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第 77 章
作品:《声声如叙[先婚后爱]》 阴冷潮湿的涵洞里,潮气沾湿了三人的衣衫,只有黎叙闻手机的手电筒,在身前照出的一隅光亮。
珍妮伸长脖子望:“马上了,该到了……”
她脚下一滑,一头磕在旁边的洞壁上,哎呦一声,紧接着叫道:“闻姐,关手电!”
黎叙闻立刻熄了光,就看见远处石阶上方立着一扇半掩的门,有稀薄月光从缝隙中透进来。
她加快脚步,几乎小跑上去,把铁门稍稍推开一点,借着透进来的一点光,小心地打量。
是一间半地下的储藏室,看起来像半成品,洞壁都是巨大的岩石块,空间不算大,地上凌乱地堆着些锅碗瓢盆之类的旧物,还有几个散落在地的木箱子,发出一股陈旧潮湿的气味。
原来地窖的另一端,连着的是城郊一处废弃的仓库。
她将书影和珍妮让进来,自己低头去看铁门上老旧的门栓。
很古早的门插样式,从外面锁了,地窖里面的人就进不来。
黎叙闻握上那只小小的门插,插销上一层沉冷的水雾,凉得她心头一哆嗦。
现在第一要务是保护证人的安全,她理所应当该把这门锁死,这样毛寸就算追上来,也没办法接近她们,等他们想办法打开门,她们早就转移了。
可如果毛寸带人追上来,是不是就说明,说明……
她心慌得厉害,心脏抽搐着几乎令她窒息。
可如果上来的不是毛寸,是齐寻呢?
那她锁上的,是不是他的生路?
黎叙闻轻轻抹掉门栓上的雾气,视线慢慢往下垂,最后落在门栓底下的把手上。
口袋里的记者证贴着她的皮肤,在淡青色的天光中隐隐发烫。
听他的吧,它说,带证人走,连夜找车回京屿,只要回到京屿,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你是记者,你是记者。
保护证人,带证人走。
她忽然哭了。
“我为什么要跟他结婚?”她死死拽住把手,喃喃地问:“就为了我的选题,为了我的事业?”
“我不爱他。”她说。
身体里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爆发出无比尖锐的疼痛。
“我不爱他。”她闭上眼睛。
她突然回过头,把记者证塞进影姐手里:“拿着这个,带珍妮去京屿,直奔商报报社,我们主编叫马颂今,”她突兀地笑了一下:“是个很好的小老头。你说是黎叙闻让你来的,他一定会听你把话说完。”
黎叙闻看着书影,目光里有前所未有的重量:“记住了,京屿商报,黎叙闻。”
她抬手狠推了书影一把,自己的脚却依然钉在原地。
书影死死拽着她的手臂:“你呢,你去哪?”
“我要回去,”她说:“回去找他。”
极淡的月色下,她颊边蜿蜒一道晶莹水光,只一闪,又隐入了黑暗。
“不行,你……”书影还要去拉她,黎叙闻身形却蓦地一滞,侧耳贴上冰凉的铁门。
“嘘。”
薄薄的铁门上,传来一丝轻微却笃定的震颤。
步履不稳,走得很慢,但确实在一步一步,向她们靠近。
黎叙闻以眼神让书影和珍妮退到靠近地面的出口,只要里面的人一露面,她便立刻将门反锁,为她们争取逃生的时间。
上来的是谁……
是谁呢。
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近,几乎敲在她的鼓膜上。
黎叙闻全身力量都集中在手指,死死攥住那单薄的把手,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那脚步声在门的那边,蓦地停住了。
然后,隔着门,传来一声极压抑、极克制的喘息。
黎叙闻猛地睁开眼,动作比意识还快半秒,在思绪明白过来之前,霍然拉开了门。
门不堪重负地敲在墙上,背后出现了齐寻布满灰烬的、疲惫的脸。
他整个人脱力地靠在洞壁上,看见她的一瞬明显地一愣,天光猝然点亮了他晦暗的眼眸。
他还有力气抬了抬眉:“怎么还在?不是让你先回京屿么?”
