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怕个锤子

作品:《我与狸奴不出门

    春雨润如酥,小叶楼门前栽种的杨柳长势极好,裴十七盯着那棵系了红绳的大柳树足足半刻钟。


    往春日长叶子的树上系红绳是沣水镇独有的习俗,寓意红红火火,迎风势起。


    他也系过红绳,在被分到属于自己小院的那天。


    是裴矩抱着他系的。


    明明不是多重要的事儿,他记得一清二楚,回想起来,甚至能记起裴矩当日疏冷的表情,黝黑细长的发。


    她的手很温暖,很可靠。家中兄弟姐妹那么多人,很奇怪,他只爱缠着三姐。


    三姐是小镇最厉害的人,后来成为山上争先抢夺的香饽饽。


    那会七星宗势头正猛,比之今时的朝天宗不遑多让,他才记事三姐就做了璜山真人的嫡传。


    云泥之别。


    不单单是在说三和十七。


    祖宅在沣水镇的八大家族,同代人中,三姐一枝独秀。


    有她在,所有人都被比成茅坑里的破石头。


    又是哪一天起,他不想当破石头了呢?


    是他被人领着,手摁在测灵柱上,灵柱发出耀眼的红色,连同他的心也跟着滚烫。


    仰着脖子看了三姐好些年,凭何不能反过来,换最爱的三姐仰望他呢?


    于是裴十七答应了,颤抖着手接过那盏融入九转天雷藤的灵酿。


    做事之前他试探过爹娘的想法,有趣的是爹娘并不想见到三姐越来越厉害。


    厉害,就意味着失控,失权。


    他们宁可要一个安安分分的废人,也不想要一身反骨可以随时反扑的怪胎。


    事情诡异地成了。


    三姐喝下灵酿,灵脉俱毁,顷刻从云端坠落。


    而后年幼的裴家十七声名鹊起,拜师朝天宗,道途平坦光明。


    裴十七身在朝天宗修道,裴三住在琼花巷日夜受大阵剥削,直到油尽灯枯。


    本该是这样的。


    这辈子他都会踩在三姐头上。


    为何一下子变了?


    变数从哪里发生的呢?


    是从裴矩走出琼花巷,进入婆娑夜市,还是从降落朝天宗的那枚印章说起?


    或许还要往前。


    是爹将人从七星宗接回家的那日。


    逢大难而不死,居陋巷而命存,就注定了会有死灰复燃的这天。


    “世间天纵之才你见过多少?和裴矩比,都是秋后的蚂蚱,水里爬出的蜉蝣。你三姐是真正的鸿运当头、天道所钟,她不从山巅陨落,你永远无法出头。”


    昔年触动他心的话隐约回荡耳畔,裴十七目光从红绳绿柳上撕下来。


    小叶楼大门再次开启。


    裴矩站在门内。


    裴跃站在门外。


    相隔两丈远,相见两相厌。


    “怎么,不敢踏出这道门,是怕死在我手上吗?三姐。”


    裴矩一袭秀丽春衫,银灰带子束发,左手拎着一把平平无奇的精钢锤,身形瘦高,神色冷淡。


    她就这么看着,一言不发,排行十七的裴跃反而受不了:“三姐,你不想报仇吗?这五年滋味不好受罢,你不想杀我吗?真就不想一雪前耻吗?”


    天空飘落细雨。


    小叶楼隔壁,飘出穿红衣服的圆脸小姑娘。


    武青瞾牵着她的九色麋鹿,眼睛滴溜溜转,她生得灵秀,落落大方,是以不惹人厌。


    “裴姐姐,要我效劳吗?”


    听到声音,裴矩将锤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我的事,我自己来。”


    “裴姐姐大气。”


    武青瞾竖起大拇指,尽管知道裴矩所在的方位看不见。


    裴十七踩着嫡姐上位一事几年前就在小镇传得风风雨雨,这一头,当嫡姐的刚发达,总算有了锦绣前程的好模样,那一头,远在帝京朝天宗的亲弟弟坐不住了。


    回沣水镇的首等大事,就是找嫡姐算一算陈年旧账。


    说来很可笑,裴矩活着,裴跃便觉得当姐姐的欠了他。


    “裴十七,要不要脸啊?”萧家的嘴碎子推开一扇窗,看着对面街上对峙的姐弟二人,一盆冷水不客气地往外泼:“学了几年道法,来这充大爷了,弟弟一辈子都是弟弟,裴矩在,你还想抬起头来,想屁吃罢!”


    李家的小子探着脑袋也在哈哈笑:“裴跃,我还记得你狗腿子的一面,当年恨不能给你姐当奴才,如今倒好,敢问一句,麒麟碑上你排名第几啊?”


    “……”


    少年人固然羡慕嫉妒裴矩独树一帜的优秀,却见不得小人得志。


    裴十七深吸一口气,刻意忘记他在麒麟碑第二十一名的排序,笑道:“三姐,你出来,咱们真刀真枪地打一架。”


    “裴三,别信他!这小子一肚子坏水,你还没被他害够吗?”萧家的嘴碎子急得大喊。


    裴矩不作沉吟,举步跨过那道门。


    嵇狸一溜烟跑过来,见到这幅场景心都提到嗓子眼:“别去!”


