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48章 沈夫人相约

作品:《杏林天香

    晨光初透,柳枝巷里已有早起的动静。


    静尘提着菜篮子推开院门时,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晨间的暑气蒸得泛红。她将篮子放在井台边,一边舀水洗手,一边蹙着眉道:“方才在街上听说,沿海起了飓风,怕是这几日要有大暴雨。官府正派人加固堤坝,沿湖的村民也开始往高处搬了。”


    许娇娇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杌子上翻看医书,闻言抬起头:“飓风?”


    “可不是么。”静尘擦了手,走进堂屋,“刘寡妇说,她有个远房表妹嫁给了沈府的一位牛管事,就在苕溪下游沈家的庄子里当差。那庄子紧挨着太湖,每年汛期都提心吊胆的。今年飓风来得早,怕是要遭殃。”


    许娇娇放下书,走到院子里。晨风带着湿热的潮气拂面而来,天色确实有些异样——东方天际堆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日头被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前世生活在沿海城市,对台风再熟悉不过。算算时节,如今是农历七月,正是台风多发的时候。菰城虽不直接临海,可太湖水域辽阔,一旦遭遇强降雨,加上上游来水,极易引发洪涝。


    “刘寡妇还说什么了?”她问。


    静尘从篮子里往外拿菜,一边道:“她说沈府在菰城的田产极多,光在苕溪下游和太湖畔就有上千亩良田桑园。每年汛期,沈家都要抽调大批人手防洪护堤,损失不小。今年这飓风来得突然,沈府怕是忙得很。”


    正说着,静心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师姐买了什么菜?有没有姜氏茶楼的点心?娇杏最喜欢他家的桂花糕了。”


    “自然买了。”静尘笑着从篮子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娇杏爱吃,我特意绕路去的。”


    许娇娇心里一暖,接过油纸包:“师姐别光想着我,你和静心喜欢吃什么,也买些来。咱们如今日子宽裕些了,不必太省。”


    静尘摆摆手:“我们不爱吃那些甜腻的,你吃就好。”她顿了顿,看向天色,“这雨要是下起来,怕是要连着好几日。咱们得备些干粮柴火,省得出不了门。”


    许娇娇点头,正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静尘去开门,见是沈府的马车停在巷口,周嬷嬷领着个小丫鬟站在门外。


    “周嬷嬷?”许娇娇有些意外,迎上前去,“您怎么今日来了?不是说好半月后复诊么?可是小娘子身子有什么不妥?”


    周嬷嬷笑容和蔼:“许娘子莫急,不是五姑娘的事。是我们夫人说,许久不见娘子,想和娘子说说话,特意打发老奴来接您过府一趟。”


    许娇娇心头微动。沈夫人突然相邀,绝不会只是“说说话”这么简单。怕是也听说了那些谣言。沈府那样的人家,最重名声,或许是有疑虑未消,需要她澄清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福了一礼:“夫人相邀,我自当从命。只是容我稍作收拾,带上药箱。”


    “娘子请便。”周嬷嬷含笑等候。


    许娇娇回屋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细葛布褙子,头发重新绾过,插上那支沈夫人赏的银簪。又检查了药箱,该带的药材、银针一样不落。


    静尘跟进来,压低声音:“娇杏,小心些。沈夫人这时候找你,怕是……”


    “我知道。”许娇娇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她背上药箱走出门,周嬷嬷已打起车帘。马车是沈府女眷常用的青帷小车,里头铺着软垫,角落里放着冰盆,一进去便觉清凉。


    马车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行驶,许娇娇透过车帘缝隙看着窗外匆匆的人影。街边不少铺子正忙着上门板,挑着担子的小贩脚步急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周嬷嬷端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得体的沉默。她是沈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她亲自来接许娇娇,那是很大的体面。


    许娇娇也安静地坐着,听着‘嘚嘚’的马蹄声合着风铎演绎出的旋律,半个时辰不到,马车就到了沈府的侧门,只见今日门前比往常忙碌。侧门处有几辆装载麻袋的马车进出,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神色凝重。但这份忙碌被约束得井井有条,仆役们步履匆匆却安静有序,显出名门世家遇事不乱的气度。


    周嬷嬷引着许娇娇从角门入内,穿过两道回廊,径直往沈夫人日常处理家事的偏厅“静颐堂”去。这里不如正厅轩敞,却更显私密,是沈夫人见些不必惊动沈老夫人的客人之所。


    厅内陈设雅致,临窗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着几本账册,一旁的花觚里插着几枝半开的玉簪花,清雅的香气与冰盆散发的凉气交织。沈夫人今日穿了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支赤金点翠的簪子,端坐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