呛人的烟尘骤然充斥了她的鼻腔,黎叙闻瞬间失了声,几乎扑进他怀里。
齐寻将她紧紧搂住,箍得极深,她鲜活的心脏一下一下敲在他满是冷汗的胸口,沉静水香刹那驱散了堵住他口鼻的灰烬。
他一脚踏入了人间。
劫后余生的心脏在胸膛中凶狠地叫嚣,这种占有不够,远远不够。
他不顾掀开在火中烧得滚烫的地窖门时手掌粘掉了一层皮,双手捧住她的脸,双唇近乎暴虐地贴上她的,然后吸吮、撕扯、吞噬,在他从未涉猎的领域攻池掠地。
不顾后果,也不管明天,他只要现在,只要此时此刻。
这是她离开前赊给他的,现在他千金一诺、连本带利还给她。
是她求仁得仁,再没有理由可以口是心非。
高铁越靠近京屿,珍妮就越兴奋得上蹿下跳,而书影的表情,也越沉重。
黎叙闻帮齐寻包扎了伤处,补了四张卧铺票,让他先休息,自己则关好动卧包房的门,静静守在床边。
“珍妮,想吃高铁上的饭吗?”她给珍妮转了三百块:“去餐车自己选,想吃什么就买什么,给我们带四碗泡面回来。”
珍妮惊喜地叫了声,欢天喜地走了。
书影见她满脸倦容,心里不是滋味:“你也去吃点东西哇。”
“不用,”黎叙闻转头去看齐寻,他睡得安稳:“我不在他容易醒。”
书影看着她轻手轻脚给齐寻盖外套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
大概是想起了很久远之前的时光。
“你之前也在京屿附近吧?”黎叙闻随意地问:“后来还回去过吗?”
两侧风景从窗口极速掠去,书影望着这些她从未见过的景色:“没有了。”
车厢单调往复的行进声中,她轻声问:“你一开始,是咋知道我的呢?”
黎叙闻握着齐寻的手腕轻轻摩挲,没有立刻回答。
她有些拿不准,是不是应该把眼镜男的事告诉书影。
一开始,她只是想来看看那本社会田野调查的起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至于牵线搭桥,让他们上演一出感人至深的破镜重圆,她想都没想过。
那种一厢情愿的强制安排,每每见到都让她作呕。
但现在状况不同了。
书影已经失去了奋斗半辈子攒下的发廊,生活成了问题,如果能跟过去联系上,说不定对她有所帮助。
黎叙闻想了想,没回答她,反而问:“到了京屿,你想回家看看吗?”
书影盯着窗外半晌,才摇头:“不了吧。”
黎叙闻嗯了声:“行。”停了停,才又说:“我是从社科院的教授那里听说你的。”
书影忽然回过头,笑了。
“又骗我,你个小妮子。”她像是很释然:“我活了大半辈子,啥人没见过?用得着你瞒着护着?”
黎叙闻愣了愣,也笑了:“也是哈。”
有些事情有些人,还是该她自己做决定。
于是黎叙闻把从她如何在龙腾得知了淑英的故事,到她随眼镜男回去找调查报告被困住,再到她把报告递交到社科院,偶然得知了书影的下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书影听得又哭又笑,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声,道:“傻娃娃,就那么几页纸,值得你们拼了命去抢?”
“那怎么办,”黎叙闻笑道:“吃了这碗饭,就要尊重自己的饭碗。”
书影跟着她笑了一阵,安静下来,才慢慢问:“他还好?”
“看起来吃穿不愁,也有念想,”黎叙闻答:“应该还好。”
书影“唔”了一声,没了下文。
“想见他吗?”
过了很长时间,书影才说:“没什么想法,感觉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淑英”这个名字,已经离她太远了,远到她想起那个小村庄,想起那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夜晚,都已经过于朦胧,像隔着毛玻璃,在看别人的人生。
黎叙闻点点头:“我没跟他说我找到你了。你放心,你的消息,我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那你的作文呢?”书影还惦记着她的报道:“不交的话,不要紧吗?”
