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第70章 崔旺的身份

作品:《杏林天香

    酉时未过,天色便已暗沉下来。


    裴宴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江南水陆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数个地点:归平县码头、水月庵、柳枝巷、还有几条纵横交错的漕运水道。


    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舆图上方,久久未落。


    窗外传来风声,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深露重,寒意顺着窗缝丝丝渗入,书房内清冷无比,灯光映衬下裴宴俊逸的脸显得温润了不少,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裴宴没有抬头。


    长风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夜行衣的男子。那男子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格外锐利,在烛光下闪着精光。


    “郎主,无痕回来了。”长风低声禀报。


    无痕和飞雁是裴宴的暗卫。


    裴宴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无痕身上:“如何?”


    无痕单膝跪地,声音平稳:“禀郎主,崔旺的身份已查明。”


    “说。”


    “崔旺,原名崔文康,祖籍滁州。其父崔守义曾任滁州府户房书吏,后因牵扯一桩钱粮亏空案被革职查办,家道中落。崔旺八岁时父母双亡,被远房堂叔崔琰收留。”暗探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崔琰其时已在宫中当差,虽只是个小太监,但颇得当时还是才人的宋贵妃赏识。”


    裴宴眼神微凝:“接着说。”


    “崔旺在崔琰京中宅邸长到十四岁,后被送入宋家在京郊的一处田庄做管事学徒。十八岁时,崔琰已升任内侍省都知,将崔旺调回身边,改名崔旺,对外称是远房侄儿,实为心腹。”无痕从怀中取出一卷誊抄的户籍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属下从滁州府旧档中抄录的崔氏宗谱片段,还有宋家田庄二十年前的仆役名册。”


    长风接过文书,摊开在裴宴面前。


    烛光下,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崔守义,滁州府户房书吏,景和三年因案革职;其子崔文康,时年八岁,父母双亡后由叔父崔琰收养。


    另一页是宋家田庄的仆役名册,在“景和六年新进仆役”一栏中,赫然写着“崔文康,年十四,滁州人,荐者:崔公公”。


    “崔琰与戴明书有何关联?”裴宴手指轻叩桌案。


    无痕略一沉吟:“属下走访了崔琰老家几位年长者。据他们回忆,崔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崔琰的祖父曾中过举人,在地方上颇有声望。但到了崔琰父亲这一代,家道开始中落。崔琰少时曾随父进京访友,在京城住过一段时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中一位老者说,崔琰年轻时心高气傲,一心想重振家声。但有一次在京中诗会上,因出身寒微遭人嘲笑,当中羞辱他最甚的,便是忠勤伯府的戴明书。此事对崔琰刺激颇深,据说他离京回乡后闭门不出数月,再后来……就进宫了。”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裴宴目光深邃。一个因家道中落、遭人羞辱的少年,怀恨在心,后来得势,设计报复——这动机确实合理。


    “宋家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问。


    无痕道:“崔琰入宫后,最初并不起眼。直到景和六年,宋才人晋封嫔位,崔琰被调到她宫中伺候。宋嫔。也就是后来的宋贵妃。看出崔琰机敏能干,开始提拔他。崔琰也确实不负所望,办事稳妥,逐渐成为宋贵妃的心腹。”


    “而宋家,”无痕声音更低了,“与忠勤伯府素有嫌隙。忠勤伯虽爵位不高,但在朝中根基颇深,且与宋家的政敌走得近。戴明书作为忠勤伯嫡长子,若出事,对忠勤伯府是沉重打击。”


    裴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崔琰要报仇,宋家要打击政敌,双方一拍即合。戴明书就这样成了牺牲品。”


    “大人明鉴。”无痕垂首。


    “那么玉娘呢?”裴宴追问,“崔旺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无痕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属下从滁州府另一卷旧档中发现的。崔守义家与邻户罗家交好,两家曾为子女定下婚约——崔守义之女崔秀娥,许配给罗家长子罗明轩。”


    裴宴眉头微挑:“崔旺的姐姐?”


    “正是。”无痕点头,“但崔秀娥在十三岁时染病夭折,婚约自然作废。后来罗家也遭变故,罗明轩的父亲因一桩官司被牵连入狱,家产充公。罗家男子发配,罗家女眷被发卖,其中就包括罗明轩的幼妹,当时年方八岁,名唤罗玉儿。”


    烛火摇曳,将裴宴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罗玉儿被卖入翠玉楼,成了后来的玉娘。而崔旺,在得知罗家遭难后,曾多方打听罗玉儿下落。”暗探继续说,“但当时他才入了崔府,人微言轻,直到数年后在崔琰身边站稳脚跟,才重新开始寻找。”


    “他找到了?”


