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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听说我是仙界噩梦gb》 第101章
潜入郁家并不费力, 对那时候还无病无灾的季灵泽来说,不过是耗费一些灵力罢了,她轻而易举地掠过那些看守窜了进去, 化身成一片叶子,悄无声息地掠过寂静严肃的殿宇。
郁家的气氛一如季灵泽想象中那样, 所有的族人都穿着整齐划一的统一服装, 白衣黑带,宽袍大袖,举手投足更是精确得仿佛灵力捏出来的替身人, 连步伐的速度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彼此在路上遇到了,也只是点头颔首一下便匆匆离去, 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看得季灵泽直摇头。
以前她还以为郁泊舟是天性冷淡寡言,现在看来,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谁还想说话啊。
经过一处拐角, 安静的空气里终于传来了有人交谈的声音,季灵泽停下步子,听见了刻意压低的模糊嗓音:
“少主近来……季灵泽……魂线……”
少主自然指的是郁泊舟, 郁泊舟这里还有关于她的事情?魂线又是什么?
季灵泽立即隐去身形,靠得离他们更近了几分,好听得更仔细些。
“身为郁家人却胳膊肘往外拐,家主震怒情有可原。”另一人道。
第一个说话的人感慨道:“他昨日说出的那番话, 早已经不配我们叫一声少主了,就合该钉入魂线,让他吃吃苦头,好记得自己还姓郁。”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方搭话:“说来这凌霄子已经距离分神后期一步之遥, 他那个徒弟季灵泽修炼速度更是快得惊人,眼看着就出窍中期了,家主那边……什么时候开始?”
“大约快了,看家主对少主的态度就能猜出来,少主现在这个样子,家主不放心将一些事情告知于他,家贼难防啊。”
……
季灵泽听了一耳朵似是而非的话,虽然当时的她还并不知道后面这些人准备做什么,但怎么听都不是什么好话,特别是这些人提到的对郁泊舟“钉入魂线”,更令她直觉不妙,她将这些话记下,准备先去找郁泊舟。
她放出神识,神识散开,向整个郁家扩散,试图找到郁泊舟的具体方位,但还没有深入到里面就被一股强烈的力量挡下了,那股力量精准地定位到了她,开始反攻她的识海,无形的波动向她飞掠而来,一旦让那股力量侵入识海,季灵泽的记忆就会无所遁形。
这是年轻时的季灵泽第一次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她一边催动灵力与那股力量博弈,一边迅速撤向郁家外围,她经过的地方,整个郁家一扫刚才的沉寂,仿佛缓缓苏醒过来、露出獠牙的猛兽,无数郁家子弟同时从墙中涌出,在那股力量的指引下向着她的方向移动。
纵然她年轻的时候有点狂,但也不至于一个人单挑整个郁家,还是有着青龙阵力量护体的郁家。
她绕着圈子,分出了好几道替身甩开了那些追兵,终于在那股力量攻入她识海之前离去。
她离开后去找了她的师父凌霄子,须发皆白的小老头听完她说的话,面上罕见地没了笑意,他捻着胡子沉默许久,方缓缓对她道:“我知道了。”
季灵泽问:“不做
些什么吗?”
凌霄子望向她的目光温和慈爱,却带着淡淡的忧虑:“我会去郁家打听泊舟的,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
季灵泽笑了:“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这么厉害。”
凌霄子闭了闭眼,缓缓叹了口气,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听他们的意思,灵泽,你的天赋……也许会招来祸患。”
季灵泽先是一怔,旋即挑了挑眉:“郁家?他们不至于因为我天赋好了点就对我下手吧,这么多年,修真界天赋好的人还少吗?总不至于一个一个害过去吧。”
凌霄子本来就皱巴巴的脸变得更皱了一点,他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
话只起了个头就停下了,任凭季灵泽怎么问,他都只是心事重重地摇头,没有再开过口。
季灵泽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一月后,郁泊舟从郁家回来,神色如常,只是清瘦了不少,比起从前更沉默了几分,季灵泽几次试探他,都没有试探出什么结果。
三年后,凌霄子忽然暴毙身亡,死时失去了内丹,死因不明,万象宗将矛头对准了在凌霄子死前唯一接触过他的弟子,季灵泽。
……
这些事情仿佛散落了一地的珠子,隐约有着关联,却始终找不到眉目,终于在洛川为救庄典雅断臂、季灵泽堕魔后连成一条清晰的链路,又在季灵泽重生后,为这条链路找到了源头。
——神兽阵。
这一次,她再次来到郁家,刻意封闭了神识,摸索着找到了郁观所说的星洞。
星洞并不是一个洞穴,而是一个犹如方盒子一样的封闭屋子,四面无窗,锈迹斑斑的大门紧闭着,门上没有锁,只模糊刻着一条青色巨龙,巨龙的五爪张开,伸向来到这扇门前的人。
在她的身影脱离了隐身状态,立在那扇大门前时,那股季灵泽熟悉的强大力量一瞬间对准了她,此刻它正在剧烈地波动着,显然,这股力量的主人,心绪并不平静。
季灵泽感受到这种不平静,淡淡笑了,她笑得轻蔑、冷漠、挑衅。
她望向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似乎在向门上对她伸爪的青龙雕画说,又仿佛是在向虚空中那股无形的力量说:
“想要我的内丹?自己来拿。”
那股力量并没有对她动手,似乎在评估她的状态,许久后,她面前的那扇门动了,“咔嚓”,青龙雕像裂开一道缝隙,伸出的爪子断裂在地,门开了。
在看到门里样子的这一刻,季灵泽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地方被称之为“星洞”。
门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所有的光源都在射进门中的那一刻被吞噬了,什么也看不到,唯有银丝般的数条线在空中飘舞,犹如暗夜里点点闪烁的星光。
星洞这个名字,还真是恰如其分。
季灵泽盯着那些银丝般的细线看了几秒,抬脚走进星洞。
就在她走进去的这一刻,大门轰然闭合,她仿佛跌落进了一片无底洞的深渊之中,这里没有光,没有活气,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像是来到了生的彼岸,身处其中,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那些细如牛毛的魂线无声无息地靠近着她,在她四周盘旋游动,季灵泽每向前走一步,冒出的细线便会更密更多,季灵泽感受到了自己识海深处传来的提醒,那是识海受到攻击的反应。
这些细线看似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实际上一直在窥伺着她的魂体,只要她一有所松懈,便会犹如饥饿的鬣犬一般扑上来,钉入她的魂体之中。
季灵泽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之中。
她的识海景象是山,重峦叠嶂、连绵起伏的山。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云海蒸腾,松风碧涛,天下万里俱在其中。
“无何有”的剑意是空无自然,在季灵泽的识海里,所有的景象都可以随着她的心念而改变,一花一草,一山一水,都是她心念的一部分。
当她进入识海的这一刻,这方天地阴云密布,雷声如战鼓从头顶传来,闪电撕裂开灰蒙蒙的天空,山石滚落,草木疯长,季灵泽进入自己的魂体后自山巅抬目远眺,看见空气中有隐隐约约的数条细线,正在向着四面八方扩散,甚至有两道魂线已经越过了崇山峻岭直接锁定了她,飞速地穿行而来,钉入她的魂体肩胛之中。
被钉入魂线的这一刻,那股熟悉的强大力量力量催动了魂线,季灵泽感受到钉入肩膀处的魂线提起了自己的右手,她的右手仿佛脱离了她的身体,自动抬了起来。
季灵泽沉静地注视着自己抬起的右手,在这一刻想到了郁泊舟。
郁泊舟识海已经布满了那些无孔不入的细线,这些细线深深寄生在了他的魂体之中,除非摧毁魂体,否则无法拿出,但摧毁魂体也就意味着死亡。
而在这些细线钉入魂魄后,这个人就已经沦为了一具提线木偶,背后之人靠着操纵魂线,来操纵该人的魂体,只要挣扎,魂线便会分割这具被操控的木偶魂体,挣扎得越厉害,分割得越严重,当魂线钉入大脑后,这个人甚至会失去意识。
原来郁泊舟从八百年前开始,就已经被钉入了上百根魂线。
季灵泽垂眼看着细如银丝的魂线,想。
这么多年,他一定很疼。
自从第一根魂线钉入她魂体内,剩下的魂线就争先恐后地向她涌来,在它们刺破她魂体时,季灵泽储物袋里的传音石响了。
她面不改色地将意识从魂体中抽离,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拿出了传音石,点开。
郁泊舟的嗓音一如往常,平静清冷,他道:
“青龙阵的力量与一个人融合了,你想要摧毁青龙阵,先要杀死那个人,我与他短暂交手过,他的武器是画笔,修为深不可测,万事小心。”
季灵泽眉眼化开笑意:“好。”
“你要用到灵力时,不必束手束脚,心脉上的伤我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我替你牵制住郁家的修士们,你只需对付那人即可。”
季灵泽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传音石片刻没有声音,季灵泽攥着那块触手生凉的石头,抬手,将石头贴到了耳侧。
魂线缓慢穿过心脏的刹那,识海中她站立的山巅轰然倒塌,她放任自己向下坠落,天地倒悬,落叶犹如千万只翻飞的金蝴蝶,翩然从身侧穿过。
万籁俱寂,只有冰凌般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清晰响起:
“平安回来,就同意你亲我。”
第102章
放下传音石的时候, 季灵泽仰头看向黑暗中越来越多的魂线。
她闭上了眼睛,意识再度沉入魂体中,就在魂体落地的刹那, 她的身躯消失了。
那些没入她体内的魂线乍然没有了寄生的宿主,暴露在空气中, 像是无根的浮萍一般游荡。
这些魂线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方才已经
钉入的魂体,凭空消失了,但这个人却还好端端地活着。
季灵泽的识海在魂体消失后反而焕然一新, 阴云密布的天色亮了起来,一抹金色的光穿过无边浓云照下, 山峦起伏,清风拂过,竹海如浪涛涌动, 发出“沙沙”的声响,万物生长, 生气勃勃。
那些魂线凝在空中,显然操纵它们的人也没有料到这种情况,识海外, 那些来势汹汹的魂线全部在季灵泽身前停下,识海内,已经进入的魂线失去了攻击目标,茫然地游动。
季灵泽的意识重回体内, 她看着眼前游移不定的魂线,手指搭在腰侧的长剑上,笑了。
她识海之中的那个人形,并不是她真正的魂体, 而是她放出来的障眼法。
——她的魂体是整个识海中的一切,而她的识海广袤无边,如果要真正地控制她,需要将这些魂线钉入识海中的全部东西,太阳、风雷、浮云、树木、高山……以有形之物束缚无形之魂,任凭再多的魂线都无法做到。
世人提起无何有,总以为那只是一套高妙的剑法,但只有修行了这门剑法的人才知道,无何有不只是一套剑法,同时也是一套心法——手中无剑、眼前无敌、天地无我。
季灵泽能修行各种类型的术法也正因为此,她的灵力没有具体的形态,就像是一面映照万物的镜子,足以模仿复制出所有招式。
这些年有无数人眼馋她的内丹,以为她的天资源于内丹,但只有将季灵泽带回来教养的凌霄子知道,季灵泽真正的天资并不是内丹,而是她的心性。
初次见到季灵泽时,凌霄子一身锦衣,俯身问那个正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的乞儿:“你想要什么?”
