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无字碑
作品:《太子命短,我护短》 相府的灯火辉煌,堂侧坐着两朝宰相,堂前坐着位稀客,他一袭白衣清贵坐于相椅,姿态优雅。
堂下死士叩首,语气凝重:“回相爷,回殿下,此次行刺未果,关键时候,有一名女子挺身而出,将人带去狱门……狱门地险,手下闯不进去。”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目光如闪电般射来,死死锁定住说话之人,“那人是谁?”
祁城烨胸中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直到死士道出:“阿孜劫狼主。”
小恩人……
此言一出,祁城烨再坐不住,连从堂下跌撞而下,语气急切:“可曾伤着她?”
死士也是个笨得没脑子的,听不出祁城烨的话里话外,反而笃定回答:“殿下放心!她中数刀,定活不成!”
“混账!”祁城烨怒发冲冠,抬脚猛将他踹翻在地,嘶吼道:“找!去给我找!她若死了,你们这群贱士,全去殉葬!”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皆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所措。
这时,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传来:“贤侄啊,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失态?”
发话之人正是相爷,也是殿下的舅舅。
祁城烨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秉性仁慈,像来和顺,可今日,怎起了这么大的火气,竟还张口闭口,贱士?
面对着相爷那充满威严和质问的目光,祁城烨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畏惧,仿佛被怒意冲昏头脑,不及回头,眼底赤红,头一次显露自己的本心,斥驳他贤侄的称呼:“孤是皇子!是帝王长子!”
魏世青一时愣怔……
一向任由拿捏的棋子,此刻竟还有这样一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怕会给自己筹谋数年的计划带来变数。
他试探:“这幅模样,可非帝王之行。”
“舅父!”祁城烨不是听不出,但他也不想再隐忍,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姓祁不姓魏,谁为棋子,谁为棋手,可不是看谁年纪长说的算。
祁城烨斥道:“行刺之事,你可曾与我商议?!”
第五日。
弥乐身子恢复得快,周遭的布条缠绕着她总觉得累赘,索性一股脑全都拆了去,冷气涌入肌肤,伤口被刺得生疼,她却觉得这疼劲儿来得畅快,来得过瘾。
她踏出门透气,坐在院坝的石椅前。
呼吸着晨气,打量起周遭。
只见这木屋低矮,实在是破败,连墙皮都发了霉。可外围的篱院却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见一片腐叶。
篱边红梅簇拥,草木茂盛,半点儿不见荒芜。
真是一丝不苟的人。
这时,一老一小背着柴火而来。
“老人家,完了这趟,你就先歇息着,我再去给你多砍些堆着,日后你也清闲些。”巴尔勾着身子,背着的木柴高及半人。
他身子硬朗,还有功夫腾出手搀扶着身旁的老翁。
老翁笑道:“用不上用不上,您受累了。”
巴尔连摆手,“这是小事,等会儿我把你木屋修一修。”
老翁:“真真是用不上。”
俩人踏入门槛,见着弥乐正端坐着。
巴尔一时惊慌地卸下背的木柴,快跑上前:“狼主……屋外寒凉,您伤势未愈,怎能出来?”
“我是谁?”弥乐轻抚着他的脑袋,嬉笑道:“我这体格,那需要养?”
“那也不能够……”巴尔嘟囔着。
“娃儿!对生命需敬畏,不可糟蹋。”老翁一步步走来,边说边道。
弥乐微微颔首,起身行礼:“多谢恩翁相救,只是今日我还有要事在身,待过两日,我定带重金前来回谢。”
“你可是要走?”老翁紧拽着他的衣袖,言语有些急切:“娃儿,我救了你,你能否帮我……帮我了却个心愿。”
弥乐笑着点头,搀扶他坐下,问:“什么心愿?”
