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劝谏

作品:《我在商朝当贞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朝歌城,摘星楼顶,帝辛正独自饮酒。


    暮春的风从敞开的窗棂灌入,带着城外田野的微腥,也带着若有若无的血气——那是东夷战场方向,日夜不息的风向。


    他早已习惯这气息,如同习惯自己体内那股越来越难以压制的躁动。


    酒是陈年的商地佳酿,玉杯是极西之地的贡品,烛火是南海鲸脂所制,明亮无烟。


    一应器物,皆极奢华。


    可他饮在口中,只觉苦涩。


    案上放着两封帛书密信。


    一封是妲己的密信,告知他周室已有回应。


    另一封,是那封他等待了十日的、来自镐城的回信——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语,却已表明对方愿意继续对话。


    帝辛将那封回信看了又看,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姬发……”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如同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余一人杀尔兄长,辱尔,尔竟真愿与余一人通信?是真有容人之量,还是……另有所图?”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满上。


    再饮,再满。


    这是他近几年养成的习惯——每当心中烦乱难抑,便以酒浇之。


    只是这些年,酒量越来越差,酒后的躁怒却越来越烈。


    御者、侍从、甚至偶尔入宫奏事的臣子,稍有不慎,便可能在他醉后遭殃。


    他清醒时也知不对,但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的暴戾,如同潮水,根本无法遏制。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大王,微子启求见。”


    帝辛眉头一皱。


    这个大兄,这些年对他愈发不满,动辄以“先王之训”“宗室之责”相谏,烦不胜烦。


    但他毕竟是兄长,是宗室中少数几个帝辛还愿意给几分薄面的人。


    “进来。”


    门推开,身着素袍的微子启步入殿中。


    他面容清癯很多,却少了几分霸悍,多了几分儒雅。


    微子启走到帝辛面前,看了一眼案上堆积的酒器,眼中闪过痛惜之色,躬身行礼:“大王。”


    “坐。”


    帝辛指了指下首的席垫,语气随意:“深夜入宫,何事?”


    微子启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目光直视帝辛,一字一句道:“臣闻大王近日……又酗酒无度,荒废政务。东夷战事胶着,西陲周室蠢蠢欲动,大王却在此醉生梦死,臣心难安。”


    帝辛手中的玉杯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微子启。


    眼神从迷蒙渐渐变得锐利,如同酒意被一盆冰水浇醒。


    “大兄……”


    他放下玉杯,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是在教余一人如何为君?”


    微子启毫不退让:“臣不敢教大王,臣只是提醒大王,先王将江山托付给大王,不是为了让大王沉湎酒色、滥杀无辜、失尽人心!”


    “失尽人心?”


    帝辛冷笑:“大兄是说,余一人已失尽人心?”


    “大王自己心中清楚。”


    微子启声音微颤,却依然坚定:“比干、箕子叔父,日日忧心如焚,屡次劝谏,大王可曾听过一句?朝中忠良,或被疏远,或被诛杀,剩下的皆噤若寒蝉。大王可知,如今朝歌城中,民间如何议论大王?”


    帝辛的脸色越来越沉。


    那股熟悉的、从骨髓深处涌上的暴戾,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


    他握紧玉杯,骨节泛白。


    “议论余一人何?”


    他一字一句问。


    微子启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民言……商室五百年,未尝有君若此……”


    话音未落,一只玉杯挟着凌厉风声,擦过他耳际,“砰”地砸在殿柱上,碎片四溅!


    “滚!”


    帝辛暴喝,眼中血丝密布:“滚出去!”


    微子启脸色煞白,却依然挺直脊背,深深看了帝辛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帝辛喘息如牛,抓起酒壶,仰头狂饮。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濡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那封来自镐、没有署名的回信——还静静躺在案上。


    他饮一口酒,看一眼那信,再看一眼,再饮一口。


    仿佛那寥寥数语中,藏着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


    微子启离开摘星楼,没有回自己府邸,而是径直去了城西一处隐秘的院落。


    院落不大,外观与寻常民居无异,内里却别有洞天。


    厅中坐着三个人。


    两个是微子启的贴身家臣,另一个……身着商地寻常商贾服饰,眼神却锐利如鹰,一看便知不是普通商贾。


    “如何?”


    那人见微子启进来,起身问道。


    微子启脸色铁青,缓缓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其……已不可救药。”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公启的意思是……”


    “酗酒、暴怒、拒谏、滥杀。”


    微子启一字一句,刻意勾画:“吾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子受,而是一个……被自己权力和欲望吞噬的怪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沉吟片刻,低声道:“周室那边,已派人来联络。尚公的意思是,若能得公启相助……”


    微子启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闭上眼,仿佛在与自己内心做最后的搏斗。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


    “告诉他……”


    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吾……愿与周室暗通。但需答应吾三个条件。”


    “公请讲。”


    “其一,周军入朝歌后,不得劫掠重屋,不得损毁历代先王陵寝。其二,殷商宗室、遗臣,愿归附者,不得滥杀;不愿归附者,允其自择去处。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吾弟子受……无论结局如何,允他以诸侯之礼葬之。”


    那商贾装扮之人郑重点头:“公之言,必一字不差传到镐京。”


    微子启挥挥手,那人躬身退出。


    厅中只剩微子启与两名家臣。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癯而疲惫的脸。


    “公……”


    一名家臣低声道:“此举若败……”


    “若败,吾死无葬身之地。”


    微子启惨然一笑:“然若不为此举,殷商五百年基业,将在吾等眼前灰飞烟灭,连一丝体面都留不下。”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摘星楼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子受……”


    他喃喃自语:“吾二人兄弟一场,吾……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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