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作品:《始乱终弃贵公子后

    春喜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书铺里,老大爷拄着拐杖,眯着眼,仍在等着他们。


    顾秋水急着将铺面订下,又与那牙人来来回回拉扯好几番,终于以心仪的价格将铺子盘了下来。


    *


    雪化尽后的金陵城,迎来了久违的晴日。


    顾秋水盘下的那间书铺,已然换了新匾,黑底金字的“秋水绣坊”在冬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铺子里原先的书架并未全撤,靠墙留了两排,陈设些与刺绣相关的古籍、花样册子,兼售些纸墨笔砚——这是顾秋水的主意,她说读书人与绣娘有时也需要些相同的雅趣。正中开阔处摆了长案,预备摆放绣品织机,楼上收拾出两间净室,一间存货,一间可作歇息或接待贵客之用。


    开张那日,顾秋水并未大张旗鼓,只依着时俗放了挂鞭炮,请邻近铺面的掌柜们吃了盏茶。


    陈岘那日恰巧休沐,顾秋水没料到他竟也来了。


    陈岘未打招呼,一身玄青常服,立在人群外静静看了一会儿。


    一抹浅碧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忙忙碌碌,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将往来顾客料理得井井有条。


    他驻足凝视许久,却也未曾上前打扰。


    待顾秋水忙完一阵。小翠告诉她此事,她抬眼寻人时,门外只余一道远去的背影。


    没几日,新派的任命文书送到了陈岘手中。


    圣旨褒奖他于江宁织造案中“剔弊除奸,克尽厥职”,任其为两淮盐运使司知事,擢升外放,驻派扬州,年后上任。


    扬州虽仍属于江南道,离金陵到底还有数百里水路。于官位而言,是明明白白的升了。可将其调离金陵,外派扬州,此举又似是别有用意。


    陈岘心里却似明镜一般。


    看来江南织造一案,他暗中确实得罪了不少人。


    圣旨到的时候,顾秋水恰巧不在府中。


    接了圣旨,锦书小心翼翼地问:“公子,顾小姐那边?”


    陈岘命人收了那诏书,临窗而立,盯着窗外那一株含苞待放地腊梅花,缓缓道:“罢了,我会亲自与她说的。”


    往日里,都是竹青来绣坊接她回府。这日傍晚,竹青来的比平日里早了些。


    她神色有些复杂:“小姐,公子请您尽早回府一趟。”


    顾秋水放下丝线,掸了掸袖口的灰尘,对春喜道:“你且继续理着,按色系分开放入抽屉,莫要乱了。”


    回府的路上,她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这些日子虽忙于绣坊开张,陈岘升迁外放的风声,她多少也听闻了些。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陈岘在书房等她。


    他今日未穿官服,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手里拿着把扇子随意把玩着,比平日少了几分肃整,倒添了些文人清逸。


    见顾秋水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秋水依言坐下,目光顺带着落在他手边那卷明黄绢帛上。


    陈岘察觉到她的目光,遂开门见山到:“调令下来了,扬州盐运知事,年后赴任。”


    顾秋水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浅浅漾开一抹笑容:“恭喜公子高升。”


    陈岘看着她那无可挑剔的笑容,心中莫名有些发堵。


    他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此去扬州,短则一两年,长则未定。你……”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你初来金陵,根基尚浅。绣坊新开,诸事繁杂。我可留锦书并部分人手在此,若有难处,他们可助你;若遇急事,也可往扬州传信。”


    顾秋水安静听着,心中浮现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多谢公子安排。”她声音柔柔的,“锦书稳妥,若有他在,我自是安心不少。但公子此去扬州,新任要职,公务必然繁忙,锦书随侍公子多年,若是就这般离了,怕是公子也不习惯。”


    “还是让锦书跟着公子吧。”


    陈岘凝视她片刻,忽然问道:“你可愿随我去扬州?”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怔。这并非他原先打算说的。


    携眷赴任倒也常见,可一来她名分未实,二来于他,似乎也没有必要。


    顾秋水显然也愣住了。她抬眸,直直坠入他眼中,似想从中辨出几分真意。


    然而那双眸子深如寒潭,她什么也看不透。


    随他去扬州?这就意味着她要离开刚刚起步的绣坊,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依附于他。


    她缓缓摇头,依旧端着那柔和温婉的笑:“公子好意,秋水心领。只是绣坊初立,诸多事宜,我实在走不开。更何况,”她略一停顿,轻声道,“公子赴任,当以公务为重,我跟着去,反倒添扰。不若我留在金陵,好好经营这份产业,待公子日后回还,也算有个像样的落脚处。”


