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谚细细看过，才冷静下来。她睫毛轻颤，语调稍稍缓和：“是武卫军作战用的？”


    “正是。”廖朝贤答，“武卫攻取镶城之役中，就用了这种弩车，不过尚有缺陷，臣正绞尽脑汁设法改进。”


    卫谚看着廖朝贤的脸：“林德回来也是为了这个？”


    “是。”廖朝贤道，“弩车能及时用于攻城之战，林少主功不可没。”


    卫谚深呼一口气，便将图纸对齐折起，放回廖朝贤手中：“如此重要的事，你为何不上报朝廷？像你这般偷偷摸摸做下去要到何时？待我明日入宫奏禀母后，让她下旨，整个工部皆为你所用，集思广益，尽早把缺陷改进，前方战事便可早日平息……”


    “不可！”廖朝贤没能压住声音，厉声制止了卫谚，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卫谚神色不解，廖朝贤欲言又止，看一眼卫谚身后，便去门前闭紧了房门。


    他转身回来，朝卫谚福了福身：“公主见谅，此事，还请暂且不要告知他人。如今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二心之人不在少数，且隐藏颇深。臣暗里研制武器之事一旦传出，只怕有人会从中作梗，岂不真的误了大事？”


    卫谚垂着眉梢，打量着廖朝贤：“这话，是皇叔教你说的吧？你虽手艺高超，脑袋却与你手中的木头别无二致……能想到这些？”


    她仰了仰面：“二心之人？在我皇叔眼里，究竟谁不算二心？他是否过于谨慎了？”


    廖朝贤放下恭敬的手，直起身来：“不是晋王殿下，而是叶将军。”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叶堂所绘的原版画纸，其上还附一张字条，写着“保密”二字，正是叶堂的字迹。


    卫谚小心取过，捧在手中端详好一会儿。


    再见叶堂的字，她心中一瞬变得空落落，又一瞬似被什么东西填满，明明再塞不下，他还不由分说地往里挤着。她心口酸痛难耐，都快哭出来。


    片刻失神，卫谚眸光再次聚焦在那张字条上，却猛然发现笔迹边缘有几处平整，又有几处透墨。显然透墨处被多描了几笔，若是叶堂一笔写就，怎会如此？


    她猜到字条是假的，可是这样的谎言，她愿意相信。


    “此间屋子，以后我都不会再让人进来，你可在此潜心钻研，不必顾虑。有何困难，大可直言，我会想办法帮你。”


    廖朝贤大舒一口气，深深躬下身去：“臣，多谢公主殿下！”


    宫中凉风渐起。


    柳妙独立庭中，静静望着那扇被紧锁着的门……


    她收到叶端的信，已有月余。


    叶端命她与柳锦设法查出恕意内侍的样貌及去处，可至今日，依旧毫无进展。她二人查遍宫中的籍册、画卷，十年前的记录少之又少，更莫说要从寥寥无几的只言片语中，再找到关于某个内侍的记载……


    可越是如此，柳锦、柳妙越是觉得此事必有蹊跷，绝不可掉以轻心。就算有人千方百计，妄想抹掉当年之案的痕迹，也势必有疏漏之处，让贼人鞭长莫及。


    细细盘算后，柳锦想到宫中确实还有一处是没有查过的，也是最容易让人忽略的地方——藏书阁。


    藏书阁中收藏的尽是百年前的古籍，并无存放当朝案卷的先例，但这或许正是个口子。


    不过，藏书阁中的古书典籍达十几万册，且平日皆有禁军看守，除了照例洒扫的内侍宫女，闲杂人等皆入不了内。


    柳锦决定去找全先生想想办法，她便让柳妙先回物华宫等消息，还嘱咐千万不要引起卫善的疑心。


    自打回来，柳妙便一眼注意到了物华宫里那扇紧锁着的门。


    ‘物华宫曾是荣妃娘娘住的宫殿，那里……会不会有有用的东西……’


    “柳妙。”卫善自己转着木椅轮子过来，膝上放着他为柳妙准备的大氅。


    柳妙转头看看他，抿唇笑笑，便上前去推起轮椅停在庭中的树下。


    “给。”卫善拿起大氅递到柳妙手里，“天凉了，你穿得薄，切莫冻着。”


    柳妙披上氅衣，便指着那扇门，问道：“那里边是什么？”


    卫善瞥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从我搬来时，它就锁着了。年长的内侍说，那间屋子在荣妃失宠后就废弃了……”


    他扭头看着柳妙，冰凉的指尖忽而握在她的手上：“怎么？你想再收拾间屋子出来？”他如冰的脸上竟罕见现出一丝阳光的笑意，显得格外刺眼，仿佛要将他自己那冰雪塑成般的身子融化。


