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五日

作品:《太子命短,我护短

    前力已失,后力未续。


    弥乐,这位曾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战神。


    现下面对潮水般的敌人,纵然身经百战,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钝刀难斩百人。


    她看着手中长剑,又砍出了锯齿,她已经记不清这是更换的第几把了。


    似乎换不动了。


    手臂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纵横交错的伤口,让她疼痛难忍。


    鲜血早已凝结成血块,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干涸。


    终于,弥乐支撑不住,缓缓跪坐在地上。


    只觉得,原本嘈杂喧闹的战场竟然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勉强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刺客,这些各异的面孔,有中原、西域、甚至漠北……


    四面八方的敌兵还在聚拢,一眼望不到头。


    怎么这么多?


    单凭她们六十余人,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直到视线渐渐模糊。


    “狼主!”巴尔的高声朝她喊去,焦急又慌乱。


    紧接着,巴尔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闪电般迅速冲入重围,上前背起弥乐,对友军下令:“撤!撤!分散撤!”


    阿孜劫纷纷响应号召,开始向四面八方逃窜。


    狱门城,大殿内。


    高台上的王座寒气袭人,座旁站着两名童子——花有、花无。


    而这座城的主人,正用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撑着头,闭眸倚在王座上。


    一袭月白长袍落地铺展开,如霜般皎洁。


    玄色腰带,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腰身。


    银白长发如瀑垂落,一半搭在肩头,一半漫过王座的扶手。


    高台下,金砖铺就的地面跪着三人,容迟头磕于地,“见过王上,此次前来多有叨扰。”


    百里鹤弦依旧闭着眼,好似睡着一般。


    容迟再道:“王上,我奉我部狼主之命,将其带至于此,望您施救。”


    周遭的死寂……


    座上的人缓缓睁了眼,狭长的金眸半垂着,好似千年的寒潭,既无波澜,也无涟漪。


    他摄人的气场,好像将整个殿内,都衬托得空旷而寂寥,静得只有烛火的噼啪轻响。


    他无需动作,只需一个微微的抬眸,便让容迟心中一紧,生出一股莫名的怯意。


    容迟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使得喉结滚动,“此人与狼主关系匪浅,现如今命悬一线,还请您……”


    “想让我百里鹤弦悬壶济世吗?”


    男人终是开口打断了他,声线冷沉,尾音轻扬,带着几分贵胄的矜傲。


    即便低斥,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起伏,依旧是那睥睨众生的眼神。


    淡漠至极。


    容迟怯了。


    容雀紧随其后接过话,却口不择言:“狼主似您为兄长,还望您看在她的份上……”


    “锵——”


    霎时,传来锵然半声,王座左侧一位名为花无的童子,将剑推出半寸,使得满殿寒气。


    不等容雀说完,容迟连上前捂住他的嘴,使得他再吐不出一个字。


    场面僵持,无芨跪不住,也候不了。


    不知眼前人,为何能有如此强大的气场,竟连双容都心生胆寒。


    但他不怕,只要能救他家殿下,哪怕是脑袋落地,哪怕是挫骨扬灰。


    “王上!我家殿下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


    无芨朝高台上猛猛磕头,寂静的大殿内,除了磕破脑袋的闷声,只剩他不停的苦诉:“小的求您了!求您救救他!”


    百里鹤弦稍稍皱了眉。


    花无便长剑出鞘,出声:“你很吵哎。”


    容迟脸一沉,连扭头冲无芨道:“别说了!”


    无芨虽语闭,可磕头声还是不停。


    容迟没辙,只得赌上一把,朝高台上望去,道:“狼主说,只要您肯救他,条件尽管提,狼主都应。”


    听着这般,百里鹤弦轻轻抬手,花无撤刀。


    右侧童子花有缓步而下,屈臂道:“请随我来。”


    除了祁玄,其余三人被隔绝在门外。


    花有花无望着床上躺着的男人,一个挠头,一个挠下巴。


    花有终于是耐不住了,上前找来绷带往他带伤的手臂上一顿缠一顿绕。


    力道太大,祁玄突然一阵闷哼声传来。


    花无看不下去,朝花有膝盖上踢一脚:“你会不会治病?”


    花有吓得一激灵,手中绷带滚落成条,“啊这啊这……….”


    花无:“王刚刚那是要救的意思。”


    花有:“可可可,可我不会治人啊!”


    花无:“与我无关。”


    花有:“渡点法力给他?”


    花无:“万一受不住,暴毙了,你同他埋一块吧。”


    花有:“少输点不就行了!”


    此后的五日,发生了太多事,也改变了太多人。


    第一日。


    祁玄没醒。


    弥乐也没醒。


    巴尔背着她,一步一步,跋涉半日,总算是看到一户人家,他踉踉跄跄,不甚一跟头栽倒在地,吃了一嘴的石子,手却死死托住弥乐的身躯。


    狼主伤势不能再拖,他跪行至门前,十四岁的少年用头猛的磕打木门,哭着喊着:“有人吗!有人吗!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第二日。


    祁玄没醒。


    弥乐也没醒。


    双容离开狱门,赛鸽朝天飞了一只又一只,不一会儿,周遭聚集了四千阿孜劫,结于孜劫边境处。


    军师下令:“搜!都给我翻个底朝天!”