乞儿仰头看着他,目光澄明地道:“想要一块烧饼。”
凌霄子笑着摊开手,变出一块烧饼递给她,又问:“还想要什么?”
啃着烧饼的女孩平静地摇摇头,含糊地说:“不要了。”
凌霄子又问她:“真的没有其他想要的?只要你说,我都可以给你。”
女孩大口大口地啃完手里的饼,拍掉了手里的碎屑,很认真地回答:“现在这样,就够了。”
因为这句话,凌霄子把季灵泽带回了门派,让她修习无何有。
此时此刻,季灵泽身处与千丝百缕的魂线之中,平静地接纳魂线对识海的入侵,她观察着这些魂线的样子,用灵力模拟着这些魂线的组成与运动方式。
那些魂线意识到他们攻击的魂体消失后,开始直接攻击季灵泽的识海,企图出去,就在上百根魂线刺入山峦的这一刻,季灵泽识海中的这个世界坍塌了。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融化,山峦倒伏,河水奔腾,天空碎裂,这些崩逝的东西消散成飞灰,识海中一片广袤的漆黑。
她照着这个星洞的模样,将自己的识海也变成了一片星洞。
进入她识海的魂线停滞了。
这片广袤的漆黑里,渐渐有无数细小的银丝形成,那是季灵泽创造的“魂线”,这些“魂线”与外来的魂线交缠,它们强势地包裹吞噬着外来的魂线,这些绕在一起的银丝越来越集中,外来的魂线翻涌挣扎,而“魂线”越来越多,直到彻底包裹住外来的魂线,形成了一个个由无数细线组成的茧,落在地上。
再睁开眼时,季灵泽果断拔剑而出,四散的剑气顷刻弥漫,而无形的剑意开始在这个漆黑一片的空间里生长。
长亭中,正在作画的青年猛然站了起来,他骤缩的眸子里清晰映出眼前的画,那原本是一幅青龙图,此刻却被无数扭曲的细线占据,这些细线犹如扩散的细胞,起初只是一个小点,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布满了整幅画作。
这些细线还没有停止,它们不断变换位置,一股股细线凝成一道笔画,这幅巨大的画作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字。
——“来。”
青年攥紧了手中的笔,阴沉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胸口起伏不定。
不等他调节情绪,这些细线再度分离变化,重新汇聚成两个新的字。
——“不敢?”
青年望着那两个字,许久,竟露出一个温柔如水的笑来。
他提笔,在那张纸上落笔,笔尖如刀,落笔割开了那张薄薄的纸面,竟直接被撕裂开数条裂纹。
他写的是:
“杀”。
*
洛啸天此刻正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
他当然想救凌七,但就凭他现在刚到元婴期的修为,连去看守凌七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救她了。
他现在还不能求援——上哪儿去求援呢?四面八方都是洛家的人,他要是敢去跑出去求援,洛家能先把他的内丹挖了。
洛啸天不傻,自从在万花陂听到了那些话,回家族以后明里暗里观察过,已经能看出了一点端倪。
他本来正在犹豫是要向凌七说这件事,还是践行家族至上的原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忘掉这件事,还不等他想明白,凌七就被抓来了,洛啸天丝毫不怀疑凌七要是被洛郁两家抓了,他们第一个就要挖她的内丹。
扈紫珠的悲剧,他绝不会愿意再发生第二次。
洛啸天绞尽脑汁地盘算着怎么救凌七出来,愁得直挠头,只一个晚上的功夫,掉了一把的头发。
就在这一刻,他的传音石响了,洛啸天连滚带爬地过去拿出传音石,听见了凤潇潇的声音。
凤潇潇省去了所有客套话,单刀直入,只问一件事:
“去不去救凌七?”
洛啸天捧着那颗传音石,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去!”
“但是现在家族里严密得像一块铁桶,怎么办我出不去啊……”他很快又泄了气。
“这个你不用担心,马上就乱起来了。”凤潇潇很沉稳地道。
还没有等洛啸天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只听“轰”地一声响,洛啸天耳边炸开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外的高墙,那座挂着洛家白虎族徽、象征着洛家荣耀的高墙,轰然破了一个巨大的洞。
洛啸天手里的传音石滑落在地。
他望着那个大洞,喃喃道:“……不对啊,这可是由家主灵力支撑的墙。”
洞口,一只足有数米高的巨大青鸾神鸟傲然屹立,它面前,两个人影正欣赏着那个巨大的窟窿。
洛川指尖把玩着一片符纸,似笑非笑地看着冲出来的洛家家主洛欢,不紧不慢地退后了一步。
他身后,庄典雅手攥绫罗,打量着这个阔别已久的地方,眸子里兴奋与仇恨交织,青鸾神鸟微垂下翅膀,替她挡住碎裂的墙块。
还不等洛欢开口,洛川就先说话了,他礼貌而不失歉意地道:“失手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洛家的这块墙还是这么脆。”
这句话的意思简直等同于这么多年过去了,洛家的家主还是这么弱一样,洛欢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怒喝道:“洛川!你还敢回来!”
洛川姿态优雅地抚摸着青鸾神鸟的头,含笑道:“你们做了亏心事,都敢自称名门正派,我为什么不敢回来?”
他望向洛欢的目光带着淡淡的嘲弄。
两张相似的脸对峙着。
这对兄妹从出生后就分别被抱养,很少见面,洛川闲云野鹤,一向不管门中事务,有次外出游历时遇到了新奇玩意儿,给当时还年幼的妹妹带一份,洛欢严词拒绝了这些影响修行的东西,并劝诫兄长专心修行,以成为最强的修士、肩负家族的兴衰为己任,回归家族,担当起洛家弟子的职责。
当然,洛川也严词拒绝了这个提议。
自那以后,二人的接触就更少了,洛川被洛家除名后不久,洛欢继任了家主之位。
他们彻底分道扬镳。
洛欢看着这个洛家的叛徒,心知他带着庄典雅来,必定要让洛家伤筋动骨一番,于是果断召回了正在与郁家抢夺凌七的所有出窍期修士们。
洛家的修士纷纷从四面八方赶到,和洛川对峙。场面一片混乱之际,洛啸天趁机混进了一群喊打喊杀的修士里,他一屁股跨上了沙狼,跟着四周的洛家修士高喊着什么“捍卫家族”“清理家门”……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他等到跑远了才拿出传音石问凤潇潇道:“我出来了,我去哪里找你们?”
凤潇潇压低了嗓音:“来万象宗附近。”
洛啸天跨上沙狼一路狂奔
,在心里幻想了一万遍他悍不畏死身先士卒,与众人一起拯救凌七于水火之中的剧情,等他好不容易到了万象宗附近,却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就在他踌躇的时候,一只手一把将他连人带狼拽到了墙角。
洛啸天一抬头,只见凤潇潇、凤无霜、南宫策甚至郁观都在,他们猫着腰蒙着脸,穿着统一的大披风,小心翼翼地藏在万象宗的墙根处,装束打扮仿佛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偷人的。
洛啸天:“……?”
第103章
洛啸天震惊了。
凤潇潇来是意料之中, 南宫策来有点奇怪,郁观来是典型的“吃里扒外”,跟他性质一样, 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凤无霜也来了?
凤无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压低声音怒道:“你什么眼神?”
洛啸天默默缩了缩脖子:“你有这么好心?”
凤无霜用鞭子指着他:“别逼我抽你。”
这几个人凑到一起就没有不吵架的, 郁观看上去状态很不好,他脸色苍白,嘴角还有血迹, 简单跟他们说了一下他所知道的消息。
凌七去了星洞后,一直束缚他的魂线力量减弱了许多, 他终于可以自由行走,还有点不习惯。
凤潇潇斟酌道:“我们要不要去你说的那个星洞探一探?”
郁观疯狂摇头:“不不不,我们去了也只会把自己搭上, 那地方太可怕了……眼下郁家还乱着,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 我给你们带路,先去距离星洞不远的地方等着她,如果郁家人对她动手, 我们还能格挡一阵子,给她争取一点逃命的时间。”
几人说定,往星洞赶去,还没有赶到地方, 只见远处星洞的方向燃起了一阵炫目的强光,紧接着一股强悍的灵力从那个方向横扫而来,纵然他们有所准备,依旧被这股力量直接击飞了出去。
洛啸天抱着沙狼滚落在地, 凤潇潇在凤无霜飞出郁家高墙的最后一秒拽住了她的手,二人艰难地悬挂在了墙顶上,南宫策顾不得吐血,忙祭出七弦琴,催动灵力,巨大的藤蔓将他们几人全部拽住,这才避免了后续的冲击。
郁观神色怔忪地朝着强光的位置望去,那里分明是……星洞的位置。
几人见他神色不对,都问他怎么了,郁观停顿片刻,御剑就向那里冲去,边冲边道:“星洞有青龙阵的波动!凌七有危险!”
他的心跳极快,浑身的血液都向着大脑逆流而去,御剑的时候控制不住地颤抖。
青龙阵,那个人。
凌七居然引来了那个人出手。
星洞大开,一袭白衣的女子立在一地废墟之中,千万道银丝随风在她四周飞舞,仿佛扩散的菌丝,从星洞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却在距离她三寸的地方谨慎地停下。
季灵泽提剑等待着,直到,那个青年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纵横交错的银丝中。
他依旧蒙着面,踏风而来,在大开的星洞前停下步子。袖口沾着几点墨汁,被他从容拢上去,露出一截裸露在外的手腕,手腕内侧,卧着郁家的青龙图腾。
“你总是能给我惊喜,凌七。”他含笑道。
季灵泽也笑:“还有更大的惊喜没给呢,郁少主。”
最后三个字她咬字很清晰,落入青年耳中,令他顿了一顿。
季灵泽挑眉:“这是你明面上的身份吧,之前遣人用一颗紫雪丹收买我的也是你,郁家表面上是郁长松当家,实际上你才是真正的掌权人,我说得对吗?郁承宣。”
郁家少主郁承宣,极少露面,信息不详,甚至未曾参加过仙选大会,众人只模糊知道郁家有个少主,郁观有一位兄长。
她能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因为郁观曾提及过他。
面罩下的眼睛注视着季灵泽,他承认了她的猜测:“是。”
季灵泽又道:“先别急着承认,毕竟你连内丹都能换,那金蝉脱壳给自己的魂魄换一具肉身,也不是难事。郁长松之所以那么怕你,是因为你根本不是他的儿子,而已经顶着这个躯壳活了许多年吧。”
她说完这句话,眼前的人定定看她,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夸张,嗓音都变了调:“你真的很聪明。”
“谬赞了,”季灵泽彬彬有礼地道,“连真容都不肯示于人前,你在改换躯体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或许我能帮忙。”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郁承宣的笑意戛然而止。
季灵泽能感觉到有一股黏腻的视线透过遮脸的面纱望向了她,他周遭的灵力场顿时变得凌厉,游荡的魂线在这一刻找到了方向,拧成巨大的一股,停在了郁承宣的手边。
猜中了。
郁承宣,或者说是这具名叫郁承宣的身体,一定出了问题。
季灵泽面无表情抽出腰间的佩剑,若隐若现的剑影在她身后浮动,与郁承宣遥相对峙。
恰在此时,郁长松带着其余的人马赶来,他远远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蒙面的人影,住了脚步,吩咐其余人暂且不得上前。
郁承宣没有告知他们自己过来了,说明他有自己的打算,他们静观其变即可,凑上去反而会受到波及。
他想到此人之前的手段,心里便是一寒。
郁长松在心底暗骂了一声,他空有家主之位,行动却始终受着这个霸占了他儿子身体的怪物指挥,偏偏此人手段残忍,稍有忤逆便要大开杀戒,郁家的前两任家主都是因“不够听话”而死,他不管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蛰伏,都只能依附于他。
想到这里,他又心生艳羡,那样的力量……若是他能获得,还有什么可愁的?
