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之上，风沙肆虐，沙石飞扬迷住人眼。


    弥乐御马碾过蓬草，祁玄默立身侧，替她牵着马绳，脚底踩过松软又滚烫的黄沙，步伐沉稳，二人一步步朝着孜劫栖身的村落走去。


    “祁玄，你伤怎么样了？”弥乐微微低头，轻声问。


    祁玄强压周身病痛，望向她的眉眼，含情舒展，答得轻松：“不打紧，敷了药已无大碍，我想再留些时日。”


    “哦？怎么，是怕我此战没胜算？留着替我收尸吗？”弥乐唇角勾起，语气戏谑，带着几分调侃。


    “收尸”二字，虽是玩笑，可传到祁玄耳中，使得他心中一阵惶恐，他顿住脚步，沉声道：“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从未这般清醒过。”弥乐收了笑意，眼神骤然变得坚毅，字字铿锵：


    “我要把我的人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把孜劫的一生，掌握在每一位百姓手里。让他们不再颠沛流离，不被再次被抛下。”


    祁玄望着她紧攥成拳的双手，望着她眉眼间燃着的光亮，那是独属于孜劫狼主的坚韧与担当。


    心下几分欣慰，几分疼惜，“若心有牵挂，便要去守护它。若有了想护住的人，便要全力以赴。不能怕，孜劫需要你，孜劫百姓需要你。我会站在你身后。”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缓，极为笃定。


    为她挡风，为她平险。


    弥乐鼻尖微酸，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风沙渐渐歇缓，风势弱了下去。


    二人行至孜劫暂定的村落，平沙莽莽，一缕孤烟缓缓升起，混着炊烟飘向天际。


    弥乐刚翻身下马，便见远方俩位扎着小辫的孩童嬉戏打闹着，正要朝这撞过来，眼看马惊一声，吓到两小娃，弥乐快速上前搀扶住，才未曾让她们跌倒在地。


    小女娃惊魂未定，望着眼前俩人，衣着光鲜，浑然不像村落人，便问：“你们是何人？怎么来我们这里？”


    弥乐望着孩童澄澈的眼眸，心头一软，柔声说：“孜劫弥乐。”


    四字一出，小娃娃眼睛瞪得溜圆，尖叫着跑回村里，边跑边喊：“狼主姐姐回来啦！”


    这一喊，原本安静的村落里瞬间炸开了锅，老妪擦着手从灶房跑出来，老者扛着锄头从地头往回赶，妇人抱着孩童小跑上前，连趴在墙头的孩子都差点儿跌下来，跟着人群往村口涌。


    看清弥乐的模样……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着衣角哽咽，大家伙自发跪地，“狼主！您可算回来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里，弥乐眼眶湿润，泪水来回打转，温声开口：“诸位在狱门，可还安好？可有人欺负你们？衣食住行可妥帖？银子够不够用？”


    有白发老者领头起身，躬身道：“一切安好，蒙狼主记挂，又得狱门容身，我等在此安稳落脚，衣食无忧，无人敢欺辱。”


    弥乐望着他鬓边的白发，望着他脸上的风霜，鼻子一酸，道：“孜劫从不是我一人的孜劫，诸位放心，此地只是权宜之计，不会待太久，容我几月，定会带领诸位重返故土，重建家园。”


    百姓闻言，眼眶更热，看向她的眼神里，哪还有半点儿之前的思乡悲切，全是对眼前狼主的怜惜与动容。


    其中一位老妪，用袖口胡乱抹了把眼泪鼻涕，捂着弥乐的手背，哽咽着道：“狼主，不打紧的，我们到哪儿都能活，莫要为了我们，硬闯险地，陷自己于困境啊。”


    又是这一句，“莫陷自己于困境”，于那日见着巴尔，说得一模一样的话。


    因此一句，她恐疚难安，为此一言，她死不足惜！


    她稳住心神，招呼着百姓聚拢，怕后边人听不见，她清了清嗓子，高声喊话，“对了！大家伙凑上前些，孜劫守墓人，托我有封信代予大家，容我念念！”


    念完守墓人的信，又一番嘘寒问暖过后，红日西斜，弥乐同祁玄，在百姓的簇拥下，一同住进石屋。


    那是村里最好的一间，石砌得紧实，挡风防沙，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陈设虽简，却样样齐全。


    待众人尽数散去，屋内静得只剩二人的呼吸声。


    弥乐再也撑不住，扑进祁玄怀里，号啕大哭：“祁玄！我……我不该逃避的！我从前总以为，人活着便好，争来斗去的都是蠢货。可时至今日，我才懂何为信仰，何为家……我悔之晚矣。”


    她的声音压抑而破碎，带着连日的惶恐、懊悔、内疚、一股脑哭了出来。


    祁玄心中一紧，双臂将她牢牢护在怀里，手掌轻抚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安慰道：“不晚，一点儿都不晚……”


    他知晓，他一切都知晓。


    最绝望的是什么？


    是力比天高，心却狭隘渺小。


    总怨世道浑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总怨人心因欲望扭曲，为权为利，至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你自以为你是芸芸众生中最清醒的一个。


