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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听说我是仙界噩梦gb》 第91章
位于玄武阵阵眼的金乌矛逐渐失去光彩, 没有了主人的灵力供养,它从神武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废铜烂铁。
洛川抓住这个机会飞出青鸾与白虎符咒,神鸟振翅而上, 白虎纵身跃起,一前一后扑向出现了破绽的玄武阵, 天空中的星光急速摇晃起来, 玄武阵中的修士们受到冲击,像是被疾风割断的草叶一样落下。
季灵泽在捏碎穆昆的内丹后,毫不犹豫地砍下了他的头颅。
穆昆靠着不断吞噬他人的内丹来获取修为, 却忽略了通过这种方式获取的修为杂乱无章,如果自身没有足够强大的修炼能力, 这些修为只是存在于体内,无法真正发挥它的作用,即便有了分神期的境界, 与真正的分神期依旧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就像是她在黄泉林杀死的那个分神期修士一样,只是个花架子。
季灵泽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血迹, 从幻境中出来,一回头,看见了贴着自己飞过去的青鸾。
“小青?”她扬了扬手跟它打招呼, 顺着青鸾来时的方向望去,一眼看见了正在奋战的洛川。
洛川也正在看着她,良久没有移开视线。
“师尊怎么提前把你叫来了,”季灵泽落地, 立即向他走过去,“他人呢?”
玄武阵受到攻击,开始慢慢消散,漫天星空逐渐暗淡下去, 只剩下满地的尸骨。
穆昆死后,不知是谁拿到了这个阵法的操控权,直接将它收了回去。
季灵泽此刻并不恋战,玄武阵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不少血痕,却不知为何都消失了,更蹊跷的是,她的心脉居然自始至终都没有疼痛过一次,这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洛川哑声道:“季灵泽。”
季灵泽脚步一顿,沉默了许久,露出一个微笑:“哎。”
洛川别开脸,抬手用力地狠狠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就知道是你!你活过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季灵泽摊了摊手,笑道:“我现在太狼狈了,总不好让你看笑话。”
“滚!”洛川没好气地道,“莫哀知道,郁泊舟知道,就我不知道。”
语气虽然凶狠,但他一贯含笑的声线却压不住颤抖。
聊到郁泊舟,季灵泽眉心动了动,忍不住蹙眉:“郁泊舟现在在哪儿?我有问题要问他。”
她不相信自己的心脉会如此轻易地痊愈,更不相信命契能让她毫无感觉。
洛川思索道:“他方才叫我来时听上去很急,只说你在硬抗玄武阵,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季灵泽的眉心皱得更紧,她闭上眼睛,将神识散出,覆盖了整个南宫家。
*
郁泊舟任由剧烈的疼痛覆盖了自己,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的心脉都在碎裂,鲜血不断从他的口腔中溢出,已经到了咽不下去的地步。
他意识不清,身体虚弱,心魔再度占据了主导,这一次他没有反抗,纵容心魔将他带去回忆深处。
他主动选择心魔的时候并不多,这八百年来,他只选择过两次。
一次是他夺回季灵泽内丹的那一晚,他将那颗失去光泽的内丹反复放进沉睡不醒的青年身体中,却发现无济于事。一次就是现在。
生出心魔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给了他一个见到活着的她的机会。
这一次陷入心魔,他睁开眼,看见了黄泉林。
白衣女子坐在枯石上,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看着他:“郁泊舟,你不是和我约战吗?我都等了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动手?”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口发涩。
他想说下次不要这么相信我了,却说不出口,最终只能低声道:“不作数了。”
“出尔反尔,”季灵泽摇摇头,批评他,“你天天和那帮脑子不好的世家子弟呆在一起,学坏了。”
“嗯。”他点头。
他真正想说的是你快走吧,马上这里就会来很多想杀你的人,可是他还是不出口。
“马上会来一大帮想杀我的人吧。”季灵泽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眯眯地道,“让他们来,反正又打不过我。”
郁泊舟低下头来,不吭声。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变了。”季灵泽叹了口气。
郁泊舟注视着她,轻声道:“嗯。”
他拼尽全力想让她知道一些什么,却无法说出口,如果她自己能察觉到,从此疏远他,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为什么他听到她这样说还是会难过。
“变傻了,”季灵泽话锋一转,用一种惋惜的目光注视着他,“你看,从你见到我
开始,说过的话有超过五个字吗?”
