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很难过。


    陆简之的手按在门框上紧了紧，杨涣和十几个衙役都在外等着她，不好再耽搁，她对林卿说了句“等我回来”，便头也不回地穿进暴雨之中。


    走得这么急，连一个拥抱的时间都没有。


    林卿愣愣地站在原地，游魂一般走到门口，只来得及看到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走得急，衣柜被翻得有些乱，那件显眼的衣裳就放在最上层，她一次也没有穿过。


    她还在生气，不要他买的衣裳，连同他这个人也不要。


    陆桢人小鬼大，似乎能感知到爹爹的心情，午睡醒了爬上林卿的膝头，歪着脑袋问：“爹爹，你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林卿摸了摸他的脸，温声道：“爹爹没事。”


    “那娘亲呢？”


    “娘亲啊。”林卿的声音透着迷茫，“娘亲走了。”


    云川的暴雨持续了八天，淮河下游的村落大半被淹，洪水卷走的人亦不计其数，断墙残垣，哀鸿遍野。


    临近几个县都受了灾，情况不一，有许多人逃出城去，也不断有难民进城，洪水滔滔，更有无数人失去了生命。


    陆简之几人商议了一番，王县丞统管全城事务，先将灾情上报朝廷，下令放开衙门，寺庙，学堂等地，组织人手搭建施粥棚，给流离失所的灾民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杨涣则带着人巡视全城，处理各种突发事件。


    陆简之去信请长宁侯送来了几位工匠，商议修固河堤之事，早出晚归，两三日才回一趟家。


    她不在家的时候，林卿带着两个孩子一起睡觉，陆简之回来时她们都睡熟了，走的时候又没醒，陆简之坐在床边揉着一双儿女圆嘟嘟的脸，再轻轻把手伸进被子，量一量这个还没出生的小兔崽子长多大了，她不欲吵醒她们，借着月色静静地看了家人一会儿，便自己到书房过夜。


    然而林卿敏感多思，半个多月没见到陆简之，不知道她在哪儿，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觉得陆简之是厌恶他，不想见到他才刻意避开。


    文竹偶尔会回来取些东西，林卿期待能从她那儿听到陆简之留下的只言片语，但文竹只是尴尬地挠头：“呃，那个，大人让您保重身体。”


    一听就是糊弄人的话。


    林卿很失落。


    日落时会出门走走，散散心，他在离家不远处看到了一个施粥棚，棚子内站着一个年轻郎君，做事利索，手持长勺柄正给百姓舀粥。


    周青和也发现了他，两人隔着一条街对视。


    林卿转身要走，周青和忙把手上的活计交给别人，追出来急着喊道：“等一下！”


    林卿怀着身孕，走不快，轻而易举地就被追上。


    周青和站在他面前，无措道：“你真的这辈子都不理我了吗？”


    林卿眼睛望向别处：“你觉得呢？”


    “好。”周青和眼睛有点红，还是笑着说，“我知道，我不敢求你原谅，我有东西要给你，你能等我一会儿吗？就一小会儿，很快的。”


    周青和紧张地看着他。


    他挡着路，不答应林卿也过不去，只好不情不愿道：“那你快点。”


    周青和跑回施粥棚内，拿了一个包袱又跑回来，他把这包袱递给林卿，看着他的脸色：“这个是我之前就准备的，我别的不会，就会些针线活，不知道你怀的是女孩还是男男，就两样衣裳都做了点，我手艺粗，你别嫌弃。”


    “你不喜欢，拿回去擦桌子也无妨，只求你能收下，就当是我给这未出生的孩子的一点心意。”


    林卿打开包袱，看着里面的小孩衣裳，周青和的手艺自然称不上粗陋，针脚细密，料子也是用的最好的，比他身上穿的还好。


    他沉默片刻，没说收，也没说不收，问了别的事：“你在做什么？”


    “施粥，阿涣安排搭建的施粥棚，百姓受灾，官府缺粮，号令城中富户捐出自家的粮赈灾，我家那位当然不愿意，阿涣上门来把她骂了一顿，不知道说了什么，竟答应捐了家中半数的粮出来，捐都捐了，索性做到位搏个好名声，就打发我到这来了。”


    “在这里，还能实实在在做些事，总比在家挨打受骂的好。”


    难得林卿主动跟他搭话，周青和忍不住说多了些，问道：“你想来帮忙吗？”


    林卿抓着包袱，不理他：“我要回家了。”


    “哦哦好。”周青和让开路，又道：“这些事务都是阿涣管着的，你要是想来搭把手就同阿涣说。”