老翁缓缓而坐,枯瘦的手覆着弥乐的手背,一字一句道:“您身手好,我能否托付你,替我去看看孜劫祖坟。”
他一说完,生怕弥乐会婉拒,立刻转言找补:“路途是远了些,但是您放心,匈牙人,可不会去那腌臜地,您不会有危险的。”
弥乐点头,眼神坚定:“我去。”
老翁也是没料到,她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迂回半天,含泪吐出一句:“您……您受累了。”
他撑着桌缓缓沿起身,脊背弯成弧线,留下一句,“您稍等。”
便快步朝屋内去,步伐踉跄,脚底却生桩一般,没有半分拖沓。
待人出来后,他手里抱着一摞蜡烛和大把自制的榆皮香,肩上挎着一个包袱,朝包口看去……是一叠叠泛黄的纸钱。
“此去十里路到秃山,不,不是秃山,前些年咱们狼主将山脚下的石碑更了名儿,现下应叫黑石崖。”
他寻来一块宽大的方布,将物什都打包系上结,边道:“那座山上都是墓碑,这些香,还有蜡,劳烦您,在坟前替我点上。随便哪个坟都可以,都一样。”
弥乐望着这位年迈的恩翁,他语句轻快,动作利落,还生怕她反悔似的。
再细细一瞧,这一捆捆柴香软塌发蔫,凑近闻,是一股混着草木的霉味。
不止这香,就连这祭祀的蜡烛,以及纸钱都是发软发皱的,显然都是受了潮。
弥乐心里,替他难过,嘴巴张了又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呢喃着:“老人家……”
老翁活了这么大岁数,这看起人来,跟明镜儿似的,哪能看不出她眼神里的怜悯,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您别替我难过,我不可怜,我只是年纪大了,我有心去,可去不了。”
就在老翁说出“可去不了”这四个字的瞬间,窗外的风,毫无征兆地大了起来,呼啸着穿梭于篱院,草木跟着摇曳,落叶在空中一圈又一圈地飞卷。
周遭好像传来呜咽般地呻吟。
弥乐:“我会替您办妥的。”
老翁显然还有心事未了,只是有求于人却羞于启齿,神色局促,生怕姑娘不悦,恼了连香也不上。
弥乐见他犹豫,软了语气问:“恩翁,可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办,您一并说了,我替您都办妥。”
当她提及“恩翁”,老翁神色一松,喉头一哽,当即道:“您接下来,可否去趟狱门,看看乡亲们?”
“我正有此意,此前,也正是去狱门之路时,受到山匪拦路而受的伤。”
弥乐怕他愧疚难安,忧心自责,便直接谎称自己受伤的缘由。
“那好!那赶巧了。”老翁忽然来了精神,又转身去往屋内。
弥乐不愿他一趟一趟地来回,便也跟了上去。
老翁弓着身子,用尽全力,将手伸向床底,摸索了半天,拖出一个褪色破布包袱。
那布包上灰垢厚积,与泥土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腐气。
“您女娃家,又拿香又拿蜡,怕拿不动。”他说着,转身对着巴尔道:“小伙子,你体格好,你要帮衬着姐姐点儿。”
提到姐姐,巴尔脸一红,鼻子一酸,连应下:“我都背着,我都背得动。”
“欸哟,当时我们狼主带领大家伙儿逃难,我腿脚不方便,也不想拖了部队的后腿,便没跟上去……”
他将包袱拖至弥乐眼前,一层层打开,里面竟是一包沉甸甸的碎银,虽已氧化发黑,但分量十足。
弥乐也一时愣住。
“我这有些积蓄,帮我代献给狼主,当给那些贫苦乡亲们……采买些粮食。”
老翁眼里充满喜悦和欢快,顿了顿,又补充道,“娃儿,你路上饿了,也自己去换点吃。”
弥乐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推手拒绝,口中喃喃着:“不必……不必……”
“我还有信,我还有份儿信。”说着,老翁从银子地下,拽出一封被反复折叠、已经皱得发黄的黄纸,“劳烦您,转交一下,是给乡亲们的,我……我岁数大,手抖,字丑,有些字些许潦草,怕您不识得,我再没机会念予乡亲,我念您听听,劳您有心,记一记。”
弥乐心中一紧,泪水莫名充盈着眼眶,“您念,我记着。”
老翁将信纸凑到眼前,浑浊的眼睛几乎要贴上去,用一种近乎哭腔的、颤抖的语调念了起来,
“各位乡亲们啊,我没跟着队伍,没能在迁徙途中,帮上忙……
是年岁已高,是腿脚不便,唯恐拖累大家,请你们放心,很快,我们的强壮的阿孜劫勇士们,会带领我们回家的。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诸位也莫担忧,咱们的祖坟,我都有扫,挨家挨户我都有扫……”
弥乐泪水终是抵不住,滑落于脸颊。
她手紧拽着衣角,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望着他,柔声道:“您一族,皆是孜劫守墓人吧。”
此话一出,老翁再崩不住……
热泪涌出,顺着满脸的沟壑皱纹,蜿蜒而下。
“是!我是!”他急切起身握住弥乐的双手,声音哽咽却又有愧疚不甘,“可我守不住了,娃儿,我守不住了啊!”
