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46章 谣言如刀

作品:《杏林天香

    菰城的七月,热得像个蒸笼。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顶,将青石板路晒得滚烫,踩上去能觉出鞋底的温热。街边的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偶尔有挑担的小贩经过,汗水浸湿了褡裢,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这样酷热的午后,本该是蝉鸣聒噪、街巷冷清的时候。可这几日,菰城的大街小巷、茶肆酒楼,却反常地热闹起来。人们三五成群,聚在阴凉处,交头接耳,神情诡秘。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张记生药铺那个许小娘子,是个妖女。


    谣言不知从何处起,却像长了脚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半个菰城。


    “听说了吗?落溪村来的那个许娇杏,根本不是人!”


    “怎么说?”


    “她生下来就是个聋哑儿,七岁那年爹娘忽然暴毙,死得蹊跷!村里人都说是她吸了爹娘的阳气!”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有个远房表亲就在落溪村,说那丫头从小邪性得很,眼睛看人直勾勾的,村里孩子都不敢靠近她。后来实在没法子,才送到水月庵寄养——你们想想,若不是不祥之人,亲爹娘舍得送去当姑子?”


    “可她现在不是好好的?还能说会道,还会看病……”


    “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一个聋哑了七年的丫头,怎么就突然能说会听了?还能治病?落溪村的老人都说,怕是山里的什么东西上了身,借她的身子修炼呢!”


    “修炼?”


    “对啊,你们想,她看病是不是特别灵?就连沈家小娘子那种多年的痼疾,吃了她的药就好转了——寻常大夫能有这本事?定是用了什么妖法,吸了病人的阳气来补自己!”


    “天爷……难怪我前阵子去张记抓药,总觉得那丫头眼神不对劲,阴森森的……”


    “可不是!我听说啊,她在落溪村的时候,靠近她家的人家都倒霉。张耆老家那个在县衙当官的子侄亲口说的,许大郎夫妇死得不明不白,村里请了道士来看,说是有妖物作祟!”


    “那怎么不报官?”


    “报什么官?妖魔鬼怪的事,官爷管得了?要我说,趁早离她远点,别被她吸了阳气还不自知!”


    流言越传越邪乎,添油加醋,细节丰富。有人说亲眼见过许娇杏半夜在院子里拜月,有人说闻过她身上有股子腥气,还有人说她炮制的药材里掺了不知名的东西,吃了暂时管用,实则损人根本。


    起初只是市井闲谈,可渐渐地,传到了体面人家耳朵里。


    这日午后,沈府后院的洗衣房里,几个粗使婆子一边捶打着衣裳,一边嘀嘀咕咕。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常来给五娘子看病的许娘子……”


    “早听说了!说是妖女呢!从小聋哑,七岁上爹娘就死了,定是她克死的!”


    “真的假的?我看着那丫头挺本分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想想,一个乡下丫头,哪来那么好的医术?连太医院的太医都夸她——她师父是谁?跟谁学的?这里头肯定有古怪!”


    “可五姑娘吃了她的药,身子确实见好了啊。”


    “这就是最吓人的地方!”一个婆子神神秘秘地凑近,“你想想,妖女最会什么?迷惑人心啊!她用妖法治好了五姑娘的病,指不定在五姑娘身上下了什么咒,往后……”


    “别胡说!”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呵斥,“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当心被主子听见,撕了你们的嘴!”


    几个婆子噤了声,可眼神交流间,疑虑更深了。


    这些话,终究还是传到了主子们耳朵里。


    寿安堂里,沈老夫人正靠在临窗的榻上歇午觉。窗外芭蕉叶子被晒得油亮,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她年纪大了,本就浅眠,被这蝉声一搅,更睡不着,索性坐起身。


    贴身伺候的赵嬷嬷忙上前:“老夫人可是要喝茶?”


    沈老夫人摆摆手,揉了揉额角:“外头在吵什么?我听着像是有人在说话。”


    赵嬷嬷脸色微变,支吾道:“没、没什么,是几个不懂事的丫头在嚼舌根,老奴这就去训她们。”


    “嚼什么舌根?”沈老夫人抬眼,目光锐利,“说来我听听。”


    赵嬷嬷知道瞒不过,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关于常来给五姑娘看病的那个许娘子。外头不知怎么传起来,说她是……是妖女。”


    沈老夫人眉头一皱:“妖女?胡说八道!”