正在他踌躇之际,令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万象宗的方向下起了一场大雪。
雪势极磅礴,犹如从天上洒下来的一团团鹅毛,铺天盖地,只消片刻便覆盖了整个万象宗,郁长松犹如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从头顶到心脏都麻了一片。
这一幕太熟悉。
八百年前,也是同样的大雪,那曾是整个郁家的噩梦。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接应,领着剩下的人便向万象宗杀去,在万象宗门前,他停下了脚步,倒抽一口凉气。
青年站在万象宗门前,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雪珠落了他满发,他好似不觉得冷,连拂都不拂去。
感受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回头,长睫垂落,面容平静。
看清青年面容的一刹那,郁长松如遭雷劈,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怎么会……”
不可能!
这一刻他心头疯狂地涌出无数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在向他呐喊着叫嚣不可能。
郁泊舟明明已经没有几日可活了,他哪里来的力气?
明明他在去捉拿凌七之前特意向那人确认过,郁泊舟的魂魄几乎全部碎裂,他怎么会……
大雪纷飞,郁泊舟只平静朝他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拾级而上,走向万象宗的门。
“挡住他!!!”
郁长松青筋暴起,怒喝一声,他身边的出窍期修士如梦初醒,纷纷向着郁泊舟奔去,各种类型的灵力汹涌而起,企图挡住这场大雪继续降落,却无济于事。
分神后期的威压径直盖了下来,强势的威压仿佛带着要
碾碎一切的气势,半空中的雪花顿时凝结,只听“咔嚓”数声,郁长松仓皇回头,只见身边那个刚刚升入出窍前期的修士抵抗不住,心脏处长满了冰棱,口吐鲜血昏死在地。
其余人刚刚放出的灵力又被逼退,光是护体都已经拼尽全力,更别说阻挠那个拾级而上的人影了。
郁泊舟变得更强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郁长松面如死灰,他抖着手想给郁承宣传音,却发现郁承宣凭空从刚刚的地方消失了,他无法找到他的具体方位。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郁泊舟一路而上,直入万象宗内。
上一次他来,只是为了抢夺季灵泽的内丹,可这次不同,这次……这次决不能让他进去!
郁长松调动浑身灵力,这些年他炼化了不少内丹,如今强行突破,足以到达分神中期,狂暴的水系灵力从他身上满溢而出,郁泊舟身前出现了一道倒悬的瀑布,瀑布湍急,溅起水花四射,雾气弥漫而开,席卷了整座山,像是一道屏障,隔绝开纷纷扬扬的大雪。
水系灵力,万丈洪泉。
郁泊舟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阻拦在自己面前的瀑布。
郁长松语速极快地道:“我们抓了凌七,你要是敢对青龙阵动手,我们就杀了凌七。”
这句话说出口,郁长松惊悚地发现,提到这个名字,他面前的这个人,忽然微微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郁泊舟笑,即使只是稍纵即逝的一个弧度,却令他浑身上下都紧绷了起来。
“是吗。”郁泊舟轻声道。
他手中冰雪飞速凝结,化成了一柄长剑,剑身透亮,幽寒冰冷。
下一瞬,郁长松心口巨震,他释放出来的灵力乍然梗阻,令他呕出一口鲜血来。
半空中,锋利无双的剑影从空中急速滑落,犹如乍然坠落的银色弯月,直插入瀑布之中,分开汹涌的水帘。
瀑布水流被这一剑彻底劈散,化成一场汹涌澎湃的雨,雨点还未落下便结为雪花,一时间,万象宗的雪势更大了,大雪无休无止,入目所到之处,天地皆白。
暴风雪中有一群群黑点惊慌失措地跑出来,他们是万象宗的弟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郁泊舟的威压绕过了他们,并没有压制他们,但他们依然能够感受到那种毁天灭地的分神期威压。
他们从宗门中跑出,本能地去找宗门的师长,却发现他们的师长状态比他们更差。
第104章
万象宗风雪大作的刹那, 正在与郁承宣对峙的季灵泽忽然偏头,朝那里投去一眼。
郁承宣立即捕捉到了她的分神,就在她向那个方向看去的一刹那, 他目标明确,直接向着她心口挥笔点来, 速度快得惊人。
笔触所到的地方, 一切阻挡他的东西都像是滴入砚台中的墨一样化开,挡在季灵泽身前的剑影只是挨到了他的笔便融化消失无踪,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季灵泽心脏的时候, 季灵泽仰身错开,那支笔只堪堪碰到了一道剑影。
季灵泽的身躯能与散出去的任何一道剑影交换位置, 她执剑立在郁承宣身后,脸上没有表情。
“郁泊舟丧失的那部分魂魄,你放在哪里了?”
她轻声问他, 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向他询问一件平常事。
郁承宣却敏锐地察觉到, 她身上的气息变了。
刚开始和她对峙时,她的气息是圆融内收的,就像她的“无何有”剑意, 平和自然,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存在感,这也符合他预测中凌七这个人的作风,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她从不会正面应敌。
狡猾,灵敏,机变,这是她的战斗作风, 郁承宣并不怕这样的对手,因为他有自信,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所有的小心思都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直到这一刻,凌七身后的剑影犹如突破樊笼的困兽,一瞬间延伸庞大了几倍,巨大的阴影投射而下,遮住了天光,将整个郁家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下。
她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郁泊舟丧失的魂体,被你们放在哪里了?”
郁承宣望着她的目光明灭不定,半晌,他笑道:“将死之人的魂体,有什么好找的?”
这句话说出口后,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了一点声音。
季灵泽手中的那把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覆盖了整个天穹的一百二十五道剑影,每一道剑影都沉默地矗立在空中,天光大暗,那些强势锐利的剑影扩散到了整个郁家上空,剑尖朝下,对准了下方的一切,犹如降落未落的剑雨,与不远处的大雪遥相呼应。
躲在墙根处去救凌七的几人呆住了。
“这是……”郁观喃喃。
南宫策艰难地为他补上了后面的话:“杀阵,十四州。”
没有人再开口,他们仰头望着半空中那道雪白的身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凌七疯了。
杀阵十四州,剑术阵,以凶煞闻名。
发明这个阵法的人,是八百年前的魔尊季灵泽。
郁府,层层束缚的阵法深处,三尺长的黑匣中,忽然绽出了一点青光。
黑匣的边缘出现了一道道蛛网一般的裂纹,紧接着,黑匣缓缓脱落,碎裂,露出一把通体流光的长剑。
长剑似受到了某种召唤,缓缓飘浮起来,嗡鸣震颤不休。
大雪深处,郁泊舟一路拾级而上,在郁家禁地五行台前停下,强悍的灵力冲击着五行台的禁制,他平静地看着里面若隐若现的青龙轮廓,伸手,按在禁制之上。
分神期的巨大威压从外收拢,尽数聚在了他的手心里,狂乱的大雪也朝着这个方向拢合而来,晶莹的雪花顷刻间便缀满了他的长发,远远望去,仿佛一夜白头。
就在即将踏进去之前,近处传来剑鸣之声,他霍然回首,看到了茫茫风雪中急掠而来的一柄剑。
他瞳孔骤缩,几乎是茫然地任由这柄剑贴着他而过,那道刺眼的青光没入无边雪色里,顷刻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有一道身影踏雪而来,“沙沙”的踩雪声中,那人的眉眼逐渐清晰起来,她着一身白,与雪光融合,熠熠生辉。
郁泊舟的眼眸中倒映出她鸦羽般的眉,清风朗月似的一双眼。
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以替身的形式站在了他面前。
来人的脸上没有一贯的笑意,神情是罕见的冷肃,她径直走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郁泊舟张了张口,只发出一个音节便僵住了,来人强势而不容拒绝地扣着他的手腕将他从禁地前拽出来,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吻了上来。
她吻得急促,几乎带了一丝恨意,长驱直入,撬开他封闭的齿关,急切地索取着他的气息。
郁泊舟无法动作,他脑海中一片空白,来人的身体与他相比是滚烫的,仿佛燎原的烈火,一把将他烧成了灰烬。
他被动地任由她动作,方才为了强压魂体的疼痛,舌尖已经被他咬出了血,此刻这些血迹在季灵泽面前无所遁形,伤口被她舔舐而过,。
郁泊舟的耳根烫得像要融化,他心跳得无法呼吸,下意识偏了偏头,招来眼前人更强势的入侵,她捧着他的脸,手指按在他的下颌处,禁锢住他的脸,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
灵力顺着她的齿缝渡给他,郁泊舟想要挣扎拒绝,被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耳垂,半边身子麻了一片,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像是一汪融化的冰雪,摊开、流淌在她怀里,被她塑造出各种形状。
四周的雪不知何时停下了。
最后一片雪花落地时,季灵泽终于与他唇齿分开。
他不得不用尽全力才能止住颤抖,呼吸凌乱不堪,而她神色不动,沉默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某种压抑的怒火。
“郁泊舟,”她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牙说出来的,“我会杀了他们,你再敢拿自己的命冒险试试。”
郁泊舟说不出话,眼前的人忽而化作了一团乌黑的魔气,环绕在他身侧,缠住他的手脚,令他动弹不得。
是他万分熟悉的封骨术。
在看到那团魔气的时候郁泊舟就立刻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他的喉咙里仿佛堵了一枚青橄榄,又仿佛有尖利的刀刃将他整个人剖开,他嘶哑着只能说出一句话:
“……凭什么……又是你去……”
鲜血从他口中溢出,魂体即将崩逝的时候,一股魔气侵入识海,强行裹住了那些即将落下的碎片。
茫茫雪原上,倾倒下去的人脸上有血泪蜿蜒而下,他被一只手牢牢托住,有一道身影半跪在地上,与布满裂纹的魂体紧紧相拥。
数枝梅花从他们附近长出,红梅如火,簇拥环绕着二人,千丈雪原一夜春风袭来,坚冰融化,另一道神识覆盖了这片识海,于是经年的风雪中,第一次有新芽长出。
魔气溢出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被定在原地。
只见那一袭白衣四周乍然升腾缭绕起不祥的黑雾,黑雾从季灵泽的体内散开,又扩散到每一段剑影中,剑影吸收着源源不断的魔气,仿佛饮足了血的野兽,十四州剑阵全开,滚滚剑气倾泄而出,郁家的殿宇、树木、阵法……势不可挡的剑气掀翻了屋顶,摧毁了草木,搅碎了阵法,狂乱地向着更远的地方弥漫而去。
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剑阵耸立,剑阵之下,一片狼藉。
凤无霜抖着嗓子低声问:“……哪里来的魔气?”