郁泊舟:“……”
季灵泽打了个响指,地面突然塌陷下去,郁泊舟没有任何防备地陷落下去,他刚想施法让自己稳住,却抬眼碰上了季灵泽的目光,于是没有反抗。
等他站定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间地道里,四周黑漆漆的,没有光,四面全都是土墙,细看有一层淡淡的灵力正在土墙上波动。
“你新发明的阵法?”
季灵泽点点头,半是炫耀半是威胁地道:“从现在开始不许出去,不许反抗,这个阵法会把你的攻击反弹到你身上。”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你要关住我?”
季灵泽用诧异的目光打量了他一遍,震惊于他居然会有这样的猜测,哭笑不得地道:“一会儿我要把那些人全杀了,但我暂时还没那么想杀你,所以你在这里老实呆着,等我杀完人再放你出来。”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季灵泽又打量了他一会儿,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伸出手,温热的手背覆盖在了他的额头上,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也没发烧啊,”季灵泽皱眉思索,“怎么感觉你今天像是被烧坏脑子了?被关起来,你不应该气得和我大战一场然后骂我乱来吗?”
郁泊舟面无表情:“……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
*
洛川直接开了传送阵将季灵泽与郁泊舟传回眠鹤山。
郁泊舟意识并不清醒,有时会喃喃自语一些听不清的句子,洛川知道他又一次心魔发作了,还好有季灵泽在,否则他这个样子,恐怕大罗金仙来了也没法将他顺利带走。
季灵泽面沉如水,她以灵力托起昏迷的郁泊舟,圈住他的手腕,以灵力细细查看他的心脉,发现他九成心脉都已经碎裂。
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修补心脉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她很快判断出现在这个情况不能再拖,一到眠鹤山,她便抱起郁泊舟踹开小院的门,刚俯身将人放在床上,就被一双冰凉的手环住了脖颈,往下一拽。
季灵泽没料到他都这样了还有力气,被拽得整个人都往下压了压,二人鼻尖一蹭即分,季灵泽触电般直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盯着眼前不太老实的人,眸光微暗。
郁泊舟迷蒙地半睁开眼,抬手抓住她的衣角,语速很快地轻声道:“不要走。”
季灵泽因为这句话有了灵感。
于是,洛川推门进来时,就看见季灵泽用木系灵力幻化成绳索,将床上人的双手结结实实地拷在了床头。
洛川默默出去:“……你在干什么。”
“心魔不安分,影响我修补。”
洛川“切”了一声:“这还不安分?这种状态,要是换我在他旁边,他早把我削了。”
季灵泽一抬头就看见郁泊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委屈,她撕下一片衣袖盖住郁泊舟的眼睛,不客气地道:“等把你心脉都治好了再放你下来。”
她操控着灵力一点点潜入他的身体内,找到每一处心脉的空缺,小心翼翼地填补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缝。
整个过程中,被绑住双手盖住双目的郁泊舟依然并不安稳,他时不时侧身挪动,向季灵泽垂放在床边的手靠去,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猫,坚持不懈地试图用他的脸颊去蹭手心。
季灵泽的修补因此不断延缓,每一次郁泊舟靠过来,她都会被打断,然而看着眼前意识不清的人,又没法跟他计较,只能注视他一会儿,无奈叹一口气,把人扶正,继续修补。
季灵泽的修补持续了三天三夜,止住了心脉伤口的继续扩张,减缓了一部分疼痛,却不能把这些伤口根治,她最清楚自己的心脉是个什么情况,想让郁泊舟彻底好起来,只有解除命契这一条路。
第四日清晨,洛川忍无可忍一把推门进来,拽着季灵泽就要把她拉出去:“你自己的伤还没治疗,再这样下去你灵力要透支了。”
就在他的手碰到季灵泽的刹那,刚刚还躺在床上一眨不眨乖巧看着季灵泽的郁泊舟毫无征兆地暴起,冰刺流光一般扎向洛川的面门,洛川眼疾手快甩出一张空白符纸,把扎过来的冰刺打散,没好气地冲郁泊舟道:“又来!你这心魔每次都这样!”
