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50章 霍乱
作品:《杏林天香》 “本分……”沈谦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许娇娇忙上前扶住他,等他咳完了,倒了杯温水递上。
沈谦接过去喝了几口,喘息稍定,才又开口:“我见过许多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到了危难之时,却只顾自保。娘子一个女子,能在此时挺身而出,这份本分,比许多人的大义更可贵。”
许娇娇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低声道:“沈公子过誉了。您好好歇着,我去煎药。”
她转身匆匆离开,心里却有些乱。沈谦的眼神太过直白,那份赞赏里,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第四日,晨雾尚未散尽,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断木与杂物。一列舴艋舟如游鱼般悄然滑入深巷,船头站着披蓑衣的菰城救援官,正对着屋檐上惊惶的百姓高喊:“告所有人,莫慌!官粮已到!”后方,一艘吃水较深的纲船正小心绕过淹至半身的石狮,船头士卒用长矛推开漂浮的衣柜,舵手紧张地盯着前方民房屋顶插着的黄色指引布条。船头站着裴宴,他身后一把大伞撑在头顶,挡住了细密的雨水,几个贴身随从和几个官员穿着蓑衣站在身后,纲船后面紧紧跟着两艘医药船,青色旗幡在雾色中时隐时现,几位医官正为打救上来的灾民诊脉,药童在船舱里守着沸腾的药釜。
菰城的知州孟允和几个菰城的官员几乎都是满眼血丝,孟知州正将头顶斗笠掀起,他面色紧张看着裴宴,“帅使来的及时,这几日雨水是弱了,但湖水倒灌却越发迅猛,下官命人将东山的一处道观腾出,方便安置灾民。前方一里多就是仁心堂所在,那里地势极高,听说仁心堂已收留不少灾民。帅使您看……?”
“孟知州辛苦。那就分头多派遣几艘船只,先救治民众,发放救济粮、药品。”裴宴面沉似水。菰城地处内陆,飓风从明州刮过来,大风到是无妨,这内涝却是大事,朝廷想尽办法,却总是难以周全。
前面快速驶过来一艘舴艋舟,一位传令兵上前禀报:“西南五里水深已过丈,且有老弱困于海禅寺的阁楼。孟知州急忙转身对身后的等候的青壮士兵嘶哑道:“调两艘筏子,多派会水的,从李寡妇茶坊的后墙破窗进去!”
裴宴看着眼前的场景,心情十分沉重,他外祖沈府就在菰城,不过他早就打发人去探望过,沈府地势颇高,水深直到脚踝处,尚不足为惧。只有几处庄子被水淹了,问题不是很大,外祖母和外祖父带着家人都上了避难的阁楼。当初修建时,沈老侯爷也是考虑到菰城地势,将阁楼修建的十分结实稳固。
只是,那个丫头,在张记生药铺坐诊的她,也不知道如今可好?
“郎主,仁心堂到了。”身后随从长风低声道。
裴宴回过神举目望去。
只见仁心堂门前的石阶已被淹没大半,几艘舴艋舟用麻绳系在廊柱上,随浊浪起伏。堂内人影幢幢,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着药草苦味,从洞开的门窗里漫出来。檐下挤满了无处可去的灾民,个个面如菜色,眼神空洞。
裴宴踩着亲兵临时搭起的木板桥,踏上仁心堂前廊。孟知州紧随其后,高声喊道:“钦差裴安抚使到!主事者何在?”
赵药师正端着药钵从后堂匆匆出来,闻声急忙上前,衣摆还沾着泥渍:“草民仁心堂管事赵常,拜见天使!”
裴宴的目光却越过他,扫向混乱的堂内。人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个老妇身前,低头查看对方肿胀的脚踝。她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颈侧,蓝色的粗布衣裙上溅满了泥点,却衬得那截露出的手腕越发白皙。
是她!
裴宴心头莫名一松,随即又蹙起眉。此地乱象环生,脏污不堪,她一个女子……!
“赵管事,”他收回视线,声音沉稳,“灾民情况如何?可有疫症迹象?”