    “夫人,许娘子到了。”周嬷嬷轻声禀报。


    沈夫人抬起头,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许娘子来了,坐。”她目光在许娇娇身上微微一扫,见她穿着素净,举止沉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许娇娇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在下首的绣墩上虚坐了半边身子,脊背挺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丫鬟奉上茶点,是今年新进的雨前龙井和几样精致的江南细点。沈夫人待许娇娇喝了口茶,才缓缓开口:“有些日子没见,宁儿的病多亏你调理,近日气色好了许多。”


    “这是医者本分。”许娇娇放下茶盏,温声道,“小娘子先天不足,需缓缓图之。我开的方子只是调理,关键还在于日常将养。”


    沈夫人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前些日子,外头有些关于娘子的风言风语,我也听说了些。”


    许娇娇心头微紧,面上依旧平静:“劳夫人挂心,都是些无稽之谈,如今已散了。”


    “无风不起浪。”沈夫人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审视,“我既请娘子为宁儿诊治,自然要对娘子的来历有个了解。所以前些时候,派人去了趟落溪村。”


    许娇娇迎上沈夫人的目光,坦然道:“夫人查问清楚,是应当的。我身世简单,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


    沈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寻常人遇到这般查问,多少会有些不自在或惶恐,可眼前这小娘子,态度磊落得让人意外。


    “你倒坦荡。”沈夫人示意周嬷嬷将一份手札递过来,“我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你父母许大郎夫妇十五年前落户落溪村,你七岁时他们相继亡故,之后你被送去水月庵。”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这些事,你可愿与我说说?”


    许娇娇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夫人既已查知,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父亲生前确是郎中,母亲身体孱弱。七岁那年,父亲进山采药遭遇不测,母亲悲伤过度,一病不起,不久也去了。”她语气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村里人觉得我不祥,李阿婆心善,将我送到水月庵栖身。”


    “水月庵……”沈夫人缓缓重复这三个字,目光深沉,“我听说,那里的主持水仙姑,风评似乎不大好。”


    许娇娇指尖微微一颤。她不知沈夫人查到了多少,关于水月庵那些龌龊事,关于水仙姑和王大官人的勾结……说,还是不说?


    “我在庵中时,多是做些杂役。”她斟酌着字句,“静尘、静心两位师姐待我亲厚,其他……倒也无甚特别。”有些事,现在还不是掀开的时候。


    沈夫人何等精明,从她细微的停顿中已听出未尽之言,却也不点破,只道:“我还听说,你幼时……曾患聋哑之症?”


    来了。许娇娇心中暗叹,知道这才是沈夫人最在意的疑点。


    “是。”她抬起头,眼神清澈,“我七岁前,确实是听不见,也说不出话。父亲在世时,想尽办法医治,却不见效。”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父亲母亲去后,我在水月庵生了一场大病,高烧数日。昏沉间,似乎总听见有人唤我,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醒来后,竟能隐约听见声音了。后来慢慢调理,竟一日好过一日。”


    她说完目光坦荡看着沈夫人。


    沈夫人凝视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破绽。可那双眼睛太干净,太坦然,除了提起父母时一闪而过的悲伤,再无其他。


    “李阿婆说,许是神仙点化。”许娇娇补了一句,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或许,我只是命不该绝,老天爷给了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谦卑,却也在理。世人多信鬼神,一场大病后聋哑痊愈虽罕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至于医术——父亲本就是郎中,耳濡目染,加上天资聪颖,倒也能说得通。


    沈夫人沉吟良久。她派人查访的结果,与许娇娇所说大致吻合。那些“妖女”的谣言,经她的人细究,发现最初是从庆和堂附近传出来的,其中恐怕另有蹊跷。


    而眼前这小娘子,身世坎坷却心性坚韧,面对查问不卑不亢,提起父母虽有伤感却无怨怼,确实不像心术不正之人。


    “你的医术,是跟父亲学的?”沈夫人又问。


    “父亲留下的医书,我自幼翻看。在水月庵时,遇到过年老的比丘尼,常教我认读。后来自己摸索,又得李真人指点,才略通皮毛。”许娇娇答得谨慎。


    沈夫人点点头,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你能有今日,实属不易。”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外头那些闲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沈府既请你为宁儿诊治,便是信你。只是……”


    她话锋一转:“沈家这样的门第,结交往来最重谨慎。今日与你说明这些,是望你体谅。你只管安心为宁儿调理,其他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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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挂怀。”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沈府认可她的医术和人品,但限于身份,不可能有更深的交集。这是世家大族惯常的分寸。


