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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听说我是仙界噩梦gb

    第111章


    在郁泊舟说完这段话后, 有段时间里,季灵泽垂眸没有说话。


    她没有办法像上次那样用极端的办法赶郁泊舟走,尤其是在郁家知道了那些事后。


    更何况, 郁泊舟这一次已经表明了态度。端正严谨又守礼的人,疯起来才最让人头疼。


    季灵泽看着眼前这个格外执拗的人, 只能无奈叹了口气:“你身上那些伤怎么样了?我帮你敷药。”


    她指的是哪些伤简直不言而喻, 郁泊舟的眼睛睁大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话题转变得如此生硬又迅速,几乎是瞬间拒绝:“不用。”


    季灵泽道:“我都已经摸过……”


    一只手飞快地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巴, 郁泊舟气急败坏:“闭嘴!”


    季灵泽闭嘴了。


    但是手还能动。


    她趁着郁泊舟靠近一把掀起了他的衣服,青青紫紫的掐痕与红印横陈在那具白皙的躯体上, 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郁泊舟就已经把她抓着衣襟的手扯了下来,他刚想骂她, 等看清了她的表情,顿了顿, 改口道:“……不疼。”


    季灵泽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你说过,只要能留下来做什么都可以的, 那让我帮你上药好不好?师兄。”


    后面这个词让郁泊舟的耳朵不自在地红了,她的嗓音低而柔软,“师兄”两个字被她用这样的嗓音说出来,带着一点勾人的温柔, 简直像是某种哄劝。


    郁泊舟偏开脸去,没再说话。


    没再说话就是同意。


    一个时辰后,郁泊舟躺在魔尊寝殿的床上,衣衫半褪, 死死咬着枕头。


    季灵泽上药的动作当然很一丝不苟,她像是对待易融的雪人一样精细地对待着他,用手指挖出一点膏药,轻柔地按在那些受伤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打着圈。


    每一处伤口,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红肿擦伤,她都要很仔细地查看过去。


    郁泊舟浑身都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淡粉色,他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全部注意力都系在了季灵泽的动作上,每一次触碰,对他初尝情事的身体来说都像是一次隐秘的撩拨,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下自己控制不住的低吟,又因为自己过度的反应羞得说不出话来。


    这太荒唐了。


    他怎么能因为上药就……就……


    清心寡欲了一辈子的人,第一次尝到了饱受折磨的滋味,穿魂噬骨,令人难以忍受。


    然而始作俑者季灵泽一脸坦荡,她听见了他变重的呼吸声,还贴心地低头问他:“不舒服吗?”


    郁泊舟的嗓音闷闷地从枕头中传出来,有点断断续续的:“你……”


    季灵泽的手指按在他的肌肤上,感受到身下人的颤抖,停顿片刻,依旧向下。


    她安抚道:“很快了。”


    说着这样的话,她的手指却从他线条分明的口口缓慢地滑下去,一点细微的触碰,却让郁泊舟的声音陡然不稳了起来。


    “骗子……你不是说……够了……”


    郁泊舟锋利的眼眸竭力做出冰冷的样子,盯着这个说话不算话的人,试图控诉她,但眼尾的濡湿的红与压不住的气音出卖了他,令他的推拒看上去很没有说服力,反倒像是某种撒娇。


    这场上药最终也没有很快地结束。


    季灵泽抽回手时,郁泊舟的嗓子都沙哑了,方才发出了太多超出他承受范围的声音,现在他一声不吭,彻底不说话了。


    她平时没有那么冲动的,季灵泽觉得这一定是魔气的原因。


    她清了清嗓子,道:“现在上完药了。”


    郁泊舟侧过脸瞪着她。


    季灵泽正在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感觉到他的视线,眨眨眼,回望过去。


    她指尖还带着黏腻,郁泊舟只是看了一眼就飞快地重新把头埋进了枕头里,这是季灵泽经常睡的床褥,带着她身上那种干净好闻的皂角香,轻柔地包裹住了他。


    季灵泽站在床边,将魔气转化为水,慢条斯理地清洗着双手,她侧脸轮廓清晰分明,清晨淡淡的光线覆在她眉眼上,为她渡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弱化了那朵黑色的花,令她看上去静谧温和。


    他们已经连日奔波了许多日子,风尘仆仆,寝食难安,直到此刻,终于可以安静地享受这个明亮的早上,不用再担心失去彼此。


    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就被一阵敲门


    声打破。


    季灵泽转过头看向殿外的方向,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余光看见郁泊舟也要起身,伸手把他按了回去。


    “你太累了,好好休息。”


    郁泊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是谁干的?”


    季灵泽无辜道:“是凌七,不是我。”


    郁泊舟:“……”


    *


    季灵泽出去后,立刻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燕疾。


    她没有说话,弯腰把他扶起来,向前走去。


    燕疾紧紧跟着她,低声道:“尊上,属下办事不力,任凭尊上责罚。”


    她当时魔气失控才要将郁泊舟赶走,唯恐自己伤到了他,燕疾是知道的,纵然如此,他还是要把郁泊舟放进来。


    季灵泽笑了一声:“你不是办事不力,你是蓄意算计,说吧,为什么把郁泊舟放进来。”


    燕疾抿起唇没有出声。


    季灵泽道:“我很早就跟你说过,我不需要部下,你是自由的。现在你可以走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燕疾顿时重跪了下去:“尊上!”


    季灵泽无奈道:“你不想离开不死之地,却又有自己的打算,你若不告诉我缘由,我不能留你。”


    燕疾垂在两侧的手攥紧又松开,许久方道:“属下认为,留着郁泊舟于尊上是威胁,所以想借机除掉。”


    季灵泽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不由深深看他。


    燕疾被她救下的时候,同样被人挖去了内丹,刚刚堕魔不久,季灵泽杀了那些挖他内丹的人,见他无处可去,便收留了他。


    不死之地实在太安静了,出现第二个人的声音,会让季灵泽稍微好受一点。


    没料到燕疾是个闷葫芦,话很少,有时候季灵泽兴致上来了与他聊两句,他也只是听着,从不搭话。


    后来每当有仙修围攻不死之地,燕疾总是第一个冲上去与他们交战,久而久之,外头传他是她的部下,而燕疾也以她的部下自居,季灵泽劝过他很多次离开,不死之地很危险,不仅有来自修真界的围攻,还有这片区域内部的高阶魔兽与毒株,当然,最大的危险是季灵泽本人。


    他拒绝了季灵泽的建议,固执地要留下。


    当时他对季灵泽说:“除了这里,我没有地方可去。”


    因为这句话,季灵泽没再劝过他。


    “上辈子杀我的不是郁泊舟,而是郁家,”季灵泽道,“现如今郁家已经被我清剿,你迁怒于他,不太应该。”


    “……不是迁怒。”燕疾跪在地上,仰头望着眼前的人,眸光微颤。


    “那是什么?”季灵泽平静地问他。


    燕疾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两人陷入沉默,季灵泽转过身,凝视着眼前这个人,气氛紧绷起来。


    她救下了燕疾,但从来不懂他在想什么,对她来说,救下燕疾只是顺便,那些人她本来也看不顺眼,没有燕疾,她依然会杀了他们。


    她不止一次地告诉过燕疾,他不欠自己什么恩情,不必为了报恩留在这种鬼地方,但燕疾对此不置可否,依旧以一种奇怪的坚持追随着她。


    脚步声打破了这种紧绷的气氛,季灵泽顺着脚步声的方向看去,郁泊舟不知何时已经披衣起来,站在不远处,漆黑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里。


    季灵泽周身那种凝肃的气氛一扫而空,她笑了起来,朝他走去。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季灵泽意外地发现郁泊舟居然主动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的握法,握得很紧。


    她挑了一下眉,有点意外于他的主动,但很配合地反握了回去。


    郁泊舟轻声问她:“什么事出来了这么久?”


    季灵泽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他的指腹,忍俊不禁:“我刚出来,你不要胡说。”


    郁泊舟眼里也闪过很浅淡的笑意,他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跪着的燕疾,问:“怎么了?”


