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陆简之飞书一封送到洛京问长宁侯要钱。


    林卿还睡着没醒，这段时日越发嗜睡了，连替妻主更衣这种小事都挣扎着起不来，陆简之自力更生换上昨日那身海棠色的新衣，刚穿上，便觉肩部手臂伸展不开，不像是她的尺寸，依林卿细心周到的性子不会做这么马虎的事，她脱下来重新看了两眼，倒是想明白了，笑了一下，把衣裳放到林卿的枕边。


    今日不上衙，便衣出行，陆简之踏出家门，杨涣闲庭信步一般从另一边走来，不紧不慢行了个礼。


    陆简之道：“杨县尉很守时。”


    杨涣道：“大人可别一口一个县尉了，听着瘆得慌。”


    陆简之懒得和她贫，两人去马厩各挑了一匹马，日光之下飞驰而去，是河屯村的方向。


    前些日子村民械斗之事已处决，两边人各打二十大板，杨澈不情不愿，在杨涣的劝说下口头同意放田，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故而杨家人的板子挨了放回家，那群村民假模假样打了两下，收回县衙，好吃好喝伺候着，让郑娅同她们讲道理。


    这些百姓对朝廷官员十分不信任，当初把郑娅关在县衙，如今正派上了用场。


    又过两日，陆简之估摸着她们该冷静下来了，拿着一份写好的万民书，与杨涣一起，请她们按手印。


    光有这几人的手印还不够，陆简之决定把各村落都跑一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杨涣是当地人，有她在沟通更顺畅，故也请缨随行。


    两人跑了一整日，又累又饿，大汗淋漓，到日暮时分，陆简之尚能端得住，杨涣已经受不了了，下了马，不顾形象，面朝天四肢伸平地躺在乡间的草地上。


    天天遗落一点残红，暮色垂降，倦鸟归巢，一弯浅月悠悠然升上夜空，陆简之迎面吹拂着微风，也坐到杨涣身旁。


    杨涣叹了一声：“大人，这得做到啥时候啊？”


    陆简之说：“快了。”


    杨涣又道：“都这个时辰了，我得回家了，我家夫郎回担心的。”


    陆简之心道就你有夫郎，忽然想起今日必定归家晚，出门前也忘记和林卿说了，不知他会不会着急。


    陆简之起身，把身上沾染的杂草拍干净，踢了踢杨涣：“起来，干活了。”


    一直到辰时末，两人才牵着马进了城，两匹马也跑得没了脾气，路上差点尥蹶子。


    陆简之正要与杨涣说下一步计划，路过杨家宅邸后门时，一名仆役打扮的女子突然拨开门闩，疾步走到杨涣面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杨涣神色一动，看向陆简之。


    陆简之问：“如何？”


    杨涣说：“杨澈回乡下祖宅了，今日不在家，要拿账本，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机不可失，两人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陆简之一直到深夜还未回，桢桢难得用功练了字，一直闹着等娘亲回来看，林卿把孩子哄睡了，自己不肯睡，一边看话本一边等，等着等着，伏在案上睡着了。


    夜深人静，一道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看门的管事。


    扶雨匆匆进屋，拿过一件衣裳披在林卿身上，而后将人唤醒：“公子，公子——”


    林卿以为睡了很久，结果睁眼天还是黑的，忙问道：“怎么了？是妻主回来了吗？”


    “不是。”扶雨见是自家公子的朋友，又一身狼狈，不敢怠慢，把人请到了前厅，“是周郎君，公子，您自己去看看吧。”


    林卿此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世间竟有会如此对待郎君的女子。


    周青和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肿得不能看，唇角溢出血丝，身上的衣裳也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将将遮住要紧的地方。


    正热的时节，他抱着手臂却斗如筛糠，看见林卿一把扑上去，跪地哀求：“这么晚登门真是对不住，但我实在不认识别的人了……”


    “你先起来。”林卿把人扶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慢慢安抚，等他情绪平静下来了才道，“青和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周青和低头哽咽：“我家妻主今日喝了酒，酒劲上来，说我这么多年也没生个女儿，就对我对我拳打脚踢，还说要休了我……”


    “混账！”林卿站起来，气愤道，“你还年轻，又不是不能生了，再怎么样，她也不能对你动手啊！”


    周青和声音沙哑：“好弟弟，你怀着孕，按理说我不该上门打扰，求你容我这一夜，等明日妻主气消了我就走——”


    “走什么走！你哪也不许去。”林卿扶着腰道，着实气恼，“按律法，无故殴打夫郎重伤可是要挨板子的，你放心，我家妻主是一城县令，你就好好住着，谁也不敢来烦你。”


