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第 102 章
作品:《声声如叙[先婚后爱]》 等齐寻在头灯不带温度的光中讲完自己一生的故事,身旁的妇人已经没了声息。
他身体几乎动不了了,只能勉强抬起左手,碰了碰她的侧颈。
脉搏很弱,但还在跳动。
头灯稀薄的灯光驱不散他眼前愈加粘稠的黑暗和寂静,他轻轻松了口气,用尽全力给她扣上氧气面罩,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刻意强压的冷静跟着他的理智一起,慢慢分崩离析,创伤躯体反应加上缺氧和烟尘,让他已经没有力气撑起眼皮了。
可闭起眼睛,反而让他看到了一条很黑、但又很清楚的道路。
这条路上有很多人,有他救过的人,救援队的队友,有假装一脸慈祥收他入队的纪士诚,有跟他相熟的几个兄弟。
再往后,是他没能救下来的受困者,那些本该在他的努力下活下来的人,现在排着队,一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最后是他的父母,还有他素未蒙面,但亲手“杀掉”的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脸,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但就是能感受到那两道狂喜的目光射在他的脸上,就好像那人用命换来了一个诅咒,今天终于亲眼看到它应验。
耳鸣比刚刚更响了,混杂着一些越来越响的喧嚣,不知外面破拆的声响,还是仅仅是他强弩之末的错觉。
齐寻靠在破旧剥落的铁锅架边,坐在污泞一片的地板上,身边是一个气息微弱的妇人,还有她死去多时的孩子。
他觉得很累了。
这辈子他救了很多人,但依然救不了他自己。
手里敲击的钢筋不知已经停了多久,他左臂无意识地弹动了一下,手指一松,钢筋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咬紧牙关,左手去够那截钢筋,身体稍稍一斜,薄薄的一个物件从胸口滑了出来。
头灯随着他的动作卡顿地转过去,照在那上面,银亮光线像针一样,刺进了他的眼睛。
那是他的铭牌,上面才添了闻闻的名字。
对啊,他想,刚刚那条路上,那些人里面,怎么没有她?
不行,没见到她,他还不能走呢……临行前,是不是还得抱抱她?
想着想着,他想起了黎叙闻的眼泪,和明明委屈得不行,还要假装掩饰的通红的眼眶。
那滴眼泪像是落在他胸口,心脏最深处骤然涌出一股温热的、奔腾的浪,几秒之内,迅速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意识凭着这股暖流重新凝聚,陌生的求生欲像海啸一样,几乎瞬间席卷了他的身体。
他握紧钢筋,一咬牙,抬手奋力敲击在身边的锅灶上。
当——
刚刚黄泉一样的黢□□路遽然而散,一股带着尘土气味的新鲜空气像连着风机一样,瞬间强压进了他的肺里!
头灯缓缓移向前方,那里的墙壁远远地张着一只幽蓝色的眼睛,洞穿了一切。
有清润的风,带来了熟悉的声音。
“白蛇!队长!我们来了!”
……
从破口到人能出去,还需要很长时间的人工破拆,但从挖通的通路中供应上的空气、补给,还有肉眼可见的外部的努力,都让齐寻慢慢地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他渐渐恢复力气之后,用外面递进来的设备问的第一句话,就是“闻闻?”
