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祁玄像我
作品:《太子命短,我护短》 弥乐浑身的湿露未及擦,便提着裙摆大步朝殿内来,方推门踏入便直呼:“祁舜尧!”
殿内四人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其中三名官员惊得脸色骤变,像是听见阎王爷点卯一般,又惊又奇,更掺着几分骇然恐惧。
是谁这般大胆?不仅擅闯大殿叨扰议事要务,竟还敢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
祁玄抬眼望去,见弥乐衣袍湿透,里衣贴肤,发梢还滴着水珠,像是刚从寒河里捞上岸一般。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眼底翻涌着忧色。心急之下全然不顾周遭立着的官员,反手脱下身上红锦外袍,快步上前裹在她肩头,声音带着轻微的急切: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伤着哪里没有?”
“没伤着,我给你带个人来。”弥乐话音一落,众人才察觉,还有一人随她而来,就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
红樱从她身后探出头,快步奔向探花仇四郎,轻声唤:“夫君。”
“不是让你在门外等着?”仇四郎眉头微蹙,余光瞥去一旁的鲁国公,见他面色铁青,忙下意识侧身,将红樱稳稳护在身后,挡去那道凶狠的目光。
鲁国公当即沉脸,将袖袍狠狠朝桌下一甩,呵斥:“放肆!谁准许你进来的?成何体统!”
弥乐见状,上前一步接过话:“是我让她进来的,怎么,国公是要将她撵出去?”
鲁国公顿时语塞,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早有耳闻,太子此前病重能重获新生,全靠一位女子舍身相护,不远千里寻来神医。来之前便好奇此人模样,偏碍于礼制不曾多问,此刻见太子这般护着她,一举一动皆透着珍视,心中顿时恍然大悟。
“红樱,”弥乐没再理会他,转头看向一旁,早已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半分的红樱,柔声开口:“想说什么,尽管说,想做什么,放手做,不必拘束。”
祁玄不知二人是怎么相识的,望着红樱的侧脸,心头闪过一丝莫名的熟悉,恍惚间似是在哪见过。
却来不及细想,抬手轻轻抚过弥乐湿漉漉的发顶,“当心着凉,快去换身衣裳。”
弥乐应声离去,殿内烛火映着五人的身影,议事又开始。
长案之上,三台文被翻得凌乱,墨迹淋漓的纸页间,牵扯着数道惊天大案:
黄陵假金监守自盗,寒门士子申冤无门,私铸铜币大放印钱,王侯蒙冤满门难雪
——桩桩件件,皆指当朝宰相魏世青。这案上的条条罪状,哪一样不足以让他身首异处?
祁玄垂眸问:“死去学子的家属,都安顿好了吗?”
傅尚书躬身回禀:“遵殿下吩咐,已尽数安顿妥当。”
一旁鲁国公忧心忡忡进言:“殿下,此事若成,便能一举扳倒魏世青,平定朝堂分裂势力,稳固国本。可若败露,我党一派定会遭朝野非议,唯恐您也会受牵连。”
“牵连?废储么?”祁玄双眼微眯,似笑非笑开口,“这与江山社稷,世道公正而言,算不得什么。”
鲁国公:“殿下明德之心臣等有目共睹,可仅凭这三台文,便想扭转朝堂局势,将魏相伏法……怕是难如登天,况且,现已打草惊蛇,黄陵的假金恐怕早已偷梁换柱。王侯也已死无对证,现在手里的证据,只有学子的血书……不足以扳倒他,况且,江山不能无太子啊。”
祁玄沉默着,五指缓缓收紧。
“倘若事情败露,大可令我夫妇俩,做对替罪羔羊罢!”一声清脆响亮的嗓音传来,打破了沉寂。
众人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循声望去,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般壮言,竟是出自面前这位弱不禁风的女子。
而一旁的探花仇四郎,紧紧握住红樱的手,神色郑重,字字铿锵:“内人所说,亦是下官所想,寒门三尺微命,一介贫苦书生,空有怀笔却无路请缨,承蒙殿下国公恩赐,有望施展陆遥志向。下官感激不尽,为求世道公伪,为求恶人得惩,为求草间微命得以平等,下官甘愿做那替罪羔羊。”
红樱高昂着头,倔强的眉眼里含着泪,瘦弱的身躯却在不停地发颤,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因担忧?
直到她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虽为女子,人微言轻,但也明了何为正,何为义。我夫妇二人亦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看来,非怕非忧,而是满腔决绝而浑身颤栗。
夫妇二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是无悔,和坚毅。
默契地一同俯身叩拜,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齐声高喊:“愿以我二人的性命相搏,助殿下一臂之力!”
