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49章 水漫苕溪

作品:《杏林天香

    这么大的雨,许娇娇和静尘静心都没有出门,张记生药铺因为许娇娇被传谣言的事,她已经许久不曾去了,张东家前些日子还遣了陈平给她带了信,信中说让她得空去一趟铺子。


    雨已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细雨,继而转为滂沱大雨,最后成了倾盆之势。雨水像瀑布般从天上倒灌下来,砸在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在青石板路上汇成湍急的溪流。菰城的街巷成了纵横交错的河道,浑浊的泥水漫过门槛,涌进低矮的民宅。


    第四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急促的锣声就响彻了柳枝巷。


    “哐——哐——哐——”


    锣声又急又密,混着声嘶力竭的呼喊:“苕溪要决堤了!快往高处撤!快啊!”


    许娇娇一夜未眠。这三天她守着油灯,将能想到的防疫药材一一整理出来,分门别类装好。静尘和静心也没睡踏实,夜里几次起身查看门窗是否渗水。旺财似乎也感到了不安,蜷在许娇娇脚边,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


    听到锣声,三人同时起身。静心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湿冷的风夹着雨星扑进来。巷子里已经乱成一片——有人抱着包裹往外冲,有人哭喊着找孩子,还有人正往门槛外垒沙袋。


    “快,收拾要紧的东西!”许娇娇当机立断,“药箱、干粮、换洗衣裳,其他的都不要了!”


    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许娇娇将药箱背在身上,静尘拎着装干粮的包袱,静心抱着几件厚衣裳。临出门前,许娇娇回头看了眼这个住了数月的小院——堂屋桌上的医书还摊开着,墙角那丛月季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旺财不安地蹭着她的腿。


    “旺财,走!”她弯腰抱起狗,三人冲进雨幕。


    巷子里人挤人,哭喊声、叫骂声、锣鼓声混成一片。雨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许娇娇护着药箱,艰难地往前挪。静尘紧紧拉着静心的手,生怕被人群冲散。


    “往城东走!那里地势高!”有人在高喊。


    人群像无头的苍蝇,一会儿涌向这边,一会儿涌向那边。许娇娇心里却清楚——苕溪在城西,若真决堤,洪水会自西向东席卷整个菰城。城东虽地势稍高,可若水势太大,也未必安全。


    “去仁心堂!”她忽然想起,仁心堂建在城南一处小坡上,是城里地势最高的地方之一,“那里有药铺,或许需要人手!”


    三人逆着人流,艰难地往城南挪。路上不断有人摔倒,包裹散落,旋即被泥水淹没。有个老妇人抱着孙子跌坐在水里,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许娇娇上前搀扶,静尘和静心也来帮忙,好不容易才把祖孙俩拉起来。


    等他们跌跌撞撞赶到仁心堂时,天已大亮。雨势稍歇,可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仁心堂外已聚了不少人——有浑身湿透的灾民,有忙着安置人群的伙计,还有几个大夫正给受伤的人包扎。赵药师站在门口指挥,头发散乱,衣裳湿了大半,声音沙哑:“把轻伤的安排到厢房,重伤的抬到后堂!药材!药材搬上二楼!”


    许娇娇挤上前:“赵药师!”


    赵药师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许娘子!你来得正好!快,帮忙安置伤者!”


    “现在情况如何?”许娇娇一边卸下药箱一边问。


    “苕溪上游三个时辰前就决了口子,”赵药师脸色凝重,“洪水正往下游冲,最多两个时辰就到菰城。官府在组织青壮加固城墙,但恐怕挡不住。”他压低声音,“朝廷派的钦差已经到了,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许娇娇心头一沉。两个时辰……太短了。


    她不再多问,立刻投入救治。静尘和静心也帮着烧热水、分发干粮。仁心堂里乱中有序,大夫们各司其职,伙计们穿梭往来。


    伤者多是逃生时摔伤、碰伤的,也有被倒塌房屋压伤的。许娇娇处理了几个外伤,手法娴熟利落。赵药师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


