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练气一重

作品:《我与狸奴不出门

    宋权用一剑证明“大周长公主再生父母”的含金量,杀得山上人闻风丧胆。


    裴大将军领军三万摆出交锋阵势,长刀未出,逼得那些不服不甘的少年人原路返回。


    没有外来人搅扰,沣水镇恢复以往安宁。


    大沥顺利与大周强国结为友盟,裴氏居首功。


    皇帝御赐的匾额送到边城沣水当天,裴衔云特意派人往小叶楼知会一声。


    裴矩事忙,没去。


    风雨暂歇。


    三小姐仍然是那树大招风、没甚鸟用的麒麟榜首。


    小叶楼上空凛冽依旧。


    嵇狸每天照样要吃八顿灵膳。


    圆脸小姑娘隔三差五来这跑一趟,进不去门,不影响武少主交友的热情。


    日子慢慢。


    期间作为裴氏族长的裴衔云来过小叶楼一次,见到修为未有寸进的嫡女,再去看每天不思修炼,只知懒屋头睡大觉的伴生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春四月,一觉睡醒,裴矩发现自己迈入练气一重。


    时隔五年,再次感受到灵力在体内的波动,她神情微怔,不过瞬息,低头去看呼呼大睡的猫儿。


    嵇狸睡得老香,梦回嵇山做她的山大王。


    狗气冲天的三妹不再见天儿和她念叨老妖王怎么还没死。


    又或急急忙忙跑过来告诉她,凭本事快活成王八的老妖王终于死翘翘,阿狸,你去竞争妖王罢!得妖王之位可得妖灵梦鉴!


    没有妖王之争。


    也没有隐藏的第十三位大妖。


    野云山下不曾来过四位顶天的大人物。


    她还是她。


    是那一心修道,梦想一剑出,苍穹破,以妖身位列仙班,野心极大的嵇狸。


    “阿狸,你得好好的,咱嵇山大大小小八百二十三妖,生死存亡,来日富贵,可都指望你呢。”


    “你别死外面,阿狸,好好活着,狗妹想你,狐姐和大家都想你。”


    画面一闪,三妹正呲着狗牙朝她招手,一副很不值钱的样子:“阿狸,我们等你回来!”


    “狸狸?狸狸?”


    狸你个大头鬼!


    嵇狸烦躁地睁开一对猫眼。


    便宜主人一把摁住她的双肩,目光灼灼:“狸宝,你做了什么?”


    狸、宝?!


    要死。


    谁允许你这么喊的?


    狸花猫心里警铃大作,猫耳后仰,想起山下凡人常说的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大清早,麻雀还蹲在枝头打盹儿的点,你好意思喊得这么亲热?你好意思说,本大妖都不好意思听。


    嵇狸别别扭扭地侧过脑袋不看她:“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练气一重吗?”


    说到这猫猫忍不住叹气,想她玩命折腾一宿,忍着封印压制、遍体鳞伤的苦楚,连夜啃光裴矩这段时间攒来的家底。


    好家伙,一看进度,比老乌龟出门买药都慢!


    想想裴矩,好好的麒麟榜首,伴生阁阁主认定的同辈人中天资第一,老乞丐等人口口惊叹的鸿运当头,被她耽误得连修行第一步都没迈出。


    大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躺床上、犯大病、等着药救命的裴橘猫,手指抬起,颤颤巍巍,嘴唇哆嗦着问“狸,我快要死了,你何时回来”的画面。


    我能说我还没出发吗?


    猫儿郁闷得不想说话。


    但显然裴矩有很多话要说。


    要说不说的死样子,哪怕嵇狸闭着眼,都感到一阵恼火:“你这死人,好生磨叽!不就嫌我慢吗?我和你讲,我快起来吓死你!你别不——”


    “以后不要这样了。”裴矩紧紧抱住它,不容它反抗:“狸宝,我真的不急,咱们先养好伤,伴生兽的命也是命,这辈子,我就你一个心肝宝贝,你不要多想。”


    “……”


    谁多想了?


    多想的是你好罢!


    你都想哪里去了?


    嵇狸眨着眼睛,心想:这就是本妖略施小计,人类就感动得无以复加?


    好你个裴矩,比我那狗三妹还不值钱!


    尚且不知家中猫儿败光基业的三小姐感动得眼圈微红,偏偏怎么也哭不出来,也就不再逼着自己硬哭。


    感受到猫儿魂魄深处腾跃而起的一点点小欢喜,她笑了:“狸狸,练气一重也很了不起,练气一重也可以做很多事。”


    骗鬼呢你。


    狸花猫板着脸想:你就安慰我罢。


    再去看少女喜笑颜开的模样,她恶向胆边生:好想一口咬死!


    裴矩松开她,嵇狸却没了睡意,身子软绵绵地趴在主人肩膀,左闻闻,右嗅嗅:“你怎么不臭?”


    哪怕练气一重,好歹能起到洗筋伐髓的效果。哪怕效果没二三重大,也不该一点浊气都没逼出。


    “因为我先天无垢之体啊。”


    “……”


    还有这玩意儿?


    不谙世事的狸花猫大妖瞳孔一震,半晌仰起脑袋看她一文钱都没花就‘买’来的主人,语气郑重:“裴矩,你真是个好东西。”


    被夸作‘好东西’的裴矩浑然没脾气,性子如温泉水,抱着它诚心实意道:“狸狸,我们都很好。”


    .


