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再访
作品:《我在商朝当贞人》 十日之后,镐城。
姬发收到了这封经由三层密使转递、字迹陌生、却附有帝辛私人玺印的帛书密信。信很短,甚至称不上正式文书,更像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在深渊边缘的简短对话。
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字每一句都刻入脑海。
他的第一反应是怀疑。
这是陷阱吗?帝辛素来狡诈残忍,以折磨敌人为乐,焉知这不是他精心布下的圈套,诱周室轻敌冒进、然后聚而歼之?
但他想起姬己。
那个身份尴尬、沉默隐忍的“己夫人”,是她在其中牵线搭桥?
而姬己与永宁那夜的密谈,他并非全然不知。他安插在永宁居所附近、以“保护”为名的暗哨,回报了那夜有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秘密拜访“易安居”。
他没有深究,因为他信任永宁的判断。
如今看来,那位访客的身份,呼之欲出。
姬发召来姜子牙,将这封密信呈于他面前。
姜子牙细细读完,捻须沉吟良久。
“王以为如何?”
“吾……”姬发罕见地露出迟疑之色:“吾不信帝辛。然,吾信那传递此信之人。”
姜子牙没有追问“那人”是谁。
他只是缓缓点头:“王思虑周全。此事无论真假,于周室皆是千载难逢之机。若帝辛诚心求和,则周可兵不血刃,得天下而不失人心;若帝辛设局诱之,周亦可借此拖延时间,为孟津会盟争取更充分之准备。”
他顿了顿,眼中有精光闪过:“老臣有一策,可遣使秘赴朝歌,不承诺,不拒绝,只‘探其虚实,观其诚意’。使臣只需听,只需记,不作任何实质性答复。如此,进可攻,退可守。”
姬发点头。他也正是此意。
当夜,一封同样简短、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的回信,从镐京发出,沿着妲己与帝辛之间那条隐秘至极的桥梁,悄然西向。
秘密的通信,在这条仅有两端知晓的独木桥上,艰难而谨慎地搭建起来。
每一次信息传递,都是一场巨大的冒险,任何一环的暴露,都可能引发帝辛阵营内部周旧党的激烈反弹,也可能导致姬发被太姒及朝中主战派质疑“通敌”。
但妲己以惊人的耐心与细致,将这条脆弱的桥梁维护得滴水不漏。
通信的内容,从最初的试探与质疑,逐渐深入到具体的条件与方案。
姬发之后对两方来往的帛书密信已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的笔锋转折都刻入脑海。
怎么看他都觉得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
“若他愿与余一人作一约定……”
姬发咀嚼着这句话。
约定?与杀兄仇人作约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毒蛇般在心底嘶嘶作响。
伯邑考的惨死多年来,从未有一刻真正远离。那是烙在灵魂上的疤痕,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
可另一道声音也在心底响起,若真能兵不血刃,若真能让无数士卒免于战死,若真能以最小代价获取天下……
他猛地将帛书合上,仿佛要合上那些纷乱的念头。
不行,他需要更可靠的判断。
“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
“备车,隐秘些。去城南……易安居。”
夜色浓稠如墨,姬发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易安居后巷。
小疾臣开门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很快隐去。
他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路,低声道:“贞人尚未歇息。”
永宁坐在静室中,面前摆着那方她用了多年的沙盘。她的气息比数月前更加微弱,但脊背依旧挺直,仿佛那具残躯里仍有一根无形的支柱。
覆眼的布条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旧象牙的色泽,银白的发丝垂落肩头,如同秋末的霜。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轻声道:“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姬发在门口站了片刻。
每次见到永宁,他都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权谋、所有的挣扎,在这双看不见的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不是来接受审判的,他告诉自己,只是来求一个判断。
“贞人,”
他在她对面坐下,将那封帛书取出,放在沙盘边缘:“此物……吾需贞人一卦。”
永宁没有伸手去触那帛书。
她只是静静“望”着姬发的方向,仿佛在感知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王心中已有计较,何必问卜?”