眼看郁泊舟又要攻击,洛川顺着他的视线下移,一秒松开拽着季灵泽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愤愤地朝季灵泽吐槽:“我说什么,他在你面前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的乖巧,我在他旁边就削我!!”
季灵泽揉了揉眉心,朝床上的人低声威胁:“别动,会撕裂心脉,你再动我走了。”
郁泊舟真的不动了,他目光空茫地看向她,摇了摇头,认真恳求:“不要走。”
他这个样子有点可爱,季灵泽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直到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知道了,我不走。”
洛川气得脑仁疼:“不是走不走的问题,是你的灵力透支了,你刚升出窍期,不怕掉境界吗!”
季灵泽坦然道:“还能修炼回来。”
“滚滚滚,”洛川咬牙切齿,“当初我就劝不住莫哀,劝不住郁泊舟,现在还劝不住你。”
季灵泽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重心:“小蛇干什么了?”
洛川顿了顿才道:“当时她从郁泊舟手上夺走了你的身体,但你的身体破损得太严重,她需要去找一个能治愈的人,于是她去求了南宫雁,我不知道她和南宫雁做了什么交易,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就一日日地衰老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郁泊舟: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季灵泽:不。
郁泊舟(失望遗憾):哦。
第92章
莫哀是一个乖巧内敛的孩子。
乖巧是因为她害怕季灵泽会像她的父母一样抛弃她, 内敛是因为她习惯性隐藏自己的想法。
很幸运的是,季灵泽恰好是一个没什么师长架子的师娘。
莫哀刚学剑法,一个简单的动作学了一个月, 季灵泽在她学会的那天高兴地拽着她满师门到处跑,恨不得昭告天下她的徒弟是不世天才, 任何反驳她的人都被她揍了一顿, 惹得莫哀傻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上去劝架还是帮师娘打两下。
莫哀修炼刻苦到深夜,季灵泽蹲在一边打着哈欠陪她熬, 有时莫哀一回头发现她还没有犯困,师娘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于是也收了剑休息,经过睡着的季灵泽旁边,会悄悄给她盖件外袍。
莫哀紧张于仙门大比要与人比武台上单挑, 季灵泽就拽着她一个个分析对手的风格和特点,然后变成那个人的样子使用那个人的灵力和她过招, 有时她会故意卖个破绽,然后在莫哀打赢她以后往地上一躺耍赖,逗得莫哀哈哈大笑。
……
季灵泽知道, 她这个小徒弟其实心思很重,刚回来那段时间老是半夜惊醒,然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垂泪。好在曾经总是小心翼翼窥她脸色的女孩,一日一日变得越来越爱笑开朗, 她很欣慰。
她被逐出师门后,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莫哀,她提过让莫哀另择郁泊舟为师,然而女孩红着眼眶, 第一次坚定地拒绝了她。
“我只认师娘。”她道。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季灵泽耳边,她堕魔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恳求准备闭关的洛川把小蛇一起带走,洗去她的记忆。
她那时候以为这样就能让莫哀顺利地成长,免遭那些非议流言,也拦住莫哀想救她的那颗心,但是她死后,莫哀依旧记起来了她,依旧走上了去救她的那条路。
洛川看着季灵泽的神色一点点变得冰冷,忍不住叹息:“我知道你惋惜小蛇,想搞清楚她为什么会这样,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去找南宫雁,南宫雁总给我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季灵泽道:“她曾在我手心上写过一
个哀字,恐怕那时她就想邀我细谈。”
“这就更不对劲了,”洛川难得严肃起来,“她从不主动邀请他人去碧溪山。”
季灵泽看着他戒备地盯着自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无奈一笑:“听你的,我暂且不去,我还有一些事情要从郁家弄明白,更何况命契还没有解开。”
洛川敏锐地抓住她的潜台词:“解开了也不能乱来,你迟迟不告诉我身份我就觉得有鬼,你是不是又要什么事情都一力担下,而我什么也不知道?”