    诚如她所言,练气一重也可以做很多事。


    踏入练气一重,裴矩明显比没修为时变得忙碌起来。


    嵇狸目前能给的灵气就这么多,也好奇这位先天无垢之体修炼起来与妖兽的区别,遂牺牲掉睡懒觉时间,来看少女练剑。


    四月春雨,微风,裴三小姐随手往后院竹林折一支青竹,又花半盏茶功夫将青竹制成竹剑。


    “从前我也有一把佩剑,是师父送的,可惜我被逐出七星宗,人走剑还,不知那把剑此时握在谁人之手。”


    灵脉未毁之前,七星宗其实待她极好。


    可能正因为投注太多心血期待,亲眼目睹她沦为废人,从前有的爱与幻想,刹那化作滔天恨意。


    太阳有多耀眼,陨落就有多惨重。


    对于旁人来说是遗憾扼腕,对七星宗,那就是光辉的未来被拦腰斩。


    若非裴十七提早寻了朝天宗作为靠山,若非裴氏有做国之栋梁的大将军,等待他们的,将会是灭顶之灾。


    然而前两者他们都无法顺心而为。


    承受怒火的,就只剩下她一人。


    泉水冲洗过竹剑,指腹慢慢划过剑身,水珠沿着剑尖滴落。


    裴矩起剑。


    来之前嵇狸仍在想,练气一重,练剑能练出什么花样?


    然后。


    裴矩真就手持一把竹剑,练出花来。


    仙人之下十四境,练气不过是十四境的第一境,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练气十二重,每一重都像一座山拦在面前,所谓关山难越,也可以形容修行伊始的坎坷。


    气从天地来,修士驾驭灵气时难免要还一部分气于天地。


    若将练气十二重巅峰能运用的灵气比作溪流,那么练气一重能运作的勉强就一捧水。


    用在裴矩这儿一滴都没浪费。


    甚至每滴水所容纳的灵气被掠夺净尽,做到滴水不漏。


    一捧水,用出一盆水的奇效。


    这就是练气练到十二重才能稍稍摸到的‘藏气’。


    剑起,惊扰斜风细雨,引蝴蝶穿雨而行,裴矩手腕轻转,剑气流动轨迹汇成一朵朵牡丹花,花蕊都清晰可见。


    “……”


    揣着小手坐藤椅的嵇狸直起身,瞪大眼睛看某人‘招蜂引蝶’,胡须一颤一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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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她淡然收剑,嵇山大妖颠颠地跑过去,后腿发力跳进裴矩怀里,问:“除了先天无垢之体,你还是什么?”


    这话问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裴矩却懂了。


    三小姐格外矜持地摸摸猫尾,嵇狸咬牙忍了。


    就听欠揍的三小姐声音愉悦:“哦,忘记说了,我还是千年不遇的先天剑体,剑心澄明。”


    “……”


    你确定是忘记说,而不是专程在这等着我?


    这下嵇狸更想咬死她了。


    想想裴矩的顺风顺水,再想想嵇山一千八百年的苦修,大妖不仅命苦,更觉心苦。


    “这事七星宗知道吗?”


    “不知,他们只知我先天无垢之体。再隐秘的,我只和你说。”


    先天无垢之体,净如琉璃,天生受灵气追捧,再笨的蠢才,干躺着不动,躺个百八十年都能原地筑基。


    “裴家也不知道?”


    “身家性命大事,岂能交托外人?”


    嵇狸愣住,呆呆地瞅了眼头顶剑幕,看这东西还在,心又放回肚子,好奇道:“裴十七怎么还活着?”


    他知道他做了多大的事吗?


    他把天道的亲闺女坑成废人了!


    “七星宗惹不起朝天宗。”


    短短几个字,道尽七星宗这些年的憋屈。


    “还有吗?先天无垢之体、先天剑体、剑心澄明,还有吗?”


    裴矩摇摇头。


    “是没有,还是不清楚?”


    “不清楚。”


    嵇狸后腿发力,蹦到她肩膀,狠狠踩了两脚,再次感叹:“裴矩,你真是个好东西啊!”


    .


    “废人!”


    乌衣巷,从朝天宗归来的白衣少男冲着裴二十四大发雷霆:


    “为何准许她参加伴生阁结契典礼?为何她没死在伴生阁开启的前一晚?家里是怎么和我保证的,说绝不让她的光辉凌驾我之上,我已经筑基了,结果外面谈论的全是裴三!”


    裴二十四向来和十七哥好,本来十七哥回来,他是家里最高兴的那个,但现在……


    他忍着火气:“三姐已经跌落进泥潭一次,靠着自己爬了出来,你还要怎样?大伯传信回来,不允许任何人再内斗,爹娘都歇了心思,你算怎么回事?”


    “裴二十四,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属于筑基期的威压临来,裴二十四脸色苍白,膝盖发软扑通跪下!


    “裴跃!你敢对你弟弟动手?”


    裴夫人爱子心切,越过同行的夫君,率先来到小儿子身前,扶起二十四,转头怒目相视:“裴跃,他是你的骨肉血亲!”


    “骨肉血亲?裴三不也是吗?”


    啪!


    裴十七脸上挨了亲娘一巴掌。


    “够了。”裴衔云坐在主位发话:“难得回来一次,不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爹?”白衣少男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今时不同往日,裴矩已发下天道誓言,前尘旧怨,一笔勾销。她既已出头,又愿与裴家合手共赢,挺不错的局面。至于你,朝天宗是很好的靠山。你若懂事,就不该回来。”


    “我若不回,过不久就要我给裴三以死谢罪了罢!”


    一个筑基期前途大好的朝天宗内门弟子,竟然比不过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死脉佬’。


    裴十七没去看爹爹失望的眼神,拂袖而去:“此行返家,不是她死,就是我活。”


    “裴跃!”


    裴夫人追出两步。


    裴衔云气得手抖:“管他作死!随他去!”


    .


    “怎么了?”


    “没事。”


    裴矩捏着帕子替猫儿擦拭嘴角油渍,柔声叮嘱:“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