,疑惑回头的瞬间,便看到的是她眼睛一闭歪倒在树旁的过程——


    身体比思考快了许多,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大步越到棠鲤身侧,顾不得男女大防,将她轻轻扶起。


    平时也看出了这女子身形纤瘦,却没想到确实没什么重量,扶起时一不小心一个劲儿使过了,棠鲤的脑袋便顺势撞到了他胸膛上,这一撞也把她撞清醒来。


    什么东西这么硬?


    棠鲤幽幽转醒,睁眼便看到男人略冒了些胡茬的下巴,想努力抬抬头才发现自己使不上什么力气……


    “怎么了?可摔着了?”男人语气中带了些关系与急促,自己也未察觉。


    “没……头……”棠鲤有些虚弱开口。


    岑燕之听到她说“头”,便下意识腾出一只手去触她的脑袋,却又听棠鲤断断续续开口说完了后面的话:“好似……撞在硬……上……痛……”


    岑燕之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但刚才触及棠鲤的额头时,便觉得手心一阵滚烫,定是发热了,便将人抱起来,走到马儿身边。


    棠鲤站不住,只能先坐在石头上小口喘着气……


    “你发热了,我们找处地方休息,先上马吧。”岑燕之蹲下身,让棠鲤能够抬眼就看到他的脸,边说还边观察着她的情况。


    眼前的女子没了平时的活泼,一张小脸变得苍白,拉耸着眼睛,没了精气……


    “好。”棠鲤听后点点头,慢慢起身挪着步子,一手抓着马鞍,一手借着岑燕之的肩膀使力,但是登了半天也没能上去,倒是马儿被弄得烦躁,不停地甩着尾巴、用前蹄刨着土地。


    棠鲤努力了,放弃了,转头求助岑燕之,男人叹了口气,还是将棠鲤托上了马……


    安北都护府九公子赵铮在奔马一日后,终于在快到幽州的官道上,与自己的胞姐赵璎见了面。


    他见到熟悉的马车后,立即翻身下了白马,马车旁的婢女半打着帘子,赵铮疾行走近,才看到了已有两年未见的胞姐赵璎的模样。


    记忆里的阿姐面庞圆润、肤白似玉,此时却身形消瘦、眼窝微陷、面容憔悴,本应该是华贵的金簪衬着一张芙蓉面,如今却被一整副头面压得没了精气神……


    赵铮见包姐如此,立马簇起眉头,愤怒非常,“混账!程家竟如此欺辱吾姐至此!”


    九公子平时喜怒不形于色,虽不说待下人多温柔,但也从未如此大发雷霆。


    伺候在旁的车夫、仆从、婢女们霎时战战兢兢,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阿弟莫要生气,我如今已无大碍,只是随行医士说要多多静养……”


    赵璎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憔悴,特地上了胭脂水粉、梳了高髻、戴了平时最爱的发簪,却还是遮掩不住,责怪自己一时急火攻心,给阿弟赵铮送去了书信,眼下定是又耽误他公干了……


    “我送阿姐去外祖家吧!舅母前些日还问及阿姐情况……”想起来也许久没见舅父一家,赵铮开口提议。


    从他口中没听到提及回安北的事情倒是顺了赵璎的意,本身这桩婚事就是远在安北老家的父亲魏王的意思,于她来说就不甚喜欢,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成婚后,程家规矩颇多,又是洛阳新贵,表面上因自己是魏王府嫡女给足了面子,但私下里,不提也罢……


    直到半年前好不容易怀上子嗣,才能喘口气。在这看不到后半辈子的宅院里,她开始期盼这个孩子能够健康长大陪伴自己,没成想……


    贴身婢女阿玉从自家主子十几岁起便伺候在身边,听闻赵璎丝毫没向少主提及在程家时的委屈,反而一笔带过,实在难以忍受,顾不得得罪主人,便“噗通——”一声跪在赵铮面前,痛哭道:“少主!主子委屈啊!那陈家欺人太甚!纵容宠妾欺辱主子!主子才小产!养都没养好便出了州府!少主……”


    话还没说完,便被赵璎呵止住了,阿若瞬间熄了火……伏着脑袋不敢再说。


    听了那婢女的哭告,赵铮怒火更盛,强忍着心中怒意,俯身在车帘前,询问赵璎的意思:“阿姐先随我去驿所吧,我会交代部将待阿姐身体好些后亲送阿姐前往外祖家修养。”


    赵璎本想拒绝,但一路走来没怎么好好休息,如今实在疲惫,便先点头答应了阿弟的安排,再次靠坐回马车中。


    “起来吧!伺候好主子。”赵铮语气冷漠,没给婢女阿玉一个眼神,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亲自带着车马向前方驿所赶去。