季灵泽咳嗽了一声,笑道:“怎么会呢。”
洛川正色,他很认真地道:“季灵泽,你不能什么事情都想要一个人承担,不想牵连旁人,这样会让我们更加难受。”
季灵泽抬眼望向窗外,晨光熹微,明亮的微光照进小院,把枝头的梅花照得鲜亮。
她指着窗外的梅花对洛川道:“你去采点梅花瓣泡酒,等郁泊舟醒过来我们当着他的面喝。”
洛川被窗外的梅花吸引了视线,一想到现在的郁泊舟只能干看着他们喝酒,再也不敢上手抢季灵泽的酒坛子,他忍不住有点看好戏的激动,立即出去采梅花了。
采到一半他反应过来,季灵泽这厮又在转移话题,根本没听进去!
*
洛川出去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季灵泽继续修补心脉,她一边修补一边想着穆昆说的那些话,看向郁泊舟的目光晦暗不明。
过了片刻,她俯身伸手轻轻抚上郁泊舟的眉心,一股灵力探进去,顺着郁泊舟的识海深入,季灵泽的意识覆上灵力,进入了郁泊舟的识海。
识海是修士最私密的地方,季灵泽本以为自己会受到抵抗,做了受伤的准备,却发现郁泊舟的识海毫无防备地向她敞开着,甚至有一股冰雪凝成的气流牵引着她,主动引导她进去。
她顺利地进去,但眼前的景象令她的意识停在了识海入口处。
识海中,代表郁泊舟神魂的那个影子并不是完整的,他静静地背对着季灵泽站在冰天雪地里,半边的身体已经毁坏得不成样子。
纵然早就有所猜测,但真的看见这样的郁泊舟,季灵泽还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她注视了那个影子很久才向他走去。
就在她即将看清影子的正面时,影子猛然再次转过身,避开她的窥视。
季灵泽问他:“为什么不给看?”
影子一言不发,平坦的雪地里出现了一个字,遒劲端正,一看就知道是郁泊舟的字。
——丑。
季灵泽又问:“你不能开口说话吗?”
魂体也是可以与人交流的,说出口的话直接反映主人的意志。但影子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回复她,明显是出了什么事情。
——不能。
季灵泽眉心皱得更紧,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是郁家做的吗?”
——是。
季灵泽的意识悬停在风雪之中,过了一会儿,她道:“师兄,我想看看你。”
这一次影子没有立即回复,他似乎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抉择,过了好一阵子才松口。
——嗯。
季灵泽因此见到了郁泊舟魂体的全貌。
那是一具千疮百孔的魂体,无论是五官还是四肢,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缺失,整个影子上都布满裂纹。
影子见她迟迟没有吭声,又想把自己藏起来,季灵泽止住他的动作,很认真地道:“不丑。”
影子就不动了。
季灵泽沉默地看过他魂体上的每一处碎裂,直到全部记住。
她的意识从郁泊舟的识海中撤出,回归身体的刹那,对上了郁泊舟的眼眸,冰雪般剔透的一双眸子,里面的猩红尽数消散了,他刚刚清醒过来,眼中还覆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季灵泽垂下眼看着那双眼睛,停顿了一会儿,低下头。
郁泊舟有些茫然地望着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动作的含义。
她的呼吸轻柔地在他脸上飘过,像是小绒毛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他的脸,带起连绵不绝的滚烫。
郁泊舟感到自己的额头上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他睁大了眼睛,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那么几秒,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季灵泽做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张脸都通红起来,他着急忙慌地想推开她一点,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牢牢捆在了床头,最终避无可避,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垂眼躲开季灵泽直白的注视。
“……你在干什么。”他的嗓音变得很轻,像是唯恐打扰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好意思问出口。
季灵泽也对自己的举动有点惊讶,她盯着刚刚亲过的那块肌肤沉思了一秒,决定把问题抛回去,无辜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在干什么?”