    周青和感激涕零：“你两次救我性命，实在无以为报——”


    他又要下跪，扶雨眼尖，先于林卿把他扶住没让人真的跪下去：“周郎君，我去收拾屋子，再拿些药来，郎君身上的伤要好好清理。”


    周青和再次谢过，又迟疑道，“这么晚了，不知会不会妨碍陆大人——”


    “没事。”林卿牵着他的手，“我家妻主今日不在家，你放宽心。”


    周青和掐着自己的手心，垂下眼睫：“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你我之间，就别说这些了。”


    林卿顾着他的心情，让人把床榻收拾舒服了，再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裳让他沐浴后换下来，又陪着他说了会儿话，过了大半个时辰，林卿捂着嘴开始打哈欠。


    扶雨见状上前道：“周郎君，我家公子身子虚，熬不得，得去歇息了。”


    周青和如在梦中，愣了一会儿道：“好，好，快去睡觉，我这里没事，你不用担心。”


    扶雨扶着林卿回房时还忍不住小声念叨：“周郎君着实命苦，能帮的也都帮了，明知公子有孕，还生让公子熬了大半宿……”


    “说什么呢。”林卿点了一下扶雨的额头，“哪个郎君碰着这种事，还顾得上别的。”


    “公子你就是心软，换做大人——”


    “好困。”林卿到了卧房，眼睛一闭就卷进被窝里去了。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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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做了一个长梦。


    梦中正是少年时，林卿随母到洛京不久，就成了陆简之的跟屁虫，成天姐姐长姐姐短的。


    那年国子监选拔世族后代与地方优秀学生读书，男子虽不能科考，却也单设学堂，教授些针织厨艺男则男训之类。


    似陆简之这等有恩荫的，可直接凭恩荫入学，如唐临这等家道中落，但学识过人的，也不在话下，轮到林卿就尴尬起来。


    一无恩荫，二他也并不好学，一手字写得神哭鬼爬，入学考试都过不了。


    离考试还有两个月，陆简之与唐临都是板上钉钉的，林卿还想跟陆简之一起，回家央母亲想办法。


    林英无奈哄道：“你娘没出息，你也不是读书那块料，咱谁也别嫌弃谁，要不就算了吧。”


    林卿大哭，决定痛改前非好好学习。


    陆简之的字好，林卿白天背着小挎包去长宁侯府请陆简之教他习字，晚上回家看书头悬梁锥刺股。


    陆简之嫌他笨，家里有陆繁之一个已经够笨的了，这又来一个，教不了一会儿就不耐烦，把他一个人晾那儿。


    林卿只好求助唐临。


    唐临脾气好，没带过妹妹弟弟，觉得新奇，一笔一划教林卿写字。


    然而林卿进步奇慢，没到半月，唐临委婉地说不舒服，不来长宁侯府找陆简之温书了。


    林卿又没办法，转而看向在湖边喂鱼的陆繁之，心想陆繁之虽然年纪小，但有其姐必有其妹。


    陆简之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陆繁之天不怕地不怕，让她教还真敢教，她身量比林卿长些，坐在旁边身子微微向前倾，握着林卿的手带着他临摹，嘴里煞有其事：“习字秘法在于融会贯通，横要竖着写，竖要横着写……”


    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繁之！你又皮痒了是吧？”


    陆简之拎着戒尺就过来了。


    陆繁之听到声音浑身一激灵，连跪带爬往后院跑，鞋都弄掉了一只：“姐我错了，是是姐夫非要我教的，不关我的事啊——”


    什么姐夫……


    林卿咬着笔头，睁着一双圆润的眼，懵懂地看着她，嘴里喊：“姐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陆简之年长却是知道的，陆繁之这死丫头，好端端把人带坏了。


    陆简之冷着脸，坐到林卿身旁，她也说不清方才看到这两小孩在一起，心里闪过的微妙的不高兴是为哪般。


    “哪里不会，我教你。”


    有严师教导，林卿逐渐开悟，勉强也能写出一笔娟秀的小楷，两月后，顺利进入国子监的男子学堂。


    陆简之去哪里他都要跟着，如雏鸟望归，自相遇之日起，就没想过别离。


    林卿美梦正酣，陆简之在清晨初露时归来，带着凉意的手伸进被子里。


    林卿要被惊醒，直往她怀里钻，陆简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睡吧，没事了。”


    该做的事都已做成，接下来听候圣裁，两人相拥而眠，一同进入这迟来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