外面的大山很快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回复:“闻姐不知道,没过来,你放心。”
听到这句,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又确认了身边的伤者还在微弱呼吸,才安心地昏睡了过去。
等他再度惊醒,已经又过去了两三个小时。
一阵墙体连续破碎的声音仿佛响在他耳边,小熊第一个带着装备嗷嗷嚎叫着冲进来,吵得齐寻直皱眉:“嘘,一会儿又塌了。”
他声音低哑艰涩得几乎听不清,小熊眼泪又下来了:“哥……”
“救人,”齐寻仰头靠在锅架上,指指身边的女人:“要不行了。”
小熊哎了声,定睛一看,他身上还靠着个小孩,伸手要接过来:“这个我也……”
齐寻护住孩子,喉咙被烟尘粘得说不出话,冲他挥了挥手。
……其实不管是他的体力,还是外面的状况,让这孩子就长眠在这里,是最好的安排。其余的队员,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但齐寻不想。
他的家人也被埋在那个“家”里,新的城市和生活在他们的身躯之上拔地而起,日复一日,不舍昼夜。
可他连个能凭吊家人的地方都没有,他能去的,只有那个大地震遇难者纪念碑。
上面刻着好几万人的名字,他曾经试图寻找过他父母的名字,可那么多人,那么多条命,他怎么找都找不到。
世界马不停蹄地往前走,但有些人和事,必须有一个落点,才能让活着的人真的有机会放下和释然。
小熊见他坚持,没有多问,留下一句“等我们”,便背起伤者,往出口去了。
外面的搜救还在继续,出口处传来队员们合力的号子声和声嘶力竭的叫喊——这片居民区不是只有这一栋楼,周边的建筑也陆续发现了受困者和伤者。
齐寻在原地坐了两三分钟,感觉身体能动了,便抱起怀里的孩子缓缓站起身,沿着钢筋林立的破碎通道,慢慢走出了这座废墟。
踏出去的那一刻,他几乎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恍惚。
他竟真的能走出这里,真的能挣脱出那片困住他一辈子的沼泽地。
冲上来拥抱他的人将眼前刺眼的探照灯割成一道道光斑,在他眼前斑驳地晃动,齐寻忍着呕吐的冲动,几乎闭着眼,将孩子交给里身边的队友。
队友忙不迭接过来,孩子的身体一沾手,惊叫了一声,身体便跟当时的齐寻一样,僵住不动了。
“心理支援到了没有?”齐寻单手捂着仍鸣响不休的耳朵,问:“伤者可能需要心理干预。”
大山扶住他,低声说:“还没有,林老师签证有点问题,估计就这两天了。”
“姓林的那个……”齐寻气都没喘匀,不忘补上后半句:“要他有什么用。”
大山苦笑着扶他:“林老师人挺好的,到底怎么招你了?”
新鲜的空气挤在周围,竟让齐寻有些醉氧,他咽了咽,正要跟大山走,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不似人的嚎叫,紧接着身体蓦地被剧烈一顶,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大山手一滑,眼看着他脚步虚浮地退了两步,一下子重重坐到了地上。
齐寻抬起头,艰难地眯了眯眼睛,只见刚刚在废墟里只剩一口气的那个受伤妇人,正死死瞪着他。
队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刚刚还濒死的女人从担架上滚下去,拨开人群,手脚并用爬到齐寻面前。
“你说过你会救他!”女人嗓子估计破了,指着齐寻用喑哑的嗓子痛骂:“骗子!你杀了他,他死在你手上!骗子,骗子!”
她抖得像风中残叶,哭声断续:“杀人犯!”
这三个字精准地击碎了齐寻努力拼凑起来的时空感。
他一口气没上来,胸口狠狠扭作一团。
……是吗?
旁人终于反应过来,连指责带哄劝,又拖又抱地将那妇人按回担架上,医疗组的上来,给她打了一阵镇静剂。
她的辱骂和哭泣在废墟之上久久盘桓,齐寻呆愣地坐在原地,脸上的灰尘和汗糊成一块,右肩和后背都已经没知觉了,耳边却始终回荡着那三个字。
杀人犯。
女人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还在锲而不舍地诅咒:“你会下地狱的,你不得好死,你永远都不会幸福。”
即使精神在崩溃的边缘,齐寻的听觉依然敏锐精准,于是这诅咒,无比清晰地落入了他心底的缝隙里。
……倒是非常熟悉,跟他对自己的祝愿如出一辙。
有医疗组的年轻组员跑过来,指了指拖着的担架:“白蛇,不理她,咱回大本营。”
齐寻看着他单薄的身板,咧了咧嘴:“你抬我回啊?”
年轻组员窘迫了下,又鼓起勇气:“对!我抬你回!”