郁泊舟一下子停住了呼吸。
他有些头晕目眩地想,他还在心魔幻境吗?他其实从来没有从心魔幻境里出来……是吗?
以前心魔幻境也不是没有用过这招,先是让他短暂体会到脱离幻境的感受,可实际上幻境一直在继续,就在他几乎已经深信不疑地沉溺在幻境里的时候,幻境撕碎一切他所珍视的瞬间,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郁泊舟已经熟悉了这种感觉,只要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心魔的造物,与她保持距离,就不会沉溺。
他冷静下来,敛眉望着眼前的季灵泽,没有搭话。
他前一秒还在不好意思,后一秒就变得冷若冰霜,季灵泽十分稀奇他的变化,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笑道:“这是怎么了?”
……太像了。
这一次的季灵泽太像了。
郁泊舟闭上了眼睛。
季灵泽以为他是因为双手被绑住不高兴,立马将绑住他的木藤松开,垂眸看着他凝白手腕上显眼的一道红痕,心虚地伸手拢住他的手腕摸了摸,给自己找补:“你也知道你心魔状态的时候不太清醒,影响我疗伤,就干脆绑上了。”
郁泊舟缩回手,整个人都转了过去。
季灵泽想到她每次触碰郁泊舟时他的紧绷,沉默一瞬,意识到他是在抗拒自己的亲近。
她脸上神情顿了顿,笑意慢慢淡去:“我方才亲了你,对不住。”
她的嗓音落进郁泊舟耳中,“亲了你”三个字顿时令他整张脸再度发热起来,他抵住牙关,在心底疯狂地对自己强调。
这是幻境,这是幻境,这是幻境。
季灵泽最终还是会消失,幻境的最后会是她被一箭穿心的那一幕。
如果他不想再看见那样的她,就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在其中。
房间内气氛冷下来,季灵泽直起身,克制地与郁泊舟拉开一段距离,没有再说话。
而郁泊舟一动不动地背对着她,极力避免与她有任何对视。
门在这个时候被乍然推开,洛川拎着一坛酒,大步向季灵泽走去。
酒坛子被他重重放在地上,他以为郁泊舟还没清醒,笑眯眯地对季灵泽道:“你猜我在外面找到了什么?找到了一整坛陈年邀明月!他居然偷偷藏酒!”
郁泊舟在听见洛川声音的瞬间猛然回头。
幻境
里不可能有洛川。
他心跳急促如擂鼓,一眨不眨地看着季灵泽,脑子里乱糟糟地回忆着方才的那些画面。
是真的。
而季灵泽的目光落在那坛酒上。
这分明是她被逐出宗门前托郁泊舟转交给洛川的那坛酒,他根本没转交,自己私藏了。
第93章
季灵泽的目光缓缓从酒坛子上移到郁泊舟身上,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解释解释吗?我记得这是我让你转交给洛川的酒。”
郁泊舟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坛酒看,神色镇定,但是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洛川立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指着郁泊舟无语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连这个都要扣下, 你真不是个东西啊。”
郁泊舟这些年快要变成了季灵泽遗物收集大师, 洛川那里保存的与季灵泽有关的东西全部被他搜刮一空,只是他没有想到,这家伙的收集癖从那么早开始就有了, 简直不能再直视他。
他看看拎着酒目光灼灼的季灵泽,又看看强撑镇定实际上已经方寸大乱的郁泊舟, 自觉多余,摇了摇头:“反正你醒了,我回东玄岛了, 你们聊。”
话音刚落,他便一阵风似地从屋子里窜了出去, 速度快得活像后面有人要追杀他。
走之前还不忘十分用力地把门带上。
洛川走后,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季灵泽把那坛酒放在地上,酒坛底部与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抱臂看着郁泊舟,含笑等他回答。
郁泊舟刚从季灵泽亲了他这件事中缓过来,就要应付自己藏酒被抓,他顶着季灵泽的目光, 不太自然地别开脸去,淡道:“还没来得及给他,他就闭关了,之后我就忘记这件事了。”
季灵泽点点头:“原来如此, 但我记得你迁来眠鹤山,是在洛川闭关出来之后的事情吧?”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郁泊舟有些怔忪地仰头看她,季灵泽摊了摊手:“哦,你意识不清醒的这段时间,洛川把你做的很多事情都跟我说了一遍。”
……早知道就不喊他来了。
郁泊舟长睫垂落,修长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被子,将平整的被子攥出一道道褶皱。
季灵泽看见了郁泊舟脸上一闪而过的懊恼,她笑了笑,俯身,让自己的眼睛与郁泊舟平行,以至于他再也没办法躲开她的视线。
“为什么藏酒?”