    季灵泽道:“我本想让你离开,他却放你进了云水潭,所以询问一二,不是什么大事,你且去安心休息。”


    郁泊舟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燕疾,过了一会儿,淡道:“如此说来,我该谢他。”


    燕疾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握紧了,他忍不住抬起头,看清了面前这个冷淡青年眼中的一抹讥诮。


    季灵泽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她的全身心都牵在郁泊舟主动握住的那只手上,闻言笑道:“那你更该谢我,若是其他人来云水潭,在那种情况下早就没命了,你……”


    郁泊舟立即想到了那些旖旎的画面,恼羞成怒要松手,季灵泽急忙比了个缝上嘴的手势。


    储物袋中的传音石忽然震动起来,季灵泽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凤迟。


    她收了散漫的神色,与郁泊舟离开,离开前,给依然跪在原地的燕疾隔空传了一句话。


    “再有下次,我会动手。”


    她说这句话时的口吻很平常,并不像是什么威胁,但是燕疾清晰地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总是散漫温和的,这样认真冷肃的样子极少,大多是因为一些棘手的事情,却是他第一次看见她为了某个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的掌心攥得极紧,紧得仿佛要攥住什么,最终,却颓然地松开——


    作者有话说:被锁得没招了,大家自行想象一下吧


    第112章


    相隔两日, 凤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但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一个坏消息。


    朱雀阵原本蠢蠢欲动的煞气, 消失了。


    它变得像青龙阵一样平静,那些令人惊骇的力量被收拢了起来, 像一个真正的守护阵一样, 只会带给家族以力量,却不会对他们有影响。


    虽然宣布的是一件喜讯,凤迟的嗓音却依旧听不出什么喜悦, 她冷静地道:“家主一定有什么瞒了我,如果你方便的话, 可以乔装打扮成我的侍从,与我一同前往凤家一查。”


    “好,只是我现在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失控, 万一给你招来祸患……”


    凤迟道:“不必担心,我做好了准备, 一共四百二十五张符文,我都准备好了,一旦你失控, 这些符文至少可以牵制你一刻钟的时间,足够他们逃离了。”


    季灵泽没料到她周全至此,不由笑了:“好,那我今日就来。”


    她昨日刚失控过一次, 起码这两日内不会再陷入失控,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必须立即行动。


    在郁泊舟说完那番话后,季灵泽对魔气侵蚀这件事情看开了一点, 虽然上一次魔气侵蚀,她失控后对郁泊舟做了些荒唐事,但没有危及他的性命,与上一世比起来,程度有所减轻。


    这或许是她内丹还在的缘故。


    她体内这颗内丹已经没法生出一丝灵力,但如果内丹的存在本身就能削弱魔气的控制,那么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之前南宫家对谷思源下手的时候,为何要挖去他的内丹。


    他们不只是为了内丹本身,也为了让这些仙修彻底丧失意识,沦为一具被魔气控制的行尸走肉。


    季灵泽收拾了一通,伙同郁泊舟一起,将面容乔装成了掉进人群里也认不出来的大众脸修士,去了凤迟所在的望月府。


    凤迟作为在修真界素有声誉的尊者,门下弟子将近百人,五湖四海都有,人丁相当兴旺。


    季灵泽来拜访望月府时,看门的弟子客客气气地问她要名帖,季灵泽沉思了一阵,说自己是沧山派的弟子,排行第七。


    片刻后,凤迟亲自过来了。


    她一看到站在府邸前的两人就笑了,把他们迎进来,低声对季灵泽说:“怎么还带人一起来。”


    季灵泽眨眨眼睛:“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呆在不死之地。”


    凤迟啧啧称奇:“修真界传了几百年你与他之间的宿怨,没料到真相居然和话本子里传得差不多。”


    季灵泽耳朵动了动:“什么话本子?”


    凤迟目光游移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转移话题:“我已经传讯给了凤家,一会儿就带着你们过去。”


    季灵泽看出她的不自然,眨巴了一下眼睛:“其实我这里还有七八本话本子,你要吗?”


    几个弟子远远地向着凤迟这边行礼,凤迟一边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回应,一边她借着回应的机会,用袖子挡住半边嘴唇,小声问季灵泽:“《狂傲魔尊俏仙尊》下册有吗?”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的郁泊舟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季灵泽挑了挑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有。”


    她想起来了。


    当初她在仙灵城摆摊卖口口读物,曾有一个蒙面女修来买,当时她觉得此人修为深不可测,默默观察过,现在看来,那女修正是即将去仙选大会上选徒弟的扶摇真人凤迟。


    她笑道:“没有想到真人这么早就来照顾我的生意,这本送你了,不要钱。”


    凤迟也忍不住笑:“我当时只是觉得新鲜,后来……越看越着迷了,那时候我也想不到,卖话本子的人还能是魔尊本人。”


    她看了一眼神色淡然,始终站在季灵泽身侧的郁泊舟,在心里补上了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这些话本子,某种程度上也颇具超前眼光。


    *


    一行人来到凤家的时候,凤乐音本人并没有出来相迎,而是派遣了手底下的长老来迎接他们。


    凤迟皱了皱眉,问:“家主呢?”


    长老向她拱手:“梅霜仙子正在殿中与家主议事。”


    凤迟点了点头,一派从容:“去通报一声,就说我一同来议事。”


    长老恭敬行礼,退下了。


    片刻后,有人前来将他们请了进去。


    季灵泽进殿后第一眼便看见了南宫雁,多日未见,她比仙选大会上的模样更耀眼美丽,整个人像是一朵徐徐绽开的花,一颦一笑都透着淡然温柔的气质,纵然坐在金碧辉煌的殿中,也给人春风拂面之感。


    她第二眼看见的是华漠。


    华漠依旧是那副温文和煦的模样,笑意温和,见到季灵泽后,向她颔首示意。


    季灵泽也朝他笑着打招呼。


    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位师兄,不知为何,眼前的师兄让她感觉有些隔阂。


    或许是因为她此刻易容的缘故。


    季灵泽看着华漠,她旁边的郁泊舟则平静地看着她。


    等从华漠身上移开视线后,季灵泽的耳朵里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嗓音:“我忘了,他也是你师兄,看这么久,很想念他?”


    季灵泽:“……空气里有一股醋味,你闻到了吗?”


    郁泊舟垂眸不说话,手藏在桌底,狠狠掐了一下季灵泽。


    凤迟对南宫雁观感很好,她上前与她寒暄,几句后切入正题:“你们在聊神兽阵?朱雀阵近几日煞气渐消,有发现什么端倪吗”


    南宫雁摇头惋惜:“未曾,这个时间节点,我猜测与魔尊现世有关,魔气影响了青龙阵,青龙阵又影响了朱雀阵。”


    凤乐音接着道:“我也这么想,朱雀阵的煞气与冲撞它的魔气抵销了,因此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凤迟不语。


    她脑海中响起季灵泽与郁泊舟同时的传音。


    “我只是压制了青龙阵,所用魔气绝没有到达能抵销朱雀阵煞气的地步。”


    “如果没有线索,南宫雁不会千里迢迢来到凤家。”


    的确,凤迟想,季灵泽自己都会随时被魔气吞噬,她分给青龙阵的魔气有限,何谈影响到朱雀阵,南宫雁此来更是蹊跷,她的住所在不周山,距离仙灵城很远,如果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测,她不会过来。


    她们瞒了她什么。


    她望向凤乐音:“这些只是猜测,我会先在凤家住下观察几日,家主不嫌弃吧?”


    凤乐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重新攒出一点笑来:“不嫌弃,真人住多久都没事。”


    凤迟又道:“还没有恭喜梅霜仙子,如今已经是南宫家的家主了。”


    南宫雁沉默片刻,面上笑意微敛,轻声道:“南宫家现在这样……往后恐怕还要有劳凤家主多照应了。”


    凤乐音一口答应,凤迟的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了季灵泽身上。


    她两次出手,一次将南宫家搅得天翻地覆,一次彻底毁掉了郁家,两个曾经如日中天的大家族陨落,如今一直不占优势的凤家和洛家后来者居上。


    洛家的身后是玄豹散人郑思文,他是从百晓山出来的外姓弟子,一直以来对洛家都忠心耿耿,而凤家的背后,是她。


    虽然凤迟所有的亲人都为凤家而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看见凤家消亡的那一日。


    季灵泽会想彻底歼灭所有世家吗?如果真的有那一日,她现在帮助季灵泽查探朱雀阵,是在间接毁灭自己的家族吗?季灵泽的力量太过于强大,有朝一日她们反目成仇,她还能活下来吗?


