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第 85 章

作品:《声声如叙[先婚后爱]

    从踏出洗手间的那一刻,黎叙闻就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等她顶着各异的眼光一路走到总编办公室门前站定,她脸上已经变成了平静笃定的表情。


    只是没有立刻敲门。


    可门却从里面开了。


    马颂今肃着脸将她让进门,把厚重的实木门板嘭地关上,拉下了所有面对着办公室的百叶窗,转身把手机扔在桌上,看着她:“解释。”


    黎叙闻垂着眼,凝视屏幕上每一个她亲手打下字,一言不发。


    “我已经懒得跟你说什么理性客观这种片汤话了,”马颂今坐回办公桌后:“黎叙闻,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黎叙闻慢慢抬起眼睛看他。


    总编办公室真的很宽敞,宽敞到她站在办公桌前,觉得离总编那么遥远。


    这里永远飘着好闻的油墨气息,她从入职的那一天,就一直闻着这种气味,把新闻的公正理性和这种味道一起腌进她的生命里。


    直到今天。


    “是,我知道这篇文章有问题。”她说。


    马颂今哼笑了声:“少跟我来这套。你写的这是什么?”他蓦地提高声音:“我问你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


    “误导、偏颇、煽动!视新闻公信力为无物!”他直接把手机掼过来,狠狠砸在黎叙闻身上:“商报没有你这样不合格的记者!”


    “谁教你写这种玩意?季筝教的你?我教的你?!”越到最后他越是怒火冲天:“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记者你别当了,总编的位子给你坐!”


    黎叙闻闷不做声挨了这一下,心脏在胸腔里奋力地蹦,噎住她的喉咙。


    半晌,她终于松开紧咬的下唇,开口解释:“我知道这篇微博对记者来说非常不合适,这不仅仅会影响我个人的职业生涯,或许对商报来说,也会带来不可挽回的名誉损害。但我权衡再三,不得不承认,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的方法。”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淹没在擂鼓心跳和耳鸣里,显得冷静而空茫:“有太多人的信任和努力放在我身上,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扔下这些责任,跟他们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们,等以后机会成熟,你们再想其他办法。”她神色平静地看着马颂今:“我做不到。”


    马颂今一拍桌子:“所以以后都不做记者了你就做得到!”


    黎叙闻眉心几不可查地抽了抽,低下头,不做声了。


    马颂今气得手抖,好不容易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摸遍浑身却没摸出火机来,烦躁地把烟夹回指间,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闻闻,你也不为马叔想想么,”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平日掩藏得很好的苍老:“马叔这把年纪了,马上就护不住你了。”


    他垂着头,又笑一声:“你们老黎家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这么难搞。”


    黎叙闻猛地攥起手掌。


    这句话长了一条尖利的指甲,在她心上猝不及防抓了一把,将她的勉强端持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她低着头,身体震颤着忍了又忍,眼泪却像开了闸一样,不听使唤地从那个口子里奔涌而出。


    先是压抑的、小声的抽泣,后来渐渐地,成了决堤的、崩溃的呜咽。


    她断续地、抽噎地说:“马叔,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要怎么办,要怎么办?影姐和珍妮一路跟着我来京屿,我的线人冒着生命危险把证据交给我,齐寻为了这件事,命都险些搭上了。这件事到了这个地步,每个人都在看,如果我败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拐卖产业链不容触碰,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受害?”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看着呢……”


    她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眼睛:“马叔,要是我不做记者了,是不是一切就都好了?”


    她不想犯错、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最后却让从小看她长大的马叔这么为难。


    她热爱新闻、追求公正,最后却发现公义要以她的职业生涯为代价。


    她不愿辜负身后所有人的期待,最后却必须承认她能力有限,拼尽全力却还是让一切都成空。


    她这辈子都在试图证明她比父亲强,最后却发现,只要身在局中,她甚至根本到不了父亲的起点。


    在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前,她就已经后悔了。


    她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实她根本承受不了失败的代价。


    马颂今沉默地看着她,深深叹了口气,纸巾都抽出来了,却没起身递给她。


    “上次救援队那个事,我批评你立场不中立,我知道你听进去了。所以这次你是想好要用你的专业立场,换一个结果,是吗?”


    “商报总编不会问你这句话,但你叫我一声马叔,我得问你,你押上所有,去换一群陌生人平安,还不一定能赢,你觉得值得吗?”


    黎叙闻慢慢抹掉眼泪,声音还哑着:“去做不一定能成,但如果不做,这样的记者,还值得当吗?”


    马颂今先是沉默,而后哼笑着一哂。


    听到这句话他就知道,劝不回来了。


    也是啊,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这一遭呢。


    “三天,”黎叙闻带着浓重鼻音,但出口的话已经平静下来:“我只要三天,如果到时候还没有进展,我发帖道歉,调离社会组,以后不再用调查记者的权限,可以吗?”


    马颂今眉头紧紧拧着,深吸一口气。


    “行了,”他终于起身,把纸递给她:“整理一下,你现在还是记者,当记者,一定要平静体面。”


    ……


    热帖的连锁反应很快像一阵狂风一样席卷而来:公众纷纷猜测这一切是孤注一掷还是哗众取宠,某些眼疾手快的大V已经着手起底了几家在柳北附近活动的慈善机构,以及近年来活跃的一些底层女性帮助计划,很快就锁定了几家相互勾连、明里暗里有密切关系的公司。


    紧接着,这些公司由蔡道全的“还有明天”慈善基金会牵头,共同发表联合声明,澄清传言与他们无关,并严正警告商报和黎叙闻,保留追求法律责任的权利。


    与此同时,靳言所在的法律咨询公司也发声,旨在为潜在的受害者们提供法律援助,确保她们的安全。


    京屿商报也发布了匿名举报通道,保护受害者隐私。


    一场舆论战轰轰烈烈拉开帷幕,而这场战争的关键,就握在某几个无人在意的女人手里。


    阿绿:热搜你们看到了吗?不会是真的吧……


    大红:别理,这些记者没一个好东西


    橙光:我怎么觉得她还挺真诚的……


    大红:真别信,肯定是演的,你只要一出头,就完了!