姬发苦笑:“贞人面前,吾不敢妄言。吾心中有计较,但那计较里……有恨,有疑,有惧。吾怕自己的计较,是被恨意蒙蔽的;也怕自己的迟疑,是因恐惧而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贞人,吾需要一面不染尘埃之镜。”
永宁沉默良久。她感知着眼前这位年轻君王身上翻涌的气机。
那是恨意与理智的交锋,是复仇渴望与政治算计的纠缠,是一个被命运抛上浪尖的人在深渊边缘的颤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缓缓伸出手,没有触碰那帛书,而是抚过沙盘中早已铺好的细沙。
“既如此……”
她轻声道:“便一卦。”
小疾臣上前,将蓍草奉于她掌中。
永宁接过蓍草,双手合拢,闭目凝神。
静室内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与偶尔传来的远处更鼓。
姬发屏息看着,看着那枯瘦苍白的手指,如何以一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从容,将蓍草分合、排列、取舍。
分二,挂一,揲四,归奇。
一遍,两遍,三遍。
六爻尽出。
永宁的手指停在沙盘上方,久久未动。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凝视一个她自己也未曾完全料到的答案。
“贞人?”
姬发忍不住低声唤道。
永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复杂。
“卦成。上艮下离,旅卦。”
“旅?”
姬发不解:“何意?”
“旅者,羁旅漂泊之象。”
永宁缓缓道,了:“山上有火,行旅之人,寄身于外,不得其所。卦辞曰,旅,小亨。旅贞吉。”
她顿了顿,指尖轻触沙盘上的卦象:“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吾心不快。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啕,丧牛于易,凶。”
姬发听得心中震动。
那些爻辞,字字句句,竟仿佛在描述一个行旅之人从寄身、怀资、到遭遇灾祸、最终悲哭的完整过程。
“贞人的意思是……”
他声音发涩。
“旅卦之象……”
永宁缓缓道:“为客在外,无所归依。其吉凶系于所居之地、所遇之人、所持之资。王所问者,乃与商王之约。此约本身,便是一场‘羁旅’,王欲以客居之位,取主人之业,商王欲以退让之姿,谋身后之安。双方皆是旅人,皆有所图,皆有所惧。”
她“看”向姬发,目光仿佛穿透布条,直抵他心底:“卦象显示,此事可行,然‘小亨’而已,非大吉大利之兆。需慎之又慎,步步为营。初爻警示,若纠结于琐碎细节,反易招灾祸。二爻言,有资财、得助力,则可暂安。三爻危,若根基被焚,助力尽失,则危矣。四爻言,纵得所需,心中未必快意。五爻言,一矢亡而终得誉,或有牺牲,但最终可获名声。上爻则大凶,若如鸟焚其巢,则先笑后号啕,丧其所重,无可挽回。”
姬发沉默良久。
“贞人可否直言,此卦……究竟如何?”
永宁轻叹:“王与商王之约,如履薄冰,如行刀山。其成与败,不系于卦象吉凶,而系于双方能否守住底线,能否在每一步都做出正确抉择。卦象只是路标,路还是要王自己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然有一言,王需谨记。旅卦上九之凶,在于‘鸟焚其巢’。巢者,根基也,信义也,底线也。若王在过程中,为达目的而焚毁自己的根基,比如滥杀无辜,比如背弃信义,比如让仇恨彻底吞噬理智……那么最终的结局,必是先笑后号啕,丧其所重,无可挽回。”
姬发心中凛然。
他想起了自己方才在殿中,那些关于“若帝辛真败,吾该如何处置商民”的念头 想起了内心深处对复仇的渴望,是如何一次次试图压倒理智,想起了太姒和姜子牙那些关于“斩草除根”的暗示……
他深深吸了口气,对着永宁郑重一揖。
“贞人之言,吾铭记于心。”
永宁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姬发起身,正欲离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贞人,那传递此信之人……可信否?”
永宁沉默片刻,轻声道:“可信。但需知,那人亦有自己之约、自己之路。王不可全赖之,亦不可全疑之。”
姬发了然,不再多问,推门而出,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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