    在季灵泽请求她帮忙解开单向命契的时候,凤迟动过做手脚的心思,但看着她的眼睛,她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一旦对她动了手,与自己唾弃的那些族人,又有什么差别?


    她隔了几天才再度联系季灵泽,正是因为一直在纠结,现在下定了决心把季灵泽邀过来,却又忍不住心头忐忑。


    心头思绪万千,凤迟的指甲忍不住掐自己手心的符文,她脑海里突然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嗓音。


    “她们说话真啰嗦,你能带我去看看朱雀阵吗?”


    这个嗓音令凤迟纷乱的思绪乍然消失了,她转头望去,恰好看见了季灵泽含笑的一双眼。


    澄澈干净,神采飞扬。


    凤迟突然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受到了一丝汗颜。


    她是看着凌七从仙选大会上一路杀出来的,当时收她做徒弟,也是起了惜才之心,她欣赏她的通透机变与正直,就如同欣赏一块不世的璞玉,因此屡屡为她说话,反驳对她的构陷,坚信她不是世家口中的魔修。


    为什么一旦知晓了她是季灵泽,就突然对她变得提防起来了?


    凌七和季灵泽从来都是一个人,变的是她自己的态度而已。


    凤迟深吸了一口气,想通了这一点,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她笑着对季灵泽隐秘地点了一下头,对其他二人道:“来都来了,不如带我去看看朱雀阵?”


    南宫雁起身:“走吧。”


    一行人走向朱雀阵的方位,季灵泽立在距离凤迟一步远的距离,很安分地扮演一个恭敬的徒弟,她左侧是跟在南宫雁身后的华漠,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季灵泽分出神识打量着这一行人,忽然,她的脚步有轻微的停顿。


    郁泊舟立即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偏头看过来。


    ——怎么了?


    季灵泽闭了闭眼,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抬手,握住了郁泊舟骨节分明的手掌。


    手心传来的淡淡凉意驱散了她方才心口乍然涌出的烦躁,她无声地在他掌中写。


    ——华漠不是华漠。


    第113章


    华漠是练剑的, 习惯于练剑的人,大多会选择让左手出力,惯用手右手则主控制, 这样能保证身体的平衡,但季灵泽观察了“华漠”的双手, 发现他与平常人一样, 都是右手为发力点,右侧的力量比左侧更强。


    对于用剑之人而言,这是大忌。


    但他的虎口处又有明显的薄茧, 说明这具身体是长久地练过剑的。


    冷风穿过季灵泽的心口,令她浑身发凉, 她在这一刻想到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这是华漠的身体,却不是华漠的灵魂。


    如果是这样,那么原来的华漠去哪儿了?


    季灵泽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引来身侧“华漠”温和的询问:“仙友怎么了?”


    他也在观察自己。


    季灵泽拢了拢衣袖,不着痕迹地与他分开一段距离, 往郁泊舟的方向走了几步,低声道:“见笑了,我第一次见到神兽朱雀阵, 担心万一我们到了那里,煞气反扑了怎么办?”


    “华漠”温声安抚:“仙友不必担心,有两位尊者在此,必然万无一失。”


    在交谈中, 季灵泽基本可以确认,顶替华漠之人一定对华漠的性格了如指掌,且极为谨慎,才会在与一个陌生人交谈的时候依然原封不动地模仿着他的语气和性格。


    华漠在沧山派长大, 又拜入梅霜仙子门下,拜师前,她与周围人都并没有发现异样,他是在拜师之后出事的。而南宫雁门下有弟子三百人,却没有带着那些最优秀的弟子前来,而是选了华漠,这不是一个巧合。


    她将自己的推测告知了郁泊舟,郁泊舟的目光望向走在最前方的南宫雁,低声道:“南宫雁这些年无论是与尊者还是与世家关系都很不错,她脾气温柔,极少与人争执,又广收弟子,有教无类,在修真界名声极佳。”


    季灵泽道:“且不要说那些人,我刚在仙选大会上看见她,也觉得她和蔼温柔,令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感,眼下我们先


    按兵不动,将凤潇潇请来,令她与我一同试一试假华漠的深浅。”


    说到这里时,一行人停下脚步,面前的禁制中,有冲天火光灼灼而起,正是凤家的朱雀阵。


    明明灭灭的火光照在凤迟脸上,勾勒出她眉心皱起的一道沟壑,她仰头望着阵法中若隐若现的朱雀神鸟,心中惊异不定。


    朱雀阵真的一丝煞气也没有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煞气猛烈到如同山呼海啸,她稍一放松便会吞噬掉整个凤家,现在不仅横扫一空,随着他们的靠近,朱雀阵甚至隐约散发出一股平和安定的气息,吸引着他们靠近。


    凤迟试探着放松了对朱雀阵的禁制,阵法毫无反应。


    南宫雁微笑道:“朱雀阵情况安定,真人也不必为此忧心了。”


    凤迟顿了顿,将附在禁制上的灵力撤了一部分到体内,撤回的灵力流入她干涸已久的内丹,滋养反哺着她,令她的面色好转了不少,她松了口气,却并没有因此高兴,而是绕着朱雀阵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了阵法目前不会对其他人有伤害,这才收手。


    “还是要担忧的,”凤迟道,“明日我再来勘察一番,这阵法乍然收敛,实在蹊跷,有点像是青龙阵的情况。”


    她没有明说,但在场的这些人都对郁家当日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凤迟是在担心有一个郁承宣一样的人被朱雀阵寄生,转移走了朱雀阵的煞气。


    南宫雁点头附和:“是要谨慎一些,这几日我会与真人一起勘察,若有异动,必当第一时间禀告凤家。”


    凤迟与凤乐音一同向她道谢,南宫雁摆手笑道:“如今修真界式微,魔修横行天下,我身为尊者,怎么忍心袖手旁观?倘若神兽阵出事,我等拿什么来抗衡魔修呢?都是分内之事,诸位不必言谢。过两日,我预备召集其余几位尊者一同议事,商讨时局与对策。”


    凤迟看着眼前这个风姿秀雅的人,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也难怪南宫雁是几位尊者中影响力最广泛的,她为人处世真是妥帖周全得令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凤乐音听闻此言,忍不住迟疑:“若要召集尊者商议,云步仙尊郁泊舟……”


    凤迟以手握拳,咳嗽了起来,企图打断她,余光往季灵泽与郁泊舟的方向瞥去。


    凤乐音没有领会到她的意思,继续道:“他被魔尊掠去,恐怕九死一生,一代分神期大能竟落得如此下场,我们是否要问魔尊讨要尸身?一来可以激起修真界对魔尊的激愤,二来她若不同意,也可以让我们师出有名,借此机会试探不死之地的虚实。”


    凤迟已经听麻了。


    当着季灵泽和郁泊舟的面密谋这些事情,话里话外甚至已经认定了郁泊舟已死,她都不敢去看季灵泽的表情,生怕两人目光对上,双方都会憋不住笑出来。


    南宫雁语气柔和地否决了这个提议:“还是等四大神兽阵状况稳定下来再去考虑魔尊那边吧,而且依我之见,魔尊也未必会杀云步仙尊。”


    在一旁看热闹的季灵泽忍不住朝她望去。


    她含笑道:“季灵泽这一世还曾拜云步仙尊为师呢,诸位莫要忘了,在季灵泽还是凌七的时候,两人师徒关系极好,屡屡传出云步仙尊为此徒破例的消息。”


    “但云步仙尊毕竟杀过她……”


    南宫雁笑着打断:“八百年前的恩怨,我们并非当事人,如何得知真假虚实?他们之前还当过师兄妹,纵然后来彻底为敌,这些情分真能一时割舍掉吗?倘若这一世郁泊舟早就知道那是季灵泽,却蓄意隐瞒纵容呢?”