黎叙闻笑了:“有什么关系,我们主编恨不得我老实呆着,不要给他惹事。”
被呼啸风声震颤的窗户渐渐安静下来,高铁停靠在京屿之前的最后一站。
包房外响起纷繁的谈话声和脚步声,还有行李箱落地、滚轮碾过车厢的声音。
许是受了惊扰,齐寻忽然叫了声:“闻闻。”
黎叙闻立刻回头,却见他根本没醒,明明在睡梦里,包着绷带的手却不偏不倚地覆上她的手背,又慢慢收紧。
黎叙闻:“……”
也不知道梦里疼不疼。
书影含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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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这两人,表情像个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
“那天我们去地里啊,”她说的是跟着剧组出外景,结果整个剧组都被齐寻算计,停摆一整天的时候:“他嫌我骂你骂重了,给你打抱不平,我话赶话说你根本不认他,给他委屈坏了。”
书影大概是戴了八米厚的滤镜,才会觉得齐寻那个压迫感十足的冷淡神色是“委屈”:“他这不是挺好的,你咋不认他呢?”
黎叙闻垂着眼,凝视着齐寻放松的睡颜。
他自己大概不知道,在他睡着的时候,会褪去那些冷淡、疏离和气势,面目难得地柔和。
但也最孤独。
她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眼前痛苦的割舍,和他失去她后的终生孤寂,这两个,到底应该怎么选。
系于她身上的这个死局,她好像真的解不了。
“我以前,有过一个女儿。”
这一句几乎淹没在高铁重新启程的铃声里,可它像一道雷,炸在黎叙闻耳边。
书影目光远远失焦在远去的站台:“特别可爱,特别聪明,比起你来也不差。”
“她要活着,现在也十八了。”她叹息似地道:“不知道她会喜欢学什么。”
黎叙闻眼睫轻轻一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张纸,忽然被揉成了一团。
“她刚出生的时候啊,那么小一点,跟小老鼠一样,我躺在病床上,她安静地趴在我怀里吃奶,我突然就想,不行啊,我不能再烂了,我得给我的女儿谋一个前程。”
黎叙闻恍然。
这就是张教授的那份记录上,淑英突然从原先的地方消失的原因。
“我带着她走了好多地方,中间的事就不提了……最后到了柳北附近,做早点生意。那时候生意还不难做,我手脚麻利用料足,很快就有了点名声,孩子也一天一天长大,日子好像就这样,慢慢好起来了。”
可人生的路实在太长,有时候看到坦途,只是因为它挡住了后面下坠的路。
她一直对诗歌着迷,有时候自己也写,某天跟熟客随口说起这件事,熟客说自己有出版社的朋友,看看可不可以帮她出版。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她渐渐有了名气,甚至有记者慕名来采访,随之而来的,还有过往紧追不舍的阴影。
某天女儿从幼儿园回来,问她,为什么班上的小朋友说妈妈是小姐?
“什么是小姐?”女儿问她。
那一瞬间,书影像掉进了永远也爬不出来的黑洞,她好像看见自己苦心构建的一切,在这句话面前,轰然倾塌。
她实在没忍住,狠狠扇了女儿一巴掌。
女儿哭着跑走,她在房间里垂泪,哭到天都黑透了,才想着去买明天包包子的食材,顺便把女儿带回来。
但她出门看见的,却是一辆货车前,女儿躺在血泊里的小小的身体。
书影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失去爱女的哀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的空洞。
它看起来很浅,浅到一个错眼就会不见,又好像很深,深到哪怕花一辈子,都填不满。
“后来我就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打她,前半辈子过成那个样子,难道是她的错吗?不是因为有了她,我才想重新活出个人样的吗?”
“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因为我太看不起原来的自己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以前是那个样子的,不管谁说出那两个字,我都羞得要自杀。”
她扭头看着黎叙闻:“是我杀了我的女儿。”
黎叙闻听得浑身发冷,心中大恸。
她好像知道书影要说什么了。
“我不承认我以前是小姐,所以杀了我的女儿;我不承认我是坏人,所以害了那么多跟我一样的人。”书影慢慢地、机械地说:“她们也是别人家的女儿。”
她忽然握住黎叙闻的手:“那你不想承认的,又是啥呢?”
黎叙闻望着她苍老的、饱经磋磨的脸,恍然地落下泪来。
她不承认自己无能,不承认父亲犯下的过错她就是无力去解,不承认她背负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走到今天,早就苦不堪言。
她不承认她自己选的路,靠自己就是无法走完,不承认她那么希望有人能接受她的一切,陪在她身边。
她不承认自己其实那么无望、那么痛苦地爱着他。
这一瞬间,她看见了书影的悲剧,也看见了自己正无知无觉走向结局。
那么被她杀死的,又会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