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屯村那么多人关在大牢，杨澈失了面子，派人三番五次地敲打，陆简之不当回事，每日上衙理案仿佛把这事忘干净了，王县丞急得上蹿下跳。


    三日后的一个清晨，县尉杨涣抓捕逃犯进城，陆简之得知消息，在城外的一个茶摊上等她。


    早上雾气大，杨涣停了马进来喝茶，茶没喝上，打眼一见到陆简之倒是笑了。


    “可巧，竟叫我在这遇着大人了。”


    “不巧，我是特意来迎候杨县尉进城的。”陆简之招手唤小二来，“杨县尉捕贼辛苦，把最好的茶都上上来，就是不知杨县尉能否喝得惯。”


    “大人折煞我了。”杨涣坐到陆简之旁边，也不绕弯子了，“大人是为杨家的事来的？”


    陆简之抿了一口茶：“郑娅是你安排的吧？”


    杨涣十分利落地承认：“是。”


    “难怪，一个无依无靠的老妇，背后若没人帮衬，凭杨澈的手段怎么会容她活到今天，只是杨县尉好大方，把人送上门来，自己却拍拍屁股走了，让本县令收拾你家这烂摊子。”


    杨涣神色不变，看向陆简之：“什么你家我家，是陛下要收拾她们杨家。”


    陆简之一哂：“同姓杨，你与杨澈是什么关系？”


    到底是许多年前的陈年往事了，杨家把熟知内情的人都收拾了个干净，陆简之只知杨涣与杨家的关系必定不一般，可族谱上也没有杨涣的名字，究竟如何不一般，还得问问本人。


    茶叶打着旋儿落入杯中，杨涣盯着杯面荡起的涟漪，过了片刻，才答道：“她比我年长，是我亲生姐姐。”


    杨攸一生有两女，长女杨澈，次年杨涣。


    杨涣与杨澈非一父所出，杨澈生父是云川当地的名门大族，而杨涣之父仅仅是洛京一小官之子，杨攸对他色从心起，设计让那小官犯下大错全家斩首，梁律不祸及出嫁之子，杨攸就在这时出现，纳杨涣的父亲为侧室。


    初时宠爱，但好景不长，杨攸喜新厌旧，没多久便把人丢到一边，杨涣的父亲又不知从何处得知当年抄家入狱的真相，与杨攸对峙，杨攸大怒，命人把杨涣父女二人送到最差最偏僻的院落。


    两年后，父亲郁郁而终，杨涣咬牙忍受母亲的漠视，主君的苛待，因不听从杨攸对她的安排，被从族谱除名自立门户。


    杨涣的能力远不止区区县尉，只是有杨攸在上头压着，这么多年屈居在云川升官无望。


    “其实杨澈当年对我还算不错。”杨涣道，“只是蠢，杨攸早不如前了，我几番暗示她都觉察不到，不如死了算了。”


    陆简之笑了笑：“你倒是坦荡，既如此，就请杨县尉助我一臂之力了。”


    *


    虽然父亲姐姐最早也要下个月才到，但林卿获知消息，这两日根本静不下来，他左思右想，在周青和再次登门拜访时，邀他一同上街采买。


    周青和自然答应，两人走到门口，余桥拦住林卿，为难道：“少主君，大人说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门。”


    “嗯？”林卿和周青和对视了一眼，道，“有余护卫跟着也不行吗？”


    余桥想了一下，让开路：“主君请。”


    两位郎君戴上面衣，挽着手出门了。


    林卿有孕在身，周青和年长，又为着那不明不白的心虚，全程多照顾着他，尽量以他为主。


    驿站起火那夜通汇钱庄的印信丢了，长宁侯还没送新的来，林卿成婚后家中断断续续贴补的钱也早已用完，他现在用的是简之的俸禄，俸禄不多——但妻主说了可以让他随便用。


    两人从糕点铺子出来，又进了成衣店，林卿仔细摸索那些衣裳料子，父亲和姐姐这几月一定受苦了，来了必得准备两身新衣。


    他站在两套衣裳面前纠结不下，问道：“青和哥，你觉得哪件更好看？”


    等了一会儿不见人说话，林卿扭头看去，周青和被别人的对话占据了心神。


    店主倚在门口同人闲聊，说云川来了了新县令，前些日子带着一大群官差往河屯村捉贼，捉了几十号人，其中一半都是杨家的管事仆役，杨澈亲自去县衙要人还被赶出来了。


    “这次虽不是杨氏主动挑的事，可谁让那河屯村住着的是杨澈的远房大姨子呢，沾亲带故的，又打着杨家的名头，她不管也得管。”


    “可说呢，这么多年谁见了杨家人不绕着走，这位新县令还真有两分硬气，一声令下通通都下了狱。”


