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47章 身世之谜
作品:《杏林天香》 暑气蒸腾的晌午,沈府后宅的沁芳斋内却是一片难得的清凉。
四角置着冰盆,丝丝凉气弥散开来,将窗外聒噪的蝉鸣都隔得远了些。沈夫人李氏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圈椅中,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落在下首垂手立着的仆妇身上。
那仆妇姓孙,是沈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办事最是稳妥可靠。前几日奉了命,悄悄往落溪村走了一趟,今日才回来复命。
“都打听清楚了?”沈夫人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孙嬷嬷躬身道:“回夫人,老奴在落溪村住了三日,问遍了村里的老人,旁敲侧击,总算将许娘子的身世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细细说来。”
“是。”孙嬷嬷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那许大郎夫妇,大约是十五年前搬到落溪村的。听村里最年长的张耆老说,当年他们来的时候,许大郎约莫二十二三年纪,柳氏也是十七八岁的样子,说是北边遭了灾,南下投亲。可投的什么亲,后来也没见着,就在村西头置了两亩薄田,三间茅屋,安顿下来。”
沈夫人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夫妻二人在落溪村安顿后,听说柳氏一直不能有孕,沈大郎四处求医,无甚效用,后来听说被一个路过的道人算了一卦,说来年柳氏便能怀上。果然,第二年柳氏就有了许娘子。许娘子开春出生的,取名娇杏。怪的是,这孩子生下来就不哭不闹,到了该说话的年纪,还是咿咿呀呀发不出清晰的字音。村里渐渐有了闲话,说这孩子怕是个……”孙嬷嬷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个不祥的。”
“愚昧。”沈夫人淡淡道。
“谁说不是呢。”孙嬷嬷叹道,“可许大郎夫妇待这孩子极好。许大郎懂医术,常给村里人看病,也不收钱,只换些米粮菜蔬。他出诊时常把娇杏带在身边,虽说孩子不会说话,可那双眼睛亮得很,总盯着她爹抓药、诊脉,看得入神。”
“许大郎的医术如何?”
“村里人都说高明。”孙嬷嬷道,“好些疑难杂症,镇上大夫看不好的,他一剂药下去就能见轻。老奴特意打听了几桩,有发热惊厥的孩童,有产后血崩的妇人,都是他救回来的。只是……”
“只是什么?”
孙嬷嬷犹豫了一下:“只是许大郎这人,性子有些孤僻。除了看病,平日里不大与村人来往。他娘子柳氏据说长的花容月貌,只是深居简出,很少年人,见人也总是低着头,说话带着北地口音,温柔和气,却总像藏着心事。”沈夫人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接着说。”
“许娘子七岁那年,出了大事。”孙嬷嬷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年秋猎,许大郎跟着村里的猎户进山,说要打些野味给娘子补身子。谁知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怎么死的?”
“说是遇上了黑瞎子。”孙嬷嬷道,“尸首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柳氏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便一病不起。拖了不到三个月,也撒手去了。留下娇杏一个七岁的孩子,又聋又哑,孤苦伶仃。”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
沈夫人闭了闭眼:“后来呢?”
“后来……”孙嬷嬷声音里带上了不忍,“村里人本就嫌娇杏不祥,这下更是坐实了。都说她克父克母,是扫把星。有些顽童往她家扔石头,大人也不管。许大郎留下的两亩田、三间屋,也被村人占了去,说是帮着照料孤女,实则……”
“实则如何?”
“老奴打听时,那一家支支吾吾,只说娇杏自己跑丢了。可村里李婆子私下告诉老奴,分明是他们把娇杏赶出了家门,寒冬腊月,连件厚衣裳都没给。”
沈夫人手中的念珠停了:“李婆子?”
“是,就是后来收留娇杏的李婆子。”孙嬷嬷道,“李婆子的丈夫早年间进山采药,被毒蛇咬了,是许大郎救回来的。这份恩情她一直记着。见娇杏被赶出来,实在可怜,就偷偷接到自家柴房住了几日。”
“既如此,怎么又送到了水月庵?”
孙嬷嬷叹了口气:“李婆子自家也穷,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实在养不起个孩子。况且村里流言愈烈,说她收留妖孽,连她家都要被排挤。没法子,她想起年轻时曾在水月庵做过帮工,与当时的了尘师父有几分交情,就把娇杏送去了。”
“水月庵……”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地方,我也有所耳闻。”
“夫人明鉴。”孙嬷嬷声音更低,“李婆子说,她只知道了尘师父是个心善的出家人,没想到水仙姑竟和她完全不一样。”她顿了顿,见沈夫人神色凝重,才继续道:“听李婆子说,水仙姑嫌娇杏聋哑,干不了细活,动辄打骂。最狠的一次,只因观音殿走了水,烧了半边,水仙姑就说是许娘子克的,寒冬腊月,让娇杏跪在雪地上跪了一天一宿。第二日娇杏就发了高烧,水仙姑嫌她晦气,让人把她扔到后山漏风的茅屋里,说自生自灭。”
沈夫人手中的念珠“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
“是静尘——就是现在跟着许娘子的那个比丘尼,还有李婆子,两人偷偷送药送饭,娇杏才熬了过来。”孙嬷嬷声音有些发颤,“可也怪,那一场大病后,许娘子竟……竟能听见、能说话了。”
堂内又是一静。
沈夫人抬眼:“病了一场,就好了?”