殿内陷入一阵死寂,唯有烛火因窗外吹来的风而剧烈跳动,映着众人微蹙的眉颦。
“我初次见你,就知道,你果敢要强,是个心性刚烈之人。”弥乐不知何时已折返,缓步走到红樱面前,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不曾想今日一见,你竟刚烈到这般程度。”
“弥乐小姐……”红樱伏地的脑袋缓缓抬起,本在框中打转的泪,轻轻洒下来,她浅笑着抬手拭去,轻声问:“您是东宫的人吗?若我此番做法,能够帮到您,也算全了我当初立下誓言,报答了您的知遇之恩。”
“堂堂太子殿下,怎会以舍弃你们性命的代价,作为脱身之法?”弥乐伸手,将她稳稳扶起,“倘若真就这样做了,那他还配得上这储君之位吗?”
祁玄挑眉看她,眼中含笑:“你这么了解我?”
弥乐眉头也跟着上扬,“难道不是吗?”
祁玄轻笑,出言宽慰二人,“凡是于薛先生来往的人,皆被魏世青软禁。这几日,你们就留在我东宫吧。”
仇四郎与红樱瞳孔双双微颤,眼中满是感激,连忙再度行礼,同声道:“多谢殿下保全!”
子时一刻,鸣钟换岁,辞旧迎新。
钟楼之上钟声轰然响起,浑厚悠长,一声叠一声,响彻皇城内外。
东宫的夜空里,烟花次第绽放,绚烂的火光划破墨色天幕,五彩斑斓,引得宫人们纷纷驻足围观,笑语声混着爆竹的脆响,冲淡了方才满殿的沉郁。
东宫西阁,一人将离,一人方来。
两道身影在拐角处相对而遇,四目相接的瞬间,皆是一怔,齐齐呆愣在原地。
身旁的莲儿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厉声质问:“见了昭仪娘娘,为何还不行礼?竟敢这般投以打量的眼神,好大的胆子!”
“莲儿!无礼!”蓝胭破天荒厉声呵斥。
将莲儿吓得浑身一激灵,也将红樱飘远的的思绪拉回。
蓝胭望着红樱,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脚步迟疑着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她微凉的手,轻声道:“姐姐,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红樱回她一抹微笑,缓缓摇头,“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跟弥乐小姐,从未怪过你。”
次日相府,派去寻人的下属惶恐来报。
魏世青闻言,拍案而起,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骇然与难以置信:“都被太子看起来啦!?”
“是!”下属跪答。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手扶着案沿才勉强稳住身子,如今被祁玄攥在手里,岂不是断了他最后的后路?
魏世青沉默良久,待下属都退下,偌大的书房内,只听见他,和另一人的呼吸声。
他缓缓转身,视线落向坐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祁城烨身上,眼底的惊惶渐渐被阴鸷取代。
“现下,已是绝路了……”
他语气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专说给祁城烨听。
祁城烨浑身一震,下意识攥紧了外袍的衣角,他垂着头,视线不知该看哪,只得死死盯着地面,喉结上下滚动,显然也明白“绝路”二字的意味。
魏相失势,他这个依附舅父的皇子,下场只会更惨。
魏世青悠然走来,立在他面前,眼神里夹带着一丝温柔的施压,“殿下,错过,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不可!”祁城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挣扎与抗拒。
他不愿!他不愿这般!
可仅仅与魏世青对视一眼,便感受到这位舅父眼神里的威逼,如同无形的网,紧紧捆绕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攥着衣袍的手力道更甚。
不知是被绝境逼出了勇气,还是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竟对着魏世青提高了音量,“舅父,我称您一声舅父,念您多年照拂之情,但您莫要忘了,这天下,姓祁,而不姓魏!”
“殿下?”魏世青眉毛蹙起,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他盯着祁城烨,眼神里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低视与警告,“这是第二次了。我实在不希望,也绝不允许,再有第三次。”
他一字一顿,“你是个有气魄的,我倒要看看,你不争,何时轮得到你?”
祁城烨闻言,如一把尖锐的刀剑刺入胸骨。
他牙关死咬,侧脸形成一道锋利的颚线,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死死嵌入掌心里,险些掐出鲜血。
渐渐的,怒气渐渐凝固,他的眼神开始动摇,他挣扎的神色愈发浓烈。
他何尝不想争,可魏相的手段太过狠辣,而太子的锋芒又太过耀眼,他夹在中间,早已没了退路,却又迟迟不敢迈出那最关键的一步。
他因仁德,而被选作候选……因仁德,而止步不前。
难道要因这虚无缥缈的二字,与帝位擦肩而过吗?