他像个孩子般痛哭失声,干枯的手死死握住弥乐。
弥乐站在原地,任由他抓着。
恰在此时,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群鸦叫声,嘶哑、刺耳,满是凄冷,划破了这死寂的清晨。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聚了又散。
屋内,老人的哭声与屋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悲怆而苍凉。
晌午。
他们草草食过午饭,临行之际,巴尔背着一袋袋沉重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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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乐行至门外。
突然停止脚步,转身……
朝老翁跟前跪下,行了天狼神最高的跪拜礼,“您老放心,墓我会扫,信跟银两,我都会带到。”
老翁心里暖,面上笑。
篱边红梅飘香,故作小红桃杏色,老翁面容慈祥,尚余孤瘦雪霜姿。
话说这孜劫守墓人,皆由村民举荐,至打上位那一刻,便注定终生鳏寡孤独,无儿无女,只为日日守在荒冢。
老翁扶起眼前的孩子,老手替她缕顺耳畔的碎发,擦净她面颊染上的灰土。
这俩位孩子,他打心眼里喜欢,孜劫的儿女,是山水的儿女,也做是他的儿女。
若有来世,他还做这守墓人。
“乖娃儿,去罢,替我向受难的乡亲们,问安。”
弥乐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她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却不愿去面对。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问安,更像是一句赴死的遗言。
从拿出香蜡纸钱那一刻,从拉出银钱信件那一秒,他的一言一行,便是在交代后事。
他已然决定,在弥乐离开后,便会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股寒意顺着弥乐的脊背倏然窜上,让她在这温暖的小屋中,竟感到了刺骨的冰冷。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弥乐不忍,却不得不承认,她什么都做不了。
黑石崖,风劲儿天寒,一座座墓碑,排列整齐立在荒草中,周遭杂草疯长,碑身却不受一丝草的遮掩。
显然老翁常常来打理。
弥乐同巴尔两人,挨着顺序,有致,为每一座碑前上香。
香烛插稳,香灰被风吹得簌簌抖落,二人垂头静立。
弥乐望着月白的碑身,受数年的风雨剥蚀,早已染上苔痕。碑下泥土沉实,踩上去坚硬板结,每一方都立得规整有序,绝非胡乱堆砌而成,可偏偏碑面素净光洁,不着一字。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握去慈悲剑剑柄,想要稳住心神,想要捂住一份慰藉……却扑了个空,剑不在腰间。
她只得收回了手,抬眼望去苍茫的野间,一眼望不到头的无字碑。
心里念着老翁的嘱托,又赶往下一方上香。
直到每一处碑前,都立上三炷香,二人才折返崖前,静静跪伏。
这一跪,从黄昏跪至夜幕,又跪至天光大亮。
巴尔年纪尚轻,熬不住困意,扑在石上沉沉睡去。
弥乐依旧静跪,垂首闭目,气息匀停,竟似也睡着了一般。
突然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促,由远及近,划破寂静的崖间晨空。
容雀目光扫过遍地石碑,心口骤缩,后怕翻涌,脱口急喊:“老大!谁让你来这儿的!”
话音未落,他便被亲哥一脚狠狠踹翻在地,狼狈地摔趴在碑前乱草里,自然也闭上了嘴。
半刻钟前,探子来报,黑石崖有狼主踪迹,这俩兄弟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不敢耽搁片刻,快马加鞭疾驰而来,心悬在嗓子眼,生怕那深埋的秘密被彻底掀开。
而弥乐仿若隔绝了周遭一切,依旧安跪于碑前,纹丝未动。
容迟放轻所有动作,悄然走到弥乐身边,跟着屈膝跪下,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弥乐缓缓抬眼,看清来人,问:“你们怎么来了?”
容迟忐忑着问:“狼主,您为何在这?”
“唉,说来话长。”弥乐长叹口气,不愿再去过多解释。
话音刚落,睡梦中的巴尔猛得一抖身,仿佛做了噩梦,头重重地撞在墓碑上,磕出一声巨响,他吃痛地叫出声。
二人循声扭头望去,此刻巴尔的头上,硬生生撞出一个拳头大的包。
弥乐只叹这孩子傻,扬起下巴,指了指巴尔,“问他吧。”
巴尔迷迷糊糊回过神,朝军师起身行礼,奈何长跪一日,脚已发麻,踉跄地又跌倒再低。
他意识到失态,连爬起身,不敢让军师久等,乖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他与弥乐未见的是,身后的双容兄弟垂着头别过脸去,紧绷的脊背缓缓卸下防备,暗自松了口大气。
还好,万幸,狼主还不知道,这黑石崖的每一方石碑,究竟为谁而立的……
容迟:“想哭就哭出来吧。”
弥乐闻言,嗤笑一声:“有什么好哭的?罢了,这世间的风景我也看够了。人生海海,山山而川,竟也不过尔尔。”
容迟心梗:“狼主……”
弥乐转头望向心腹,手搭在他的肩上,手骨因用力而弯曲,“集结所有阿孜劫于狱门,随意寻一处荒漠,扎营。”
容迟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弥乐悠出一句:“该去面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