    “老奴也觉得是胡说。”赵嬷嬷忙道,“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许娘子生下来是聋哑,七岁上爹娘就死了,如今突然能说会道还会看病,定是……定是山精野怪附了身。”


    “荒唐!”沈老夫人斥道,“这种无稽之谈也信?”


    “老奴自然不信。”赵嬷嬷低声道,“可架不住传的人多。连府里下人们都在私下议论,说许娘子看病太灵,不像寻常大夫……”


    沈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去把老二媳妇叫来。”


    “是。”


    不多时,李夫人便匆匆来了寿安堂。她今日穿着件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疲惫——外头的谣言,她自然也听到了。


    “母亲。”她上前行礼。


    沈老夫人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外头关于许娘子的传言,你可听说了?”


    李夫人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听说了些。都是些无知小民胡言乱语,儿媳已吩咐下去,不许府里人议论。”


    “胡言乱语?”沈老夫人看着她,眼神深沉,“无风不起浪。那许娘子的身世,你可清楚?”


    李夫人迟疑道:“儿媳听阿叔提过几句,说是父母早亡,在庵堂里长大。至于医术,是家传的,她父亲生前便是郎中。”


    “家传?”沈老夫人缓缓道,“一个七岁就失了怙恃的孩子,能学到多少家传?况且,我听说她七岁前还是个聋哑儿——聋哑儿如何学医?”


    李夫人语塞。这些疑点,她何尝没有想过?只是许娇娇治好了女儿的病,她便下意识忽略了。


    “母亲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沈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只是提醒你,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交来往最要谨慎。那许娘子若真是个有本事的,自然好。可若她真有什么不妥……咱们沈家百年清誉,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受损。”


    李夫人心头一震,忙道:“儿媳明白。只是……宁儿的病,确实因她的药好转了。若就此断了来往,怕对宁儿的身子不利。”


    沈老夫人沉吟片刻:“治病归治病,结交归结交。往后她来府上,只在前院花厅看诊,看完便送走,莫要过多来往。赏银照给,礼数周全便是,但不必再如从前那般亲近。”


    “是。”李夫人垂首应下。


    “还有,”沈老夫人又道,“你私下派人去落溪村打听打听,那许娘子的身世究竟如何。若真是清清白白,咱们也不能冤枉好人。可若真有蹊跷……”


    她没有说完,但李夫人听懂了。


    从寿安堂出来,李夫人心里沉甸甸的。她其实挺喜欢许娇娇那丫头,沉稳聪慧,不卑不亢,更难得的是医术确实高明。可婆婆的话不无道理——沈家这样的门第,容不得半点污名。


    她回到自己院里,周嬷嬷已候着了。


    “夫人,”周嬷嬷低声道,“外头的谣言……越传越厉害了。方才老奴去街上采买,听见不少人都在说,连张记药铺的生意都受了影响。”


    李夫人蹙眉:“张记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这几日去看病抓药的人少了许多。”周嬷嬷叹道,“有些老主顾虽然还去,可都指名要廖大夫或万大夫看诊,不敢找许娘子了。还有人说……说要联名去官府告状,请道士来驱邪。”


    “胡闹!”李夫人气得脸色发白,“这些人怎如此愚昧!”


    “夫人息怒。”周嬷嬷劝道,“百姓无知,最信这些神鬼之说。那许娘子的身世也确实……太蹊跷了些。”


    李夫人沉默良久,终于道:“你明日亲自去一趟落溪村,打听清楚许娘子的身世。记住,悄悄地去,莫要声张。”


    “是。”


    而此刻,张记药铺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


    铺子半日没开张了。


    陈伙计坐在柜台后,望着空荡荡的铺面,愁眉苦脸。往日这时辰,该是病人最多的时候,可今日连个探头的人都没有。偶尔有路人经过,也是快步走开,眼神躲闪,仿佛铺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后院,张东家背着手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廖大夫和万大夫坐在一旁,神色凝重。


    “这谣言……定是有人故意散播。”廖大夫沉声道,“字字句句都冲着许大夫来,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万大夫叹气:“最毒的是这谣言的内容——妖魔鬼怪之事,最是说不清道不明。许大夫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辩驳不了。”


    张东家停下脚步,看向一直沉默的许娇娇:“娇杏,你怎么想?”


