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师兄好饿

作品:《青妖

    耳畔风声呼啸,小七死命扒拉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那手上清冽的草木气息她再熟悉不过了,是楸。


    楸带着她没走多远,在枫树林东面的一处地方落了脚。


    “小七,我有话同你讲。”他由着小七打开自己的手,低声对她道。


    小七对着月辉下那张银面翻了个白眼,将身子往一旁挪了挪,带着十分的敌意回道:“干嘛?”


    楸的双眼像是日出时分蒙了雾的清泉。只见他垂下眼帘,默了片刻后,道:“跟我回清辉堂,你不能待在这里。”


    等了半晌,没听见小七应他,他又道:“你若不肯回清辉堂,我会护你去其他地方,就是不能待在瀛洲。”


    楸说完后又等了一会儿,仍是没人应他。


    面前的身影仍是直直站在原地,对着他一语不发。


    “小七?”


    楸伸手去抚她的脸,却摸到一粗糙干硬的东西。


    楸抬起手背轻轻揉了揉眼,又用力眨巴了两下,这才看清,自己面前的是一棵树。


    “小七?小七?”


    楸四下张望,却不见她的身影,整个枫树林目之所及只有他一人。


    小七独自回到小院,正巧碰见方无其出屋来捡柴禾。


    方无其看她一眼,边拾柴禾边问道:“又被你前夫掳去了?”


    小七见他捡柴像是要拿去烧热水,于是道:“烧水么?多烧些,我也要用。”


    方无其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似的,只顾自碎碎念道:“唉——他老在茅厕蹲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得和你师姐商量商量,想个法子……”


    小七:“师兄,给我也烧些热水罢。”


    方无其拾够了柴禾,嘴里嘟囔着朝灶房走去。


    小七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朝他大喊:“给我烧热水!!!”


    方无其冷不防被吓得一哆嗦,揉着耳朵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别吼,怎么跟你师姐一副德行……”


    天光泛起,青霭散去。


    瀛洲岛对岸的东湖镇边上,清辉堂里的女侍已经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了。


    自清辉堂搬来这滨海小镇东湖镇边上后,女侍们起得要比从前更早了。


    这东湖镇太小,远不如从前在幽都采买那么方便。有时前一日东西采买不全,还要第二日早起半个时辰,让清影卫赶马车,带着女侍去往西五十里开外的永州城采买。


    然而对此抱怨最多的并不是清辉堂女侍,而是沙华姑娘。


    沙华姑娘最喜欢热闹,如今搬来这么一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她自是千百个不乐意。


    这都搬来好些个月了,女侍们时不时还能听到她抱怨。


    今日,天不亮的时候清辉堂的厨房就已经忙碌起来了,水月来到厨房,亲自照看汤羹的火候。


    公子昨儿夜里回来得晚,今早也就多睡了会儿,待早起用过早茶后,正好赶上二位姑娘修行结束。


    于是公子移步花房,准备等她们饮下朝露清气后,考查她们的功课。


    楸坐在桌案边,翻了翻手里的书册后便合上了——一个字也看不清。


    他抬首看向飘在半空中的花魂,轻启薄唇:“曼姝,说说采薇心经的要义。”


    沙华皱起一张小脸,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公子,我是沙华!”


    自公子照那苍狼山名医开的方子调理以来,视力确实有所恢复,不过也就是能睁眼见光,辨个大概罢了。


    然而,不也知是副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公子的其他感官要比从前钝了许多,耳力下降不说,味觉与嗅觉也衰退了许多,苦的能让他尝成酸的,甜的能让他尝成咸的。


    楸听见一蚊子般大小的嗡鸣声,不自觉蹙起了眉:“你说什么?”


