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约定
作品:《我在商朝当贞人》 其实永宁对帝辛的所有认知,一直都不太准确,就像在云雾中,她从未看真切过。
如今妲己一说,他似乎又是一个被自身野心反噬、在失控边缘挣扎的囚徒。
他开始如历史车轮那样变得暴虐,开始造下罪孽,但他的恐惧与绝望……也是真实的。
“尔……”
永宁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中显得格外干涩。
“尔……为何与吾说这些?”
妲己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道细细的刺绣纹路——那是商地流行的云雷纹,回环往复,层层叠叠,如同被岁月与权谋层层包裹的记忆。在周原,这种纹饰很少见。她始终保留着一些来自故国的印记,如同保留着某个无法割舍的身份烙印,即使在周原深宫,即使已为姬昌生育四子,即使所有人都称她为“姬己”。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永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妲己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内室的昏昧,落在永宁覆着布条的眼上,仿佛能穿透那层素帛,看见这双眼睛曾经清澈如秋水的模样。
“其实,吾与他……”
妲己的声音极轻,轻到仿佛在自语,又仿佛在揭开一道埋藏了三十余年的旧伤疤:“早在幼时,就有一个约定。”
永宁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停滞了一瞬。
“吾族已灭,出身不高。”
妲己缓缓道,声音里没有自怜,只有陈述史实般的平静:“故土不过殷商麾下千百小邦之一。吾父战死时,吾尚在襁褓,族人皆言此女克父,欲弃之荒野。是王父帝乙巡狩途经,从野狗齿下拾回了吾。”
她的手指停止了摩挲衣角,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仿佛在追溯一个遥远的神话。
“吾与帝辛……子受……当时他也不过总角之年,浑身泥泞,为了驱赶野狗,衣袍被撕破了好几处。王怒,责其失仪。他跪在御驾前,一言不发,却将满身血污的吾紧紧护在怀中,任王鞭笞,不肯交出。吾至今仍记得他脊背上的血痕,隔着襁褓,渗到吾脸上,温热而腥咸。所以,王父因此,不得不救吾回去……”
永宁沉默地听着,心中某个坚硬的、关于帝辛的刻板印象,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此后,吾便被留在宫中,名义上是王收养的义女,实则……”
妲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实则是一枚尚未打磨成形的棋子。帝乙,从未隐瞒过这一点。他养吾,教我礼乐、书数、乃至权谋心术,皆是为了有朝一日,将吾安插到某个需要的诸侯身边。这是殷商王室驯服四方、维系天命的古老秘术,吾非第一个,亦非最后一个。”
永宁心中了然。这是一场漫长而精心的培育与布局。
“然则,他待吾,终究与王父不同。”
妲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度:“王父视吾为器,他视吾为……人。他会偷偷带吾溜出宫闱,看殷都城的集市,看渭水之畔的落日,看那些被王庭礼仪规训之外、鲜活而粗粝的人间。也是他,带吾第一次踏入莘氏重屋。”
“莘氏重屋?”
永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重点。
妲己点头,眼神变得幽深:“其实……那是殷商王室历代积累的秘藏之所。吾知尔去过不止一次,更因知晓重屋密室之中,除了那碧莹的天石,还有一样更隐秘、更沉重的东西——‘天简’。”
“天简?”
永宁追问,她从来没有见过啊。
“对,是天简,是记录殷商天命,从成汤立国至今,是如何从鼎盛,一步步……走向衰弱的……”
妲己一字一句,如同揭开一道被层层封印的旧伤:“每一代商王,即位之初,必入重屋,殷都之中各氏重屋隐秘相连,形成暗网,商王焚香告祭,亲览前代所录。那是一部极其漫长的简牍,以最隐晦、最克制的辞令,记录着连史官都不敢书写的真相……但也只有真正的统治王者才能看见,其记录了天命并非永恒不变,它也会疲惫,会磨损,会如日升日落般,有其不可逆转的周期。成汤之时,天命炽盛如火,照耀四海;盘庚迁殷,天命稍敛,然余焰犹炽;武丁中兴,天命曾一度回光返照,然其衰势,已不可阻遏。及至帝乙,和如今帝辛父子两代,天命已如薄暮残阳,虽仍能照亮天空,却已无力驱散自远方层层逼近的阴影……”
永宁心中又惊又疑。
她早就有怀疑,殷商历代君主并非盲目迷信“天命在我”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意识到自身的衰落,并用一种近乎残酷的自省,将这份衰落的轨迹,一字一句刻录下来,传诸后代。
“那一夜……”
妲己继续道:“他瞒过守卫,带吾潜入重屋。他是王子,有资格入内,吾没有。但他非让吾亲眼看见那天简。他说,若将来他必须独自承担这份认知的重负,他需要一个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切的人,在他身边。”
她停顿片刻,声音微微颤抖:“那一年,他十四岁,吾七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永宁闭上眼。
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黑暗的重屋,两个幼小的身影并肩跪坐于那卷漫长的简牍之前,阅读着一个王朝五百年的辉煌与隐忧,阅读着他们注定要用一生去背负的命运。
而地面上,殷都城的万家灯火,对此一无所知。
“吾二人约定。”
妲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在陈述一条早已刻入骨髓的信条:“无论未来如何,无论他成为何样,无论吾在何方、嫁给何人、经历何等不堪之事……只要殷商血脉仍在,玄鸟火种未熄,只要有一日,吾二人就能重逢,他仍是那个从野狗齿下救回吾的王子,吾仍是那个被他用染血衣袍裹紧的孤女。这份约定,与王权无关,与天命无关,只关乎……两个不愿被命运彻底碾碎之人……”
她看着永宁,目光坦然而悲凉:“所以,尔明白了么?吾与帝辛,早就同生共死,他所有决定吾都知晓,吾来周原亦是吾主动请缨。他需要有人在西陲为他守住最后一道防线,观察周室真实动向,吾则会助他一臂之力,吾与姬昌……确实为夫妻,亦非全然伪装。但吾从未忘记,吾是谁,从何处来,与何人,有过何约。”
永宁沉默良久。
她从不觉得妲己单纯,她曾以为妲己是一个被利用的可怜人,后来觉得她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的聪明女人,再后来,她隐约感知到妲己身上有一种超越简单“忠诚”或“背叛”的复杂。但她从未想到,这份复杂的根源。
“尔今日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为了与帝辛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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