    对这无休止的战争，不屑，不满。厌恶刻进骨血，痛绝充斥魂魄。


    想规避兵戈，想逃离负重，想以一身傲骨立乱局，想卸下狼主之责，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到头来才发现，趋利避害是你，自私怕死更是你。


    可你的背后，不止是你。


    她哭得肩头剧烈颤抖，浑身发软，泪水早已浸透祁玄的衣襟，哽咽不止：“他们都劝我，别陷进困境里，巴尔劝我，老妪也劝我……我何德何能……”


    祁玄轻轻握住她的双肩，将她从怀中轻推开来，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柔声道：


    “你是南疆骁勇的战神，是孜劫百姓眼中的天狼神转世。你可知为何孜劫无神庙？只因孜劫百姓供奉的神，从来不是泥塑金身，而是你，是你孜劫弥乐。”


    弥乐闻言，脑海突然冒出……


    供奉我、识得我。


    所以说，恩翁，自然早已认出我来了。


    他孤苦伶仃的一生，只在等，等一个孜劫弥乐。


    夜幕低垂，弥乐挑灯凝望着泛黄的布城图，四下无人的时候，她按了按隐痛的伤口，强撑着身子，半分不肯松懈。


    祁玄不忍打扰，独自步至屋外，在荒漠风沙中静静伫立等候。


    直至无芨快马赶来，他沉声下令：“以我之命，调遣所有禁卫军，以巡查边防、平定流寇为名，前来助孜劫一臂之力。”


    “殿下！可圣上那边……”无芨满心惶恐，欲出言劝阻，却被祁玄冷冷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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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命不久矣，其余的，随他怪责去吧，无所谓了。”


    无芨心头一震，知晓他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只得重重点头，躬身领命：“是！属下即刻传令！”


    次日，狱门宫殿内，殿宇巍峨，金砖铺地，周遭都是刺骨的寒意。


    百里鹤弦修长指尖扼住弥乐的脖颈，力道看似不重，却让她半点挣不开，轻易地被提离地面。


    弥乐脸色瞬间泛起青白，颤声喊道：“师……师父……”


    她以为这一声师父，能唤起他半点儿心慈手软，不料百里鹤弦听了，胸中怒气更盛，歪头斜睨，金眸中寒光乍现，扯出一丝冷笑，手指掐得更紧。


    “饶命啊……喘、喘不过气了。”


    见弥乐几近奄奄一息，他这才嫌弃地松开手，淡漠地将她扔掷在地上，弥乐摔得屁股生疼，捂着嗓子止不住咳嗽，心头后怕，呼出口气，“差点儿……”


    这仗还没开始打，自己险些折在他手里。


    未等弥乐缓过神，紧接着被一脚稳稳踩在胸口，百里鹤弦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淡然，语气清贵，“先斩后奏，谁教你的？数千人马，没个招呼就过来，我狱门可是你孜劫的附属？”


    他这一脚，差点儿给弥乐五脏六腑踩碎，忙喊道：“疼疼疼，我还钱！我会还钱！这属实是没办法的办法。”


    百里鹤弦瞥见他这幅狼狈的模样，眸中满是鄙夷，“孜劫乃善兵之地，关上门都怕狗咬，就你这破族，一齐吊死城垣得了。”


    他脚下力道渐沉，弥乐疼得五官扭曲，忙告饶，“我错了，容我百姓再留些时日，我一定尽快夺回来。”


    百里鹤弦抬脚移开她的胸口，斥责一字：“滚。”


    “多谢！”弥乐麻溜爬起，跌跌撞撞跑出去，更是一刻不敢多做停留。


    经此一日，散在周国的将士们，纷纷响应狼主的号召，速速赶来。


    他们典当完他国的商铺与屋舍，换来成箱银两，或是购置粮草，或是打造兵器，依次运往这荒漠之中。


    漫天黄沙里，一夜之间，数顶简陋的营帐拔地而起，皆是百姓们拆下的旧衣，旧料拼缝而成，虽粗糙，却扎得整整齐齐，密得不透半粒风沙。


    帐前是一面高扬的孜劫狼头战旗，旗面随风翻飞，猎猎作响。


    帐外，是兵卒将营区团团围绕，列阵巡逻。


    帐内是烛火通明，诸多将领席地而坐，共同商议着征战事宜。


    容雀凑到容迟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担忧：“自打那日老大从孜劫回来，就没合过一眼，我真怕她撑不住耗垮了……”


    容迟微微颔首，语气淡定：“等会儿给她粥里掺些药。”


    容雀猛地瞪大眼，惊道：“你疯了？这你也敢？”


    容迟斜瞥他一眼，轻飘飘甩话：“自然是你去动手。”


    容雀当即急得跳脚，嗓门一下拔高：“凭啥是我啊！”


    这一嗓子喊得响亮，直接打断了帐内将领们的军事议事。


    弥乐抬眼瞪来，语气凶戾：“死鸟！给我滚出去！”


    容雀挨了骂，眼底却笑开花，凑回容迟身边低声嘀咕：“老大发话叫我滚啦，那这事可就交给你咯。”


    说着转身溜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