    她的语气很柔和,话语中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字字句句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强硬,这番话将凤乐音说得沉默下来,也让凤迟暗暗心惊。


    她的推测是正确的。


    季灵泽与郁泊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八百年前的南宫雁籍籍无名,在修真界毫无存在感,修为应当在出窍以下,而她是南宫家的弟子,郁家那些有关于季灵泽和郁泊舟的事情,是绝没有权限知晓的。


    要么她敏锐地发觉了什么,要么,她什么都知道。


    季灵泽对凤迟传了一道音:“把凤师姐接来吧,我有些话想对她说。”


    凤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凤师姐”指的是凤潇潇。她已经恢复了身份,但还是用着身为凌七时的称呼。


    凤迟的眼中不由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她道:“好。”


    *


    凤潇潇见到季灵泽之前,深呼吸了半个时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贪玩的小师妹一下子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搁谁身上都要缓半天,凤潇潇在去见季灵泽想象过无数次她现在的样子,等真的见到时,那些酝酿多时的紧张却一下子散开了。


    白衣女子懒洋洋地半卧在躺椅上,见到她来,笑着支起身,名震天下的青冥长剑被她随意地扔在地上,看上去与那把破破烂烂的招财剑并没有什么差别。


    凤潇潇在开口前顿了顿,似在斟酌要怎么称呼她,然而眼前人已经伸出手抱住了她,爽朗地喊道:“师姐!”


    “……凌七,”凤潇潇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弯了起来,然而开口时哽咽了,“那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从此要离开我们了。”


    季灵泽靠在她肩上,笑眯眯地道:“怎么会,当初说好了要为沧山派争气的,门派中一切都好吧?有没有因为我来找你麻烦?”


    凤潇潇转涕为笑:“谁有这个胆子,我如今是有师尊与魔尊两个人罩着的。”


    凤迟在一旁慈祥地看着他们的互动,听了这句话,忍不住乐了:“岂止,还有云步仙尊呢。”


    凤潇潇睁大了眼睛,目光惊讶地在季灵泽与郁泊舟两人身上转了一遍,悄声道:“你们……”


    季灵泽十分干脆地点点头:“泊舟是我的道侣。”


    凤潇潇忍不住又朝云步仙尊望去,传闻中清冷淡漠的仙尊耳朵尖红了一片,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嗓音平静地搭腔:“嗯。”


    凤潇潇觉得,云步仙尊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有一点崩塌。


    本来没有细想,这么一回想,云步仙尊从最开始假扮成季寻接近凌七起,心思恐怕就不纯,更别说又是后面收徒,又是多次与她合作完成任务了。


    对了,季寻,他给自己取这种名字天天在凌七旁边晃,用意简直昭然若揭!


    正在凤潇潇复盘之际,旁边一脸端方正直的郁泊舟很平静地问她们:“还没抱够?不像你。”


    季灵泽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他了。


    即使是在他们抵死缠绵过后,也没有这样抱过他,那个时候她失控了,可以理解。


    但她应该补回来。


    他没有吃醋,只是提醒。


    嗯,只是提醒。


    凤潇潇闻言,飞速撤回了一个持续太久的拥抱。


    谁料季灵泽又贴上来抱了她一下,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抱完。”


    她眸光清亮含笑,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认真地看着凤潇潇,看得凤潇潇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凤潇潇低下头的时候,听见抱着她的人在她耳边很郑重地道:“谢谢。”


    凤潇潇怔住,一时鼻子发酸,季灵泽在此刻松开了手,她低声道:“师姐,师兄出事了。”


    第114章


    凤潇潇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她轻声问:“怎么了?”


    季灵泽道:“我怀疑他被人替代了, 我现在的身份不好试探,所以确定真假的事情要交给师姐了。”


    这一日傍晚,凤潇潇去了南宫雁所居的院子。


    她是以拜访旧友的名义去找华漠的, 南宫雁欣然让她进来,温声道:“是我疏忽, 华漠提过要回沧山派, 这些日子我给他派了太多事情,叫他这么久都没来得及回去。”


    凤潇潇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忙道:“他是有什么任务在身吗?若有急事, 不敢叨扰。”


    南宫雁笑了:“不是什么急事,你来了


    正好可以帮忙参谋一二, 请。”


    她三言两语之间,与凤潇潇一同进了院落,叩响了华漠的房门。


    凤潇潇的身影消失在殿宇之中, 一个时辰后,她再度出来, 南宫雁温和地看着她,轻声道:“走吧,真是个好孩子。”


    几人等了半天, 终于等到了凤潇潇回来,凤迟站起身,看见了凤潇潇的眼睛。


    她眼睛里带着笑意,向他们打招呼:“我回来了。”


    凤迟顿住脚步, 没有立即回答,一种玄妙的第六感涌上,她从凤潇潇的举止中感到了一丝微妙的怪异。


    季灵泽与郁泊舟对视了一眼,二人同时出手, 一道魔气与一道灵力同时侵入凤潇潇的识海,凤潇潇的识海是一片熊熊燃烧的大火,大火连成火海,火海中央,红衣女子的魂体站在原地,季灵泽在她的魂体上看见了纵横交错的白色丝线,白色丝线紧紧勒住她的魂体,魂体挣扎着,已经出现了伤痕。


    季灵泽的脸色瞬间冰冷了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出手,魔气化作薄薄的刀刃射向那些白色丝线,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不断勒进凤潇潇魂体中的丝线割断,同时掐了个寻踪咒,反向追踪着这些丝线的来处。


    断裂的魂线像蛛丝般飞舞,她在这阵阵魂线的碎片中看见了一个人。


    温婉柔美的女子端坐在椅子上,正低头吹着手中冒着热气的茶水,突然,她感知到了什么,缓缓抬头,隔空朝着季灵泽的方向看来。


    就像画皮的假面开始一点点褪去,那张脸上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方向,含笑的眸光化作毒蛇阴冷的信子,露出狰狞的獠牙。


    这个画面只持续了一瞬间,还不等季灵泽看清,便与魂线一同消失了。


    南宫雁。


    季灵泽与郁泊舟退出凤潇潇的识海,凤迟脸色难看地揽着突然晕倒过去的凤潇潇,问他们:“她怎么了?”


    “南宫雁企图用魂线控制她的魂体,被我发现了,”季灵泽低声道,“她会昏迷一阵子,我们暴露了。”


    她方才使用了魔气,根据南宫雁的反应,她一定察觉到了她就在凤家。


    就在这句话的下一秒,季灵泽的传音石疯狂震动起来,她拿起传音石,听见了洛川的嗓音:“昏迷过去的谷思源不知道为什么受魔气影响开始无差别攻击其他人,我控制住了他,你怎么样?”


    体内的魔气受到某种召唤,开始成倍地反扑,犹如千万击惊雷当空劈下,落在季灵泽的识海之中。


    那方天地中,山水枯竭,万里生机尽毁,无边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搅碎群山与日月,摧枯拉朽。


    她站立不稳,被郁泊舟一把扶住,深深闭了闭眼,语速飞快地道:“有人在搅动魔气,要逼我出来。”


    说罢,她不等洛川回答,推开郁泊舟的手,弯腰拿起剑,踉跄着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对凤迟道:“我要换个地方了,再呆在这里,恐怕会牵连到你。”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郁泊舟跟了上来,他脸色苍白,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旁边。


    季灵泽推门的手一停,定定看他,道:“你……”


    “让我在你身边,”门外投进来的一线亮光坠在郁泊舟身上,投上一层浓重的暗色,季灵泽看不清他的眉眼,但能听到他的嗓音,低低的,轻如落雪,“求你。”


    这是郁泊舟第一次求她,季灵泽握着门栓的手乍然收紧,在这一刻感到了无法呼吸。


    她说:“好。”


    她跨出殿门,外头残阳如血,照她双目赤红。


    魔气被她死死地锁在识海之中,不容许一丝外泄,一旦外泄,便会立即被察觉到。


    季灵泽额上青筋暴起,郁泊舟紧握住她痉挛的手,带着她在凤家拐过几道,躲进了一间不引人注目的闲置小屋之中,用灵力设下了重重的禁制。


    做完这一切,郁泊舟抬手抱住了她。


    鼻尖盈满了清冷的梅香,季灵泽在一片混沌中看见了他们许久未回的眠鹤山,山中积雪终年不化,有梅林百里,灼灼盛开。


    血液中沸腾着毁灭欲,魔气在四肢百骸里乱窜,蛊惑着季灵泽抬手掐断眼前人的咽喉,季灵泽费力地将头搁在郁泊舟的颈侧,有点无奈地自嘲道:“不知道魔尊是谁想出来的名号,听起来风光,当起来真是命苦。”


    郁泊舟道:“那等你好起来了,去当仙尊。”


    季灵泽偏头看他,眼前人脸色苍白,抱着她的手一直在发抖,但嗓音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聊天,回到自己熟悉的小院里谈笑风生,畅想着可能的未来。


    “……当仙尊太累了……”季灵泽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缓一口气,她断断续续地道,“你们这些尊者,一个比一个累……等我好起来了,我要去当厨子……”


    郁泊舟道:“当厨子报复修真界?”