    又是一番滴水不漏的漂亮话。


    陈岘心口那点莫名的窒闷感更重了。他扯了扯嘴角,最终只道:“如此也好。那你自己需当心。”


    自那日过后,离别的氛围莫名就重了起来。


    年还未过,顾秋水却抑制不住心头那种焦躁之感。


    几番踌躇之下,她开始了两头奔波的日子。每日早早回府,亲自下厨。陪陈岘用完晚膳后,再回自己屋中看一会绣样图纸。


    起初小厨房的厨娘吓得战战兢兢,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合心意。顾秋水只得温言解释:“公子将远行,我想亲手做些家常菜,也算是一点心意。”


    顾秋水本不大会做菜,原本在家中时,也几乎没下过厨。偶然心血来潮进一次厨房,娘总要担心着她会不会将那厨房烧了。


    如今,她系上素布围裙,洗净手,从最简单的熬粥炖汤开始。她记得陈岘口味偏淡,不喜过甜,便学着控制糖盐分量。一道火腿鲜笋汤,她盯着火候煨了两个时辰,直到汤色清亮,鲜味醇厚。胭脂鹅脯的酱汁,来来回回调了许多次,才找到咸甜适中的比例。


    陈岘每日从衙门回来,便能看见厅中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热气袅袅。顾秋水通常坐在一旁,手里或做着针线,或看着账本,见他进门,便起身迎上,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递上温热的巾帕。


    “公子回来啦,今日公务可还顺利?”


    平日里不刻意注意的时候,她总会无意识的带上点姑苏口音,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春日里偶然拂过水面的柳枝一般,在人心里轻轻留下一丝涟漪。


    “不错的。”陈岘颔首。


    年关将近,衙门里事务随着日子,也开始由多转少,由繁变简。陈岘回府的日子也逐渐早了起来。


    回府后,有一口热菜吃,一口热茶喝,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腊月十六。


    前几日又飘了一场小雪。金陵城早早浸入了年节的氛围里。街市上挂起了红灯笼,铺子前堆着新到的年货,空气里飘着糖瓜和炒货的香气。孩子们穿着簇新的棉袄在巷子里追逐笑闹,炮仗声零星响起,惊起檐上积雪簌簌落下。


    陈府别院里却安静得多。


    顾秋水坐在窗下,面前摊开一卷月白色的软缎。缎子是好缎子,光泽柔和如流水,触手生温。这是前几日她托冯掌柜从姑苏捎来的,顾家绣坊从前特供的“软烟罗”,织法独特,轻薄却保暖,最适合做贴身的冬衣。


    她想给陈岘做两件衣裳。


    虽然这新衣裳,府里早已安排过,但如今她想再做一件,倒也不是来不及。


    顾秋水计划着做一件夏装,一件冬装。冬装能穿到初春,算起来扬州节气大抵比金陵还冷些;夏装等入夏了再拿出来穿。


    炭盆烧得旺,屋里暖意融融。顾秋水只穿了件杏色夹棉比甲,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她垂着头,手里捏着炭笔,在缎子上细细勾画衣样。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顾秋水头也未抬。


    小翠端着茶点进来,见她又趴在案前,忍不住道:“小姐,歇会儿吧。这都画了一上午了,仔细眼睛疼。”


    顾秋水这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就快好了。”


    小翠将一盏冰糖炖梨放在她手边,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炭。火星噼啪一声炸开,照得顾秋水脸上亮堂堂的。


    “小姐真要亲手给公子做衣裳?”小翠小声问,“奴婢瞧着,公子那些衣裳,都是金陵最好的绣庄定制的,料子好,针脚也细密得很。小姐虽学过,可毕竟多年未动针线了……”


    “正因多年未动,才要做。”顾秋水端起炖梨,小口啜着温甜的汤汁,“既已决定的事情,总不能半途而废。”


    衣样画妥,已是午后。顾秋水唤来小翠:“差人去问问,公子今日可得空。若得空,便说……”


    她垂着头,想了又想:“便说我找他商量点事情吧。若是他得空,我们今儿也早些回。”


    小翠应声去了。顾秋水坐在镜前,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夹袄,配月白色裙子,素净又不失礼数。镜中人眉眼沉静,五官秀气,看不出丝毫慌张。


    顾秋水却是觉得自己心里仿佛跳得厉害。


    好一会儿,小翠才回来:“小姐,锦书说公子今日无事,小姐若有事,回府便可去书房找他。”


    书房在二进院东侧,门前一株老梅正开着,疏疏落落几点红,映在雪地里格外醒眼。顾秋水踏上台阶时,正巧遇见锦书从里头出来。


    “顾小姐。”锦书行礼,语气很是愉快,“公子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顾秋水微微一怔,点点头:“多谢。”


    推门进去,陈岘正站在书架前找书。他今日穿了件家常的靛青直裰,未束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了发。窗外雪光透进来,将他侧影勾勒得清隽异常。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来了。”他声音温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坐吧。”


    顾秋水却站着没动:“公子怎得不问问说什么事情。”


    听了这话,陈岘却不自觉地露出几分笑意来:“能让你来主动找我,想必定是些要紧事。”


    顾秋水听着,脸却有些微微发红。她手别在身后,不安了好一阵儿,终是下定决心,从袖中取出软尺:“我想给公子做两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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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陈岘饶有兴致地放下手中书本,微微侧过头来:“哦?”


