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让权

作品:《我在商朝当贞人

    妲己没有否认。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太姒、姬发、姜子牙近日频繁密会,极其隐秘,却瞒不过吾。他们在谋划一件大事,一件关乎帝辛、关乎朝歌、关乎整个天下格局的大事。”


    永宁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那件事是什么——孟津会盟,诸侯联军,东进伐商。


    姬发那夜的问策,太姒的野心,姜子牙的韬略,早已在她心中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那……尔想让吾做什么?”


    永宁问。


    “吾不想尔做什么。”


    妲己摇头:“尔已至此境,吾岂能再驱使尔?吾只是想……”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此行的目的。


    “吾想知道……”


    她终于说:“姬发……会走到哪一步。”


    这不是请求,不是命令,甚至不是交易。这是一个将自己一生押在某个约定上的女人,在风暴来临前夕,试图从一个同样被命运推至绝境的见证者口中,确认自己对未来走向的判断。


    永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感知着自己体内那愈发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又感知着远方东方那正在急速形成的、巨大的“空虚”——帝辛的主力,正在被东夷战场死死拖住,如同一头陷入泥淖的巨象,越是挣扎,越是下沉。


    她想起了姬昌临终的嘱托:“莫要让她卷入过深。”


    她也想起了自己与妲己在羑里无数个寒夜中的无声默契。她们从未是朋友,也早已不是盟友,但她们共享过一段岁月。那是一种无法被任何政治立场消解的、共同记忆的质地。


    “他们会盟。”


    永宁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孟津。”


    妲己瞳孔微缩。


    “时间未定,尚在筹备。”


    永宁继续:“目标是……”


    “朝歌。”


    妲己替她说完。


    永宁没有否认。


    妲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她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时,依然需要片刻来消化那份沉重。当她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冷峻清明。


    “足够了。”


    她起身:“吾需立刻安排。”


    她走向门扉,却在门槛处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一个纤细却异常挺直的背影。


    “永宁,”


    她再一次直呼其名:“无论如何,尔是吾唯一不用防备的人。这一点,从未变过。”


    话音落,她推门而出,消失在暮色四合的长廊尽头。


    三日后,镐城,某处隐秘角落。


    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从夜空中掠过,脚环中藏着一卷极薄的、以特殊暗语书写的帛书。


    帛书上的字迹细小而密集,用的是一种早已失传的、源自莘氏重屋秘藏的古殷文——即使不慎落入他人之手,能解读者也寥寥无几。


    信鸽振翅向东,穿越沉沉夜色,飞越渭水,飞越黄河,飞越无数沉睡中的城邑与旷野,在第七日拂晓,落入朝歌王城西侧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这是帝辛私下豢养的密信接收点之一,由他最信任的内侍暗中管理。


    当日正午,这卷帛书出现在摘星楼顶的通明殿中,铺展在帝辛那张镶嵌着象牙与青金石的御案上。


    帝辛独自一人,读完了这封来自西陲的密信。


    他没有如往常那样暴怒,没有摔碎任何器物,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了千年的石像,目光落在帛书的字里行间,久久未动。


    许久,他问身边的近侍:“东夷战事,最快何时能收尾?”


    近侍小心翼翼:“禀大王,前线来报,东夷残部据险而守,山林地形于吾大军不利,若强行清剿,至少还需……”


    “知道了。”


    帝辛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退下。”


    近侍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殿中只剩帝辛一人。


    他再次低头,看着妲己那熟悉的笔迹——那是三十年前,他在西山重屋中一字一句教她写的古殷文。


    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提顿,都如同刻在他记忆深处,从未褪色。


    她告诉他,周室即将会盟孟津,联军将东进伐商。


    她也告诉他,她很好,四个儿子尚平安,姬昌已逝,新君姬发,那个被他用伯邑考血肉羞辱过的年轻人,内心充满了复仇的火焰与对权力的渴望,但尚有理智。


    她最后写道:“昔约犹在。无论君择何路,妾必从之。”


    帝辛将帛书慢慢卷起,握在手心。


    他的手很稳,骨节却泛出青白色。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窗棂,任由暮春的冷风灌入,吹动他已然灰白的鬓发。极目远眺,西方天际,云层厚重如铁,那是镐京的方向,也是他那个年轻对手所在的方向。


    姬发。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他曾经以为,自己与天命的这场漫长角力,最终会以他被彻底吞噬、殷商在他手中灰飞烟灭而告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逐渐开始无法自控,暴虐,杀戮……沉湎于感官的刺激与权力的绝对掌控。


    这一切,既是失控,也是放弃。


    他挣扎过努力过,甚至不再回旧都。


    但……真的克制不了。


    天命吗?


    呵……


    他都能想象,如果他输了,后世后世史官在书写他时,会对他的“恶”浓墨重彩、令人战栗……


    但妲己这封信,将他从这种自我放逐式的毁灭中,猛然拽回。


    她还在那里。


    那个他七岁时从野狗齿下抢回的小小襁褓,那个他在重屋与之立约的七岁女童,那个为他深入敌境、忍辱负重、甚至在姬昌身边生下四个孩子、却始终没有忘记那个约定的女人——她还在那里,以她的方式,继续履行着他们共同的约定。


    而他,却在朝歌城中,日渐沉沦于绝望与暴戾。


    帝辛缓缓放下手中的帛书,重新坐回御案之后。他脸上的自嘲与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久未曾出现过的、近乎冷冽的清醒。


    他召来掌管军机的大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东夷战事,从即日起,转为全面防御。已占之地,固守即可,勿再深入清剿。所有可抽调之精锐部队,秘密西调,驻防朝歌以西各关隘。”


    大臣惊愕:“大王,如此一来,东夷残部恐死灰复燃……”


    “照办。”


    帝辛没有解释。


    大臣不敢再问,叩首领命。


    帝辛又召来另一名心腹,此人是他在宗室中为数不多可以托付隐秘之事的族弟。


    “替余一人……办一件事。”


    帝辛的声音压得极低:“以最隐秘的方式,联络周室新君姬发。不要通过任何公开渠道,不要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证据。告诉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压制某种极其复杂的情感。


    “告诉他,余一人已知孟津之谋。无意阻拦,亦无力阻拦。若他愿与余一人作一约定,余一人可在联军抵达朝歌之日,以不流血的方式,将殷商王权……‘让渡’于周。”


    族弟骇然失色:“大王!”


    “听余一人说完。”


    帝辛抬手制止:“条件有三。其一,周军入城后,不得劫掠重屋,不得损毁历代先王陵寝。其二,善待愿归附周室之商室宗亲、遗臣、工匠,不得滥杀。其三……”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余一人身后,以诸侯之礼葬之。墓中不设殉葬,不立碑铭。史册之上,任凭周室书写。但余一人之名,需有人记得。”


    族弟跪伏于地,浑身颤抖。他从未见过大王如此平静地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仿佛不是在讨论一场改朝换代的巨变,而是在交代一桩寻常的政务。


    “大王……”他声音哽咽。


    “去办。”


    帝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中:“吾……信她。”


    他没有说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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