“李婆子说得神乎其神。”孙嬷嬷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说听许娘子说,做了个一个梦,梦中有一位白胡子的仙人点化,说原先只因时机未到,许娘子七窍只通了五窍,经过仙人点化,另外两窍就通了。见到她时眼睛清亮亮的,张口就叫’阿婆’,声音脆生生的,哪还有半点聋哑的样子?”
“李婆子说,必定是神仙点化,绝不会错。”孙嬷嬷补了一句,“她说娇杏这孩子心善,命苦,老天爷开了眼。”
沈夫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她的医术……”
“这也奇。”孙嬷嬷道,“李婆子说,娇杏能说话后,记性变得特别好。许大郎生前的那些医书,她都能背下来;许大郎诊病的那些情形,她竟也都记得,说起来头头是道。还说,治好了她大儿媳妇的病,她那儿媳妇,基本上都瘫在床上的,听说许娘子开了个药方子,吃了十几副就有气色了,如今都能下地做事了。”
说完这些,孙嬷嬷似乎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老奴在村里打听时,总觉得许大郎夫妇死得有些蹊跷。许大郎一个常年进山的猎户,怎会轻易被熊所伤?柳氏的身子骨一向不错,怎会伤心过度就一病不起?还有,许大郎留下的田产房屋,被张家占了后,那家子这些年日子过得越发红火,还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子……”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夫人久久不语。
窗外蝉鸣一阵紧似一阵,衬得屋内越发安静。冰盆里的冰块又化了一块,水滴落在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一个聋哑儿,一场大病后不但痊愈,还通了医理……”沈夫人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听起来确实离奇。”
“夫人,”孙嬷嬷小心翼翼道,“老奴觉得,许娘子或许真是有些机缘。她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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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药的本事,咱们都是亲眼见过的,做不得假。至于那些流言……依老奴看,怕是有人故意散播,要毁了她。”
沈夫人当然明白。这几日外头的谣言愈演愈烈,说许娇杏是妖女、是山精附体,说得有鼻子有眼。若在往日,她或许会心生疑虑,可听了这番身世,反而生出了几分同情。
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受尽欺凌,却凭着一点天赋和机缘,硬生生在绝境中走出了一条路。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妖邪?
可那“神仙点化”的说法,终究太过玄奇。沈家这样的门第,结交来往最重根基清白,半点差池也出不得。
沈夫人沉吟良久,终于道:“你这一趟辛苦。下去歇着吧,今日这些话,不要外传。”
“老奴明白。”孙嬷嬷躬身退下。
堂内只剩沈夫人一人。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绿荫如盖,紫薇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粉紫在烈日下灼灼燃烧。
许娇杏……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头那点疑虑,终是被更多的怜惜压了下去。
罢了。身世虽离奇,可那孩子眼神清明,行事磊落,医术更是实实在在的。宁儿的病因她好转,这份恩情总是要记的。
至于那些谣言——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这丫头在菰城立足啊。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国公府九思居书房。
裴宴坐在书案后,手中同样拿着一份关于许娇娇父母的密报。只是这份密报,比沈夫人打听到的更加详尽,也更加……耐人寻味。
烛火在夏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每一条线索都不放过。
看到“许大郎夫妇操一口官话”时,他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官话。
落溪村地处江南,村民多说吴语。一个南下逃荒的郎中,夫妇二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这本就蹊跷。更蹊跷的是,密报中还提到,有村民回忆,许大郎偶尔脱口而出的某些用词,带着京城特有的腔调。
裴宴的指尖在“京城”二字上轻轻叩击。
许大郎夫妇,会是京城人士吗?若是,为何要远走江南,隐姓埋名在一个偏僻山村?又为何……会双双横死?
除非……
裴宴忽然想起宫中一些秘闻。前朝有位太医,因卷入后宫争斗,满门被诛,唯有一个幼子被忠仆救出,不知所踪……
他眼神深了深。
若许娇娇真是太医之后,那她的身世就不仅仅是一个孤女那么简单。她的父母之死,恐怕也另有隐情。
裴宴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字迹劲瘦,力透纸背。
“江南之事,继续深查。重点有三:一,许大郎真实身份;二,其夫妇死因;三,水月庵水仙姑与王兆贵的勾连。”
写罢,他唤来长风:“用最快的方式,送到江南。”
“是。”
而在江南菰城,沈夫人在沁芳斋内坐了许久,终于起身,对候在外间的周嬷嬷道:“明日,请许娘子过府一趟。宁儿该复诊了。”
周嬷嬷会意:“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有些事,总要亲眼见见,亲口问问,才能放心。
夜色深沉,两处宅邸,两份心思,却都系在了同一个女子身上。
而柳枝巷的小院里,许娇娇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坐在灯下,仔细研读医术,偶尔提笔批注,神情专注。
窗外的月,静静照着这纷扰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