    “妙妙，是不是……”他眼眶中湾着清澈的光，看看柳妙的肚子，又看向她的眼睛“你是不是……”


    “没有。”柳妙连忙否定，打断他的猜想，“我就是好奇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她受不住卫善眸中的失望，稍稍避开视线，垂下头去。


    “呵呵，也无妨。”卫善苦笑两声，轻声道着，“此生有你足矣，其它的，我不应再奢望。”


    他明明弱冠之年，脸上除了常年卧病气色发白以外，面容较同龄之人更显年轻，可此时的语调中却充满了沧桑。


    “对不起，殿下。”柳妙小声开口，“不如我去求求太后，请她为您再挑个侧妃……”


    “胡说什么呢！”卫善厉声打断柳妙的话，他蹙了蹙眉，“我心意如何，你还不明白？与你在一起，便是我所求。若将来能有个孩子，承欢膝下，那便是锦上添花，若不然，也无伤大雅……柳妙，你难道愿意我纳别的女子？我在你心里，除了王爷，可还是夫君？你可对我有一丝想据为己有的意思？”


    柳妙抬眸看着那双急迫追问的目光，踌躇片刻，道：“自然是有……可殿下贵为皇子，纳妾生子，开枝散叶才是应当。柳妙无用，又怎敢霸着你，让别人议论呢？”


    卫善抬手，用手指点了点柳妙的额头：“又说傻话。我这副身子，被人议论的还少吗？说到底，是我连累你了。”他用力握起柳妙的手，“是我无用，是我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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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牙升上枝头，物华宫殿烛光摇曳，锦衾缠绵。


    风卷细柳乘风起，风退柳落点水、泛涟漪……


    余温尚暖，床帐方歇。


    卫善鼾声初起，柳妙怅眉微垂，双眸含泪，眼帘簌簌。


    她注视着沉睡的卫善，一动不动。半晌，才抬手沾去眼角未成滴的泪。


    她小心拿开卫善的手，慢慢起身下了床。她穿好衣裳，端一盏烛台，蹑手蹑脚去了那间废弃房间的门前。


    常年风吹雨打，门前的锁已锈迹斑斑。


    柳妙暂将烛台搁置在阶上，从头上抽下细簪，便插入锁芯来回尝试开锁。半晌拨弄，终于“咔哒”一声。


    柳妙连忙拔下细簪，用力掰着锁环，不料锁环却被卡住。又与之相抗许久，才如愿开了锁。


    尘封的房门“吱呦”呻吟着徐徐打开，如雨的灰尘扑通扑通落下，柳妙被呛得捂嘴轻咳。


    她拿起烛台，伸长胳膊来回转转，大略看看殿中布局，竟是一片狼藉。


    她不免感慨，如此奢华的宫殿，在外就连御花园的树叶都一尘不染的皇宫，竟还有如此破败之处。这儿书籍摆饰，尽被落灰掩埋，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不过也好在尚有这些，若是换做寻常宫殿，主子不在了，宫中的一应物件势必被收回内府局再被重新分配，收不回的那些，也会被人盗出宫外变卖换成金银，少说也能抵上一个月的俸禄。


    荣妃卧病之时，身边伺候的人尽被调走。荣妃离世，太宗便下旨封了物华宫。


    此时柳妙眼前的物件，这才逃过一劫。


    柳妙低头看着地上残破的花瓶、撕毁的书卷、折断的毛笔、还有散落的干草屑，步步小心却又不免在地上留下明显的脚印。


    她蹲下身去观察那些干草屑，轻轻吹了口气，想要吹去灰尘，却又被扬起的尘土呛到。


    她甩下阔袖捂住口鼻，草草看着，便知那不是寻常枯草，而是药草，但已辨不清是哪种药材。


    再往前，不到数步的位置，有老鼠，不过已经干枯，只能看出大致形状。


    柳妙稍稍侧了侧身，尽量远离着跳步到靠墙的架子前。她把烛台搁置架上，便从一侧开始，翻看着寻找起有用的线索。


    斗转星移，不知不觉已过去大半夜。


    柳妙手撑着架子，扫一眼找过的和没找过的地方，沉沉叹了口气。她一手敲打着酸痛的肩膀，另一只手拂去面前木匣上的厚尘。


    木匣“哗啦”一声打开，里边存放的短木剑、木马、布球等各种奇巧玩意儿颜色虽淡了，却是一尘不染。


    柳妙正要拿出几件看看，又注意到自己满手是灰，便仔细合上木匣，将其放了到干净的位置。


    她望一眼窗外见白的天色，心下一慌，连忙吹熄了灯，出了门，重新给门上锁，不料锁芯锈住，怎么都不动弹。


    柳妙急出一身冷汗，她咬牙将其往门上用力一怼，它才“咔嚓”一声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