    到了午时,洪水果然来了。


    先是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响,像千百头野兽在咆哮。紧接着,浑浊的黄水从西城门涌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街道,吞噬房屋。水位迅速上涨,转眼间就没过了膝盖。


    仁心堂建在高处,暂时无虞。可站在门前望去,半个菰城已成泽国。房屋只露出屋顶,树木只剩树梢,到处漂浮着家具、木料,还有……牲畜的尸体。


    哭喊声、求救声,被涛涛水声淹没。


    许娇娇站在门廊下,望着这片汪洋,心中冰凉。她前世见过洪水,可那是现代,有完善的预警和救援体系。而这里……没有冲锋舟,没有救生衣,没有大型机械,只有血肉之躯。


    “快看!那边有人!”静心忽然指着远处惊呼。


    只见一处屋顶上趴着几个人,正拼命挥手。水已淹到屋檐,随时可能把房子冲垮。


    赵药师急得跺脚:“太远了!过不去!”


    正焦急时,几艘小船从另一条街巷划了过来。船上是官府的人,还有沈府的仆役——许娇娇认出了领头的,正是那日去柳枝巷接她的周嬷嬷的儿子,沈府外院的一个管事。


    小船艰难地靠近那处屋顶,把人一个个接上船。其中一个老翁上船时腿软,险些跌进水里,被船上的人死死拉住。


    “沈府出动了所有能用的小船,”赵药师叹道,“可还是不够。”


    整整一天,救援都在继续。小船来回穿梭,救起一个又一个被困的人。可水位还在上涨,更多的人被困在屋顶、树梢,绝望地等待。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可洪水不退反涨——上游的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仁心堂已挤满了人。伤者,灾民,老人孩子,挤在每一个能落脚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湿气、汗味和血腥味。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呆坐不语,有人焦躁地踱步。


    许娇娇忙得脚不沾地。外伤要处理,受惊的要安抚,还有几个发热的,需得特别看顾——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常识。


    夜里,她终于得空喘口气,坐在药房的门槛上,就着一盏油灯查看药材库存。赵药师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饼:“吃点东西。”


    许娇娇接过,道了声谢。饼又干又硬,可她吃得很快——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


    “朝廷的钦差到了。”赵药师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是御前左军统制·兼权江南道救灾安抚使。听说姓裴。”


    许娇娇手一顿。裴?这么巧?她想起元宵夜那个傲慢的少年也姓裴,还有纯阳宫石径上那个清冷的身影,柳枝巷那夜翻墙而入的荒唐行径。应该不是,这么危险的地方,他怎么会来。


    许娇娇心里有些乱,连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忽然想到他。


    “裴安抚使带来了一批粮食和药材,”赵药师没注意她的异样,继续说,“可还是不够。菰城周边十几个村镇都淹了,灾民数以万计。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今天救回来的人里,已经有七八个开始腹泻、发热了。”


    许娇娇收敛心神,忙问:“症状如何?”


    “腹痛如绞,水泻不止,高热畏寒。”赵药师眉头紧锁,“我怀疑是……霍乱。”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许娇娇心里。霍乱,在古代几乎是绝症,传染性极强,死亡率极高。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隔离了吗?”她急问。


    “已经将发热的人单独安置在后院厢房,”赵药师道,“可人这么多,地方这么挤,难保不传染。”


    许娇娇站起身:“我去看看。”


    后院厢房里,七八个病人躺在草席上,个个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有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儿,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她却无力安抚。许娇娇上前查看,婴儿额头滚烫,小脸通红。


    “孩子也染上了?”她轻声问。


    妇人泪如雨下:“大夫,求您救救孩子……他才三个月……”