    季灵泽忍不住低低地笑:“做出来的饭菜……第一个给你吃。”


    郁泊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你答应了,不许反悔。”


    魔气浸透了她的识海,如一把尖刀扎入她的脑子,在里面翻滚搅动,剧痛万分。她能感觉到理智在崩塌,焦躁地皱着眉,咬住自己的手腕,齿尖刺破肌肤,她闻到了血的味道。


    这种味道吸引着她,就在她控制不住地想再次咬下去的时候,有人一把抓住她鲜血淋漓的手,吻了上来。


    万籁俱寂,枯竭的识海中淌入第一道春光。


    那人起初只是贴着她的唇,小心地啄了一下,后来逐渐鼓起了勇气,贴了上来,柔软的唇瓣覆在她齿间,一动不动地停下了。


    郁泊舟实在太青涩,他有生之年所有关于亲吻的记忆都是由季灵泽主动的,情到深处的安抚,不由分说的掠夺,那些记忆带着不堪的泥泞印记,在他的身上印下永久的刻痕,于是从此之后,爱与欲合为一体,他有了她留下的气息。


    这些年,修行者清心寡欲、抱定守一的规矩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以至于他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到那些荒诞的记忆,克制不住地羞耻。


    那些深埋于心底的回忆中,一生克己复礼的人把那些礼数规矩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几乎成了一具欲望的傀儡,融化,坍塌,重塑,任由她摆弄着臣服在欲望之下,食髓知味,满身污秽,深陷其中。


    他不愿意承认那样的人是他。


    主动亲吻这种事,一下子勾起了他深埋于心底的回忆,他僵硬在原地,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好,只是本能地不想再看她伤害自己。


    季灵泽垂下密密的睫毛,深敛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里面暗色翻涌,像是野兽注视着主动撞入爪下的猎物。


    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脑后,强势地按住了他。


    “唔……”


    带着颤音的一声喘,很快又消失了,季灵泽扣着他的后颈,熟练地撬开他的牙关。


    她动作急促而粗/暴,咬住他的唇瓣碾磨而过,犬齿刺破了他的舌尖,渗出细小的血珠,沸腾的魔气烧干了她的理智,她吮吸着那处伤口,品尝着血液的味道。


    郁泊舟眼尾一片湿润的红,分明是他主动吻上,攻守却转瞬易势,他被这种近乎贪婪的亲吻逼得呼吸困难,瓷白色的脖颈上泛起一层粉,脑海中似有五颜六色的烟花炸开,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抬手去推她,想给自己博一点呼吸的余地。


    这种小小的推拒让季灵泽二话不说反剪了他的双手,膝盖抵在他腿心下方,用力将他整个人抵在了墙上。


    “……停下!”


    郁泊舟根本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又从她的眸中看见了滚烫的欲念,立马猜到了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他趁着她将她抵在墙上那一瞬的空隙,急促地道:


    “可以吸血,不许做这种事……外面随时会有人找来的。”


    季灵泽深黑的眸子动了动,她停顿了很久——直到眸中那抹深红色被压下去。


    她松开了他的手,与他分开,哑声道:“嗯。”


    在与魔气的博弈


    中,她的意识短暂地占了上风。


    郁泊舟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唇角有一块明显的破损,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季灵泽默默看着他呼吸凌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衫,重新将自己收拾成了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郁泊舟。


    她看得很认真,仿佛要永远记住什么,又在郁泊舟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偏移了视线。


    寂静的空气中,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有规律的、轻盈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屋内的两个人耳力都很好,季灵泽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对郁泊舟笑道:“这扇门开了,你就要从斩妖除魔的云步仙尊,变成魔头的同谋者,仙界的叛徒了,怕不怕?”


    郁泊舟的手中凝出一把冰剑,他握着剑,平静地道:“本该如此。”


    第115章


    洞箫声悠然响起, 婉转悠长,随着箫声渐入高潮,屋门上出现了纵横的裂缝, 郁泊舟设下的禁制如海浪般铺开,与箫声相撞, 荡开一片激烈的涟漪。


    随着洞箫声隔着门侵入这里, 季灵泽体内的魔气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反扑,她撑着自己的头,在沉浮的痛苦中, 意识到这些魔气是有规律的,它们附和着洞箫声的演奏, 悠扬的洞箫声宛如某道指挥,强硬地驱使着这些魔气。


    “砰!”


    那扇木门不堪重负地碎成齑粉,翻飞的木屑中, 温婉含笑的脸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南宫雁手持长箫, 一身素衣,立在一地夕阳光线里,任凭红艳艳的光把她的衣衫染成血红。


    她身后是华漠, 此刻的华漠面容已经彻底改变,温文的假面从他的脸上碎裂,露出一双怨毒的眼睛。


    郁泊舟向左走了一步,挡住所有望向季灵泽的视线。


    南宫雁横箫于唇边, 一边吹奏,一边缓步向他们走来,冰封般的锐利禁制上,无数根细细的冰针如牛毛般射出, 径直穿过音波覆盖的空气,冲向她的面颊。


    南宫雁神色不动,纤长的十指如蝶翼翻飞,悠扬的旋律忽而变了调,一声裂帛般的长嘶后,她指尖速度陡然加快,箫声似擂鼓阵阵,千军万马踏破山阙而来,声震八方。


    冰针被这些无形的声音绞杀在半路中,断作两段落在地上,融化成一滩冒着寒气的水。


    季灵泽头痛欲裂中看向那把洞箫,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想到了自己之前在哪里见过这把箫。


    是南宫家。那个面目丑陋的修士,曾带着一把洞箫,险些让她命丧于南宫似的阵中。


    南宫似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那个修士。


    原来当时那个面目丑陋的修士是南宫雁。


    没有人会把优雅温婉的南宫雁和“面目丑陋”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洞箫声停,郁泊舟设下的重重禁制在乐曲声中消散无踪,只剩下冰水漫了一地。


    郁泊舟化出冰剑握于手中,冰霜凝结而成的巨大白泽横跨于半空,近乎与太阳并肩,凝冰而成的瞳目俯瞰大地,整个屋子经受不住这样的力量冲击,顷刻间土崩瓦解。


    冰系灵力·召白泽。


    这是难度系数最高的冰系灵力,代表着冰系灵力者对灵力的掌控已经是巅峰状态。


    这么多年来,除了已经覆灭的郁家,没有人知道郁泊舟真正的力量,以至于许多人忘记了他已经是分神后期,达到了当世修者中最强大的境界。


    巨响引来了在此地的其他修士,凤迟与凤潇潇第二时间赶到,紧随其后的是以凤乐音为首的其他凤家人。


    他们都先被眼前足有百米之高的白泽冰兽惊住,随后才注意到立在冰兽之前,寸步不让的郁泊舟。


    他身后之人双目泛红,周身凝绕着淡淡的黑气,身份昭然若揭。


    凤乐音的嗓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这一霎的惊骇更甚于刚刚看见白泽兽:“季灵——”


    白衣女子淡淡朝这里投来一瞥,她的目光比周遭的空气更冷,携带着压抑的疯狂与杀气,一秒掐断了凤乐音的嗓音。


    南宫雁仰头看着那头冰兽,握着洞箫的手指动了动,她嗓音和煦如春风:“云步仙尊此举是决意要与魔道同流吗?”


    郁泊舟冷淡地道:“是又如何。”


    这句话掷地有声,如沸水入锅,四周一片哗然惊变。


    修士们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


    云步仙尊叛变了?!


    云步仙尊怎么会叛变?