    赵璎的马车很宽敞,是出嫁前在家中时就独有的。


    从前在家中,她是父亲的第一个女儿,自小就受尽家中宠爱,母亲虽然作为续弦嫁给了父亲,但一母所出的胞弟更是优秀如人中龙凤,让他们在府中过得比之前嫡母留下的子嗣们还要舒坦。


    但她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何父亲在为自己择选夫婿时,丝毫不听她的想法?她想要的,无非是个体贴温柔之人……


    陈家,远在洛阳。


    靠坐在马车中回忆月前失去的孩儿,抚着平坦的小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消瘦的身体不禁颤抖,眼泪随着面庞的哆嗦又滑出眼眶……


    婢女阿若以为赵璎还觉得冷,便使马车左右侍从将炭火往底下的炭盆中又添了些进去,低声自责道:“主子,都怪婢,说那些不该说的,您可千万要保住身体啊……”


    赵璎看着身边的阿若,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心,“说起来,若非你聪敏,我至今还蒙在鼓中……但归根结底是郎君放任她,否则那贱妾岂敢害我至此!可怜我未出世的孩儿……”


    说罢,她擦了擦眼泪,如今再怎么有阿弟相助,终归还是要靠自己破局,她必是不会再回程家。


    阿若低着头,自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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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平安地离开东都洛阳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程家嫡次子,听上去可堪良配,但她与主子入府后才知这位竟在后院已有一名宠爱多年的妾室,甚至育有一子,也已三岁!


    主子刚开始也不甚在意,虽说成婚之前就有了庶子不大好……但世家大族哪个没有宠妾同房?哪个没有庶子庶女?


    谁承想,郎君拎不清、婆母强势,只看中子嗣……主子使了些手段才好不容易将郎君的心思圈住,却还是棋差一招……


    那贱人竟蛰伏这么久!


    只盼往后主子能够顺顺遂遂……


    话说棠鲤与岑燕之在林间走了一小段路后,天就完全黑了下来。


    岑燕之还是调转马头,决定先寻一处地方过夜,棠鲤已经昏昏沉沉,坐不住身子,趴在马背上。


    “我们现在去哪里?”棠鲤迷迷糊糊地开口,扶着马背慢慢坐起来。


    “方才我攀到高处发现前方有个茅屋,今夜先宿在那处吧,你得休息。”岑燕之牵着马,回头与棠鲤说道。


    棠鲤听闻,又看了看四周,天已经黑了,唯一的光亮便是岑燕之手上举着的火折子,火烛摇曳间,棠鲤似乎只能听到他踩在枯叶上的声响,说起来,两人终归是交易关系,不值得他为自己做到此。


    到了茅屋前,岑燕之发现这处塌了一半,另一半勉强稳定,推开晃荡的草帘才看出来着原是山中猎户打猎时临时休息的地方,但看样子,已经许久没人来过了。


    他将棠鲤扶下马,看她还能站住,便先将马牵到屋侧拴住,随后带着棠鲤进去,寻了块儿还算平坦的地儿让其坐下。


    棠鲤裹着外袄,就这样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收拾——


    进来一次,搬了许多屋后藏着的干柴,顺手生了火。


    第二次,将马上挂着的行囊拿下来放到她身边,将琴也放在她手侧。


    第三次,他才进来抱了许多茅草铺在还算完好的榻上。


    ……


    最后还将铃铛挂在门和窗上,才坐下歇息。


    “铃铛?”


    取出锅斧,岑燕之烧着水,听到棠鲤的疑惑便开口回答:“夜里若有响动,我能立马知晓。”


    棠鲤点点头,正好水很快烧开了,他将热水兑入水囊中,递给棠鲤,“感觉如何?”


    “头还是昏的……想睡了……”


    “先吃些东西再。”岑燕之又取出了油纸包裹的肉干夹在饼里,放在火上烤了一下后递给棠鲤。


    棠鲤勉强接过,强撑着精神吃了一小半,便再也咽不下去了……


    岑燕之看出来她吃不下,拿过放到一旁,“从前在家中吃得也如此少吗?”


    棠鲤回忆了下自己的饭量,很正常吧,虽然有时为了减肥吃些轻食……经常还在晚上出去搓一顿小烧烤。


    “吃得也不少啊……只是没胃口……”她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有气无力地回答着。


    “到这边榻上睡吧,明日进城后就去医馆抓些药。”


    “好,你睡哪啊……”棠鲤慢悠悠走过去,和衣躺下,也不知是已进入睡梦中还是喃喃自语:“只给你‘铸剑图’……你岂不是亏了……”


    棠鲤的声音慢慢变小,最后茅屋中只剩下了女子绵长的呼吸声……


    岑燕之眼神慢慢沉静,映出屋中央跳跃的火光,自己也不知道的是温柔已悄悄在眼底蔓延……


    此时已月上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