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旧识
作品:《我在商朝当贞人》 暮春的风穿过镐京城南的街巷,带着渭水湿润的气息,与远处新垦田垄上青苗的微腥。这本该是万物生长的时节,但“易安居”的院落里,却弥漫着一种不同于自然的、悄然走向沉寂的静谧。
永宁已许久未曾踏出内室。她的生命,如同冬日最后一盏添不起油的灯,火焰已缩成豆大一点,在虚空中微弱摇曳,却依然固执地不肯熄灭。
小疾臣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青乌子每日以最温和的汤药和最精细的针石为她固本培元,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层由功德反哺与因果羁绊织就的“壳”,正在不可逆转地透明、脆化,随时可能如晨雾般消散。
然而,就在这具近乎油尽灯枯的躯壳之内,一种奇异的能力,却悄然觉醒。
起初是模糊的感知。如同在深水中隐约听见遥远岸边的动静。后来,这感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那是一种关于“空”的直觉。
不是虚无的空,而是某种庞大、沉重、曾经充斥压迫感的存在,正在大规模地、急速地撤离。
商地的军队。
帝辛的主力。
永宁不知自己如何做到的。她早已失去星枢,双目永盲,连那层以命数换来的微末磁场感应,也随着生机枯竭而日渐迟钝。但此刻,她的心神仿佛挣脱了肉身的牢笼,顺着某种她从未真正理解、却一直若即若离连接的“规则之线”,飘向了遥远的东方,俯瞰着那片她曾以囚徒之身度过漫长岁月的土地。
她“看”到,朝歌以西、以南、以东的广袤战场上,商军的旌旗正在缓慢却坚定地向东移动。
无数辎重车队、步卒、骑兵,如同被无形巨手驱赶的蚁群,汇聚向胶着已久的东夷战场。而与之相对的,西线、北线,那些原本用以震慑周室与西陲诸侯的堡垒与驻军,则如同被抽空血肉的皮囊,只剩下稀疏的、警惕却力不从心的守卫。
空虚。
巨大的空虚。
这个感知让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波澜。
是机会,也是陷阱,是帝辛的无奈,也可能是他精心布下的诱饵。
她已无力深究其中的兵家韬略,只是以自己独有的方式,默默记录下这一“势”的剧烈变化。
就在这样的时刻,一个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访客,悄然抵达“易安居”。
己夫人——妲己。
她来得极其隐秘。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带了一个贴身的、跟随她多年的哑婢,乘坐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帏小车,在黄昏时分停在“易安居”后巷。
小疾臣开门时,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荆钗布裙、脂粉不施的妇人,便是昔日那风华绝代、在周原宫苑中与太姒分庭抗礼的姬己。
妲己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内,目光穿过简朴的庭院,落在内室那扇半掩的门扉上。她仿佛能穿透那扇门,看到榻上那具银发覆眼、气息微弱的残躯。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吾……来找永宁贞人。”
她对小疾臣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沉静:“别来无恙,烦请通禀,就说……旧人,前来探望。”
小疾臣一直盯着妲己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 转身去通报。
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永宁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但覆着布条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妲己独自走入内室。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永宁。
银发散落枕上,已不复当年在初见时的乌黑光泽;面容苍白消瘦,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那双曾如秋水般澄澈、也曾因推演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今被素帛永远遮蔽。
这是她的“盟友”,是她被迫成为帝辛“锁凤”之棋时唯一的见证者,是她在生活中可以不用伪装、短暂呼吸的对象,也是……她曾暗中出手相助的人。
她们之间,有过无声的默契,有过心照不宣的交易,甚至有过某种在绝境中相濡以沫的情谊。
但此刻,当两人再度面对面,隔着多年的生死沧桑,那份旧日的亲近,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透明的冰壁所阻隔。
不是疏远,不是敌意,而是……她们都已不再是当初寒灯下的自己。
“吾以为……”
永宁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此生不复相见。”
妲己微微垂眸:“吾亦以为。”
沉默再次蔓延。不是尴尬,而是两个历尽沧桑的灵魂,在重逢时都需要时间,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与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真人,重新拼合、校准。
“尔……”
妲己终于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沙哑:“比吾想的,撑得更久。”
永宁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尔也是。”
简短的对答,却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那些年月,多少次她们都觉得是最后一夜,却都撑到了天明。
妲己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她不再寒暄,也不再迂回,直入主题:“吾今日来,非为叙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永宁点头,她早已料到。
以妲己如今的处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若无极其重要之事,绝无可能冒此风险秘密出宫。
“尔可知……”
妲己压低声音,目光落在永宁脸上:“帝辛……是故意放尔走的。”
永宁覆着布条的眼睑,微微一颤。
她知也不知……
“陆亚府中防卫,看似森严,实则早有缺漏。”
妲己缓缓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帝辛身边有能人,占卜追踪之术,远非尔等想象那般易欺。小疾臣扮作尔之时,宫中大贞七日之内便卜出异样。帝辛压下了,未令追捕。”
“为何?”