她颤抖的嗓音落在空气中,却没有人回答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袭白衣上,望着那个曾经令他们无比熟悉的人。
一柄淡青色长剑穿过寂静的空气,停在白衣女子的手边。
那柄闻名修真界的凶戾之剑此刻驯顺地横陈,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出,十指收拢,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剑柄。
一瞬间,炽烈的剑光从剑身上流淌而出,犹如长空上乍然放射出的烈日,刺得人睁不开眼。
青冥剑,认主。
白衣女子握着那把剑,目光平淡地掠过狼藉的景象,落在僵立的人们身上。
郁承宣的身形凝滞,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而她从容含笑,语声清越:
“诸君,好久不见。”
*
前来营救凌七的五人组呆立在原地。
洛啸天狠狠地拧了一把郁观的胳膊,强烈的疼痛让郁观原地跳了起来,换做往常他定要一巴掌打回去,然而此刻他抚摸着疼痛的胳膊,却有一种如在梦中之感。
其他几个人眼巴巴地看着他:“疼吗?”
“……疼。”
南宫策望着天上持剑而立的人,被那道剑光照得几近晕眩:“那是,青冥剑吗?”
凤潇潇呆呆地道:“是吧。”
凤无霜的脸上同样丧失了表情:“凌七,为什么可以,用青冥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这种沉默中,凤潇潇搓了一把脸,努力地道:“凌七是天才,这样的天才,万一青冥剑也很,咳,很认可她呢。”
郁观也低声道:“嗯,有可能。”
凤无霜:“那魔气是……”
南宫策打断她:“……定是郁家藏匿了魔修,凌七受了影响。”
他话音刚落,只见天边又有一股魔气滚滚而来,黑云压城,遮蔽了半边长空。
为首的人脸带獠牙面具,腰佩血煞之刀,他从黑云上滚落,向着白衣女子的方向伏地跪下,语气中带了哽咽:“尊上……”
在青冥剑认主后,失踪长达数百年的不死之地领主燕疾,再度现世。
“尊上”二字一出,犹如劈面惊雷,将所有游离的思绪钉回了各自的脑海中。
众目睽睽之下,女子俯身扶起跪下的人,她道:“嗯,我回来了。”
第105章
世人提起魔尊, 总是会提到她的剑。
那把名叫青冥的剑断了上千修士的性命,无数出窍期的修士命丧在青冥剑下,青冥剑出, 见血方收。
而这把剑在魔尊故去后一直由郁家保管,作为世无其二的神兵, 这些年有无数人用过无数办法试图唤醒它, 然而都没有用。
它安静地躺在剑匣之中,像一把最普通的废铁,召唤不出任何剑气。
这些年, 郁家已经放弃了唤醒它,只把它作为一件战利品摆在醒目的位置, 作为他们杀死魔尊的证明,供来宾参观议论。
直到今天。
青冥剑刺破剑匣,飞向它的主人, 浩荡的剑意撕开漆黑的天幕,天穹蜿蜒出一道口子, 绚丽的剑影从破开的口子中飞掠而出,占据了整个郁家,甚至强势地入侵了洛家的防御阵, 巨大的冲击把洛家剩余的墙面推倒,也将正在与洛川对峙的洛欢掀翻在地。
与洛川交战的洛欢突然停下手,抬头看着天空中的剑,嘴唇发抖。
她身后,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修士们同时陷入诡异的沉默,人们呆立在原地,仰头看着空中的那把剑,黑气遮住了大半天空, 在人们脸上投下成片成片的阴影。
数百道剑影附着黑腾腾的魔气,形同鬼魅。它们不断变幻形态,变成花,变成树,变成枯骨,无声无息地扎根在郁家,只要稍有不慎触碰到了它们,立即就会被剑气撕成碎片。
郁家修士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季灵泽盯着面前的人,一字一顿地道:“交出郁家缺失的魂体,否则,我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郁长松在狂奔着逃出去的时候衣角擦过了地上一株不起眼的草,顷刻之间,不祥的黑色火焰便点燃了他的半边身体,他疯狂地拍打着身上燃烧不休的火,竖起全部灵力抵御,听到季灵泽的这句话,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席卷了他的心脏,他再也顾不得体面与尊严,朝着季灵泽嘶叫道:
“熄了我身上的火我就——”
一道灵力凝成的长箭比他的嗓音更快,快准狠地钉入他的咽喉,鲜血飞溅而出,郁长松剩余的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他向后倒去,身躯犹如腐烂的枯草,又仿佛是破了一个洞的袋子,灵力飞速地从伤口处溢出,他瞪圆了眼睛,死不瞑目地盯着远处的蒙面修士。
蒙面修士捻了捻手中的墨笔,收回放在郁长松身上的目光,方才那一箭从他的笔尖飞出,速度快到即便是已经分神中期的郁长松都没有反应过来。
青冥出现后,他有片刻的凝滞,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便重新恢复了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微笑着,向季灵泽颔首:“原来是你,这样就都说得通了。”
他自负算无遗策,却屡屡在凌七这里碰壁,不止一次地揣测过她的来头,现在终于知道了她就是季灵泽,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兴奋感。
原来是季灵泽,竟然是季灵泽。
八百年前他就赢过她一次,这一次,他同样有这个自信。
无论是什么样的强者,只要有了信赖挂念的人,就有了软肋。
哪怕强悍如季灵泽,也曾经把后背留给郁泊舟,因此被杀死。
重活一世,她居然没有改变,依然义无反顾地踏入了同一条河流。
如果郁泊舟知道了季灵泽这一世还是因他而死,他的反应一定会比八百年前更有意思。
只是想想,郁承宣便已经按捺不住心头的快意,他的嗓音里含着止不住的笑意:“魔尊何须如此急躁呢?你不想知道郁泊舟的魂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你不想去见一见过去的郁泊舟吗?你不想看一看,他那些你不知道的样子吗?”
季灵泽皮笑肉不笑道:“我更想杀了你。”
郁承宣顿了一下,语气变冷了一点:“他的魂体在我这里,你想拿到,就和我来。”
他含笑看向季灵泽,伸出手,比了一个请的动作,他身后,一条滚动的漩涡凭空出现,强势的威压在四周漫开,漩涡口子大开,内里一片漆黑,深沉如夜色。
郁承宣毫不掩饰他的算计和威胁,明晃晃地把陷阱摆在了她面前。
他赌她会去的。
果然,季灵泽毫不犹豫地拎起青冥剑向漩涡入口走去。
一道人影跪在她面前,挡住她前进的步子,季灵泽低头望去,是燕疾。
他脸上满是倔强与焦急:“万一是郁泊舟与此人联手要对付尊上……”
季灵泽就笑了,她反问他道:“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燕疾低声道:“……属下不敢。”
季灵泽越过他,径直走进弥漫的漩涡中。
望着她的背影,沉默冷峻的青年眼圈红了。
在步入漩涡之前,季灵泽听见身后的人低声说:
“不死之地一切都好……静候尊上回归。”
季灵泽的步子顿了顿,偏过头,认真地道:“等了这么久,谢谢。”
话音落下,那抹白衣被漩涡吞噬,消失不见。
漩涡中起初与星洞类似,季灵泽走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她沉默地向前,直到,面前飞过
一只冰蝴蝶。
冰蝴蝶盘旋落在季灵泽指尖。
季灵泽从这只冰蝴蝶中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垂着眼,唇畔慢慢浮现出温柔笑意。
冰蝴蝶在她的指尖扇了扇翅膀,向前飞去,季灵泽跟在它后面,也向前走去。
眼前突然亮了起来,仿佛空白画卷上逐渐有了色彩,这个空间顷刻被填满,季灵泽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只需要一眼她就能认出来,这是年轻的郁泊舟。
他端正跪在檐下,脊背笔挺,像一棵宁折不弯的松。
“郁泊舟,你可知错?”
“弟子不知。”
“……糊涂!”面前的人愤然呵斥,“你三番五次比武输给季灵泽,丢了家族的脸面,有何理由说自己不知错?!”
郁泊舟微微抬眼,年轻脸上是一以贯之的严肃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她的天赋比我要强。”
“啪!”
极响亮的一声,掌风迎面而至,立即在青年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红痕。
郁泊舟没有闪躲,沉默地跪在原地,生受了这一掌。
“身为郁家的孩子,你居然能说出这样恬不知耻的话,家族教过你多少次了,在这种场合决不能输给一个捡来的野孩子,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必须要赢!”
他面前的人咬牙切齿,带着无尽的愤懑与不甘:“我已经将药给了你,为什么不用?为什么不用!!明明她的天赋也可以是你的!!”