    沙华飘至楸身侧,双手在他耳畔围了起来:“公——子——,我——是——沙……”


    “沙”字刚冒了个音儿,沙华就被人揪着后领提到了一边。


    沙华一转头,便对上了镜花如刀似的目光。


    沙华悻悻地缩回脖子,躲到了一边。


    楸抬指揉了揉耳朵,迎着光抬首对来人说道:“噢,沙华。那你先说罢,说说采薇心经的要义。”


    镜花盯着他银面下那双有些发灰的瞳,回道:“公子,是我,镜花。”


    见他不作反应,仍是抬眼看着自己,镜花俯身至他耳畔,稍稍提高了些音量:“镜,花。”


    “噢!你来了。你替我送些东西去瀛洲,这会儿水月应是打点好了,你拿了去便是。记得,帮我劝劝她。”


    瀛洲……


    沙华一听见这两个字就要翻白眼。


    这样的差事镜花已经领了很多回了,她恭敬应下,而后转身离去。


    ……


    小七早上醒来时,屋子里只有她一人。


    她穿戴整齐出了屋子,见搁在院里篱笆旁的背篓不见了,想师姐应是出去采药去了。


    视线扫过小院一圈,发现院里木桌上的碗里面竟有两个包子。


    小七走过去拿起一个咬下一口,是豆沙包!


    师姐做的豆沙包十分好吃,小七坐在桌前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了。一个刚吃完,便看见方无其背着一背篓的干柴走进小院。


    “师兄好饿,给师兄也吃一口吧?”方无其放下背篓,挤到小七身边。


    小七将豆沙包喂至他嘴边。


    方无其突然张开大嘴,把豆沙包整个吞了进去,还弯着那双丹凤眼冲小七贱笑。


    小七气极了,伸手就要打他。他却迎着小七的左手同她击了个掌,还边嚼着豆沙包边道:“豆沙包……长胖,不用谢……哈哈!”


    小七伸手跟他过了几招,一招都没打中,反倒是把自己气得在原地跳脚。


    “别嚎了!”


    方瓶瓶的声音传进院里,两人立即停止了嬉闹。


    方瓶瓶那身闲云野鹤袍上沾了不少泥,她进院后卸下背篓,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然后对方无其道:“你,打点水,去把这些草根洗了。”


    说完,她又转头对小七道:“小七,去灶房把菜择了。”


    待方瓶瓶进了屋后,两人又在院里嬉闹追赶一番,这才各自做各自的事儿去了。


    方无其整了个大盆放在院子口旁,将那一背篓的树皮草根分门别类,捡到盆里清洗。


    他正蹲在那里哼着小曲儿洗着树皮,眼尾瞥见远处有双黑靴正朝自己走来。


    方无其视线顺着向上看去,来人一身黑色骑装,双臂一对麒麟纹精铁护腕,扎着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十分干练。


    方无其立即扭头朝灶房喊道:“小天才——你前夫的丫鬟来找你了……”


    话音未落,方无其面前的盆就被人不经意间踢翻了。


    镜花面无表情地进了院子。


    她将手里拎的餐盒放在院里的木桌上,待小七从灶房中出来后,看着小七冷冷说道:“公子让你回清辉堂。”


    小七怒道:“你们当是来探监的?三天两头的来,烦不烦?我不回那个鬼地方。”


    镜花道:“那感情好,下次你提前修书一封,让我带回去,省得公子让我三天两头地问。”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无其刚收拾好散在地上的药材,那双黑靴一过,又无意间将盆给带翻了。


    方润阳过来时正好撞见一脸冷漠的镜花。


    见她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地从自己身边走去,方润阳蹙起眉头,却突觉右脚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忙扑腾着双手以保持平衡。


    好险……差点儿摔了个狗啃泥。


    方润阳拍着胸脯走到院子口,对骂骂咧咧的方无其道:“她前夫三天两头地派人过来,别回头让林上的人给撞见了说你们三个通敌。”


    方无其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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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一堆烂草根,头也不抬地回道:“不会的,人家专挑没人的时候来。”


    方润阳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不是人么?”


