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王苦笑着摇了摇头：“维齐兄不必宽慰我了，叶姑娘指在黑子、意却在白子，当是我甘拜下风。”


    他看着卫衡，故作疑惑地问道：“维齐兄这是？”他瞥一眼叶端，又状作恍然大悟，“维齐兄见谅，我因思念叶堂将军辗转难眠，才请叶姑娘前来一叙。不过维齐兄放心，我二人除了下棋，再无逾矩之举。是吧，叶姑娘？”


    叶端并未接话，而是时刻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卫衡坐下，道：“没有逾矩就好……”


    “逾不逾矩的，限度如何？”叶端回过神来，说道，“或许于霖王而言，私会娇娘不算什么。可于我而言，深夜被人叨扰，已是出格之事，何况还是被骗来、强扣于此。霖王你已经逾矩了！”


    卫衡转头看看叶端，再回头瞥向霖王时，眸中再无客气之色：“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缓缓而威严地道着，“霖王这是要扣我的人，逼我就范啊。好啊，你既背信弃义在前，可就莫怪本王此后不讲情面。”


    霖王方才还挂在嘴角的无辜的笑意一瞬结冰，他抬眸望向卫衡的眼睛滞在当场。


    卫衡面色倒透着轻松，似乎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控下。


    他看一眼门外，厉声一吼：“曲刑！”


    门外尚无人应声，就听霖王森森笑出声来：“维齐兄别白费力气了，你能打得过我十几侍卫，还能抵抗住我万名将士吗？”


    他直了直身，仿佛笑他卫衡失算一步：“曲使官此时正被我手下的兄弟好好招待着，怕是来不了。”


    “哦？”卫衡斜着眼角瞟他一眼：“那本王就与霖王赌一赌，看看曲刑能不能出来。”


    他稍稍偏头，压下眉眼，盯着霖王的眸光凌厉。他再吼道：“曲刑！”


    “臣在！”


    房门豁然大开，高大的身影染着月光伫立在门前。


    曲刑抬脚入内，烛光打亮他的五官，清冷坚毅。他是使官，明明是使官，此时却像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身姿挺拔，威风凛凛。


    他步步稳当，一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擒着一人。正如卫衡提溜着为首侍卫进来一样，他也将所擒之人扔在霖王脚下。


    他朝卫衡抱拳施礼：“臣曲刑，参见晋王殿下！”


    霖王合了合眼，脸颊肌肉抽动几下，在他略显消瘦的脸上露出层层印子。


    他长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抬腿踢开脚边的人。


    那人仰面倒地，才露出脸来。五官尚在，不过已是鼻青脸肿了。


    “复纤？”


    曲刑道：“霖王好眼力，此人正是复纤！”他抱了抱拳，似在致歉，“霖王勿怪，今夜曲某奉殿下之意捉拿复纤，他负隅顽抗，我便教训了他。”


    霖王闻言起身：“晋王这是何意？你要在我芸葭城里耍威风？你这长荣的王爷做到我芸葭城里来了？”


    卫衡抿嘴淡淡一笑：“霖王莫急，且听曲使官慢慢道来。”


    他示意霖王坐回座位，曲刑便娓娓道起。


    卫衡上一刻还云淡风轻，下一瞬浑身又猛地一下如坠冰窟。他冷汗从后背渗出，手指忍不住打颤。


    从他梦里惊醒，惊魂未定之时得知叶端被人叫走。他一路找来，又在门外制降侍卫，一刻不得喘息，心里的弦时刻紧绷。此时突然静下，那种无力的感觉便一下涌了上来。


    他不想被人看出端倪，只能咬牙忍着。


    叶端注意到卫衡的神情，见他齿间微颤，鬓角也滑落汗滴，她看到他藏在身后的拳头，便知他旧疾发作。


    她上前停在卫衡身边，静静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卫衡会意，尝试放松，便在叶端的注视下渐渐平静下来。


    一旁，曲刑道着：“曲某在来芸葭城的路上，留了几人蹲守。彦王奉命率军入驻芸葭城，以备配合北江侵袭烈州，但又在一月前突发恶疾，回京养病，而一月前，正是霖王您托我传信给晋王殿下，请他到芸葭城一叙的时间……如此巧合的两件事，霖王就不曾有过疑惑？”


    霖王微微垂眸，若有所思。


    曲刑继续道：“晋王殿下与叶姑娘初到芸葭城的当晚，彦王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至今已过四日，依霖王看，彦王此时会在哪儿？”


    霖王飞快转着眸子：“……泽州。彦王兄率三万大军，只能暂且在泽州安置。从泽州调兵过来，又要瞒过芸葭城……用不了五日……”