“她不是野孩子,她是我的师妹,万象宗的弟子。”
跪在檐下的青年抬起一双冷锐的眼睛,他直视着面前的人,一字一顿地道:“我不会对她动手。”
他面前的人又说了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另一道身影从廊下走出,与他面前的人交谈了很久。
“……废了……魂线……控制……”
这些字眼模糊地从远处飘来,郁泊舟始终跪得笔直。
“滴答。”
一滴雨从檐下坠落,雨点化开,季灵泽眼前的一切也像是一幅褪色的古画,慢慢化开,冰蝶绕着她飞舞,将她引向更远的前方。
季灵泽却没有立即抬步,她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直到跪在那里的郁泊舟身影彻底消失了,才移开视线,跟着冰蝶向前走去。
四周亮起,她再次见到郁泊舟时,他被关在一个四面封闭的小院中,半边肩胛鲜血淋漓。
有人推开了院门,站到他面前。
他眼睛都没有抬,只沉默地看着掌心的剑痕发怔。
“你去找她,她刺了你一剑,”那人含笑问他,“还没有想通吗?你的魂线已经加到了九十七根。”
郁泊舟并不说话,冰系灵力缓缓从他手心里溢出,十足戒备的姿态。
“何必呢?”来人看到了他的动作,轻笑一声,拿出画笔,在空中点下几笔。
郁泊舟的四肢仿佛被一根根线以不正常的角度提了起来,他踉跄着,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狠狠插进肩胛处的伤口中搅动,鲜血从伤口里涌了出来,浸透了他一尘不染的衣衫。
反复数次。
他的手指鲜红一片,五根指头上全是自己的血肉。
“想通了吗?”那人很有耐心地问。
冰雪般的青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他霍然抬眼,语声嘶哑却决绝:“滚。”
下一刻,他闷哼一声,笔直的脊背弯曲,膝盖向下,那是一个趋近下跪的姿势,被他硬生生截停在原地。
他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一边的门框中,琉璃般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面前的人,仿佛有千钧重的山压在他肩上,逼着他一点点向着眼前人屈服,但纵然已经能听见骨头的碎裂声,郁泊舟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拿着画笔的人终于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游戏,转身离去。
门关上的刹那,郁泊舟像一座倾倒的冰山,狼狈地摔了下去,倒下去时,他的衣袖碰翻了桌上的瓷碗,碎了一地的瓷片。
一向爱洁的人倒在瓷片里,呼吸声轻微,他仰头望着天空,良久,缓慢眨了一下眼睛。
“季灵泽,我也回不去了。”
第106章
这句低微的呢喃从季灵泽耳边飘过, 撞进她耳朵里,泛起连绵不绝的疼痛。
她刺了郁泊舟一剑后,郁泊舟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她觉得这样很好。
郁泊舟天资出众,年少有为, 他只要不再犯傻, 与她划清界限,一定会是郁家最年轻的分神期修士,未来光辉灿烂, 一片坦途。
……在很多个饱受魔气折磨的瞬间,她以这样的幻想安慰自己。
冰蝶再次振翅向远方飞去, 季灵泽沉默地将视线从地上的那个人影上撕下来,抬步向前。
不知道是不是堕魔的影响,季灵泽觉得, 自己现在有点失控。
暴虐的杀戮欲望从她的心底涌出,占据了原本清明冷静的识海。
季灵泽深深吐出一口气, 在心底默念清心诀,强行压制自己的杀欲。
郁承宣给她看这些的目的显而易见,他想要刺激她彻底堕魔, 失去理智。
冰蝶这一次停下,眼前的场景没有立刻出现,那只冰蝶绕着季灵泽飞了几圈,最后轻轻停在了她的发顶上, 扇了扇翅膀,仿佛某种安慰。
季灵泽终于微微笑起来,她伸出手指小心地摸了摸它,触手冰凉, 像那个人一样。
这一次,先生成的场景是满地的尸骨,死状凄惨,骨缝中还在不断生长出冰晶。
季灵泽顺着地上纵横的白骨向上望去,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郁泊舟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冰剑,冰剑正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水,晶莹剔透的冰剑被鲜血浸泡,原本透明的色泽呈现出淡淡的深红色。
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淡漠地望着这些由他亲手造就的尸体,孤身与面前数以百计的郁家修士们对峙。
郁家修士们愤怒地痛骂他欺师灭祖背叛家族,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落在他的耳朵里,他面上的神情变都不变,仿佛浑然不觉。
等他们骂完了,郁泊舟才出声,他清冷的嗓音响起,压抑而平静的语气:“把她的内丹还给我。”
郁家家主寸步不让:“郁泊舟!你疯了吗?魔头已死,还是你亲自动的手,尸体都冷了,你现在来讨要她的内丹,意欲何为?”
“死”这个字像射出去的利箭,将郁泊舟竭力维持的平静戳得碎了一地,他面无血色地后退了一步,垂下眸子望着自己执剑的手,眸中有红光涌出来,他仿佛不认识那只手一样看着它,良久,闭了闭眼睛。
死。
尸体。
她死了。
她怎么会死呢。
是不是杀了他们,季灵泽就能回来。
下一瞬,他提起剑,一步步向着那些人走去。
季灵泽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次挥剑,那些束缚住他魂体的魂线就会深深地陷入他的骨肉中,他杀的人越多,那些魂线就束缚得越紧,随着他每一次动作,他魂体上的手臂像是被硬生生撕扯下来一样,被收紧的细线缓慢地割断。
然而郁泊舟的脸上毫无表情,他像是一具只会杀戮的空壳,机械地抬手,举起,落下。
大雪从天而降,覆盖了那些鲜血和尸骨,血腥味被寒气掩去,大地白茫茫,天地之间干净得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一炷香的功夫,郁泊舟发疯般杀了四百七十二人。
全部都是郁家的修士。
而他魂体的左半边身体也已经完全撕裂了下来。
把玩着画笔的修士终于出现,他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郁泊舟一个接一个地杀人,面罩笼住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清他愉悦的嗓音:
“这么想要内丹?”
郁泊舟沉默地望向他,提着剑一步步向他走来。
修士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某种残忍的戏弄:“你的剑只要碰到我,她的内丹就会立即碎掉。”
“怎么样?”修士笑问,“你敢吗?”
郁泊舟的身形顿住。
他哑声问:“
你想要什么?”
蒙面修士嗓音和煦:“向我下跪,我就把内丹给你。”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了欣赏眼前人迟疑纠结的样子,但郁泊舟收起冰剑后,毫不犹豫地跪下了。
跪下的那一刻,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重复道:“把她的内丹给我。”
蒙面的修士凑近端详着他,许久,大笑起来:“真可怜,可惜,我不是重诺的人。”
话音刚落,他笔尖如刀,直接朝着郁泊舟的心脏插去!
就在笔尖落在郁泊舟心口的时候,一朵淡色的梅花从郁泊舟的心脏处横出,强势地与那支笔相撞,抵消了这一击。
熟悉的波动散开的刹那,不光是郁泊舟,连季灵泽都怔住了。
那是她的灵力。
年少时他们一起出任务,郁泊舟受了伤,季灵泽为他疗伤的时候,曾分出过灵力偷偷在他心口种下过护心术法。
她那个时候只是不想再看他受伤而已,甚至还恶作剧般地想过,要是郁泊舟有一天发现自己又救了他一次,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再以此为借口让他对她下山喝酒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久了,她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没有想到,护心术法会是在这个时候触发。
那朵梅花轻轻浮起来,向着某个方向而去,被触发的灵力会本能地寻找她的内丹。
郁泊舟晦暗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亮光,他顾不上对蒙面修士还击,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向着那朵梅花的方向而去。
眼前的景色乍然模糊,这段回忆结束了,被割下的那部分魂体就是季灵泽身侧的冰蝶,这是储存在冰蝶中的记忆。
冰蝶停留在季灵泽指尖,她长久地注视着它,直到它在她指尖融化,滴落的水滴缓缓聚拢,变成了郁泊舟的模样。
青年与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她。
季灵泽朝他走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眼前人冰凉的指尖。
“郁泊舟,”她低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那只是一片碎裂的神魂,当然无法回答她。
就在她靠近他的这一刻,郁泊舟的身形忽然一滞,他的手掌带着寒气,以一个扭曲而不受控的角度,径直拍向季灵泽的后心!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那只手硬生生转了一道方向,拍向自己,丝丝缕缕的白色魂线同时从那具身影里冒了出来,随着他的反抗,魂线深深陷了进去,这片残魂被一分为二,面前的郁泊舟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只小小的冰蝶,这一次,它的翅膀断裂了,飞都飞不起来,只能安静地从空中坠落。
季灵泽伸手接住了它。
她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蒙面人,他带着惋惜,拖长了声调道:
“如果再操控郁泊舟杀你一次,我或许会让他多活一阵子,真好奇这一次你要是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
季灵泽淡声道:“不知道,不过你死了,他一定很开心。”
蒙面修士笑起来:“我是第一次让你如此愤怒的人吗。”
青冥剑悬在季灵泽身后,魔气犹如汪洋的潮水,从她体内奔涌而出,横扫过整个漩涡幻境,地动山摇。
几乎是在同时,蒙面修士的身体犹如潮水般散开,他急速地后退,横扫而来的魔气一口咬向他的身体,画笔立刻向下一点,一条青龙的虚影凭空窜出,怒目圆睁。
季灵泽神色不变,她扬起手中的长剑,与青龙的虚影迎面相持,长剑狠狠劈向青龙的头颅,于此同时,她彻底撤掉了内丹对魔气的压制,任凭自己被魔气吞噬控制。
黑色曼陀罗的花纹从她眼眸边长出,很快就覆盖了她的额角,她眸中红光一闪,四周的黑气顷刻间多了十倍,那些升腾的黑气蚕食着这个漩涡,又精准地定位到试图离开的蒙面修士,锵然砸下!
蒙面修士抓着画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墨色痕迹,墨痕转瞬变成一柄短刀,与黑气相撞,季灵泽要的就是这一刻的触碰,她迅速与黑气换位,逼至蒙面修士身前。
锋利的剑刃轻而易举地挑开画笔,向前刺去,直接劈开了那个修士脸上的面罩,面罩碎成两截掉落,露出一张布满黑色斑点的脸,那些斑点上长满了细细的绒毛,仿佛生了无数的霉斑。
面罩被撕碎的那一刻,看上去一直从容镇定的蒙面修士,露出了极度扭曲的神情。
“你——”
然而不等他说完,季灵泽的剑再度劈下,此刻的季灵泽双目已经被魔气占据,暴虐的杀戮气息占据了她的整个身体,那把削铁如泥的青冥剑裹着千钧之力,剑风扑面而来,一剑刺穿了修士的身体。
剑尾扫荡而过,整个空间都被切割,漩涡被剧烈的剑气从中间劈开,天光大亮,所有人都看见了季灵泽此刻的样子。
疯狂,残忍,嗜杀。
她手中的长剑刺入了郁承宣的心脏,却没有立即拔出,而是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迫使他一边咯血一边“扑通”跪在她身前。
季灵泽弯下腰,血红的眸子里盛满笑意,她的手指直接穿入郁承宣被破开的心口,慢条斯理地一下下抠挖他的血肉,然后猛然生拽出他的内丹。
“没有人告诉过你,让我愤怒是有代价的吗?”季灵泽摊开手,让他清晰看见自己手上的内丹,温声问他。
郁承宣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他那张布满斑点的脸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皱起,那些霉斑似的斑点聚拢在一起,季灵泽松开手,任凭内丹掉在地上,拔出插入他心脏的那把剑,对准这张脸,用力刺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
变调惨叫声结束后,剑身割开了这张丑陋的人皮,将他的头骨砍成了两段。
尸体轰然坠地。
季灵泽漠然地拔出剑,妖异的红眸望向那些注视着她、惊异不定的人们。
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所有人,包括想来救她的郁观几人,都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转身,向郁泊舟的方向走去。
人们看见了她身上缭绕的黑气,看见了她额角上大片的曼陀罗花,看见了她杀人时近乎虐待的手段。
没有人看见,她发间停留着一只失去翅膀的冰蝶。
第107章
季灵泽抱着昏迷的郁泊舟, 在众目睽睽下扬长而去。
走之前,她劈开星洞,砍断魂线, 又将为郁承宣效力过的郁家修士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一部分青龙阵被郁泊舟昏迷之前留下的灵力封印, 削弱了力量, 季灵泽又留下了大量魔气将此处圈了起来,无人再敢近青龙阵一步。
郁观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拦, 只在季灵泽离去的时候忍不住上前,叫住了她:
“凌……尊上。”
双目泛着妖异红光的女子侧过脸, 静静看着他,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
郁观松了口气,小心地问:“你还会回来吗?”
女子沉默了一下, 深深闭了闭眼,眸中红光浅了许多, 她淡笑道:“回哪里?”