    林卿疾步走回家，只当没听到这番话，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动了心思。


    他想等陆简之回家和她商量，总也等不到人来。


    他在家里会想她，桢桢阿绥也念着娘亲，在外面常听人说前任县令如何如何，官职不复也把生民安危放在心里，她被人交口称赞，活在所有人口中，林卿却见不到她。


    隔了两日，林卿饭后出门散心，走到周青和说的那个离家不远的施粥点。


    街边，屋檐，宅子铺子门口都聚集着一大批受灾的百姓，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目光涣散，林卿一一看过，饶是听说了状况也不免心惊。


    棚子里走出一个人来，杨涣见了他忙道：“姐夫，外面乱的很，你怎么出来了？”


    杨涣把他请进去找个干净地方坐着，给他倒了杯水：“来，姐夫喝点水。”


    林卿问：“这种状况多久了？”


    “大半月了。”杨涣愁道，“大水退去，朝廷也下令免了税钱，百姓的生计却无以为继。”


    “那粮食还够吗？”


    “不够有什么办法，已经想尽办法去各省调粮了。”


    林卿捏着瓷杯，观察了一下这里的情况，欲言又止，杨涣看出来了，主动问道：“姐夫，怎么了？”


    林卿道：“我听说你这里缺人……”


    “哪哪都缺人，姐夫，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你还怀着孕呢，我陆姐姐能同意吗？”


    提到陆简之，林卿心口又是一阵滞涩，他低下头：“我会和她说的。”


    杨涣要忙的事多，有点缺心眼子，见林卿这么说便以为陆简之会答应，城中受灾男子幼童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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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闹起来哭嗓一片没完没了，她们都是女子，遇着事了难免束手束脚，林卿识字知礼数，还是官员家眷，有些事由他出面再好不过。


    城中五六里处一处慈幼堂，林卿脾气温和，没有架子，很快便与里面的大人孩童熟识，安抚他们的情绪，代为寄写家书送给远方的家人，还专门腾出一处空地教这些幼童习字。


    林卿每日去慈幼堂两个时辰，有时把陆桢陆绥两个孩子也一起带去玩，刚开始还记着要同陆简之提这件事，但他白日累着，夜里睡得早，陆简之回家他也碰不到，渐渐地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等到陆简之发现，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河堤修固工事将要完工，云川阴雨持续几天，难得的放晴，陆简之晌午与众工匠们吃了饭，突然想回家看看。


    许久没有陪两个孩子一起玩了。


    陆简之想起家人，嘴上噙着淡淡的笑意，一个工匠见状调笑道：“大人这是想家了？那就回去看看吧，我家女儿也有好几月不见，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娘。”


    另一人道：“在外多日，哪能空手回家呢，要给夫郎孩子带些礼物好好哄哄才是。”


    送礼物，送什么。


    两个孩子的生辰礼是从来不少的，但成婚多年，陆简之似乎没给林卿送过什么东西。


    陆简之走在路上，碰到不少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心念微动。


    林卿心思简单，喜好不难猜，他喜欢吃甜的，辣的也爱吃，还喜欢一些看起来漂漂亮亮但没什么用处的东西。


    陆简之停在城中最大的珍宝阁前，摸了摸钱袋，走进去挑了一只品相上佳的翠玉冠。


    路过糕点铺子时，又买了不少零嘴，陆桢和陆绥随父，都喜欢吃这些小点心。


    陆简之一路走一路买，和文竹手上各自提了一对东西，钱袋差不多掏空了，文竹跟在后面语气夸张：“主子，你怎么突然开窍了，还记得给少主君买东西……”


    陆简之：“……滚。”


    两人到家门外，门房晃晃悠悠地来开门，陆简之进了院子，感觉院中一片静谧，若是平常林卿和孩子们早迎上来了，更别提她几日未曾与她们见面。


    莫非在午睡未起?


    陆简之走到东厢房，房里空无一人，扶雨也不在，又去陆桢陆绥的房间看了一下，也不见人。


    她面色微沉，唤来门房：“怎么都不在，人都去哪儿了？”


    门房也懵：“这……主君和小主子门去慈幼堂了，大人不知道吗？”


    不知道，陆简之冷着脸又问：“去慈幼堂做什么?”


    “杨大人正那缺人手，主君……好像说是去帮点忙……”


    胡闹!


    再怎么缺人手，又需要他一个怀着孕的郎君去做什么?


    还把两个孩子都带了去，城中正是乱的时候，出事了可怎么办。


    杨涣也是瞎胡闹。


    陆简之也清楚，杨涣不敢擅作主张，八成是林卿主动要求的。


    回家没一会儿，她放下东西，跃马去慈幼堂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