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怪、真怪

作品:《太子命短,我护短

    次日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寂静之时,魏世青朝身后的镇北将军使了个眼神。


    随后,镇北将军左良笺手持象笏,自武将列中大步出列,一头银白须发,年迈的身躯毅然叩拜,老将军声势如洪钟,震得满殿烛火微颤:“老臣左良笺,今日率百官弹劾太子!”


    祁连煌一笑,“弹劾?”


    左良笺跪地不起:“太子先前私下派兵,前往孜劫带回外来俘虏,本就罔顾朝纲!现如今依旧屡教不改,反倒是越发不知收敛!私下养军,整整八千余,焉知没有谋逆之心!”


    祁连煌望着眼前的老将军。


    左良笺,凭一腔孤勇破万阵,以赫赫战功镇四方,最是刚正不阿,可无奈却是个一根筋的,只怕是被推出来,当枪使的。


    未等他开口,左良笺又重重一叩首,声量更要,言语更急:“更甚者!他竟率私军驰援他国,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罪加一等!”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被打破,百官脸上皆现惊色。


    “老将军,不知他驰援何人?何国?何时?”傅随林按耐不住,出言质问。


    “尚书稍安,人证即刻便到。”随后,左良笺望去祁连煌,目光灼灼,势必在这条犯颜直谏的道路上,走到底。


    祁连煌扶额轻叹,眉宇间流露头疼之色,终是沉声道:“传。”


    片刻后,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躬身步入殿中,太监呈上其牙帖,祁连煌扫过便知是西忆酒楼的店家。


    店家做足礼节后,躬身回话:“小的是西忆酒楼的店家,那日,小的亲眼所见,阿孜劫狼主,闯入本店一顿打砸,后被殿下出手救下。”


    左良笺接着言:“傅尚书,驰援之人便是阿孜劫狼主!驰援之国便是孜劫!驰援之日便是前一阵孜劫大胜之时!”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人,身着五品官服,但明眼人都识得,此乃是魏相提拔的心腹。


    “太子通敌叛国,恳请陛下废黜储君,赐死以正国法!”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休得胡言!左大人!证据呢!仅凭你这三两句推衍之辞,就想越级定储君的罪?你又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通敌此等悖逆之言,岂是你能妄自揣测的!构陷储君的罪名!你担当得起吗?”


    “就是!太子为国为民,臣等有目共睹!左大人,你既拿不出证据来!有何资格在这大殿内胡乱攀咬!”


    太子党官员纷纷出列驳斥,与魏相一系吵作一团。


    霎时你争我嚷,场面愈发难控。


    角落里,素来明哲保身的格桑王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这就叫通敌?店家瞧着倒是像匈牙人,怎不说左大人与匈牙有勾结?”


    “格桑王!此事与你何干?!”魏相门客怒声反驳。


    左良笺是个英勇的,却不恼怒,“老臣衷心,天地可鉴,素来不怕猜忌,臣,可入大理寺狱,大理寺卿会给臣一份清白!”


    “我也不是这意思……”


    一把老骨头了还自发入狱,格桑哪晓得,他竟刚正到这般程度。


    左良笺不再搭理格桑,瞥了眼魏世青的方向,见他微微颔首,左良笺的语气愈发笃定:“证据明日便呈于圣上!诸位平日对太子多有非议,今日却百般袒护,太子党藏得未免太深了!”


    “你这老匹夫!”傅随林气得举起象笏,险些失态。


    “够了!退朝!”祁连煌猛地拍案,摞起的奏折被狠狠摔在地上,纸页纷飞。


    圣怒之下,殿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左良笺却依旧跪地不起,高声道:“圣上!老臣并非针对太子,但军规国法如山,私调兵马乃动摇国本之首恶!万不可姑息!”


    “等你搜罗完铁证再议!”


    祁连煌这一言,令左良笺满意,这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东宫偏殿内,不再是以往的药香,取而代之的是雪顶幽兰清冽沁脾的芬芳,丝丝缕缕,绕在祁玄身上。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却仍是一片朦胧,火光、器物皆模糊难辨,看不真切周遭景象。


    他似沉在一场短暂却深刻的梦里,少女软糯的话语,在耳畔反复回响,字字清晰。


    “乐儿……”他轻声唤着,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下一秒,一道玄色身影快步上前,祁玄的眼底的失落明晃晃挂在脸上。


    “殿下!您可算醒了!”无芨难掩欣喜,笨拙得抹了把鼻涕。


    祁玄的双眼一眨一眨,感觉眸中蒙上一层很厚重的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通过声音识人。


    无芨将备好的白色布条奉上,“殿下,得罪了。”


    随后无芨将一条白绸缠上他的双眼,两圈便将视线彻底遮蔽。


    祁玄静坐不动,语气平静:“这是什么?”