城西别院,夜色如墨,院角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将窗框映得斑驳。
屋内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线下,一名男子正自斟自饮,忽闻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眼望去,便见魏世青面色阴沉地推门而入。
“怎么了这是?”他放下酒壶,“有事让你家管家传个信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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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魏世青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重重叹了口气,眉毛拧成一股解不开的死结:“郁闷啊。”
男人挑眉,提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讥诮道:“可是东宫那小犊子又揪出你的死士了?还是你扶的那大犊子,又犯了浑?”
魏世青抓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后,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愤懑:“大的那个懦弱不堪,扶不上墙!小的那个……是直接把我的路给掘断了!”
“那小的本就福大命大,”男子端起自己的酒杯,浅酌一口,语气平淡,“刺杀杀不死,参奏参不成,你偏要跟他们死磕到底,一把年纪了,难道非要弄得晚节不保,才肯罢休?”
魏世青自嘲地笑了笑,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是是是,等秋后事发,记得来替我收尸缝脑袋便是。”
此言一出,对面的男子也禁不住垂下脑袋,许是联想起“收尸”二字的后怕。
他放下酒杯,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语气也沉了下来:“魏相。”
“嗯?”魏世青抬眼望他。
“何故一而再再而三辅佐他?”
魏世青透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窗外,那里夜色朦胧,偶尔几只飞鸟掠过,顺着鸟儿离去的方向,悠远地望去山头。
“他啊,除太子之外,他是最仁德,最和善之人。从小就是。”
“太子已愈,可担大任,何不……”
“不可!”未等男人道完,魏世青厉声出言将其打断:“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现在是众矢之的,他的结局,要么登位,要么死。”
“万一舜尧留他一命呢?”
“从古至今,无此先例。欲想坐之安稳,必先除其后患。”魏世青眼珠子一转,一语勾起他内心的渴望与隐痛。
“就连当今圣上,不也还是留不得你?”
“哼……”男人脸色一沉,不再看他,别过头去自顾自饮酒,“又想拿这些陈年旧事,牵着我的鼻子走?”
“祁宁!”魏世青向前倾身,目光灼灼,急切道,“你是圣上的后患,城烨便是祁玄的后患!你若扶持城烨登基,他不仅能为你翻案正名、恢复正统,你那些散落各地的旧部,也能趁机复辟……”
“打住。”祁宁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魏世青的眼睛,“我都这把年纪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惦记什么复辟?”
他的声音不高,同往常闲谈一般的语调,可眼神却如利刀一般,狠狠剥下魏世青阴暗的表皮,
“你逼着城烨造反,到底是怕他死,还是怕你二十年来的苦心经营,付之东流?”
魏相瞳孔骤然紧缩,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是他,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他。
究竟是执念根深蒂固?还是权欲如沟壑难填?
祁宁的语气缓缓放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二十年前,祁连煌为了皇位,能狠心杀我;二十年后,你为了皇位,难道就不会对舜尧痛下杀手吗?
你总说城烨像我,都被视作后患。
可我倒觉得,祁玄才像我,都是太子——”
他最后二字是咬着牙吐出的,尾音拖得很长,仿佛光说出来就耗尽所有力气。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唯有两人默不作声喝酒的声响。
良久,祁宁重新开口,语气回归平静,“太子不会杀他。”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柔和了几分,“那孩子……心性纯良,不会像他爹一般,为了皇位手足相残。”
魏相从复杂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冷笑道,“你是谁救的?”
“你。”祁宁坦然作答,没有半分犹豫。
“那你的选择?”魏世青追问。
良久,祁宁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藏着无奈,也藏着惋惜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
一句救命之恩,被魏世青强行绑在权力的战车上,磨了这么多年,早已看开了。
魏世青脸色变幻不定,终究是起身要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祁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历史像个圈,我们都在里面打转,还嫌不够晕吗?现下,非要把这两个小的也拽进来,让他们重蹈我们的覆辙吗?”
魏世青的脚步顿在原地,背影僵了僵,却终究没有回头,推门走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屋内的祁宁倚在桌案旁,他端着酒杯,脸色潮红,醉意迷了双眼。
他望着窗外,仿佛又看到他当年紫金冠加首之时。
那般耀眼,那般风光无限。
然而,亦是那年,面对宫变,他想踏雪提剑血溅宫墙,可紫金冠却盖住他的头,只道:手足不可伤,朝局不可乱,万民不可因我而受难。
为着“太子”二字,困住他一身,为着“仁德”二字,注定他只能以失败告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