    在死寂般的静谧中,只听得南宫雁柔声道:“有云步仙尊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起手中洞箫,闭目吹响了一个音。


    她眉心一道流转的印记闪过,与此同时,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亮起了四道不同颜色的光。


    南方,炸开的烈火中,朱雀振翅而飞,引颈嘶鸣,声动八方。


    北方,玄武神兽踏星河而来,蛇头龟尾,面目狰狞。


    东方,青龙腾云驾雾,雨水纷纷而下,草木争先生长。


    西方,白虎肃杀凶猛,金刚怒目,威风满面。


    四大神兽居然同时受到了南宫雁的召唤,齐齐露出真身回应。


    修士们愣怔地望着这一幕,望着手举洞箫,笑意温柔的那个人,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


    看见这些神兽的刹那,季灵泽从魔气侵扰的痛苦中猛然清醒了过来,她在那些神兽中嗅到了腐烂与魔气,那个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比起郁承宣,南宫雁承接的力量更全面,她身上有四方神兽阵所有的力量。


    之所以她能让魔气暴动,是因为魔气与煞气同出一源,修真界恨之入骨的魔气来自于他们顶礼膜拜的神兽阵,是这些阵法的一部分。


    四方守护神兽本是镇煞驱邪的瑞兽,但自从神兽陨落,它们残留下的尸身与蕴藏的力量被四大世家分走,这些力量变成了他们的私有物,皈依它们的信徒渴望力量,不管是祷告还是祈求,都充斥着对力量的贪欲与狂热,成百上千年过去,守护神兽的尸身受到了贪欲的影响,变成了同样渴求力量的怪物。


    为了扩大力量,世界上有了魔气。


    这是神兽阵对修士的蛊惑,苦恼于修行、渴望修为的修士被入魔后修行速度即可一日千里的谎言蒙骗,堕入魔道,受神兽阵的魔气控制,他们成为了神兽阵的傀儡,为它杀人。


    魔修每杀死一个仙修,自己的力量就会强大几分,这并不是因为杀戮,而是因为仙修体内的内丹会被神兽阵吞噬,神兽阵力量强大了,魔气的力量也就相应地强大了。


    偶尔也会有天赋异禀的仙修出现,他们的内丹力量极强悍,也因此道心坚定,并不会为了修为入魔,针对这些修士,神兽阵降下第二道蛊惑。


    它托梦给那些皈依它的世家,驱使他们用极端手段夺取那些人的内丹献给它,又在那些天之骄子的修士陷入低谷时,用自己的力量诱惑着他们臣服它。


    一旦他们接受,他们就会成为神兽阵的延伸,拥有神兽阵的部分力量。


    南宫雁就是在那个时候变成梅霜仙子的。


    她被南宫家陷害,挖去内丹,走投无路之时,听见了虚空之中传来的古老嗓音。


    她当然需要力量。既然那些人可以为了力量不择手段,她也可以为了力量做出任何事情。


    几乎没有过犹豫,南宫雁抬步向着那道嗓音而去。


    那些不属于她的强大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她残破的身躯,内丹缺失的地方涌出涓涓细流,枯残的识海中,大片大片的绿意春风吹又生,充沛的灵力在她的指尖流转,南宫雁闭上眼睛,第一次感受到了重生的滋味。


    就在这一刻,她与神兽阵签订了契约。


    与其他签订契约者不同的是,南宫雁的野心不止于此。


    她并不满足于单个神兽阵的力量,这意味着世上依旧有人可以与她站在同个地方,比如郁承宣。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要追求的就是


    最强。


    三百年的时间里,南宫雁一步步与玄武、青龙、白虎阵都签订了契约,她广收徒弟,献祭徒弟们的内丹,又仿照着郁承宣控制那些人的神魂为她办事,一步步积累自己的势力。


    与一个神兽阵结契,也许可以说是被神兽阵所寄生,但与所有神兽阵都结契,代表着她反向选择了与神兽阵融合,与煞气魔气一样,成为神兽阵的一部分。


    就在五日前,她与朱雀阵的契约也成功了。


    如果在此之前有人问这片土地上的最强者是谁,也许会引发很多讨论。


    而现在,眼前四大神兽阵的同时触发让人们意识到,这片土地上的最强者是南宫雁。


    狂风大作,黑云压城。


    这方天地的异象引来了许多人,洛欢、洛川、郑思文、南宫念……甚至连久居万花陂的姜儒都来了。


    人们震惊地看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神兽,看着立于神兽中央的那个人。


    在四方神兽的威压下,郁泊舟控制着白泽神兽,岿然不动,沉静地注视着南宫雁。


    南宫雁也正在打量着他。


    “以卵击石,”她温和而疑惑地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凭你的力量可以战胜四方神兽阵?”


    郁泊舟手中冰剑刺破暗流涌动的空气,白泽冰兽咆哮着向前冲去,周身的冰雪之气浩荡如百川归海,覆盖了整片大地,一时间,仙灵城尽数覆雪,严寒犹如隆冬。


    南宫雁的指尖按在箫上,手指拨弄了几下,霎时间,玄武神兽双目充血,向着白泽冰兽扑去,巨大坚硬的壳上布满了倒刺,漫天星光随着它的动作坠落,砸在白泽冰兽的身上,晶莹剔透的冰兽毫不畏惧,额头上的长角迎着坚硬的龟壳而上,两相碰撞,碎裂的星光与簌簌而下的雪一同崩裂在地上。


    郁泊舟身形一晃,咽下喉中涌出的腥甜,握剑向着南宫雁的方向急掠而去。


    箫声转快,如急雨骤起,白虎神兽张开利爪,通身毛发似钢针倒竖,冰剑撞上利爪,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白虎口中吐出碗口大的水球,水球急速膨胀,在郁泊舟身侧炸开,郁泊舟运灵力抵挡,然而那炸开的水球至少有分神期修士鼎力的一击,直接将郁泊舟竖起的冰盾炸成碎片。


    与此同时,朱雀张开巨大的翅膀俯冲而下,尖尖的长喙直指身陷魔气中的季灵泽。


    强大的冲击力撞在郁泊舟身上,他重重被击飞出去,砸在身后的高墙上,都就在这个瞬间,他放弃了护体的灵力,将全部灵力尽数拍向了季灵泽的方向,试图拦下朱雀的一击。


    一直没有动的“华漠”忽然上前,他抓住了这个机会,指尖乍然射出银白的丝线,直勾勾向着郁泊舟心脏处射去!


    是魂线。


    郁承宣没有死,或者说,郁承宣体内的那个灵魂,被南宫雁移植到了华漠的身体中。


    郁泊舟的眸中映出向自己而来的无数魂线,他沾血的手握紧了冰剑,没有收回放出的灵力。


    就在魂线即将穿入他的识海时,一道漆黑的魔气穿云而来,带着无尽杀气,将所有魂线全部搅碎——


    作者有话说:今年的最后一更,祝大家除夕快乐[烟花]


    第116章


    黑气中, 季灵泽的身影看不真切,她执剑立在原地,风把她雪白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铺天盖地的黑气中,那抹白色摇摇欲坠, 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


    季灵泽头痛欲裂, 方才勉力的那一击令魔气进一步反噬了自己,额上青筋直跳,心脉里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令她连站立都极困难。


    她睁开眼睛望向天穹,四大神兽齐齐转身俯瞰她, 站在那四具遮天蔽日的身躯之下,人犹如惊涛骇浪里一片破损的叶子。


    此刻她已经堕魔,魔气来自于神兽阵, 要用魔气战胜四大神兽,无异于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但她又无法使用灵力。


    个人的力量在这一刻是蚍蜉撼树,季灵泽一脚跨上佩剑,御剑闪身回撤, 想要将这些人引开,起码引得离郁泊舟远一些,南宫雁看出她的意图,洞箫声顿时一转, 只听半空中一声鸟鸣如金玉崩裂,朱雀鸟浑身浴火,俯冲的动作转了一道弯,直向她背后而来, 封死了她的退路。


    前有虎视眈眈的青龙,后有杀气腾腾的朱雀,季灵泽腹背受敌,却不能再动用魔气,南宫雁还没有动作,她身后的“华漠”已经动了手,季灵泽先前连续砍他数剑,将他上一具肉身毁了个干净,他恨之入骨,只见一柄画笔破空点来,直对着季灵泽的眉心。


    季灵泽举剑调动浑身魔气,正要硬接了这一笔,眼前黑气却忽然一散,耳畔传来凤迟的一声断喝:


    “潇潇!”


    眼前一道夺目的红色闪过,是凤潇潇。


    面对强于自己百倍的敌人,凤潇潇毫不畏惧,直面而上,凤尾长鞭发出一声嘶鸣,巨大的火球从鞭梢飞出,朝“华漠”扑去!


    于此同时,两道符纸横于天际,符纸中的青鸾白虎从纸面上窜出,一左一右架住季灵泽身后的朱雀鸟,洛川赶到了,他捂着自己的左臂,额头上渗出冷汗,朝季灵泽喊道:“接着!”