    “神医吩咐的,您暂时见不得光。”


    “神医?”


    “是弥乐姑娘为您请的神医,您的病根便是他根治的。”


    “我何时能见到她?”


    无芨缠布条的手猛地一顿。


    好像觉得......眼前的殿下太过怪异,实在与往日判若两人。


    话语软糯,气息轻柔,脊背挺得板正,却任由他摆布,竟透着几分乖巧?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下。


    不行不行,绝不可这般非议殿下,他立刻勾着身子,拱手恭恭敬敬地回答:“回殿下,神医说,需等一周。”


    祁玄颔首,轻轻靠在床头,白绸恰好遮去了眼底情绪,更添了一份隐秘的神性,“乐儿呢?”


    “回殿下,她在后院与宫女们嬉戏呢。”无芨连忙回话,“她此前日日守在您榻前,昨日恰逢圣上移驾东宫,她才暂避片刻,去昭仪娘娘宫中歇息。”


    “让她玩会儿吧。”祁玄唇角微扬,“父皇来看过我?”


    “是,圣上夜夜都来,只是殿下昏迷未觉。”


    “倒是来得勤。”祁玄轻笑道。


    无芨心头一惊,怪...真怪!


    殿下真是反常,往日殿下提及圣上,或敬或惧,从未有过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


    “殿下慎言”四字刚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下——殿下刚醒,还是少些唠叨为好。


    沉吟片刻,无芨终是想起要事,犹豫着开口:“还有……”


    “说。”


    无芨将金銮殿上将军弹劾之事娓娓道来,从私养八千私军到私调兵马,再到驰援孜劫被指通敌,一一细说。


    祁玄眉头微蹙,吐出的话却轻飘飘的:“这么荒谬?”


    无芨愣了愣,怪!殿下醒来后,真怪……


    好似一种,淡定从容,甚至从容得有些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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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要接话,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祁玄闻声起身,虽目不能视,身姿却依旧挺拔,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眼睛怎么了?”祁连煌望着他双眼缠上的白绸,询问时声音带着关切。


    “回父皇,养一阵便好,瞎不了。”祁玄语气淡然。


    祁连煌一时竟忘了喊“平身”,无芨依旧跪在地上,可心头满是诧异。


    瞎不了……


    怪,真怪!


    往日殿下面对圣上,虽不至于惶恐,却也始终带着几分拘谨,今日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在太过反常。


    “弥乐求来的神医,当真将你根治了?”


    “儿臣已无大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祁连煌轻叹一声,将一叠厚重的奏折递到他手中,“都听说了吗?”


    祁玄指尖摩挲着奏折,了然,却只是淡定点头:“您怎么看?”


    无芨已经惊得失魂了。


    殿下竟反问圣上?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往日殿下在圣上面前,向来只听不问,今日这般姿态,实在反常到了极点。


    怪!太怪!!


    朕将这堆奏折交予你,便默许你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祁连煌的声音沉了几分,“是烧毁,还是驳回,全凭你心意。”


    祁玄浑身一僵,虽看不见他的神情,那骤然紧绷的脊背却足以证明他的震惊。


    “儿臣从未想过谋逆,更别提通敌。”


    “朕知道。”


    祁连煌的语气柔和下来,“玄儿是性情中人,孜劫是你母后的故土。她在天有灵,见孜劫被夺,定会泣不成声。当初……那消息,是朕故意放给你的,不过是借你之手,满足朕的欲念罢了。”


    祁玄身形微晃,轻声道:“儿臣知道是您放的。”


    “那为何大殿之上,你不向朕驳言?”祁连煌追问。


    “您终究是儿臣的父皇。”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雪顶幽兰的熏香萦绕。


    祁连煌看着眼前蒙着眼的儿子,语气郑重:“往后,你我父子连心,莫再生嫌隙。这皇位,始终会是你的。”


    “好。”祁玄躬身应道。


    东宫的寂静里,似有暗流涌动,却又在父子这番对话后,暂时归于平静。


    祁连煌离去,脚步声渐远,祁玄静静坐在床头。


    “起来吧。”


    跪呆了的无芨又一惊。


    殿下不是看不见吗?


    怎么知道我还跪着?


    殿下不愧是殿下!


    他连忙起身,见祁玄的脑袋转向窗外,似在感受春风的吹拂,又似在细嗅风里的气息,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祁玄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无芨摸不着头脑的话,“本想若能活命,便去游历四方,可现下又被绊住了。”


    无芨的魂,已经飘远了。


    祁玄将手中的奏章随意一抛,精准砸在无芨头上,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去查,魏相此番,见过哪些人?”


    “查到了……”无芨办事向来麻利且有眼力见,只是回话时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昭仪娘娘…...”


    祁玄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耳畔忽然传来他日思夜想的清脆嗓音:“祁舜尧!你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