凤潇潇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师妹,眸中闪过无数情绪,最后低声道:“回沧山派……永远可以回来。”
没有想到能听见这样一句话, 季灵泽怔了怔。
这一世与上一世不同,她在这个世上,有了可以回去的师门。
季灵泽没有回答凤潇潇,四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们, 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变成修真界围攻沧山派的证据,她最终只是别过头去,御剑离开。
燕疾跟在她身后,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扎根在仙灵城千年之久的家族, 在魔尊的怒火下顷刻覆灭,这件事震惊天下,剩下三个家族人人自危。
他们无比后悔之前派人暗杀凌七的举动,要是早知道那是季灵泽,他们一定躲得远远的,绝不招惹这尊阎王。
好在魔尊暂时没有要与他们开战的意思,她带着“师尊”郁泊舟回了不死
之地,引发修真界的热议。
不少人都认为毕竟是曾经杀死过季灵泽的仇人,季灵泽此举定是想把他带回去折磨一番再杀死,按照魔尊残忍嗜杀的性格,郁泊舟必然凶多吉少,有去无回。
此刻,不死之地内,外界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坐在昏迷的郁泊舟床前,正在很耐心地给他渡神魂。
这是一个精细的活儿,需要将他已经碎裂的神魂用灵力勾成的细线一片片拼起来,这一世季灵泽的内丹还在,她之前与郁承宣的一战并没有完全堕魔,留了一分灵力,就是为了此事。
这些灵力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意味着她需要在魔气和内丹的冲突中找到平衡,魔气为了彻底侵蚀灵力,会不断与她的魂体争夺控制权,试图彻底占领她的识海。
三天三夜过去,当一直等候在殿外的燕疾终于看见那抹白衣时,推门出来的人已经开始变得陌生。
季灵泽微微垂着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她倦怠地在门框上倚了一会儿,抬眼向燕疾望去。
她的目光很平静,不带什么情绪,燕疾却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燕疾当即跪下道:“尊上,修真界三大家族与玄豹三人郑思源结盟,正在商议要清剿魔道,您现在状态虚弱,他们恐怕会趁着这两天功夫暗算于您。”
季灵泽的手指搭在青冥剑上,语气冰冷:“来多少,杀多少。”
“是。”
燕疾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尊上,殿中那人……您真的要留下吗?”
“留下。”季灵泽淡道。
她的状态很明显不对,燕疾沉默了许久,没有反驳他的话,只低声问:“没事吧?”
季灵泽深深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眸中的红光散去了些许,周身萦绕不散的压迫感也有所减轻,她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地道:
“不大好,你离我远一点。”
燕疾听话地退后了几步。
季灵泽看着这个几百年来一直对她忠心耿耿的属下,没忍住道:“你是自由身,不必跟着我,我只是随手救下了你,你帮我打理不死之地这么久,早已经还清了。”
燕疾的头埋得更低,他轻声问道:“尊上是放弃属下了吗?”
季灵泽叹了口气:“没,你想留下就留下,只是不必为我做事,你该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燕疾神色平静而坚决地道:“尊上的事就是我的事。”
季灵泽劝不动他,摆摆手:“你……算了,我先去休息了。”
她说完这句话,不等燕疾再说什么,便原地消失了。
燕疾盯着她消失的位置,片刻后又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沉默了很久,转身离去。
季灵泽将自己关进了不死之地禁制最强的云水潭,这里方圆数十里没有一个活物,只有一片静谧的潭水。
她步入其中,闭上眼,任由冰冷的潭水没过她的头顶。
缝补魂魄将她所剩无几的灵力也用光了,现在她的内丹只是体内的摆设,魔气已经彻底占据了这具身体,换言之,她的杀戮与毁灭欲正在放大。
她的意识沉入识海里,这里已经不复过去的生机勃勃,四面都是倒塌的高山与枯萎的草木,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布满了每一片大地,焦土的气息浓郁而死寂,狂风卷起白骨,四野荒凉。
季灵泽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托腮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有预感,她会一天天被这种杀戮欲望阻止,如果想要控制,只能用上老办法——自割心脉,通过剧烈的疼痛唤醒意识。
单向命契是时候解开了。
郁泊舟……他看上去是个比谁都克制冷静的人,但季灵泽可不相信一个克制冷静的人会不顾后果地杀了四百多个郁家修士。
更何况他的魂魄还未彻底固定,再加上心魔,状态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思及此处,她拿出传音石,点了点石头上刻着“凤迟”二字的刻痕。
凤迟接到季灵泽的传音时正在休憩,她迷迷糊糊地摸出传音石,等看清了是谁打给她的,整个人都从床上翻身起来,彻底清醒了。
传音石里的声音带着笑意,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扶摇真人。”
凤迟攥着手里的石头,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她,只得斟酌道:“魔尊寻我,有什么事吗?”
明明是相同的嗓音,但自从知道了那是季灵泽,凤迟就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看待她了。
不管是八百年前还是现在,不管是正道还是魔道,有一个事实是公认的——季灵泽这个名字就代表了修行的顶端。
传音石那边的声音很认真地道:“想找真人替我解开单向命契,事成之后,真人若有所求,我必相帮。”
所求吗。
凤迟陷入了沉思。
郁家的青龙阵被季灵泽留下的魔气镇压,甚至连与青龙阵融合的郁承宣都被季灵泽杀死。
眼下恐怕只有她才能压制暴动的上古神兽阵了。
她道:“好。”
*
郁泊舟睁开眼时,闻到了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袍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攥着外袍的手指紧了紧,他低头望去,袖口处有熟悉的云纹。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那是曾送给季灵泽的外袍。
他强撑着起身,手脚还在泛着酸软,识海深处的魂体却奇异地停止了疼痛。
甚至连心底里蠢蠢欲动的心魔都变得前所未有地老实,像是受到了什么威胁。
意识沉入识海中,识海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幅景色,虽然还是冰天雪地,然而整个识海都被人种遍了盛放的梅花,红梅白雪,惊天动地的漂亮,梅花树下还堆了两个紧挨着的雪人,一个雪人站得规规矩矩,另一个雪人靠在树边,手里拿着树枝,做出要戳那规矩雪人的样子。
郁泊舟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朝那里走去,就在这个时候,他发觉自己丢失的那一半魂体回来了,像是碎瓷片一样被人细心地一点点粘好,修补之人极有耐心,一点点把他拼起来,分毫不差。
他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那一半魂魄,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季灵泽年少时听夫子讲课,夫子话多了她也要不耐地找机会溜走,但她拼完了一百五十块碎掉的神魂。
郁泊舟想到她,昏迷过去的记忆腾地从脑海中冒出来,唇齿间那种熟悉的触感仿佛就在上一刻,他猛然松开手,意识归位,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唇。
唇上有一道结痂的伤,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干的。
郁泊舟转过脸去,纵然没有人在这里,依旧被那些回忆惹得浑身上下都烫了起来。
他指尖凝出冰雪敷在面上,将脸颊上止不住的烫意压下去,还有一件事情令他不能忽视。
季灵泽最后的状态很不对劲。
想到这里,他立即披衣而起,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下了。
这扇门被设了禁制,而且是用魔气设的禁制,魔气层层叠叠,坚固无比,他解不开。这只能是季灵泽的手笔。
她要瞒着他做什么?
巨大的不安感像潮水般涌向他,郁泊舟死死地盯着那些翻滚的魔气,脑中转过无数猜测,每一种猜测都像是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刮出他按捺不住的慌乱。
季灵泽会再次堕魔吗?
她堕魔是因为他吗?
她又要推开他,自己承担所有事情吗?
四周忽然变得逼仄起来,郁泊舟呼吸紊乱地拿出那颗传音石,却第一次不敢按下那个名字。
第108章
季灵泽并不方便前往修真界, 她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为了避免失手伤人,她邀请凤迟来不死之地。
凤迟沉默一瞬后答应了, 她是个爽快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季灵泽合作, 那就不应该再对合作对象有所怀疑, 亲自来拜访是她对季灵泽展现的诚意。
更重要的是,凤潇潇来找过她,将她们在万花陂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最后她说,师尊, 我不信季灵泽是那样的人。
因为这句话,凤迟孤身来了不死之地。
不死之地比她想象得更荒芜,这里什么也没有, 方圆百里不闻人声,安静得诡异, 长风卷彻云霄,连天空都永远是灰蒙蒙的,好像随时准备下一场大雨。
凤迟站在这里, 感受到了一种空旷的孤独,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自己。
如果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呆久了,恐怕真的会疯吧。
凤迟抬目望去,远处山巅上逐渐出现了一颗移动的小白点,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那颗小白点一刹那到了她跟前。
季灵泽入魔后的装束并没有怎么变,依旧是一身干净妥帖被洗得起了毛边的白衣,长发随意束起, 有些乱糟糟地搭在她肩上,只看这幅打扮,根本看不出这就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尊。
然而随着她的靠近,凤迟很清晰地感觉到了她体内涌动着的魔气,这些魔气带给她巨大的压迫感,几乎是在靠近季灵泽的瞬间,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内丹控制不住地散发出防御性的灵力横在身前。
季灵泽意识到她的抗拒,停下步子没有再靠近她。
凤迟尴尬地把灵力收回去,诚恳道:“我不是要防你,只是那些魔气太强了,激起了我本能的反应。”
季灵泽表示理解:“不必收回去,我现在的确可能变得暴怒嗜杀,你防着点总是没错的。”
凤迟顿了顿,沉默下来。
正因为她见过季灵泽作为凌七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所以看见她如今这样格外惋惜。
“你的内丹……以后都没有用了吗?”
季灵泽笑着移开话题:“几百年前就没有用了,走吧,我们去断命契。”
一墙之隔的殿中,郁泊舟的身体忽然僵住。
他心脏处突如其来地疼了一瞬,又立马恢复平静。
明明是很轻程度的疼痛,但郁泊舟却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仿佛有什么一直以来已经习惯了的东西硬生生从他的神魂中扯了出去,只是一刹那的功夫,一切以无可挽回的速度在无形中远去,他的神魂深处渗出一种强烈的不安,犹如溺水者必须抓住什么,他点下了那个名字。
传音石接通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面也没有声音,这不符合季灵泽一贯的作风,往常她总是主动开口,不管在什么情况下。
但郁泊舟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这让他紧悬着的心微微放下,还好,还好,她是活着的。
“季灵泽。”他清了清嗓子,说出这个名字,嗓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传音石沉寂了许久,久到他的心脏再一次被攥紧的时候,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嗯。”
简短的音节后就没有了下文,郁泊舟的嗓音开始有些发紧:“你把我关起来了。”
对面的嗓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哄他,也没有像过去那样讽刺他,只是简单地说:“嗯。”
她的冷淡让郁泊舟无所适从,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昏迷过去前见季灵泽的最后一面,她那时候没有表情,动作强势而烦躁,是生气了。
郁泊舟很少见到季灵泽生气的样子,也没有哄季灵泽的经验,攥着传音石的手不断松开又合拢,他垂下眼睛,低声说:“不要关我,我想见你。”
传音石那头,季灵泽掐断了传音石,任由身后的凤迟在她的身上比比划划,那颗传音石被她放在桌上,郁泊舟的嗓音清晰地在房间里回荡,凤迟一字不落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大受震撼。
如果之前有人对她说,郁泊舟在季灵泽面前撒娇,凤迟一定会强烈建议这个人去看看脑子。
但现在,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她面前。
凤迟按在季灵泽后心上的手在颤抖。
她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要笑出声音来。
今天真是来对了。
季灵泽并没有要回复郁泊舟的意思,她确实在生气。
郁泊舟之前瞒着她去送死的样子还浮现在她面前,但凡她晚来一秒,郁泊舟就会用他已经破碎成无数片的神魂去和青龙阵硬碰硬,同归于尽。
魔气会放大人心中的负面情绪,季灵泽觉得,她把郁泊舟关起来真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要是真看见了他,她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凤迟仔仔细细地辛勤铲除了两个时辰,终于收回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如释重负:“终于去除了。不过,这毕竟是郁泊舟设下的单向命契,我虽然去除了,但是保不齐最近还会有一些残存的影响,你要注意一下。”
季灵泽问:“什么影响?”