    第三日。


    祁玄没醒。


    弥乐醒了。


    “嘀嗒、嘀嗒。”


    抬眼,迷糊之中,她看见一块儿破洞。


    突然间想到祁玄书殿的窟窿,可惜太子殿的是上乘琉璃瓦、而此处,不过是几块枯木板胡乱搭制的顶,许是材料短缺,板间的缝隙大得竟同窟窿无异。


    天光从缝里打进来,她的视线逐渐聚焦,袅袅轻烟裹着粒粒薄尘,一圈绕着一圈,爬上了天花板、又顺着那破洞悠悠逃出去。


    “嘀嗒、嘀嗒”


    又是这个声音。


    弥乐昏睡的这俩日,便是伴着这雨滴声入眠的。


    循声一看,原是木顶微微倾斜,雨水顺着弧度流淌,最后滴进屋脚下的一方大木桶里。


    突然,“吱呀”的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进来。


    弥乐依旧傻坐在原地,好像慢了半拍,又好像没听见有人来。


    “娃儿!你醒了?”


    一声呼唤,声势如钟,缓慢又沉稳。


    弥乐这才转头看见眼前的人,是位老者。


    她答:“醒了。”


    答得轻松,语气平淡,呼吸也尚平稳


    可换做从前,她的手,此时此刻,应该捂着慈悲剑柄才是。


    为何眼前这方窄小的木屋,竟让她渐渐放下戒备?


    是慈悲剑不在,找不到握的吗?


    显然不是的……


    弥乐收去脑海的思绪,仔细地端详起眼前的老头,他正在给神龛上香。


    一身粗布衣上虽满是布丁,却没有一丝污垢,相反,衣料被他洗得发白。一头银发梳得整齐,干净得不见半分凌乱的打结,就连下巴的胡须都打理得直顺妥帖。


    这么一丝不苟的动作,这么一丝不苟的人。


    弥乐微微俯身,道:“感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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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手相救,敢问恩翁,是何方人士?”


    老头忙完手上的事物,回过头来,脸上虽布满沟壑,眼神却依旧炯炯明亮。


    道:“孜劫人。”


    他的答案恰如弥乐所料。


    只因让她心安至此,全然放下所有戒备的,是这倾斜的木顶。


    在孜劫的农庄里,满村屋舍无一平顶,尽是倾斜木构,木纹粗朴的顶檐顺势而下,让雨水顺着板缝滑入檐沟,积水入桶,以备日后反复取用。


    “看出来了,”弥乐莞尔一笑,“这世上,除了咱们孜劫人,再无旁人会这般造屋脊。”


    老者闻言也笑,捋着直顺的胡须道:“小姑娘,我也是瞧出你是孜劫同乡,才出手救你滴。”


    第四日。


    祁玄醒了。


    身上剧痛钻心,他却半点不顾,撑着床榻艰难起身,内腑真气肆无忌惮地翻涌,乱得几乎要冲碎经脉,几乎要将他的五脏灼烂,六腑烧穿。


    他咬着牙,强压着疼痛,翻身落地,脚步踉跄,却不拖沓,直奔殿门。


    推开门,便见无芨守在阶前。


    这几日无芨日夜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忽见自家殿下竟自行下床出来,顿时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半分礼仪礼制,几步抢上前扶住他,便要往殿内回。


    嗓子哽咽得发哑,眼眶里的泪直往下掉:“殿下!万万不可乱动!您刚从鬼门关捡回性命,亟需静养啊!”


    “弥乐呢?”祁玄抓着他的衣袖,眼底赤红,声音急切地发颤,不停地问:“她怎么样了?她在哪?可还平安?”


    一连串急切的问话砸下来,无芨垂着头沉默无言,满心焦灼却不知该从何答起。


    恰在此时,两位童子相继而来。花无见他竟私自下床,眉头紧锁,生出几分不悦,语气凉丝丝的说:“倒还有口气在。什么风,竟把你这尊金贵大佛,吹到我们这蛮荒之地来了?”


    祁玄面色沉凝,一语不发。


    花无见状,话语更是夹枪带棒:“哦~差点儿忘了,你是那丫头的情人。”


    祁玄却稍稍收敛了周身的急切和戾气,对着他拱手一礼,沉声道:“多谢相救。”


    花无连忙摆手,一脸不受用:“别,受不住,你这将死之人,我可救不回来,给你缓几日死罢了。”


    祁玄懒再与他周旋,捂着翻涌作痛的胸口,脚步踉跄却执意快步往前闯。


    “你要去哪?”花无见他执意要走,一时间脸上也露出一丝担忧。


    祁玄恍若未闻,脚步半点未停。


    “你伤势还未愈!”花有连忙出声叮嘱,语气里是真真切切地替他着急。


    无芨也快步追上拦在身前,苦苦相劝:“殿下!万万不可!双容已经去寻弥乐姑娘了,您先回殿歇息啊!”


    花无瞧着他这模样,哪里还猜不透去向,嗤笑一声调侃:“三太子倒还是个性情中人。”


    “你少说两句吧!”花有拉了拉他,转头对着祁玄急声道,“三太子,你这般出去,若是晕在半路,岂不是白费了我的法力!”


    祁玄身形猛地一顿。低头垂眸时,眼底焦灼翻涌,再抬眼,赤红眸光里只剩决绝。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呼出一口气,字字铿锵:“她若有难,纵使倒在半路,我爬,也要爬到她身边。”


    话音落,他对着几人颔首,留下一句“谢过”,随即身形一晃,轻功施展如惊鸿掠空,转瞬便消失在殿外。


    花有急的原地跺脚:“你看你!总是这样!呆会儿王上怪罪,你几条命都不够赔!”


    花无食指竖起来,微微晃了三晃:“不不不,他可不是被我骂走的,是被心头那点念想,牵着走的。”


    而远在胤朝的相府,却是别有一番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