永宁问。
妲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尔可知,帝辛为何将尔囚于朝歌,却不杀尔?”
永宁沉默。
“因为他怕。”
妲己一字一句:“他怕尔,更怕周室获得尔所掌握的‘规则’之力。他囚尔,是为困住那力量;他不杀尔,是因一旦杀之,那力量可能彻底流向周室,反而成全了尔与姬昌之道。他在等,等那力量在尔体内自然耗尽、与尔同归于尽。尔之目盲、白头、生机枯竭……皆在他预料之中……”
永宁心中一片冰凉漠然,却又有一丝荒谬的了悟。
原来如此。
帝辛不是疏忽,而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等待她这盏“异数之灯”自行燃尽。
那囚禁、逼供,与其说是为了获取情报,不如说是一种缓慢的、有预谋的“杀灭”。
“那……他为何又改变主意,容吾逃脱?”
永宁问。
妲己的眼神变得飘忽,仿佛穿透内室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朝歌城,看到了那高耸入云、却日夜被不安所笼罩的摘星楼。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敌人。”
妲己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难以完全掩饰的恐惧:“不是尔,不是姬昌,甚至不是周室、不是天命……而是,他自己。”
“他自己?”
永宁蹙眉。
“准确说,是被他引动的、无法控制之力。”
妲己缓缓道:“早在原来殷都,莘氏密室那天外圣石,他在年幼时就派人暗中研究过,试图借用其力,强化王权,镇压四方诸侯。后来流出的一些‘心祭’之法、‘天兆’之术,背后都有其影子……”
永宁心中一震。
她早该想到的。
太姒一族潜伏隐匿这么多年,殷商岂会毫不知情?
帝辛身边聚集了天下最顶尖的贞人、巫者,岂会忽略陨石?
“但他失败了。”
妲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股力量确实强大,强大到可以制造天象、震慑人心,但它会‘侵蚀’。不是腐蚀肉体,而是……侵蚀神智、性情、命数。他早年,尚且能自控,近年来,他愈发暴躁、多疑、反复无常,尤其在尔离开殷商之后……”
永宁沉思。她想起姬昌昏迷时体内那顽固的“秽炁”,想起姬旦出生时的异常磁场,想起自己入岐邑时感知到的混乱地脉……其实,帝辛的“病症”与此何其相似。他不仅是“玩火者”,更是离火最近、被灼烧最烈之人。
“他已察觉自身异变。”
妲己道:“但为时已晚。那炁附骨,与他本身纠缠难分。他变得越来越恐惧,恐惧失控,恐惧被这力量彻底吞噬,恐惧他死后殷商天命随之崩塌……他亦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能改变命运之契机……”
永宁心头一动:“所以,他放任吾逃离,是为了……”
“为了在周室埋下一锚,或者说,一个天命见证者,亦或者开一个契机之口……”
妲己看着她:“一直以来他试了很多方法,他曾寄希望于尔这天命人,后来发现命运并未改变迹象,所以他也希望,周室在获得尔之智慧后,能走出一条不同的、与那‘天外之力’抗衡之路。他未必期待周室成功,但他恐惧自己的彻底沉沦,恐惧殷商在他手中走向无可挽回的毁灭……他需要另一种可能性的存在……”
永宁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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