齐寻笑了笑,慢慢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转身一个人缓步往前。
小熊立刻跟上来,骂骂咧咧的:“什么玩意儿……你命都差点搭上,不谢谢你就算了……”
齐寻“嗯”了声,走得极慢,话也极慢:“不找个人来恨,估计她就活不下去了。”停了停,又说:“也行吧,总比一辈子恨自己强。”
小熊欸乃一声,脸皱成一团,见齐寻神色恍惚,又不忍心说了。
齐寻又往前两步,忽然转头对他说:“你,帮我个忙。”
……
等搜救组陆陆续续回来,已是月上中天,而大本营的忙碌,才刚刚开了个头。
伤员一波接着一波,有手腕上带着红黄绿标的幸存者,也有搜救时受了伤的队员。红十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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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直升机来了三四趟,危重病人的转移速度却始终赶不上红标增长的速度。
黎叙闻跟另外两个医疗组成员留守在大本营,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而此时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登记、递腕标、处理伤口、包扎、给药,甚至还处理了两个她往常一看见就难受的重伤伤员。
“红色危急,黄色严重,绿色轻伤,”她口中不断念念有词:“黑色……”
如果她不忙碌、不抽离,她根本撑不到现在。
她会不顾警告和阻拦,执意跑去B组的救援现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跟着B组的医疗队成员快步朝她过来:“闻闻,白蛇回来了。”
黎叙闻霍地站起来:“他怎么样?”
“……不好讲,他在现场被救出来的人刺激了。你还是去看看他。”他接过黎叙闻手里的笔:“我替你,你去吧。”
黎叙闻哑着嗓子道了声谢,拔腿便出了收容帐。
到震区的第一天,到处都是兵荒马乱,大本营遍地都是小帐篷、睡袋和人,可她心里眼里谁都看不见,紧绷着一张脸,穿过忙碌的人群,眼睛茫然地扫过各处。
走到一半就被拦住了去路。
小熊叼着根辣条:“哎哟,这不闻姐吗?”他挡在她面前,晃晃手里油汪汪的袋子:“吃吗?”
大山跟在后面,对她点头:“闻姐。”
黎叙闻一开口,声音都是劈开的:“他怎么样了?”
大山跟小熊对视了一眼,道:“没受什么伤,就是精神不太好。”
黎叙闻回答都来不及,绕开他们就要走,却又被小熊拦住了。
她脸色又冷又沉,瞟他一眼:“让开。”
小熊心里叫苦不迭。
闻姐的性子谁不知道啊,敢拦她的路,简直是想死。
但回来的路上白蛇又给他下了死令,拦住她,不要让她找到行动组来。
他一边腹诽你们两口子能不能自己玩,一边陪着笑脸:“不是,他们洗澡呢,闻姐你去不合适。”
“我没见过?”黎叙闻睨他:“再拦我现在就把你扒光。”
小熊欲哭无泪地捂住胸:“闻姐我还是黄花大小伙子呢……”
大山摇摇头,对黎叙闻道:“闻姐,你要么先回,他可能要自己待会儿。”
这句明明平常,可黎叙闻的气性一下就泄了。
她紧紧闭了闭眼,眼睛却干涩得发疼。
“我等不了了,你们让我看他一眼。”她满眼血丝:“看他一眼我就走,行吗?”
大山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沉默半晌,拉着小熊让开了路。
黎叙闻对他点点头,匆匆走了。
剩下小熊嚼着辣条在背后喊:“哎,不是,闻姐!白蛇不让你去,他……”
后半句被大山用一根辣条堵了回去:“吃你的吧处男!”
……
行动组人多,乱糟糟支了好几顶帐篷,黎叙闻每见到一个空帐篷就探头去找,终于在一处角落里,看见了齐寻的身影。
帐篷里没有别人,齐寻一个人背对着窗户,静静地坐着。
他腰塌着,脊背也佝偻,像是在把自己努力地团起来,尽量不引人注意,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安全。
在看到他的背影的那个瞬间,黎叙闻要去掀门帘的手忽然冻住了。
她感觉有一张针尖织成的网,把她的心紧紧地裹起来,细密又尖锐的刺痛像蜂尾一样,蛰遍她每一寸神经。
早上他离开的时候,明明还那么笃定、那么沉稳,他还让她靠上坚实的胸口,告诉她一定不能倒下。
那现在这个躲着全世界的人,又是谁呢?
里面的人影似乎听到了动静,微微侧了侧脸。黎叙闻一惊,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把自己藏进了窗边的阴影里。
但她仍没有离开。
她只是靠在粗糙的化纤布的表面,寂静无声地陪他流泪。
周围脚步纷杂,人群熙攘,间或有伤员的呻.吟和队友疲惫的谈话声,静静地浮动在他们周围。
月色像湖水一样沉冷,像伤心人的眼泪。
黎叙闻投在地上的影子,在跟着星星一起颤抖。
她知道他在痛苦,也知道他在挣扎,她甚至知道,他一定感觉到了她就在附近,感觉到了她一直在看着他。
可他真的,一次都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