    一张符纸从他袖口飘出,直直向着季灵泽的方向而去,季灵泽抬手抓住,翻过来一看,上面绘着一柄梅花枝。


    她神态清明了些许,抽出梅花枝握在手中,反手向朱雀鸟掷去,灼灼梅花在空中拖出一道艳丽的弧度,一击刺破了朱雀鸟的右翅,朱雀鸟平衡被打破,在空中不稳地歪了歪,立即被青鸾抓住破绽,一口叼住。


    凤迟望着前仆后继与神兽阵为敌的人们,眉心紧紧皱起,片刻后,决然上前。


    她擅长的是符文布阵,并没有正面与神兽碰撞,而是立在不远处用碎石布阵,一个巨大的牵制阵法慢慢在她手底下成形,场中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等注意到的时候,阵法已经初成,只见战场中央,一道阴阳太极图缓缓升起,一边压制着季灵泽体内蠢蠢欲动的魔气,一边压制着四大神兽的攻势,最大限度地


    拖慢南宫雁的进度。


    南宫雁终于回头看向凤迟,她眸中闪过一丝阴霾,像是完美的面皮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森然狰狞的面目:“连你也要帮她?”


    用最快的速度布完阵法,凤迟面色苍白,她道:


    “我不是在帮她,我只是看不下去了。”


    几百年来神兽阵犯下的累累罪孽,她作为世家之人,已经见过了太多次。


    个人的力量太微小,她沉默了太久,旁观了太久,久到几乎怀疑自己是帮凶,直到这一刻,她意识到这是唯一的机会。


    众目睽睽之下,玄天真人和扶摇真人不约而同也倒戈向了魔尊,观战的修士们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偏帮哪一方,还是凤乐音深吸一口气,做了最符合凤家利益的选择:“撤退。”


    有凤家带头撤退,其余人也怕被波及到,也纷纷离开,郑思文见此不再蛰伏,立即上前,他的力量来源于青龙神兽,此刻受神兽召唤,周身灵力无限膨胀开来,道袍被肌肉撑开,露出青筋暴起的双臂,他抡起神武无相锤,横插一脚加入战局,朝着季灵泽击打而去。


    “先和我过几招!”浑身魔气的姜儒强忍魔气缠身的苦楚,抓起偃月刀横扫而来,架住了郑思文的无相锤。


    此刻,原本混乱的局势被清晰地分成两个阵营。


    郁泊舟、凤迟与洛川挡住四大神兽的攻势,凤潇潇挡住“华漠”,姜儒挡住郑思文。


    场面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但神兽阵显然依旧占上风。郁泊舟神魂初愈,洛川左臂已断,凤潇潇只有金丹,姜儒饱受魔气困扰,力不从心。


    凤潇潇勉力接下“华漠”一击,已经濒临绝境,她连续后退几步绕开“华漠”的攻势,凤迟操纵着阵法帮她挡下了几次致命的袭击,“华漠”很快意识到了有阵法的干扰他并不能真正杀死凤潇潇,于是利用几次袭击将她逼到了阵法边缘。


    凤迟的注意力正在与洛川争斗的朱雀上,朱雀遭受攻击后性情大变,愈发凶猛,报复般一口咬碎了青鸾的左翅,洛川同步受到攻击,他的左臂狠狠一颤,那张含笑的脸上再也无法维持一贯的轻松,从空中坠落而下,凤迟急忙操纵阵法接住了他,就是这一刹那的分神,凤潇潇情况突转!


    “华漠”手持画笔,一点墨色从画笔笔尖漫开,仿佛在空中泼洒开了一段绵延的黑色血渍,呼啸的狂风从他耳畔掠过,他穿过碎裂的石块,扑向躲避到了阵法边缘的人,凤潇潇的瞳孔乍然睁大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再躲避。


    画笔举起!


    却没有如愿刺破凤潇潇的心脏。


    “华漠”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这具身体。


    就在他抬起画笔的刹那,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牵制住了他的动作,令他的手凝滞了一瞬间。


    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间,却为凤潇潇争取到了一丝逃脱的机会,她迅速退回到了阵法圈内,重新受到了阵法的保护。


    凤潇潇以为是“华漠”出现了失误,她退回到阵法圈后,立即被心有余悸的凤迟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起来,凤潇潇望着不远处突然停下动作的“华漠”,轻轻松了口气。


    急速往这里掠来的季灵泽停下脚步,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洛川的状况很不好,郁泊舟的嘴角也出现了血丝,她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白泽冰兽剔透的身体反射出她现在的样子,黑色的曼陀罗花已经覆盖住了她的半张脸,只差临门一脚,她就有可能被吞噬,成为魔气的附庸,魔气正在摧毁她。


    在一片剧烈的动荡中,季灵泽闭上眼,放任魔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识海之中。


    她想到了凌霄子第一次为她演示无何有剑法时说的话。


    “为师教你无何有,只能给你演示形,却不能给你演示神,真正的无何有剑意要你自己去悟,整套无何有剑法只有一个字,就是无。”


    凌霄子指指自己,又指指季灵泽。


    “什么叫‘无’?你与我之间的这段空隙,就叫‘无’。有无相生,指的就是世上有多少‘有’,就会延伸出多少‘无’。世人眼中往往只看见‘有’,却看不见与‘有’相对应的‘无’。盛极而衰,阴阳相合,祸福相依,看似相反的两极,却往往互相包含着,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有时候只是心念一动而已。”


    凌霄子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一大堆,一回头,他的好徒弟上下眼皮正在欢快地打架,不由抄起木剑敲了敲她的脑门。


    季灵泽捂着自己的头哭丧着脸:“师父,庙里的和尚念经就和你一个调,听着怪催眠的。”


    凌霄子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道:“朽木!为师是要教你,任何事物都伴随着‘无’,比如你真正掌握了这个剑法,心念一动之间,就可以转化有无,比如把别人身上的灵力抽调到你自己身上,这就叫你‘有’,别人‘无’。因为无何有的特性,你的‘有’最终依旧会走向‘无’的结局。”


    在强敌当前的这一刻,季灵泽想起了凌霄子说过的这番没头没尾的话。


    她当时只觉得无何有这种剑法真厉害,学会了一定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却没有注意到凌霄子看她时,目光中复杂的垂怜。


    现在想想,凌霄子从最开始就测试她的心性符不符合无何有剑法,又在把她捡回来后几百年里都只教她无何有剑法,反复向她强调必须要学会,绝不是偶然兴起,而是他发现了什么,所以一直在为此准备着。


    季灵泽感受着自己识海中的魔气,缓缓攥紧了手中的青冥剑。


    下一瞬,剑势飞腾而起,青冥剑光如一道闪电,顷刻照亮了半边晦暗的天空,惊雷怒响,天地间的魔气都在这一刹那飞速地升腾,所有魔修同时感受到了体内力量正在脱离自己而去,他们从暴动中短暂地清醒过来,或是惊骇或是迷茫地看着黑气向天空而去。


    无数魔气涌向天空中的剑影,又被剑影所吸收,源源不断地纳入季灵泽体内,如万川奔流入海,一去不复还。


    无何有剑法·有无生。


    第117章


    滚滚魔气冲向季灵泽体内的时候, 郁泊舟的脸色瞬间白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咽喉,他望着已经被黑气淹没的人,向着她的方向奔去。


    快要靠近的时候, 一股剑光凝在他身前三寸,挡住了他的去路, 郁泊舟唇瓣动了动, 哑声道:“灵泽。”


    人们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这一幕。


    一袭白衣的女子站在原地,双目微垂,平静承受着源源不断向她涌来的魔气, 曼陀罗花犹如分叉的蛛丝,向着她的五官蔓延开来, 在她的脸上开出一片鲜红。


    漆黑的魔气萦绕在她身侧,被剑光切割成一股股狂乱的细流,绕着那抹白色盘旋。


    此刻的魔尊明明通身缠绕着魔气, 面目狰狞,却并不给人以压迫感, 她神色宁和,垂落的双目里,含着一点细碎的笑意, 像是在认真地注视着眼前这些挡在她身前与神兽厮杀的人们。