    方无其抿了抿嘴,道:“这你要问她啊,你看她那副样子,能把谁放在眼里?”


    方润阳转过头去,看着远处那道黑色背影,又听方无其说道:“唉,也不是我说,这瀛洲岛啊,他青妖的丫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看看守在山脚下的那几个林上师弟,拿别人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不是他丫鬟,是他近侍。”方润阳纠正道。


    “有区别么?”方无其抬头看他,“连人家一个丫鬟都拦不住,还成天嚷嚷着对青妖要打要杀。”


    方润阳瞪他,可他说的也是事实,一时间竟让方润阳无力反驳。


    片刻后,方润阳道:“你这话可别让林上的人给听见了。”


    方无其嗤笑一声,那笑意在一双凤眼眼尾绽开,像是落花入池而荡漾开的秋水。


    若是不明他性子的人站在跟前,见他这般眉目皆染春色的笑,定是以为他在挑逗自己,殊不知那张脸生来就是这般,一颦一蹙,一嗔一笑,皆会撩得人心神荡漾。


    待相处久后,识清他那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性子,便多少会对此免疫了。


    正值此时,方瓶瓶换好衣裳出了房门。


    方无其道:“你听见了,我师姐也听见了,你们能怎么着?”


    方瓶瓶方才在屋里,听见外面小七在大声说话,这会子出来看见院中三人,视线一转又瞧见了搁在木桌上的食盒,心下也猜到了个大概。


    方润阳向方瓶瓶揖了一礼道:“师姐,玄武门弟子提前抵达瀛洲,花南台那边人手不够,让山上的林下弟子下山去帮忙收拾。”


    方瓶瓶点头以示知晓,接着走到木桌旁端详起那个朱漆食盒来。


    “这次送的又是什么?”


    方瓶瓶揭开盖子,方无其闻到味儿后,忙搁下手里的东西围了过来。


    “红枣乌鸡……金丝燕窝……这是什么……噢……酸枣糕……”


    方瓶瓶俯下身去仔细嗅着,下意识地辨析起汤的用料来。


    “沧州小枣……盐津乌鸡……嗯……这鸡应是还未满四个月……”


    方小七的师姐方瓶瓶出生医药世家,自是擅岐黄,到瀛洲做了修士后也是主修丹药,实乃瀛洲药修第一人。


    师姐虽与方小七方无其二人一块儿住在林下,可实际上是师门内颇有地位的林上弟子。


    整个师门内住在林下的林上弟子,也只有方瓶瓶这一个例外了。


    小七瞥了眼那食盒,十分厌弃地说道:“盖上罢,我拿去扔了。”


    方瓶瓶看了眼小七的脸色,面上的惋惜之情随即敛了几分,道:“东西可以倒了,但……”


    她伸出手指细细抚着那盛汤器皿上的鸳鸯莲瓣纹,眼神里充满了爱怜与不舍,“这瓶子……还怪好看得咧。”


    闻言,方无其忙将脸凑上去,“快快,师姐,倒这,倒我嘴里……”


    方瓶瓶一巴掌别开他的脸,目光仍是流连于那些瓷器上。


    哇!这此送来的器皿竟然和上次拿来的那几样是配套的。上次的都留了,这次的若扔了……那可就不齐整了。


    小七看着她师姐那发痴的眼神,心下知晓她定是又被这些瓶瓶罐罐的给迷了心窍。


    楸一向擅察人心,他定是故意的!


    想到此处,小七对他又多了两分厌恶。


    “走了走了,花南台那边还等着帮忙呢。”


    方润阳冲小七和方无其二人招呼道,不过没人理他。


    方润阳蹙眉:“我话是带到了,你俩等下迟了挨罚,可别又怨起我来。”


    他说完便转身出了小院,然没走多远,又厚着脸皮折转回来。


    “什么好东西?给我也瞧瞧……尝一口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