赵药师脸色一肃,压低声音:“回安抚使,实不相瞒,已有数十人出现腹泻高热之症,疑似……霍乱。草民与几位大夫,包括许娘子,已尽力隔离病患,分发防疫汤药,奈何药材短缺,病者日增。”
“霍乱”二字让孟知州和一众官员都倒抽一口凉气。裴宴心下一沉,神色却未变,只道:“朝廷的医药船已到,随船太医正在后方诊治重伤者。药材随后会分批运抵。赵管事,你即刻清点所需药材名录,报与孟知州。太医署的人稍后便来协助。”
“是!谢安抚使!”赵药师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裴宴又吩咐孟知州调配人手,加强仁心堂周边的秩序与清洁,务必分开水源与污物处理之处。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一道道指令下去,原本慌乱无措的场面似乎有了主心骨。
交代完毕,他才状似无意地朝许娇娇那边走去。
许娇娇刚为老妇固定好伤处,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连日疲惫让她身形微晃。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在她肘边虚扶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许娘子。”裴宴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娇娇蓦然抬头,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里。他穿着暗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虽沾染了风尘水汽,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与周遭的混乱狼狈格格不入。只是脸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裴……裴安抚。”许娇娇敛衽行礼,心头一时有些慌乱,没想到真是他,更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相见。
“你可还安好?”裴宴问得简短。
“我,无恙。”许娇娇垂眸,“多谢安抚使关切。安抚使亲临险地,还请务必保重。”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周遭的嘈杂不断涌入。静尘端着一盆热水经过,看见裴宴,愣了一下,低头快步走开。
“听闻你在此协助救治,颇有章法。”裴宴再次开口,目光落在她沾满药渍的双手上,“疫症凶险,你……自己要小心。”
“小女子略通医理,自当尽力。”许娇娇顿了顿,还是抬起眼,目光澄澈而坚定,“安抚使,霍乱之疫,重在防大于治。如今灾民聚集,若无洁净饮水与妥善排污,汤药恐难遏制蔓延。可否请安抚使下令,组织尚有力气的民众,于高处挖掘临时厕坑,远离水源?并严令所有饮水必须煮沸?”
裴宴凝视着她,看到她眼中的血丝,也看到她毫无退缩的担当。他点了点头:“你所言在理。此事我会即刻安排。”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略低,“若有难处,或缺少什么,可让人……直接报与我知晓。”
许娇娇微微一怔,随即道:“是。小女子代灾民谢过安抚使。”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上前,在裴宴耳边低语几句。裴宴面色一凝,对许娇娇略一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氅衣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许娇娇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波澜,转身又投入到忙碌的救治中。
夜幕再次降临,仁心堂内点起了更多的油灯和火把。朝廷运来的第一批药材和粮食已然到位,虽仍是杯水车薪,却给了绝望中的人们一丝光亮。后院里,按照许娇娇的建议,新挖的厕坑已经启用,几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烧着开水。
裴宴带来的太医署医官与仁心堂的大夫们汇合,共同商讨疫病防治之策。许娇娇作为最早发现并参与处理疫情的医者,也被邀列席。她提出的隔离分区、人员分类、饮水消毒等举措,得到了几位老医官的认可,并逐步推行。
裴宴并未参与具体医案讨论,却在后勤调配上下足了功夫。船只、人手、物资,在他的协调下,效率提高了许多。夜深了,他临时下榻的官船停在仁心堂附近,舱内灯火通明,人影忙碌,不时有将领和官吏进出禀报。
许娇娇端着刚熬好的防疫汤药,分发给前院轮值的青壮。经过廊下时,她无意间抬眼,望见远处官船船舷边独立的身影。裴宴正凭栏远眺着漆黑一片的汪洋城池,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
隔着摇曳的水波与昏黄的灯火,两人的目光在潮湿的夜空中短暂相接。
许娇娇率先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只是心绪,如同这脚下起伏的浊水,难以彻底平静。
有了朝廷的支持,防疫工作终于能有序展开了。
可疫情并未好转。病人越来越多,药材越来越少。每天都有人被抬进来,每天都有人被抬出去——有些是治愈的,更多的是……死去的。
许娇娇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那个三个月大的婴儿,终究没熬过去。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哭得昏死过去。许娇娇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若有现代的医疗条件,若有充足的药品,这些人都不会死。
可她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本医书,一点前世的知识,和一颗不甘的心。
夜深人静时,仁心堂内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死寂。许娇娇独自坐在临时充作药房的后堂角落,面前摊着自己这几日根据前世经验所写的医案,烛火因门缝钻入的夜风而摇曳不定,将她疲惫消瘦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药渍的墙壁上。她目光落在纸上,却久久未动,眼前晃动的仍是白日里那些绝望的面孔。
静尘轻轻走进来,将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薄粥放在她手边。“娇杏,歇歇吧,哪怕闭眼养养神也好。”静尘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你已经三天没好好合眼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许娇娇恍若未闻,只是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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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干涩:“我睡不着。”她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不知哪间棚户,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像钝刀子割着人心。“师姐,你说……这场灾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用吗?”