    许娇娇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我明白的,谢夫人坦诚相待。”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了些。沈夫人又问了几句沈淑宁日常调理的细节,许娇娇一一仔细回答。


    临了,沈夫人忽然道:“外头飓风将至,这几日怕是不太平。你若需要什么药材,或有什么难处,可让周嬷嬷带话。”


    许娇娇心中一动。沈夫人这话看似寻常关怀,实则是在告诉她:沈府虽不能明着庇护,但若有需要,不会袖手旁观。


    “谢夫人关怀。”她再次行礼。


    从静颐堂出来时,外头天色越发阴沉,远处滚过闷雷。周嬷嬷送许娇娇至二门,低声道:“夫人今日与娘子说的,都是体己话。娘子是聪明人,当知轻重。”


    许娇娇点头:“嬷嬷放心,我都省得。”


    回程的马车上,她静静坐着,回想方才的对话。沈夫人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好,虽仍有保留,但至少没有因谣言而疏远。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那些更深的事——父母的死因,水月庵的肮脏勾当,她现在还不能说。没有证据,空口无凭,反而会让人疑心她别有用心。


    慢慢来。她在心中告诫自己。现在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马车驶入柳枝巷时,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许娇娇快步走进小院,静尘和静心正在檐下张望,见她回来,忙迎上来。


    “怎么样?沈夫人没为难你吧?”静心急切地问。


    许娇娇摇摇头,将经过简略说了。听到沈夫人查问身世,静尘面色微白;听到沈夫人态度尚好,两人又松了口气。


    “这就好,这就好。”静尘抚着胸口,“只要沈府还信你,外头那些闲话就掀不起大浪。”


    正说着,外头风雨骤然加剧。狂风卷着暴雨,扑打着门窗,天地间一片混沌。


    许娇娇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头白茫茫的雨幕。这场风雨,怕是要下许久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府书房内,沈夫人正与刚刚回府的老夫人沈老太君禀报今日之事。


    “母亲,那许娘子我见过了。”沈夫人语气恭敬,“身世确如所查,是个可怜孩子。医术看来是真才实学。”


    沈老太君年过六旬,头发银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她手中捻着佛珠,缓缓道:“既如此,便继续让她为宁儿诊治。只是分寸要把握好就成,前些日子我已说过,莫要太过亲近。咱们这样的人家,不知根底的人,不可深交。”


    “媳妇明白。”沈夫人垂首,“已与她说明白了。”


    “外头那些谣言,查清来源了吗?”


    “隐约指向庆和堂,但还没有确证。”沈夫人道,“媳妇想着,许是同行相妒。”


    沈老太君冷哼一声:“跳梁小丑,不必理会。倒是这场风雨……”她望向窗外,眉头微蹙,“你们老太爷这两日忙着苕溪的事,你招呼他们一声,仔细着些,莫要让他涉险,年纪大了,要防着点。老二人虽在府里,这两日怕也要被官府叫去商议防洪之事。家里女眷你要安顿好,莫要让她们添乱。”


    “是,媳妇晓得。”


    雨势如瀑,笼罩着整个菰城。


    许娇娇在坐在堂屋圈椅上,和静尘和静心说着闲话,“……只是些土法子。水患当前,一要疏通沟渠,确保排水通畅;二要加固堤坝,重点防护薄弱处;三要提前转移粮食物资,尤其是药材。水灾过后易发疫病,药材储备至关重要。”


    静心眼睛亮亮的听着,“娇杏,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竟连如何防洪都知晓。”


    许娇娇一愣,坏了,不知不觉把前世所知晓的知识说了出来,这些在前世都是耳熟能详的事,在这里却是不可能知晓的。真是话多必失。


    “我也是看了书才知道的,我不是前几日让你写字来着,你嫌烦,不喜欢。你再看看静尘师姐,她可是每天都在习字。”


    许娇娇岔开话题,说起静心不喜欢学习这事,触到了静心的短处。


    “哎!我好像还有菜没有摘干净,我去做事了,你们聊。”静心笑嘻嘻的跑了。


    静尘看着静心的背影摇了摇头。


    许娇娇呵呵笑了几声。


    “还有,师姐,这两日我们还要备药,一些防疫的草药,如苍术、艾叶、贯众等,若是遇到疫病,可焚烧熏烟,驱疫防病。”


    静尘点头应是,神色却若有所思。她看着许娇娇在烛光下平静的侧脸,心中暗叹:娇杏懂得实在太多了些。那些见识,那些沉稳,哪里像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