    “找到了。”无痕肯定道,“景和九年,也就是翠玉楼大火前一年,崔旺通过崔琰的关系,查到罗玉儿在翠玉楼。但他没有立即相认,而是暗中观察。这期间,罗玉儿已成了水娘的贴身丫鬟。”


    裴宴站起身,踱到窗前。夜色浓重,远处的菰城灯火零星,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已是亥时。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所以,景和十年腊月二十三那晚,崔旺很可能也参与了。”


    “极有可能。”无痕分析道,“崔琰要杀戴明书,需要翠玉楼内部有人配合。水娘不愿接戴明书这个客人,正好可以利用。而玉娘作为水娘贴身丫鬟,若答应相助,不仅能报仇。戴明书折磨女子手段残忍,玉娘在翠玉楼想必也听说过。还能借此脱离苦海,与崔旺团聚。”


    裴宴走回书案前,手指在舆图上那个标着“水月庵”的红圈上轻轻一点:“水娘李代桃僵,用傻丫鬟随儿替死,自己扮作随儿逃脱。而玉娘,则被那个宋兄,很可能是宋家派来善后的人接走。”


    他抬眼看向暗探:“那个宋兄的身份,有线索吗?”


    无痕面露难色:“时间久远,且当时在场之人非死即散,难以查证。但属下推测,此人必是宋家核心人物,否则无法调动资源接应玉娘,并将她安然送到崔旺身边。”


    裴宴沉默片刻,忽然问:“崔旺当时是否在场?”


    “属下尚未查到。”


    “他与玉娘,是何时成亲的?”


    “景和十一年春,也就是大火后三个月。”无痕答道,“崔旺以远房表妹的身份,将玉娘接回宅中。半年后正式成亲,对外称玉娘是小户良家女,因父母双亡来投奔。还有一点,崔旺曾成过亲,育有一女,只不过前妻据说一年前亡故。”


    “真巧。时间对得上。”裴宴冷笑,“一场大火,死了二十三个人,却成全了两对有情人。崔琰报了仇,崔旺找回了青梅竹马。好算计。”


    长风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郎主,那水娘……如今的水仙姑,她在这其中又得到了什么?总不会白白冒险吧?”


    裴宴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水娘,或许我们提审了她才能完全了解当时的情形。不过水娘一个青楼女子,即便红极一时,终究是玩物。借这场大火,她不但可以摆脱娼籍,还能改头换面,何乐而不为。至于她后来为何会成为水月庵住持,又为何与王大官人勾结贩卖人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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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茶盏,眼中寒光一闪:“那恐怕就是另一桩交易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炭火在铜盆里静静燃烧,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无痕跪在地上,等待下一步指令。


    良久,裴宴才缓缓开口:“你下去吧。这些消息,不得外传。”


    “属下明白。”无痕起身,躬身退出书房。


    门轻轻合上。长风走到裴宴身边,低声道:“郎主,如今崔旺和玉娘,也就是崔娘子的身份已经明朗。他们与崔琰、宋家关系密切,又与翠玉楼大火有牵连。那水仙姑更是关键人物,她知道戴明书之死的全部真相。”


    裴宴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看向舆图,目光在几个红圈之间移动。


    水月庵、柳枝巷、归平县码头、漕运水道……这些点看似分散,实则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线的一端是十年前京城的翠玉楼大火,另一端是如今江南的人口贩卖和漕运贪腐。


    而握着这条线的人,很可能就是宋家。


    “崔琰如今在江南经营多年,掌漕运之利,与地方官员勾结,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裴宴声音低沉,“陛下派我来,明为赈灾,实为查案。如今看来,这案子牵扯无数朝中大臣,上回陛下就有所顾虑,陛下……也难。”


    长风担忧道:“郎主,若真牵扯到宋家……宋贵妃在宫中圣眷正隆,宋国公在朝中势力庞大。咱们……”


    “怕了?”裴宴抬眼看他。


    长风挺直腰板:“小的不怕!小的只是担心郎主安危。江南天高皇帝远,若他们狗急跳墙……”


    “他们不敢。”裴宴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少现在不敢。我是钦差,奉皇命而来,若在江南出事,朝廷必会彻查。宋家再大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钦差下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但他们会在暗中使绊子,会阻挠查案,甚至会……灭口。”


    “灭口?”长风一惊。


    “水仙姑。”裴宴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她是戴明书之死的直接参与者,知道太多秘密。若我们继续查下去,宋家和崔琰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她。”


    长风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得赶紧……”


    “不急。”裴宴摆摆手,“水仙姑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能从十年前那场大火中逃脱,能在水月庵站稳脚跟,还能与王大官人勾结做略卖人口的勾当——这样的女人,不会坐以待毙。”


    他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确凿证据。崔旺和玉娘的身份虽然已经确认,但要定崔琰的罪,还需要更直接的人证和物证。”


    “郎主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裴宴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空白奏折,“一方面,继续盯紧崔娘子和水仙姑,她们之间必有联络。另一方面,从漕运账目入手,崔琰在江南这些年,贪墨的银两绝不会少,这些钱流向何处,就是突破口。”


    他开始研墨,动作沉稳有力:“秦海和张超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等他们回来,我要知道那个‘宋兄’到底是谁。”


    长风肃然:“小的明白。


    窗外夜色更深了。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庭落叶。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亥时三刻。


    裴宴写完最后一笔,将奏折合上,用火漆封好。这是呈给皇帝的密折,详细禀报了江南漕运案的初步调查结果,以及崔琰与宋家可能的关联。他没有提及翠玉楼旧案——时机未到,证据不足。


    “明日一早,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他将密折递给长风。


    “是。”长风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