静尘沉默良久,只能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会过去的。雨停了,水总会退;药用下去,病总会慢慢好。日子……日子总要继续的。”是啊,日子总要继续。许娇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水汽被强行压下。她端起粥碗,指尖感受到那一点有限的温暖,慢慢喝了一口。粥很稀,几乎是米汤,但毕竟是热的,一股微弱的暖流从喉咙滑下,暂时驱散了胸腔里的一部分寒意和空洞。
就在她勉强自己吞咽第二口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连通前堂的廊下传来,停在药房门口。许娇娇抬头,看见裴宴站在那里。他依旧是那一身略显风尘的常服,外罩的氅衣沾着夜露。烛光将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锐利。他似乎刚从外面巡视回来,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气。裴宴的目光先是扫过桌上医案和那碗清粥,最后落在许娇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裴安抚。”许娇娇放下碗,想要起身。
“不必多礼。”裴宴抬手虚按,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许是连夜指挥所致。他迈步走进来,药房本就狭窄,他的到来让空间显得更加局促。“疫情……还是吃紧?”他问的是公事,语气也如常。
许娇娇点点头,言简意赅:“新发病例未见明显减少,重症者……死亡率偏高。药材,尤其是黄连、葛根等关键药材,消耗太快。”她顿了顿,补充道,“今日又走了十七人,包括一个婴儿。”
她说得平静,但裴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竭力压抑的沉重与无力。他沉默片刻,道:“明日午时前后,会有一批药材从杭州紧急调运抵岸,我已安排快船接应。其中应有部分你所需的药材。”
许娇娇黯淡的眼眸里终于亮起一丝微光:“当真?那……那或许还能再撑几日。”
“嗯。”裴宴应了一声,视线再次落到那碗几乎清澈见底的粥上,忽然问道,“你就吃这个?”许娇娇一愣,没反应过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足够了,夜里也不宜多食。”
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裴宴没接话,只转头对一直静立门边的亲随长风低声吩咐了一句。那长风领命,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去。不多时,长风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食盒。裴宴接过,亲自放在许娇娇面前的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尚温热的、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罐不知是什么的汤羹。
“这是……”许娇娇讶然。
“我船上厨子做的夜点,用了一些滋补药材。”裴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我用过了,这些多余。你拿去。”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补充道,“空着肚子,熬不了夜,也救不了人。医者自身体力不济,如何应对疫情?”他将理由完全归结于公事和效率,听起来无懈可击。
许娇娇看着那碟点心,又看看裴宴没什么表情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这显然不是多余的点心,更像是特意准备的。但他用如此生硬的理由送来,让她连感谢都显得有些尴尬。
“多谢裴安抚,小女子……”她下意识想推拒。
“许娘子,”裴宴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救治病患,离不开医者。你若倒下了,仁心堂便少一分力。这并非私谊,乃是公事所需。”他又看了一眼那清粥,语气略缓,“况且,你吃那个,并无益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不识好歹。
许娇娇只得再次道谢:“那……多谢裴安抚体恤。”
裴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完成了某项任务。他又看了一眼那烛火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终是没再多言,只道:“夜已深,许娘子也当适当休息。明日药材一到,还需你费心调配。”说完,他便转身,如来时一般,踏着沉稳的步伐,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许娇娇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落在食盒上。
静尘轻轻走过来,叹了口气,将点心拿出一半,又把那罐汤羹推到许娇娇面前:“这位安抚使……看着冷,倒是个心细的。娇杏,听一句劝,吃点实在的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许娇娇点头。她舀了一勺汤羹送入口中,温热鲜香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与方才的米汤天壤之别。这暖意似乎更切实地渗入了四肢百骸,也让她因沉重现实而有些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和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