    许娇娇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手里握着一卷医书,却久久没有翻页。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平静。


    “张伯,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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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万大夫。”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这谣言,是冲着我来的。连累铺子生意,是我的不是。”


    “这叫什么话!”张东家急道,“你是咱们铺子的人,哪有连累不连累的?我只是担心你……这谣言太毒,若是传到官府耳朵里,怕是要惹麻烦。”


    许娇娇点点头:“我知道。”她顿了顿,“这谣言里说的,有些是事实——我七岁前确实聋哑,父母也确实早亡。可正因如此,才更可怕。人们宁愿相信鬼神之说,也不愿相信一个孤女能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困境。”


    她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其实我能理解。若换作是我,听说这样的事,恐怕也会觉得蹊跷。”


    “那怎么办?”陈伙计从前面探进头来,“总不能任由他们胡说吧?方才还有几个泼皮在门口探头探脑,说要看妖女长什么样,被我骂走了。”


    许娇娇沉默片刻,忽然道:“张伯,我想请几日假。”


    “请假?”张东家一愣,“你要去哪?”


    “不出远门,就在家里待着。”许娇娇轻声道,“这几日铺子生意不好,我在反而添乱。不如先避避风头,等谣言淡些再说。”


    张东家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总是为别人着想。


    “也好。”他叹道,“你先回家歇几日。铺子这边,有我们呢。”


    许娇娇起身,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药箱,医书,还有几件常穿的衣裳。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走出铺子时,日头正毒。街上没什么人,只有热浪滚滚。许娇娇撑着把旧油纸伞,缓步往柳枝巷走。


    路过茶肆时,她听见里头传来议论声:


    “……要我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是真的,咱们整个菰城都要遭殃!”


    “可不是!我听说归平县那边已经请道士做法了,说那妖女在落溪村时就不安分……”


    许娇娇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柳枝巷的小院,静尘和静心早已等在门口。见她回来,两人都红了眼圈。


    “娇杏……”静心哽咽道,“外头那些话,我们都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知道你不是……”


    许娇娇摇摇头,笑了笑:“我没事。”她走进院子,反手闩上门,“这几日我不去铺子了,在家陪你们。”


    静尘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里更难受了。她知道娇杏的性子,越是难过,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


    三人进了堂屋,旺财摇着尾巴迎上来,蹭着许娇娇的腿。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还是你好,听不懂那些闲话。”


    这一下午,小院里异常安静。静心在厨房里忙活,说要给许娇娇炖汤补身子。静尘坐在窗下做针线,可一针一线都透着心不在焉。


    许娇娇则坐在堂屋门口,望着天井里那几株被晒蔫的月季出神。


    她在想,这谣言究竟是谁散播的。


    水仙姑?王大官人?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其他医药堂吗?


    或许都有。有些人恨她入骨,有些则是为了竞争。他们一次不成又来一次,如今使出这种诛心的手段,是要彻底毁了她。


    妖女……


    许娇娇忽然想起前世。在那个时代,一个女子若太过出众,也会被流言蜚语中伤。只是没想到,到了这里,竟成了“妖女”。


    她苦笑一声。


    夜幕降临时,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静心去开门,却是隔壁刘寡妇,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许娘子在家吗?”刘寡妇探头往里看,神色有些不安,“我、我炖了绿豆汤,送来给你们解暑。”


    许娇娇起身走到门口:“刘大娘,进来坐。”


    刘寡妇却摆摆手,将碗塞给静心,压低声音道:“许娘子,外头的话……你别在意。我们这些老街坊都晓得你的为人,绝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许娇娇心中一暖:“多谢大娘。”


    “不过……”刘寡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几日你们小心些。我听说,有些混混想趁乱来闹事,说……说要抓妖女去烧了。”


    静心脸色煞白:“他们敢!”


    “唉,这些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刘寡妇叹气,“总之你们晚上闩好门,莫要随便开门。若有什么事,就喊一声,街坊邻居都能听见。”


    送走刘寡妇,许娇娇站在院门口,望着巷子深处。夜色渐浓,家家户户亮起灯火,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熟悉的巷子,忽然变得陌生而危险。


    谣言如刀,不见血,却能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