    “霖王所言极是。”曲刑从怀中取出两封密信交到霖王手中，“这是两封信，一封是我从复纤校尉身上搜出来的，一封是手下暗探的飞鸽传书，信上内容一致。彦王已至芸葭城十里外的山间埋伏，剑指芸葭……”


    霖王看过密信，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採过复纤的衣领：“是你！竟然是你！亏长姐如此信你……”


    “兵临城下，霖王尚有心思追究叛贼却不思良策，有勇无谋，难当大任！”叶端冷声说完，便不屑扭头看向一边。


    霖王一怔，慢慢松开手，起身无言。


    卫衡开口道：“彦王正想抓你我个现行，便可治你个叛国之罪，光明正大将你正法。不过，谅他也无法奈我何。到时我若倒戈，以彦王瞒天过海的手段，芸葭城与烈州或有另外一种可能……”


    霖王冷眼瞧瞧卫衡，再看看叶端：“你们早就知道了。入城当夜，你以上山采药为名，让复纤带你出城，便是给他机会传信……昨夜你二人醉酒缠绵，也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你们暗中筹谋……”


    他看着卫衡冷笑：“你此行到芸葭城来，究竟是诚心与我联手，还是早已与彦王形成了默契？”


    “这话，霖王不该问我，而是该问你自己。”卫衡道，“本王应你所邀前来，却被彦王围困城中，你到底何意？你扣我的人，与我索要城池，还迟迟不肯承诺不会对烈州出兵……此间种种，本王可丝毫看不出霖王的诚意啊。”


    他起身，缓缓往霖王身前挪步：“我长荣希望结交朋友，但也不差再多一个敌人……”


    “够了！”屏风后沉声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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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句，丽卓阔步走了出来。


    她扫一眼堂下众人，沉了口气道：“事到如今，在座诸位再无需遮掩，有话明说便是。”


    她看着卫衡，道：“霖王与晋王殿下心意诚不诚，晋王无需猜疑。此事之上，我二人别无选择。但丽卓还想为芸葭城的百姓求问晋王一句，能否允许我等借用翠山之地？时限两年，两年就好……”


    “不可！”卫衡斩钉截铁。


    丽卓话没说完便倒吸一口气，半晌未语。


    卫衡又道：“不过……曲使官入兆烈已近一年，早在彦王身边布了眼线，本王可以将他们留下，为霖王所用。”


    丽卓与霖王相视一眼，丽卓便道：“那就多谢晋王了。”


    卫衡示意一眼曲刑，曲刑便将秘密名录交到霖王手上。


    “他们多是兆烈人，各个机灵，还望霖王好好待他们。”


    丽卓扬声吩咐：“你们都退下。”


    婢女、侍卫便都退出门外，曲刑一手一个提起复纤与为首侍卫出去。


    叶端也颔首欲走，却被卫衡伸手拦下。


    丽卓道：“叶端，你来为我们立约做个见证。”


    盟约既立，霖王承诺芸葭城不会对烈州出兵。埋伏在彦王身边的暗探查出彦王克扣军粮、谋害皇子的证据，霖王会上书朝廷彻查，还会趁机从彦王带来的三万大军内部分化，让他们为己所用，以确保不会对烈州造成威胁。


    卫衡承诺，长荣会与芸葭城再不起战事，如若霖王有朝一日求援烈州，烈营军必出手相助。粮草、药材等物资亦会长久提供……


    芸葭府的空中飘起雪花，又在窗棂打开时渐渐停了。


    丽卓命人备了几套兆烈官兵的盔甲，让卫衡、叶端等人换下。


    她为叶端整理着盔帽，轻声道：“我虽与你相识不过几日，却有相识恨晚的感觉。你说话一点都不委婉，但却句句实话。叶端，我想与你交个朋友。”


    叶端颔首：“城主诚挚之心，叶端实在感动，能与城主相识，更是叶端之幸。”


    丽卓抬手拍拍叶端胳膊：“晋王身边有你，何愁不能在朝中辟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叶端笑笑：“殿下有殿下之志，我亦有自己的志向。”


    丽卓问：“做将军还不够吗？你想做宰相？”


    叶端摇摇头，笑而不答。


    丽卓停顿片刻，抿唇笑起：“叶姑娘胸有大志，说不定以后，你我还有机会为着兆烈与长荣两国百姓，再度同席议事，现在想想，我都快等不及了。”


    丽卓与叶端还在执手相谈，门外的卫衡却已催促起来。


    他叩了叩门：“谨义，天快要亮了。”


    叶端推门出去，便与丽卓告别后，跟在卫衡身后走去。


    卫衡与叶端、曲刑三人出了芸葭府，驾马往南走。


    曲刑道：“彦王的兵马尚不及合围，殿下、叶姑娘，请随我来。”


    一路向南，穿出山路，终于在日出前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