“没有藏酒,”郁泊舟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涌到了他脸上,他被逼问得没有办法,空白一片的大脑令他不甘示弱地反问道,“为什么亲我?”
季灵泽愣了一下。
郁泊舟也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方才说了什么,他“唰”地从床上起来,想从这个过于逼仄的房间里出去,手刚碰到门上的时候,被人温和而不容拒绝地握住。
那只手的温度和过于冰冷的他比起来是滚烫的,烫得令他忍不住战栗。
季灵泽站在他身后,与他隔得非常近,她握着他的手,嗓音很轻柔:“放心,我方才亲你,你躲开了,如果现在你依然躲开,我就不会再碰你。”
商量的语气,温和的态度,包裹着某种克制的试探。
一句话让郁泊舟推拒的动作僵在原地,他保持着手抬在空中的动作,没有再动过,好像生怕他一动就会令季灵泽产生某种误会似的。
季灵泽垂眼看着握住的那只手,唇边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她保持着抓住郁泊舟手腕的动作,抓着他转过身来,让他面对自己。
郁泊舟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僵住了,任由她摆布。
季灵泽松开手,看着神情紧绷的郁泊舟,声音很轻地刮过他的耳朵,吹得他耳垂酥酥麻麻:“你这样,是同意了吗?”
她绝对是故意的,分明他已经给出回答了!
郁泊舟简直不能和她对视,他飞速地移开视线,咬肌绷紧,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冷冰冰地道:“……我若不同意,你就不亲了吗?”
季灵泽诚恳地道:“是呀。”
郁泊舟:“……”
他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气急败坏地瞪着她:“不许。”
“是不许我亲你还是不许我不亲你?”季灵泽笑得无辜,“你不说清楚,我不知道……嗯?”
她的嗓音戛然而止。
清淡的冷梅香气覆过来,唇角边被人轻轻啄了一下,力度很小,刚碰到就立马分开,季灵泽只觉得被什么小动物蹭了蹭,一时怔然,伸手抚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的唇角。
郁泊舟嗓音响在她耳边,比平时更冷,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闭嘴。”
季灵泽真的没有说话,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郁泊舟,目光不加掩饰地投向他的唇瓣。
郁泊舟抿了一下唇,脸色红得仿佛要滴血,他一把推开门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季灵泽不动了。
扑面的风雪让他脸上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几步开外的红梅开得正艳,落了满院子的花,风一吹,满院的花像是一阵飘浮起来的雨,从二人之间穿过。
季灵泽踏花走向他,脚步声清晰地响起,一步又一步。
她走到和他并肩的地方,站定:“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居然不知道。”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是郁泊舟听懂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比武台上女子提剑掠过他时,轻描淡写的那一声“师兄”。
是落败后她浑不在意的微笑,坦然地说“为了争个第一便伤你,有什么重要”。
是她抱住他转身,任由獠牙刺破肩膀的瞬间。
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相处,起初只是觉得她顽劣,想要管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
郁泊舟轻声道:“记不清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种情愫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讨厌其他人靠近她,本能地渴求她的亲近,本能地心疼她。
等到意识到的时候,斯人已逝,一切都晚了。
他的喜欢这么明显,以至于迟钝如季灵泽,都已经清晰地觉察了出来。
季灵泽望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梅花树,意识到从这个面皮薄的人嘴里听不到她想听的话,亲她一下恐怕就是极限了,只好无奈地笑起来:“好吧,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什么事?”
