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澈对劫田占地之事矢口否认，一口咬定是这些村民因误会先挑起争端，要陆简之严惩。两边各执一词，几十号人通通暂押在县衙大牢，王县丞苦口婆心地劝：“大人，做个样子差不多就得了，这种事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让杨家使点银子也就过去了，咱犯得着和杨阁老闹晦气吗……”


    陆简之伏案写公文，问：“郑老妇如何了？”


    “好着呢。”王县丞不知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事来，答道，“能吃能睡的，要下官说早该关进来，一天天在外头净找事。”


    陆简之笑了下，又问：“王县丞，往常郑娅来县衙闹事，是谁处理的？”


    “这，是杨县尉，怎么了？”


    杨涣，杨澈。


    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


    陆简之早在第一天就让文竹去查了。


    “杨县尉人呢？这几日怎么一直不见？”


    王县丞道：“说是去外地追捕逃犯了——”


    等着吧。”陆落下最后一笔，“家里出了这么大事，杨县尉很快就回来了。”


    母亲来信说杨阁老已被卸职在家，陛下对她的猜忌与日俱增，人老了，若能借此致仕回乡，还能成就君臣一番没谈，奈何贪心不足。


    陆简之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合上书道：“昨夜大伙都辛苦了，留下当值的人，其她人没事早点回家歇息吧。”


    王县丞懵了一下：“大人今儿走这么早？”


    平日不都是快天黑才下衙的么，连累她一把老骨头还得跟着伺候着。


    “嗯。”陆简之略一颔首，不同于往日的疾言厉色，眉眼间竟看出一丝温柔的缱绻，“我家夫郎有孕了，正要人陪的时候。”


    王县丞心道难怪，连声说恭喜：“那孩子的满月宴，下官可否去讨杯酒喝？”


    “少贫。”陆简之推开她走出屋外，“赶紧吃酒去吧你。”


    陆简之记得林卿说想出去走走，林卿喜欢凑热闹，又闲不下来，趁着今日有空就勉为其难带他出去看看，省得成天想些有的没的。


    到家，两个孩子正在院内荡秋千，见到陆简之一齐拥上来：“娘亲娘亲——”


    陆简之蹲下来，一手抱一个，捏着她们的脸蛋问：“好玩吗？”


    陆桢欢呼：“好玩！娘亲推推！”


    “不推。”陆简之逗她们，“今天的字练完了吗？”


    娘亲好可怕，陆桢陆绥抠着手指对视一眼，习惯性地装作听不见，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反正等会儿有爹爹帮她们说话。


    陆简之好笑，长宁侯幼时对她管教颇严，深受其苦，她虽也管着两孩子读书却没那么死板，揉着她们的头发道：“行了，没写就没写吧，今日就放过你们，爹爹呢？”


    陆绥口齿不清：“爹爹在里面，和，和周叔父说话……”


    陆简之：“嗯？那是谁?”


    “就，就是周叔父呀……”


    嘴巴说不清楚，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拉着陆简之往正厅走去。


    林卿和周青和凑在一起拉家常，说得兴味盎然。


    也是巧了，他昨日诊出有孕，心情还未平复，今日周青和就登门拜访，说已经找到了妻家，带着孩子好好安顿下来了，念及林卿相救的恩情，携礼答谢。


    周青和虽说是有了去处，但看他身上的衣裳料子与上次差不多，只略干净了些许，料想他妻家境况一般，林卿问了一句他妻主姓甚名谁，周青和拿话支开了，也不再多说。


    两人聊起当初有孕时的反应，正说着，陆简之进门了。


    普通百姓对官总是有着三分惧意的，周青和忙起身行礼，不敢直视。


    林卿给陆简之介绍：“这位是周郎君……”顺便把那日认识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陆简之打量了他两眼，神色不变：“周郎君的妻主也是云川人士？”


    “是是。”周青和连忙点头，说了两句就告辞回家了。


    林卿觉得陆简之有些不高兴，轻轻拽她的袖子：“妻主，怎么了？”


    “没事。”


    刚到一个新地方，有忐忑不适应再正常不过，成天在家里会闷着他，总要认识些新人的，陆简之无意干涉林卿交友，还是要提醒两句：“有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记得和我说。”


    林卿点头，勾着她的手指，撒娇似的问：“妻主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你觉着呢？”陆简之睨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还平坦的腹部，“不是说想出去逛逛吗？”


    “嗯？”林卿惊喜抬头，“妻主答应了？”


    陆简之弯腰把陆绥抱起来，对陆桢道：“桢桢，把爹爹看好了，跑丢了可不找的。”