    “今日来找公子,是想给公子量个尺寸,好方便日后裁衣……”


    被陈岘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顾秋水手足皆有些无处安放,不知怎的越发感觉窘迫起来。


    她心里着急,脸颊上确是不由自主地越来越红。


    “遂既是量衣,便不坐了。请公子站直些。”


    陈岘挑眉,却依言走到屋子中央站定,展开双臂。


    “有劳秋娘费心了。”


    顾秋水走到他身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着一种清冽的、像是雪后松针的气息。


    她垂着眼,将软尺绕过他的肩。


    “肩宽,一尺四寸一分。”她低声念着,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脖颈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肩胛。衣料下是温热的、坚实的触感。


    陈岘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顾秋水浑然未觉,又量臂长。软尺从他肩头沿手臂滑下,一直到腕骨。她的手很稳,指尖却冰凉,偶尔触到他温热的手腕,两人都是一顿。


    “臂长,二尺五寸半。”她记下,又蹲下身量衣长。软尺从肩头垂直落下,扫过他的腰际、腿侧,最终停在脚踝上方三寸处。


    这个姿势让她几乎半跪在他面前。陈岘低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一段洁白纤细的后颈。她今日梳了简单的垂鬟髻,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绒花,鹅黄色的,像落在雪里的迎春花。


    “量好了么。”他忽然开口。


    顾秋水仰起头。从这个角度看去,他下颌线清晰如削,喉结微微滚动。她匆忙移开视线,站起身时却因蹲得久了,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当心。”陈岘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很近,带着暖暖的气息。


    顾秋水站稳,轻轻挣开他的手:“多谢公子。”


    她的手又开始量他的腰围。


    软尺环过他腰间,这是个她必须虚虚环抱他的姿势。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能看清他衣襟上细致的竹叶纹刺绣。


    “腰围,二尺五寸。”她飞快记下,声音有些发紧。


    陈岘垂眸看着她。她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嘴唇却抿得紧紧的,一副认真到近乎倔强的模样。


    乌黑的发顶毛茸茸的,让人很想将手放上去揉一揉。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郁气,忽然就散了些。


    “不急。”他轻声开口,“慢慢量。”


    顾秋水手一顿,抬起眼看他。


    四目相对。他眼中没有平日的深沉或疏离,反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温和的神情。窗外的雪光落进他瞳仁里,顾秋水突然发现他的瞳仁好像是棕色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只剩胸围和领围了。”


    最后量领围时,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的脖颈。男人的皮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平稳跳动。她屏住呼吸,快速量完,退开两步。


    “好了。”她将软尺卷起,“尺寸都记下了。”


    陈岘放下手臂,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忽然问:“你怎会这些?顾家不是开绣坊的么,东家小姐也要学量体裁衣?”


    顾秋水将软尺收进袖中,语气平静:“我爹说,既要管绣坊,便不能只懂看账。从选丝、织造、染色,到剪裁、刺绣,都得知道些皮毛。我小时候,他就请了坊里最好的裁缝师傅教我,学了好些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多学一样本事,便多一条路走。”


    陈岘沉默片刻:“令尊很有远见。”


    “是啊。”顾秋水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可惜他看得再远,也没算到自己的命数。”


    屋里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半晌,陈岘道:“衣裳不急,年关将近,你且慢慢做。”


    “我会在除夕前做好。”顾秋水福了福身,“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言毕,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刚触到门扉,却听见陈岘在身后唤她:


    “秋娘。”


    她回头。


    陈岘站在那片雪光里,身姿挺拔如竹。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半晌,他才一字一句道:“有劳了。”


    顾秋水没想到他喊住自己,竟是为了这么一句郑重其事的“有劳”。


    她冲陈岘,扬起一抹笑容来:“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雪又细细地落了下来。顾秋水拢了拢衣襟,踏着渐渐积起的雪,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身后书房里,陈岘仍站在原地。他望着窗外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


    桌上摊着未写完的公文,他却忽然没了心思继续整理。


    他遂走至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笔。


    窗外雪落无声。


    最终,他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新衣既成,当共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