“三十万灵石。”
郁泊舟过了好一会儿才朝她看过去,木然:“你就为了说这个?”
季灵泽真诚地道:“不重要吗?你心魔发作的时候我一直在旁边,你用脸蹭我的手心,让我不要走,还企图抱我……”
郁泊舟捏了捏眉心打断她:“我现在就给你。”
他拿出储物袋时动作突然顿住,平静地看了一眼季灵泽:“你是因为这个亲我的?”
季灵泽总觉得自己如果回答“是”,郁泊舟就会恼羞成怒地把这三十万收回去。
她收起了逗他的心思,老老实实地道:“不是。”
郁泊舟这才将储物袋递给她。
“对了,当年我堕魔后,”季灵泽接过储物袋,一边放回去一边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闲聊,“郁家都对你做了什么?”
她没有听见回答,郁泊舟沉默了。
季灵泽眸光转冷:“穆昆那老东西告诉我你魂魄缺失,在你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我看过,你的魂体无法说话,是禁制?”
郁泊舟没有料到她连自己的魂体都见过,目光不由不自在地颤了颤,他避开这个话题,好让自己能说出话:“我没事了。”
季灵泽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个话题结束而变好,她极轻地皱了一下眉,语气发寒:“他们怎么敢。”
郁泊舟侧过脸看向她,她面色沉下去的时候很有压迫感,眉眼压低,带着戾气。
她刚刚亲他,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情,所以怜悯他吗?
郁泊舟抿了抿唇,一声不吭地走过去,伸出手。
季灵泽猜测地看了看他,也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心。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郁泊舟十指紧紧收拢,力度大得仿佛要将手心的温度与自己融合在一起,他声音很低,几不可闻:“你先亲我的,不许反悔。”
*
沧山派最近十分热闹。
凤潇潇作为沧山派的掌门,忙得脚不沾地,刚把凤无霜安顿好,让她老老实实呆在门派里不要作妖,下一秒,南宫策又和一个女修一起叩响了沧山派的门。
凤潇潇开门的时候看见南宫策,直觉不好,刚要关门,一道沉静的嗓音止住她的动作:“凤掌门,我是南宫念。”
凤潇潇愣了愣,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定睛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出窍后期!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找上沧山派?
南宫念姿态谦逊地向她行礼。
就在凌七大闹南宫家的时候,南宫策趁机找到了她,将她救了出来,现在的南宫家乱成了一团,蓬莱洲掌门与南宫家家主全部死了,就连掌管暗部的金家也阵亡了,南宫念趁乱夺回了自己的内丹。
他们当然不可能在南宫家继续待下去,放眼四海,只有沧山派与世家没有瓜葛,于是他们决定来沧山派。
南宫念温和地看着凤潇潇,她没有将她当成小辈,而是将她当成了门派的掌门,她谨慎地道:
“凤掌门,我是南宫念,我和南宫策知道了一些事情,背叛了南宫家出逃,希望可以在沧山派暂时落脚,收留我们可能会遭来南宫家的报复,但是因为凌七,就算不收留我们,沧山派可能
也已经变成了世家的心腹大患,留下我,我可以为沧山派做事。”
凤潇潇将她迎进来,疑惑道:“凌七?”
南宫念微微一笑,目光复杂:“她杀死了蓬莱洲的掌门,金家的三个骨干,现在南宫家一片混乱。”
凤潇潇目瞪口呆,怀疑自己听错了名字:“真是凌七干的?小师妹她……她这么厉害吗?”