    “哎呦，我看这云川要变天了，杨家撑不了多久了。”


    林卿头一回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家妻主的事迹，一时听入了迷，与有荣焉，周青和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店主把生意丢到一边，自己说过了瘾，回头一看连忙陪笑：“两位郎君可有挑到合心意的？”


    周青和恍然回神：“你刚刚说什么？”


    林卿默默看了他一眼：“你看这两件哪件更好看？”


    周青和道：“海棠红的吧。”


    林卿高兴说：“我觉得也是。”


    周青和心不在焉，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周青和把他送到家门口才分开，林卿嘱咐余桥送他回家，余桥还没说话，周青和就忙推辞道：“不用，怎么敢劳烦余护卫送我，我自己走就行。”


    “青和哥——”


    林卿一句话还没说完，周青和就匆匆走远了。


    余桥跟在身边道，犹豫道：“少主君，我总觉得周郎君不对劲。”


    林卿没多想：“不知他是遇着什么难事了，也不肯和我说。”


    晚上陆简之回来，两个孩子已经睡下了，林卿没像往常一样迎上来，也不在房里好好呆着，倒去了放置杂物的屋子里。


    陆简之推门进去：“在做什么？”


    “妻主回来了。”林卿脸上带着笑，“我想把这些东西收拾出来，看哪些是爹爹和姐姐可以用到的。”


    陆简之无奈：“急什么，现在还早。”


    “可是——”


    “可是什么。”注意到他手上和衣袖都染了灰尘，陆简之把人拉起来擦擦手，“有消息我再和你说，现在该回去洗澡睡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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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不困……”


    “听话。”


    好吧。


    林卿乖乖随陆简之回房。


    扶雨备了热水，林卿在屏风后洗澡，身形隐隐绰绰，陆简之看了会儿书，倦了，走到床榻，看到榻上放着一件海棠红的新衣，挑了挑眉。


    她素爱月白，天青等浅色，这个颜色倒是不常穿，不过买都买了，就当给夫郎个面子。


    林卿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见陆简之盯着那件衣裳看，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犹犹豫豫走过去：“妻主。”


    “嗯。”陆简之把人拉到榻上，顺手接过帕子给他擦头发。


    陆简之习武，手劲大，毛毛躁躁在胡擦一通，擦得林卿头皮生疼，正要婉拒妻主的好意，陆简之突然随意道：“今天出门了？”


    “嗯，和青和哥一起，带了余护卫一起出门的。”


    陆简之对林卿的朋友不发表意见，又问：“买了什么？”


    “买了红豆酥，桂花糕……吃了街边的胡饼，还去成衣店看了衣裳。”林卿一一交代清楚。


    陆简之听罢，又看了那衣裳一眼，意有所指，“下次可以换个颜色。”


    “……啊？”


    林卿知道陆简之是误会了，妻主一向十分要面子，又不敢说实话，只好硬着头皮道：“妻主不喜欢，那我明天去换一件。”


    “不用换。”郎中说林卿心绪不安，一切以照顾夫郎的心情为主，陆简之道，“色泽艳丽，样式还成，没有不喜欢，留着吧。”


    林卿呐呐说好。


    陆简之把他头发擦干了，帕子扔到一边，看着他满头凌乱得发丝倒打一耙：“你这头发一向这么乱吗，真不好打理。”


    “才不是。”林卿赔了衣裳又折了头发，泄气般坐在榻上，“我要让扶雨进来给我梳头。”


    “哦。”陆简之道，“夫郎请便。”


    陆简之困了，先行上床睡觉，林卿终于打理好头发绕过陆简之爬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隐约忘了什么事没说，过了好半晌，轻轻推着陆简之的手臂。


    “妻主，我要投案自首。”


    “嗯？”陆简之眼皮都睁不开，含糊道，“你做什么坏事了？”


    林卿抿着唇，月光透过纱窗，黑暗中他睁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忐忑道：“妻主，家里没钱了。”


    “……”


    陆简之静了须臾，彻底醒了，侧过身子，枕在手臂上看着他：“那钱呢？”


    林卿心虚道：“我今天……吃吃喝喝玩玩，花着花着就用完了。”


    陆简之掐掐眉心，语气听不出喜怒：“林小公子，你可真厉害。”


    但她也没说什么，林卿长这么大家里宠着，没缺过钱，一时不知节制可以理解，再说她那俸禄也没多少，用完就用完吧。


    林卿讨好地凑过去，贴在她的胸口：“妻主，那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陆简之学他说话，揉揉他拱在胸前的脑袋，“明天写信问陆侯要钱，堂堂君侯，不能连女婿都养不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