    许娇娇心中酸楚。她检查了婴儿的症状,又查看了其他病人,心中有了判断——确是霍乱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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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药师,”她走出厢房,神色凝重,“必须立刻采取隔离措施。所有病人集中安置,健康的人不得靠近。接触过病人的人也要观察。还有,饮水必须煮沸,食物要煮熟,排泄物要深埋。”


    赵药师点头:“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可药材……”他苦笑,“治霍乱的药材本就稀缺,如今更是千金难求。”


    许娇娇沉吟片刻:“我有几个土方子,或许管用。苍术、艾叶熏烟可消毒避疫,马齿苋、车前草煎水可止泻,虽不能根治,或可缓解症状。”


    “只能试试了。”


    这一夜,许娇娇几乎没合眼。她带着静尘、静心,将仁心堂里里外外用艾草熏了一遍。又熬了几大锅草药,分发给众人。赵药师则带着伙计,在院中挖坑深埋污物。


    可疫情还是蔓延开了。


    第二日,又多了十几个病人。第三日,这个数字翻了一番。仁心堂后院已无处安置,只好在前院搭起简易的草棚。


    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播。有人想逃,可外面是滔滔洪水,无处可逃。有人开始传言,说这是天罚,是妖孽作祟。许娇娇甚至听到有人低声议论:“听说张记药铺那个许娘子在仁心堂……该不会是她带来的晦气吧?”


    静心气得发抖,想上前理论,被许娇娇拉住。


    “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许娇娇提了提面上的蒙布语气平静,“先救人吧!救人要紧。”


    在这个当头,舆论谣言都不足为惧。


    “许娘子。”


    一个有些清融中带着许些疲倦的声音响起。许娇娇转头,看见草棚入口处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头发用布带草草束着,脸上带着病容,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清俊模样。


    此人她见过,在何山的道观。和裴宴一起由清风道长陪着他们,那日匆匆一面,许娇娇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


    许娇娇愣了愣,急忙上前:“郎君是……郎君怎么在此?”


    “在下沈谦,”年轻人微微欠身,声音因发热而有些低哑,“家父讳翊,祖居菰城沈氏。曾在何山道观……与娘子有过一面之缘。”


    话没说完,她注意到沈谦的脸色,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眼神也有些涣散。她心头一紧,不由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


    沈谦有些愣住,只觉得额头探上来一直略微冰凉的手,极其舒服。他没有躲,因为他有些懵。他没想道许娘子竟如此直接。


    “病了多久?”许娇娇急声问。


    沈谦回过神,有些心虚,他差点忘记,许娘子是个医者。于是虚弱地笑了笑:“两日。起初只是头晕,今早开始腹泻……”他顿了顿,低声道,“家里人都撤到城东老宅了,我留下来帮着安置灾民,没想到……”


    许娇娇虚扶着他在旁边的草席上坐下:“你不该来的。这里病人太多,容易传染。”


    “我知道。”沈谦咳嗽了几声,“可出了这么大的事,菰城乃我祖宅,我们府上不能不出面,如今到处缺人手,我虽是读书人,也识得几个字,总能帮些力所能及的事。”他看向许娇娇,眼中带着歉意,“给娘子添麻烦了。”


    “沈郎君客气,”许娇娇摇摇头,仔细为他诊脉。脉象滑数,舌苔黄腻,确是霍乱的典型症状。


    沈谦,她自然早就有耳闻。刘寡妇经常八卦一些菰城的达官显贵,有时她也随口多问几句。沈尚书第的嫡长孙,青年才俊。父亲沈翊进士出身,在京城为官,他则和几个兄弟跟随祖父母住在菰城,在州学肄业。


    “你先躺下歇息片刻,我去熬药。”许娇娇诊好脉起身要走。


    沈谦却叫住她:“许娘子。”


    许娇娇回头看他。


    “这些时日……多有劳烦。”沈谦看着她,声音很轻,“我听说,这几日你都没怎么合眼。”


    许娇娇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关心自己。她垂下眼睑,声音平和:“我乃学医之人,只是尽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