    魔气在她的识海中翻涌,用尽一切办法激起她的杀欲,季灵泽在混乱的思绪中看见了不顾一切朝她奔来的郁泊舟,忽而弯起唇角。


    凝在郁泊舟身前的那抹锋利剑光化作了一缕极温柔的风, 代替季灵泽触碰过他的唇角。


    郁泊舟的身影僵在原地。


    季灵泽平静地举起那把青冥剑,最后一道“有无生”的剑光,对准的是她自己。


    玉箫声乍停,南宫雁神情骤变, 她的速度快得像是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直向着季灵泽的方向掠去。


    天边有一团黑云飞来,燕疾跌跌撞撞地从云上落下,他奔至南宫雁身后,伸手要去阻挠:“你答应过我不伤她——”


    朱雀神兽长嘶一声,双爪刺破了燕疾的琵琶骨,将他一把甩在地上,燕疾犹要挣扎,烈火已经卷上了他的身体。


    南宫雁头也不回,冷喝道:“我是要救她! ”


    她起初以为季灵泽要借天下魔气与四方神兽阵对抗,是以并不惊慌,魔气是神兽阵的产物,用神兽阵的产物来对付神兽阵,本就是以卵击石。


    直到此刻,她意识到季灵泽要做的是彻底毁掉魔气本身。


    神兽已死,立在世中的四具身体只是残骸,残骸得以获得力量,仰赖的正是人心的贪欲与分化出的魔气。


    季灵泽选择了杀死自己,来彻底根除魔气。


    她的识海可容万物,魔气进入她的识海时被识海吸纳,因此识海消亡,魔气消亡。


    南宫雁与那双眸子对视,意识到眼前人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她握着被血浸透的洞箫,横于唇侧。


    十指纷飞,洞箫声响,这一次的洞箫声,带着无限的哀伤与愤怒,随着洞箫声催动,挣扎的四方神兽逐渐停止了动作,它们同时向季灵泽看去,黑洞洞的眼睛像是两蓬深渊,诱惑着季灵泽踏入。


    细雨落下,季灵泽眼中的南宫雁慢慢变了模样,变成了她自己。


    长剑捅入她的心口,剜出血淋淋的内丹。


    自诩正道的修真者在内丹离体的刹那开怀大笑,他们欺辱她,践踏她,取笑她。


    “她”倒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目光从那颗离体的内丹上撕下,移向季灵泽。


    “为什么要选择牺牲?”


    “修真界不值得你救。”


    “手攥神兽的力量,俯瞰那些蝼蚁般丑陋的修士,驱使他们成为你的奴隶,生杀予夺,随心所欲,不好吗?”


    “她”的脸又逐渐变幻成了南宫雁的脸,南宫雁凝望着季灵泽,嗓音温柔如水:


    “他们也夺去过我的内丹,欺辱奚落于我,可是


    你看,我拥有了神兽阵的力量,从此变成了万人敬仰的梅霜仙子,你拒绝了神兽阵的力量,从此千夫所指,坎坷两世。世道如此,你不愿意伤人,最终只能被人所伤,你甘愿牺牲自己来消灭魔气,然而后世提起你,依旧是一句‘魔道该死’。”


    “季灵泽,你知道神兽阵对你的偏爱,甘心就这样毁掉它们吗?明明只要你愿意,神兽阵的力量也会是你的,仙尊的美名、无可匹敌的力量、不容置喙的权势,都会是你的。”


    南宫雁眉目温婉,嗓音如同细细的清泉,流淌在寂静的空气之中。


    她诚恳地望着满身鲜血的人,伸出素白干净的手。


    “与我合作吧,我们才是最相似的人。”


    季灵泽看了她一会儿,忽而笑了起来:“牺牲?救修真界?我在你眼里那么高尚吗?”


    她摇摇晃晃地向南宫雁走来,朗声大笑道:“不要多想,我只是单纯地看你们不爽,想要报仇而已。”


    “你与我并不相似,倒是和夺我内丹的人,很相似。”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锋锐剑光毫不犹豫地刺入她自己的识海!


    识海地动山摇,猝然崩裂,魔气与识海一起溃散,南宫雁的瞳孔骤然收缩!


    鲜血从季灵泽口角淌下,曼陀罗花的纹路褪去了,露出那张一如从前、干净清隽的脸。


    她在流血,眼睛却一直微笑着,注视四大神兽同时发出凄厉的长啸,从空中滚落在地,挣扎怒吼。


    南宫雁捂着心口,她与神兽共感,那道剑光刺破魔气的刹那,神兽犹如被抽去了骨髓,像是生气勃勃的草木根系断裂,正在不可挽回地走向枯萎的结局。


    她痛得半跪在地,不敢置信地朝着季灵泽望去。


    季灵泽平静抬眼,目光扫过南宫雁的神情。


    良久,她忽而笑了起来:“一个人死掉有点无聊,你来陪我吧。”


    南宫雁抓着洞箫的手狠狠一颤,十指翻飞,吹出的曲调再也不复悠扬,甚至有些刺耳,她用尽全力地驱使着四大神兽抵挡,但是没有用。


    季灵泽的身影有点趔趄,她抓着佩剑插入土中,站稳了,才重新拔出剑,青冥剑身上系了她最后的一抹神魂,挥出,劈下。


    ——倚天一剑横万里,挑破天光伏九州。


    后来有无数修士提起这一战,他们或是恐惧,或是惊叹,或是震悚。


    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人的共识。


    这真是石破天惊的一剑。


    四方神兽轰然倒下,带起阵阵尘土,它们仿佛在一刹那丧失了所有的力量,变成了四具白骨尸骸,沉默地躺在原地。


    空气中散发着焦土的气息,南宫雁手中的玉箫滑落在地,断成两节,她睁着眼睛,与四方神兽的尸骸一同倒下,倒下的瞬间,她的尸身与白骨融为一体,几乎让人分辨不出哪一具是南宫雁,哪一具是神兽。


    她年少时也曾是南宫家的新起之秀,天资出众,惊才绝艳。一百四十五岁那年,她被剜去内丹,此后八百年与虎谋皮,先后尝试融合玄武阵、青龙阵、白虎阵、朱雀阵。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正与它们融合。


    “哐当。”


    又是一声响。


    这次倒下的是青冥剑,和一袭沾血的白衣。


    季灵泽与最后一道剑光相融,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中。


    场上一时寂静无声,人们久久站立,回不过神。


    最先出声的是“华漠”,他抓着从心口长出的冰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就再也没有了声息。


    而后是郑思文,冰封漫过他的头顶,将他冻在其中,五脏六腑都凝结,彻底化成了一具标本。


    没有了神兽阵赋予的力量,他们与剜去内丹相差无几。


    洛川的目光从那柄剑上移开,霍然看向了郁泊舟。


    郁泊舟杀完了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平静地注视着地上的剑与白衣。


    洛川深深地闭了一下眼睛。


    两世了。


    季灵泽还是走向了相同的结局。


    细想起来,她幼年为乞丐,青年被剜去内丹,而后堕入魔道,重生以来,又受了那么多年的心脉之苦。


    两世加在一起,能算得上快活的日子,也只有那段同窗斗嘴的少年时期,可是那段时间太短太短了,就像一块包着药的糖,还没来得及品尝其甜味,接踵而来的便是连绵不绝的苦意。


    洛川弯腰要去捡那把剑,却被一只手拦住了,郁泊舟轻声道:“给我吧。”


    “……给你可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郁泊舟无声地看向他。


    洛川动了动唇:“不许用这把剑自裁。”


    郁泊舟愣了一下,眸光动了动,轻柔地落在那把剑上:“嗯,不会弄脏它的。”


    他神色自然地双手将剑拿起来,佩在腰间,又捧起那袭白衣,仔细地叠好,收入储物袋中,转身欲离去。


    他太平静了,好像季灵泽的死亡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波澜。


    洛川看着他这个样子,一时觉得毛骨悚然,他试探着喊住他:“郁泊舟。”


    郁泊舟停下步子,没有回头。


    洛川艰难地道:“你要去哪里?”


    “回眠鹤山。”


    “去做什么?”


    “……”


    郁泊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


    像是知道洛川在担心什么,他又补了一句:“我没事。”


    洛川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目送他的身影消失。


    他身后,凤潇潇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抓着凤迟,像是抓着一根浮木,恳求般地问道:“师尊,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能让凌七回来?”


    凤迟环住了凤潇潇,轻轻地叹了一声。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覆盖了满地的尸首,从此,修真界再也没有魔修——


    作者有话说:是h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