    九斤重的狸花猫口吐人语,裴十七克制着心底狂喜:“三姐,这就是你的伴生兽啊,区区小杂种……”


    话音未落,长剑出鞘。


    埋伏小叶楼附近负责小姐安危的影卫心下一沉,才要出手,就见三小姐手中的精钢锤现出一抹灵光。


    “不自量力!”


    筑基后期的修为轰然爆发。


    大咧咧看热闹的只剩下老仆身侧的武家少主,以及守在门内一脸紧张的狸猫。


    剑气来袭,裴矩握锤相抗。


    一剑。


    一锤。


    筑基后期对炼气一重。


    五年的蛰伏岁月里,裴矩想过很多次,人心可能就是坏的,哪怕是血亲,也有比蛇蝎更毒的,沾之即死。


    她也想过再见裴十七会是如何场景。


    裴家上下她没有喜欢的人,也从不恨恶爹娘的选择。在她看来,命是他们给的,生恩、养恩,只当死了一回,娘胎里欠下的还了。


    可她不欠裴十七的。


    相反,裴跃打小爱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得了她不少好处。


    尽管她会抱着还是小孩子的他往大柳树上系红绳,会在他分在小院后道一句恭喜。


    扪心自问,她挺讨厌裴跃的。


    因着他是十七弟,所以姑且愿做他的嫡姐。


    她讨厌裴跃,不只是因为裴跃毁了她的灵脉,害得她大道难修。


    她最讨厌的,是很少有人在意的一点。


    裴跃瞧不起女人。


    年纪不大,性别歧视得厉害。


    哪怕是生他养他的裴夫人,他都不曾看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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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


    一心想着将所有人踩在脚下,这样的人,做出什么事来裴矩都不希奇。


    锤子抡起的那一刻,三小姐想到陈阿生临别赠言:看谁不顺眼,砸一下,解气!


    很好。


    裴矩有一肚子火气,现在就要发!


    .


    铁匠庙,打铁的汉子腰间缠着好长一条汗巾,铁锤哐哐舞得不亦说乎。


    他脸是黑的,笑起来衬得一口大白牙格外显眼:“好好好,三小姐,有仇当场就报,砸啊!”


    .


    炼气一重对上筑基后期,那是必死无疑。


    那倘若炼气一重的修士手持铁匠庙的精钢锤呢?


    潜伏的影卫丢出的防护罩还在半空,三小姐的锤子已经撞上裴十七的本命剑。


    金石交错声中,她脸色极冷:凭你,也配用剑?


    三小姐觉得面白心黑的裴跃不配用剑,于是锤子光芒大涨,一击之下,剑碎!


    裴十七倒飞出去,呕出一口鲜血!


    防护罩老老实实罩在裴矩周身,而后影卫们发现,丢错人了。


    保命的罩子应该丢给十七公子才是!


    陈阿生说过,锤子只能用三次,每用一次,效果减半。见识过一锤的威力,裴矩心神大定,趁他病,要他命!


    手起锤落。


    快出残影。


    圆脸小姑娘看得张大嘴:“我滴乖乖,这就是铁匠庙出品、越境杀人、打死人不偿命的‘灵气锤’?”


    所谓灵气锤,对持有者修为没要求,只要有一点灵气,便如星火燎原,激发锤子内部的恐怖威能。


    铁匠庙出品,必是精品。


    老仆眼明心亮,并不言语。


    “三小姐手下留情!”


    影卫仓皇现身,裴矩充耳不闻,一锤敲碎裴跃本命剑,一锤砸爆他的灵云气海。


    眼看第三锤将至,裴衔云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留他一条命。”


    回答他的,是一声轻笑,和重重落下去的灵气锤。


    长街原本封闭的窗户渐次打开,探出一张张好奇又陌生的脸庞。


    忙完手上的活儿,裴矩将锤子别在腰侧,干脆利落转身,看也不看身后之人。


    “不是说要你好好睡一觉,怎么跑过来了?”


    担心血腥画面脏了猫儿的眼,裴矩抱起猫来,快步往主屋走。


    小叶楼大门关闭。


    长街炸开锅。


    关注这场姐弟之争的人不少,大半都不看好裴矩,毕竟天资潜能再厉害,也是推倒重修的新人,能在筑基后期手下全身而退已是大不易,谁料……


    她竟用一把锤子,直接报了五年前的仇!


    本命剑碎,运气好的话,精心养护几十年还有重回巅峰的一线可能。


    但灵云气海被粗暴地砸成一滩烂泥,修行根基连根拔除,人就真废了。


    遑论裴矩最后一锤,砸得裴跃有气进没气出,这一锤,砸得非肉身,是心魂。


    摆明了是在告诉不可一世的裴十七,借兽修行的死脉之人你看不上,那现在呢?


    除了走魂修一路,你还有别的路能走吗?


    她唯一留下的生路,是这人死都不会选择的路。


    杀人诛心。


    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