凤迟沉默了一下。
单向命契对郁泊舟生效,对季灵泽无效,在解除单向命契的七天内,结契之人会本能地依赖另一方,渴求对方的气息、触碰与安抚,同时比平时更容易焦虑。
不过既然结契的人是郁泊舟,对于这种人来说,这种影响其实可以忽略不计吧。
于是凤迟只是含糊地道:“对你没有影响,对郁泊舟应该也没什么影响,反正你们呆在一起,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季灵泽点点头,忍不住看向传音石,自从她掐断之后,传音石没有再响起过。
她面不改色地把传音石放回自己的兜里,压下自己想去见郁泊舟的冲动,给凤迟满上一杯茶。
凤迟从善如流地端起,抿了一口,知道这是季灵泽在等待她说出自己的来意,她也就不再多话,直接了当地进入了正题:
“凤家的朱雀阵最近煞气很重,我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灵力镇压,但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你的魔气镇住了青龙阵,所以我想恳求你也帮忙压制住朱雀阵。”
季灵泽思索片刻,道:“我在镇压青龙阵的时候观察过,它并没有外溢煞气,与我交手的郁承宣体内倒是寄生了一部分属于青龙阵的力量,郁承宣死亡后,这股力量也消失了,与朱雀阵的情况有所不同。”
她说到这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凤迟:“凤家真的愿意让我这个魔头去接触朱雀阵?不怕我一口气毁了它?”
凤迟沉默了,她过了一会儿才道:“凤家那边,容我去沟通一下,如果青龙阵的煞气没有反噬,恐怕与郁承宣有关,这几日我明显感觉到朱雀阵的煞气也有减退的趋势,我担心……出现与郁家一样的情况。”
她没有直说,但是“与郁家一样的情况”,指的必然是朱雀阵的力量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季灵泽并不意外:“四大神兽阵的力量太诱人了,这些年动过心思的绝不止郁承宣一人。”
她眸光深了几分。
有一件事情,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那是前世她被挖去内丹后不久,一向所向披靡的人无法使用出任何灵力,形同废人。
平日里远远不如她的弟子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她,修真界提起她,从最开始的天才变成了欺师灭祖的叛徒、一无是处的废人。
“那就是季灵泽?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说她之前之所以能打败那么多人,都是因为她背叛自己的师父篡取了灵力。”
“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你不觉得吗?之前和她交手,她的灵力明显有问题!只不过当时我忍住了没说,现在看来果然有问题。”
“不过她现在这样也挺可怜的,恐怕连炼气期的修士都打不过吧。”
“什么可怜不可怜,咎由自取。”
“亏我以前还把她当成目标,太让我失望了!”
……
这些议论声不断地在修真界各处响起,如影随形地贴在她身上,季灵泽自诩洒脱,但那个时候也并没有她像郁泊舟表现的那样平静。
刚开始季灵泽还会解释两句,但很快她就发现,任凭她怎么解释,都没有人会听。
当成见一旦形成,再多的语言都苍白无力,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可供发泄恶意的对象,并不在乎真相。
她一日一日地沉默,渐渐不再说话了。
而就在那个时候,她面
前出现了青龙的幻影。
青龙注视着她,她也注视着青龙。
这个瞬间,她干涸已久的心脉仿佛找到了全盛时的状态,有灵力从她周身滋生,源源不断地向她的心脉汇聚。
冥冥中,她听见一个声音诱惑着她靠近。
只要靠近,她即使没有内丹,也可以获得青龙阵的力量,重回修真界巅峰。
只要靠近,那些中伤她、辱骂她的人会同时闭嘴,绝对的力量代表着绝对的权力,而绝对的权力意味着一切非议都会消失。
只要靠近。
她失去的一切都会回来。那些挖去她内丹的人,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捏碎。
众生在她的脚下俯首,世界引颈就戮。
第109章
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刹那, 季灵泽看向了自己腰侧的剑。
她在原地静立了一会儿,拔剑劈了一下,这一剑十分随意, 甚至没怎么用力,然而剑身泛起的灵力犹如山呼海啸, 眨眼间淹没了她眼前的这片山林, 林中蜿蜒出一道巨大的裂口,竟是硬生生被劈成了两半。
她握着剑的手停了停,有那么片刻没有动, 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这条裂缝。
只是一个照面,青龙阵就给予了她这样的力量, 如果她真正靠近它,与它共生,难以想象会是怎样的强大与磅礴。
把目光从裂缝中收回来时, 季灵泽深深闭了一下眼睛。
她向后退了一步,是拒绝的姿态。
半空中的青龙幻影停滞了, 那个瞬间,仿佛有一双巨大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她,带着愤怒与不解的目光从头顶压下, 令季灵泽的后背不自觉紧绷。
她顶着这种逼视,直视着虚空中的龙影,清晰而冷静地道:“不属于我的力量,我不需要。”
往事浮现, 季灵泽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低声问凤迟:“如果,四大神兽阵其实一直在有意识地寻找寄存力量的修士呢?”
凤迟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等她理解了季灵泽话中的寒意, 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背窜了上来,令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你是说四大神兽阵有自我意识?”
季灵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一定有自我意识,但一定有某种本能让它们搜寻可以寄生的修士,通过分享给这些修士力量来驱使修士们,我暂时还不知道它们这样做的缘由。”
“这个猜测太可怕了,”凤迟凝重地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要面对的会是什么样的怪物?这些年又有多少修士被它寄生了?”
见她脸色难看,季灵泽宽慰她:“被寄生的修士想来并不多,否则四大家族中应该全是分神期的修士了,寄生一定是有条件的。”
凤迟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道:“你说的这个假设我会去留意,凤家那边我也会去说服,多谢。”
季灵泽笑道:“不必道谢,解决这个问题也是我的目标,郁承宣死了,但我的仇还没报完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云淡风轻,声音温和,然而凤迟看着她苍白的脸,深黑的眸子,却隐约感受到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冷意。
“……凌七,”凤迟停下脚步,望着季灵泽的面容,忍不住道,“你状态不好,魔气正在控制你,若是实在不行……你不必强撑着前来。”
季灵泽闻言自嘲一笑,她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嗓音沙哑:“无碍,总有办法的。”
所谓的办法,自然是把心脉再割一遍。
自从单向命契被解开后,季灵泽就能够感觉到心脉传来断断续续的痛楚,这些疼痛源自于她上一世用凌迟心脉的方法唤醒理智,现在旧伤来不及养,又要添上新伤了。
她叹了口气,决定这一次对自己好一点,随便拣把刀来割,不用那么锋利的青冥剑了。
至于被关着的郁泊舟……一直这么关他也不是个办法,等她闭关之后,让燕疾去放了他,就说自己不想见到他,不想让他呆在不死之地。
郁泊舟一向骄傲,她都这样说了,他肯定不会眼巴巴地赖在这里不走。
她盘算完这一切,自觉没什么缺漏了,便叫来燕疾嘱咐了他两句,而后再度去了云水潭。
沉入云水潭中,任由四面八方的潭水包裹住她的身体,她攥着把尖刀,深吸了一口气。
四周很静,静得季灵泽能感受到四肢百骸中的魔气正在不断鼓噪,她的心跳声急促而快速,一下又一下地响起。
季灵泽听见这个声音,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在排斥。
真稀奇,大概是好日子过太久了,心脉太久没痛,以至于现在她有点对自己下不去手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中的刀,强迫刀尖对准了心脉处。
刀身在水中泛着莹莹冷光,它挑破泛滥的水波,直直刺入皮肉之中,点点猩红顺着水色漫开,就在即将刺破心脉的那一刻,这里的禁制被人强行撞开,水花迸溅,一个人影跃入水中,拨开重重潭水向她而来。
他眼尾红了一片,乌黑发梢披散开,犹如水中大片的海藻,他浑身都被水流浸透,轻薄的纱衣紧紧贴在身上,仓皇地、狼狈地、毫无征兆地径直撞进她的眼中。
季灵泽的手僵在原地。
郁泊舟看见了她的动作,脸色当即便是一白,他想都没有想,不顾脆弱的神魂能否承受,便操控灵力夺去了她手中的刀。
而后,季灵泽眼前一花,这个闯破禁制来找她的人带着满身水汽一把抱住了她,将脸埋入了她的肩窝,声音发抖:
“不许再割心脉……不许又丢下我一个人……不许……”
他竭力想让自己的嗓音平稳下来,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一边这样说,一边更紧地拥住她,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那双漂亮又薄情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气,季灵泽捧住他脸的时候,他难堪地偏过头去。
季灵泽错愕于他的出现,但很快想到了外面的禁制。
是燕疾打开禁制放他进来的,他并没有照着季灵泽的意思做,甚至帮助郁泊舟进来了。
为什么?
此刻并不容许季灵泽思考太多,因为郁泊舟的出现,导致她没对心脉下手,血液里鼓动着的魔气正不断勾起她的毁灭欲,偏偏此刻,眼前的郁泊舟还紧紧贴着她,他像一株攀援的藤蔓缠绕环抱着他,用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注视她,用他冰凉的脸颊无意识地贴着季灵泽的手,像是往她心底那股毁灭欲上浇下一桶油,心底的声音叫嚣着摧毁他,碾碎他,看他哭泣、挣扎、求饶。
季灵泽额头上青筋暴起,她沉沉吐了口气,将他推开一点距离,低声道:“离我远点。”
说罢,她弯腰去捡那把刀,动作很急促,手伸到一半被人死死握住,郁泊舟抓着她的手贴上来,再一次与她紧紧相拥。
他偏头,用无比冷静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不要。”
季灵泽眉心一跳。
郁泊舟摸索着,主动在她的唇边印下一个吻,他吻得轻柔,只是蜻蜓点水地掠过,还没等季灵泽反应,自己就先脸红了起来,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睛。
他嗓音带着一点点颤抖,又仿
佛在压抑着羞耻,语速很快地道:“你要是再割自己的心脉,我就不亲你了。”
季灵泽沉默地看着他,额边的曼陀罗花艳丽地覆盖了她的眼尾,那双清明的眸中逐渐浮起暗色。
郁泊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却没有动,他的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上,一声不吭。
良久,季灵泽动了,她坐靠在潭水边缘的石头上,拥抱着她的郁泊舟一时不察,向前倒去,被季灵泽托住。
他以一个糟糕的姿势跨坐在了她身上。
她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他湿透的衣襟上,慢条斯理地将贴在他身上的衣物剥开,动作不急不缓,优雅得仿佛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瓷器。
伏在她肩头的人颤了颤,发丝垂落,露出一截红透了的耳垂,他羞耻得恨不得原地遁逃,却因为怕她生气,一直没有动。
这种过分顺从的反应并没有让季灵泽满意,她皱了一下眉,手指用力,将那件外袍直接撕了下去,郁泊舟环着季灵泽的手臂终于忍不住收紧了,他现在只剩下薄如蝉翼的里衣,若隐若现地贴在身上,季灵泽的任何触碰都会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他。
偏偏始作俑者故意想看他狼狈的样子,手指在他身上逡巡而过,煽风点火,却迟迟不将里衣褪去。
郁泊舟受不了似地一把抓住她的手:“你……”
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止住,因为季灵泽的手停在了后腰处,她漫不经心地看向他,挑眉:“什么?”