    蓝紫:我也觉得,还是小心些


    大红:都稳住了,找律师的事也先停停,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阿绿:对对,听大红的。对了,上次给咱们汇款的人,成功跑掉了吗?


    橙光:不知道,别打听,就这样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是最好的


    阿绿:也对……我还想谢谢她呢……


    ……


    当天下午,黎叙闻正排查匿名邮箱中数不清的邮件,小茉突然跑过来,急道:“闻姐,咱们发的那些视频,好多都不见了!”


    黎叙闻赶紧上线一看,发现所有发送视频切片的微博,全部挂了。


    这还不止,她自己那条带录音的长文,也被强制隐藏,无法转发无法评论,连热搜也从高位直接消失了。


    ……想也知道是对方给平台施压,根本用不了三天,不到一天就被制裁得彻底。


    可越到这个时候,黎叙闻竟然越是平静。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如果这样仍是不行,那交出工牌和记者证,她只能当是天意。


    她握住自己的工牌,看着照片上飞扬笃定的笑容,只觉得愧对那个刚入职时的自己。


    切到自己的首页,点开私信,密密麻麻的红点简直让她起鸡皮疙瘩,在所有的谩骂、安慰、看看X的垃圾信息中,有一条私信,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布偶与小金毛:太妹,你那视频原文件发我


    布偶与小金毛:快点,趁他们还没删完


    布偶与小金毛:过时不候


    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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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叙闻盯着这几句话看了十几秒,愣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愣神的功夫,又跳出来新消息。


    布偶与小金毛:你电话多少?


    就这样,两个曾经不共戴天的仇敌,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上,通上了电话。


    布偶还是一把夹子音,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夹太久改不过来了:“长文我截图了,录音也存了,还差一个视频,你速度。”


    黎叙闻很莫名,还是先发了视频,才问:“你为什么要来蹚浑水?”


    布偶那边在哒哒哒的鼠标声里笑了:“你觉得我就应该是个混蛋,是吧?”


    黎叙闻:“……还真是。”


    “黎叙闻!”布偶怒吼一声,深呼吸了两次,才又道:“我只是觉得,我不是她们中的一员,只是因为运气好,但人是不可能一辈子都运气好的。”


    她冷笑:“比如遇到你,就是我倒了八辈子血霉。姐姐全平台粉丝过千万,让你蹭你就烧高香吧你。”


    黎叙闻失笑:“行,知道了,谢谢手下败将。”


    “瞧你那人厌狗嫌的网感,还说我手下败将?”布偶底气超足:“视频那标题取的,狗见了都摇头。行了大废物,你还欠我一个手机,记得赔我!”


    说完立刻挂了电话,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黎叙闻苦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被骂得很难听,心里也还是不可抑制地温暖起来。


    某种程度上,无论经历和立场,她,她们,全都是不可分割的一体,所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齐寻的电话就在这种温暖里蓦地进来,把暖洋洋变成了心虚的手忙脚乱。


    她第一反应是挂掉,手指条件反射地放在红色按钮上,却又想起他那天在隔音室里难忍的追问,又将指尖收了回来,起身跑去了楼梯间。


    电话接起的一瞬间,齐寻低沉但焦急的声音便穿透楼梯间窒闷的空气,直接敲在她鼓膜上:“闻闻?还好吗?”


    黎叙闻眼眶一紧,鼻尖蓦地酸了一瞬,嘴上却还要装傻:“嗯?怎么?”


    齐寻:“……看你发那样的微博,有点担心你。”


    黎叙闻捂住话筒,使劲抽了下鼻子,才说:“正常操作,有什么好担心的?”


    齐寻哦了声,不说话了。


    他本来也以为是正常操作,还觉得很骄傲,觉得把什么东西交到她手里,都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直到刚刚马颂今给他打电话,言简意赅却细节丰富地,告诉了他上午的事。


    齐寻听得心都碎了。


    他抛下正开进度会的导演,火急火燎地打电话来问,结果不出所料,又是这样。


    她能哭着问马颂今她是不是就不该当记者,对着他,却依然三缄其口,云淡风轻。


    他举着手机,坐在隔音室里,低头无声地笑了下。


    挺好。


    “那就行,”再开口他声音淡了许多:“注意休息。”


    挂电话前,他听到对面忽然一声:“齐寻?”


    “嗯?”


    那边停了停,才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到最后受害者也没有出现,怎么办?”


    她声音里充斥着刻意为之的“随便问问”,但她的焦虑早就在细微起伏的呼吸中,把她出卖干净。


    齐寻沉默着听了一阵,才慢慢道:“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有个人因为事故被埋在地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没有食物,也没有水,一边觉得自己大概只能等死了,一边又不甘心,所以一直告诉自己,一定会有人来救他。第一天,没有人来,第二天也没有,直到第三天,他马上就要渴死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人在敲石头。”


    “然后呢?”


    “然后他被发现了,在石缝里喝到了水,虽然艰难,但还是活了下来,跟救他的人一直在一起。”


    黎叙闻笑了一声:“……真是个很好的结局。”


    “是啊,”齐寻道:“所以你也一样,要相信相信的力量。”


    黎叙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