    “妻主瞎说什么呢。”林卿牵着陆桢高高兴兴跟上去。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天边坠着一轮残阳，街边陆续有百姓拖着椅子在外乘凉，陆简之一手抱着陆绥，一手牵着林卿，陆桢人小鬼大，眼睛滴溜溜地在母父交握的手上转悠。


    陆简之道：“看着路，当心磕着碰着。”


    身上又有一个可马虎不得。


    陆简之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林卿从前怀孕的时候，在侯府有张氏照料着，出门有仆从，现在在外一切从简，少不得嘱咐两句，林卿觉得妻主待她更亲近了。


    云川偏远，集市不必宜城和洛京，百姓们入了夜就不愿意出来了，陆简之带着林卿在家周边逛了逛，天黑了就打道回府了。


    陆简之去洗澡，林卿靠在塌上吃着零嘴捧着话本子看，安胎药熬好了，扶雨端着送上来：“公子，快趁热喝了。”


    大热天的，还趁什么热，林卿手不释卷:“放那儿，我等会儿就喝。”


    扶雨无奈：“公子……”


    陆简之闻声过来，瞥见桌上的药：“怎么了？”


    “多大了还耍小孩脾气。”


    “我哪有。”林卿弱弱地反驳，那点被娇惯着长大的小脾气也上来了，“这药又苦又涩，一天两次，从前怀孕都没这么吃过药的……”


    “以前是以前，郎中说你身子不好，和现在能比吗。”陆简之把那碗药端到他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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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了。”


    林卿咬着唇，扭捏了两下，他也不是非要人哄……好吧他就是仗着怀孕，想要陆简之哄他。


    “苦——”


    一个苦字音拉长还没说完，陆简之趁他不备直接喂了一勺药到他嘴里。


    林卿猝不及防吞咽下去，舌根都苦得发麻，他微微睁大眼，不可置信：“妻主你——”


    怎么还故意干坏事呢。


    陆简之向来就矜贵，伺候人的事她是不会做的，喂了一勺就懒得喂，药碗放在林卿手上，她半哄半迫，开出筹码：“喝完，我有个要紧的事和你说。”


    林卿成功被勾引到了，陆简之坐在他旁边等着，没过多久，一碗药就喝得见底了，林卿放下碗，咽了口清水，两只手挽上陆简之的胳膊，眨巴着眼睛凑近问：“妻主，什么要紧事啊？”


    陆简之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对着这双水润发亮的眼眸，一字一句开口道：“圣上下旨，赦免了林泽的罪过。”


    当初林英被揭发抄家之事是杨氏党人一手谋划，林家一家入狱是形势所趋，而今杨攸势孤，陛下要推行林英曾一力坚持的税制改革，有意抚恤林家人，罪不及夫女。


    林卿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急切道，“那我阿姐现下如何了？她在哪儿？还有我爹爹怎么办？”


    “别急。”陆简之把人半抱在怀里，这是好事，林卿在孕中情绪不宜波动，陆简之不想说出来反让他忧心，“林泽和岳父在从流放地回京的路上，圣上只说赦免其罪，具体如何发落还不知，林泽现在没有官身，只是白衣。”


    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这一年来，林卿陆续给父亲姐姐送了些衣物，却没得到过只言片语的回信，几乎不敢去想她们遭遇的困境。


    林卿脱力一般趴在陆简之怀里，低低泣了一会儿，缓和了情绪，不由开始想起以后家人团聚：“那等回京，是不是就能见到爹爹和姐姐了?”


    除非陛下提前调回京，官员在地方任职，任期最少也是三年。


    “太晚了。”陆简之垂眼看他，诱哄一般，“再往更好的情况想想。”


    “啊？”林卿红着眼迷迷瞪瞪，实在想不出比这还能更好的情况。


    陆简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缓声道：“她们回京路上，会经过云川。”


    林卿听懂了，呼吸急促，手指都发着颤：“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爹爹……”


    陆简之想了想，算了一下路程：“兴许下个月就到了。”


    林卿“嗷”了一声，扑到陆简之身上，蹭着她的颈窝，今天晚上注定是个兴奋的不眠之夜。


    “稳重点。”


    陆简之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的屁股上，侧过头睨着他：“忘记自己身上还有个孩子了？”


    “没有。”


    林卿赖在她身上，黏糊得不行，盯着陆简之白玉无瑕的侧脸，大着胆子凑上去亲了一口，紧张地等待她的反应。


    陆简之身子微顿，决定不和小疯子计较，就着姿势把人抱起来，往床边走去。


    “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