她声音与平日没有什么变化,然而瞳孔是一片纯粹的黑。
想到她方才用刀尖对准心脉的样子,将说出口的阻止就这样卡在喉咙里,郁泊舟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她触碰过的地方都变得比平日里敏/感了许多,滚烫的热意翻滚着淹没了他,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郁泊舟一点点松开了拦着她的手,浑身绷紧,咬住了下唇。
过了片刻,他仰起头,发出一声变调的呜/咽,又被季灵泽凑过来堵住了嘴,像一汪融化的雪,在季灵泽的怀里汩汩流淌。
他的纵容并没有让季灵泽收手,相反,她越来越恶劣地探索他的底线。
郁泊舟再也按捺不住,他眼尾一片湿润的红,整个人剧烈颤动了一下,为了防止泄出什么不该有的声音,他慌不择路地咬住了季灵泽的肩膀:
“……变态……”
骂声也是破碎濡湿的,气流喷洒在她耳边,反倒像某种邀请。
季灵泽接受了这种邀请。
魔气幻化出无数藤条,环绕着绑紧了他的脚踝,固定住他的身躯,潭水轻柔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季灵泽衣冠楚楚地倚着,目光肆意地打量着他。
看着冰雪一样的青年在她的怀里弓身战栗,看着一贯冷静镇定的人哽咽着骂她,看着他慌乱、失控、乱糟糟地伏倒,又被突如其来的逗弄刺激得低低骂她。
……
等季灵泽眼眸中的黑气终于缓缓散去,她一眼看见了软在她身上瞳孔涣散的人,他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侧,纤长眼睫轻轻颤动,双/腿被藤蔓向外折开,脆弱而柔软地伏在她身上,下半张脸埋在她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季灵泽立即回想起了方才做的事情,脑子里嗡地一声,彻底清醒过来。
第110章
青年的身上有被藤蔓绑紧后交错的红痕, 季灵泽抬手轻抚过白皙皮肤上那些醒目的痕迹,想起方才自己失控后做的那些事,头一次很想让自己失忆。
魔气会放大人心底的恶意与杀欲, 她下手实在有些没轻没重,为了让他哭泣求饶, 做了许多荒唐事。
她指尖触碰到那些痕迹, 动作很轻柔,却引得郁泊舟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被她触碰过的地方泛起红意, 嗓音里带着哑,他下意识地道:“不要了……”
季灵泽低声道:“我看看有没有伤到。”
郁泊舟浑身一僵, 从她温和的嗓音中察觉出眼前人已经清醒了,他瞬间更深地把头埋进季灵泽的肩膀中,泄愤般咬了她一下。
季灵泽没有动, 任凭他咬自己,她看着两人身上一片狼藉的衣服, 轻咳了一声,道:“我们去换身衣服。”
郁泊舟爱洁,她看着那片黏腻的痕迹, 思绪飘了飘,又忍不住想到了他刚才的样子。
真的不能再回想了。
季灵泽深吸一口气,也不等郁泊舟回答,便要将他身上已经皱成一团的衣服剥了下来, 郁泊舟羞耻得不行,他终于挪了挪脸,一把制住她的手:“我自己来。”
季灵泽也没和他争,松开手, 很乖巧地在一边等着他。
然而她的存在感太强烈了,郁泊舟每次将手放在身前的系带上,都总觉得季灵泽的目光正黏在自己身上,只能停下,然而看过去时,季灵泽分明又不在看这边,这样反复几次后,郁泊舟忍无可忍地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不许看。”
“我没看。”
季灵泽无辜地眨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手心,泛起连绵的痒意,他们贴得极近,郁泊舟这样一抬手,身体前倾,下半个身子就几乎紧贴在了季灵泽的小腹上,他僵住了,季灵泽也僵住了。
郁泊舟触电般收回了自己的手,退后几步,与季灵泽隔开了距离。
“……我蒙上眼睛,”季灵泽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嗓音维持镇定,“这样总行了吧。”
说罢,她撕下一截衣袖绑在脑后,主动蒙上了自己的双眼。
郁泊舟一声不吭地换衣服,从季灵泽蒙上眼睛后,他的目光便一点点移到了她身上。
白绸蒙住她的双眼,绸带边缘,黑色的曼陀罗花印记冒出一截,代表着魔气正更深一步地侵蚀着她。
她的脸颊明显地清瘦下去,唇上血色很淡,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那是他方才实在受不了时印下的,心口处,雪白的衣服上有一道刺目的血迹,他闯破禁制过来的时候,正撞见了她手持刀刃对准自己的那一幕。
她看上去很疲倦。
郁泊舟望着她的样子,有一瞬间的失神。
曾经开怀大笑的季灵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很久未曾真心高兴过了。
他捡起被丢在一旁的刀,朝她走去。
蒙着眼睛的季灵泽一动不动地靠着,即便已经竭力控制自己的思绪了,一刻钟之前的事情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到她脑海中。
她从来没有见过郁泊舟那个样子。
脆弱的,失控的,在到达顶端的时候双目失神,凶狠咬住她的衣领,喉咙中却依旧溢出断断续续的叫声。
不能想了。
季灵泽深深呼吸了一下,刚想说什么转移一下话题,忽然感觉到唇上一凉。
耳畔传来衣物的摩擦声,那人的唇也是冰冷的,小心翼翼地擦过,又在她耳畔停顿了一瞬,下一秒,他再度贴了上来。
季灵泽抬起手想扶住他的腰,手抬到一半顿住,最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然而她等了一会儿,眼前人在方才亲过一下后一直没有动作,她仰起头,透过眼前的纱布看见了模糊的轮廓。
郁泊舟低声道:“如果我没有来,你准备干什么?”
这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季灵泽脑子里那些旖旎的念头瞬间消失一空,她握拳抵在下巴上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不准备干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的下一秒,她眼前的纱布被一把扯掉,郁泊舟眼尾犹带红痕,目光却已经冷了下来,他抬手,摊开手掌,一把泛着冷光的刀躺在他掌中,刀锋上沾着一抹血。
“季灵泽,”郁泊舟的嗓音有点不稳,“你明知道自己的心脉已经到了什么程度,还要用这种办法……你从一开始,就没想活下去,是不是?”
四周的空气陡然下降了一个度,郁泊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季灵泽沉默了。
一片死寂后,季灵泽的嗓音终于响起,她平静地说:
“是。”
这一世,从她发现自己体内的那些魔气只是被封印开始,她就根本没有奢望过自己能活下去。
不去找上一世的朋友、刻意与其他人保持距离、疯狂修炼查找真相……都是因为,她已经给自己预设好了结局。
随着那些事情慢慢浮出水面,季灵泽有了头绪和目标,只要让那些长在修真界的毒瘤被剜出来,她并不在乎他人怎么看待自己,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
纵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了这个回答,郁泊舟握刀的手依旧不稳地颤了颤,锋利的刀锋擦过他的指尖,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与刀锋上的血痕融为一体。
“那我呢……”郁泊舟颤声问她,“我怎么办?”
季灵泽低头去查看他被割破的手指,她将他手中的刀抽出来放在一边,认真地道:
“单向命契已经解除,我心脉上的伤不会影响到你,你的魂魄我也已经拼好,养上数百年,等裂缝长合,便可以恢复如初。等魂魄长好,心魔也
就不会再有什么影响……你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说这些的时候,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想到这些,她就已经开心起来。
但郁泊舟面无表情地听着,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季灵泽,”他垂下眼,定定地看着季灵泽,眸光极冷,“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接受。”
季灵泽眼中的笑意逐渐散了。
她从潭水中起身,低头望着潭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人面上黑气缭绕,不祥的黑色花纹卧在她的眉眼处,平添一份狰狞。
她轻声道:“我只能给出这些。”
下一瞬,她被人揪住了领子拽到身前。
郁泊舟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两侧,剔透漂亮的眸子里泛着一层朦胧水光,他抓着季灵泽领口的姿势让两人此刻贴得极近,季灵泽甚至透过他没来得及拢起的衣衫看清他布满指痕的身体。
这一眼让季灵泽心虚了一下,任由他揪着自己的领子,没有动弹。
郁泊舟直视着她的眼睛,深深皱起眉,咬牙切齿地问道:“我为什么要立命契、我的心魔因何而起,你当真不知吗?”
这句话锵然落地,把两个人都砸愣了,片刻后,郁泊舟松开抓着季灵泽衣领的五指,面色变了又变,狼狈地扭过头去,耳根到耳尖都红得要滴血。
太糟糕了。
一遇到季灵泽,他就全然没有了理智,往常再怎么说不出口的话、做不出来的事情,总是轻而易举就被她勾了出来,什么廉耻礼仪也不顾了。
他忍着羞耻,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地摊开在她面前……如果季灵泽对他根本无意,只是出于怜悯,他这样死缠烂打的样子,就太难看了。
季灵泽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睫毛慌乱地颤抖着,明明方才还是凶狠的样子,现在却像是一团摇摇欲坠的雪人,好像她只要轻轻一推,他就会碎了一地。
他好像,比她想象得更执着。
季灵泽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她伸手握住郁泊舟过于冰冷的指尖,低声道:“我知道,我也是。我不是希望你离开,但……我随时会失控,我不想让你陪在一个随时会失控的人身边。”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季灵泽始终有着独自颠沛流浪时养成的习惯,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又因为天资出众,所以坚信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可以解决。
后来被剜去内丹、堕入魔道、自毁心脉,少年心气被磨灭后,她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并非修为高就可以解决。
但不管怎么样,这些都是她自己的因果,没有必要去连累更多人救她。
所以她将莫哀托付给郁泊舟,又挑了洛川闭关的时候堕魔,在当魔尊的那段时间里,更是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拒人千里的距离。
纵然她已经极力避免,但好像还是连累了郁泊舟和莫哀。
“起码这一世,我不想看见你被我连累,”季灵泽道,“所以那天我看见你一个人去了青龙阵,会感到愤怒……”
“我从来没有被你连累,”郁泊舟打断她,“这些事情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上一世我是你的师兄,这一世是你的师尊,我本来应该保护你,却一直在被你所保护。”
他平静地道:“你说你看见我去青龙阵会愤怒,我看见你一个人承担那些不好的事情,也会愤怒……我恨自己为什么一次次让你陷入险境,为什么不能帮你。”
“……怎么对我都可以,但是不许离开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轻下去,反握住季灵泽的指尖,目光偏移了一寸,没有看她。
“更不许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