南宫念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师妹是魔尊季灵泽,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凤掌门,沧山派没准未来会是修真界第一门派。”
第94章
郁泊舟的伤势还没好透, 季灵泽便在眠鹤山陪着他。
连日来的奔波与战斗让她也有点累了,难得清闲下来,季灵泽开始在眠鹤山捣乱。
郁泊舟一起床便看见外面的季灵泽, 没了心脉对她的影响,她精神好了不少, 居然能起得比郁泊舟更早。
她的脸贴在窗户上, 伸手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递进来一枝新鲜的梅花,笑得肆意张扬:“师尊, 弟子孝敬您。”
郁泊舟的目光慢慢地从她脸上移到花上,又从花上移到她脸上, 似乎才反应过来,他停顿了很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开口一样, 半晌才冒出来一句:“不许叫我师尊。”
季灵泽顺手把花插进瓶中,闻言歪歪头:“你现在就是我师尊啊, 我一向尊师重道。”
“砰”地一声。
一块小雪点从窗棂上砸下来,直直落在季灵泽头上,她把雪拍下来, 弄得头发乱糟糟的。
“你故意的?”
郁泊舟学着她的样子歪歪头,嗓音里含了一丝很浅的笑意:“它自己掉下来的。”
季灵泽哼笑一声,干脆从窗户里跳进来,还不等郁泊舟反应, 她就已经飞速地瞬移到了郁泊舟身前,把冰凉的手指往他衣襟里塞:“冻死你。”
触碰到手下皮肤的时候季灵泽的指尖一停,郁泊舟也僵住了,季灵泽猛然缩回手, 指尖摩挲了一下,像是要把那种细腻的触感从指尖撵出去,她神色自然地改为捧住郁泊舟的脸,捏了捏他的脸颊。
郁泊舟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冷冰冰地瞪她:“轻浮。”
他脸上被捏出了一点绯色,抓住她手腕的动作也软绵绵的,以至于原本应该很有威慑力的眼神,此刻像是一汪融化的雪水,半点威胁也没有了,倒像是在撒娇。
他都送上门来了,季灵泽就顺便低头在他的手腕上啄了一下,引得郁泊舟一秒松开了她的手,放下也不是,继续抓着也不是,只好缩进被子里,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但因为一直被季灵泽捏着脸显得很含糊:“大早上的,你就知道做这种事?”
季灵泽心情很好地眯起眼睛,松开捏着他的脸,反问道:“不做这种事做什么事?”
“……”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玩味起来:“还是说,师尊喜欢让我亲别的地方?”
郁泊舟的声音都提高了一个调,他飞快地否认:“没有,闭嘴,不许叫师尊。”
一边说这种话,一边叫他师尊,真是……真是不知羞耻!
“哦,那叫师兄好了,”季灵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师兄,如果我想亲你,你同意吗?”
“你……”郁泊舟耳垂薄红,他不想看她得逞的样子,缓了一会儿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很低,“不同意。”
季灵泽还真的松开了他,她收回手的同时还礼貌细致地整理了一下他凌乱的衣服,跟个正人君子一样,风度翩翩地朝他一笑。
郁泊舟:“……”
他垂眼看着她干脆利索收回去的手,抿了一下唇,神情淡淡的,并不怎么高兴。
季灵泽若无其事地转身准备走,衣角就被人拽住。
她侧过脸看他,笑吟吟的。
郁泊舟不悦道:“只是不同意你……你亲我,又没有让你走。”
季灵泽“噗呲”笑出声来,她转身,一本正经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在郁泊舟面前晃了晃:“不同意我亲你,私底下却留着它?”
那赫然是曾经季灵泽送给季寻的□□读物,很显眼地躺在她手上,明显有被翻过的痕迹。
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郁泊舟劈手就要去夺,被早有准备的季灵泽退后几步闪开,她见郁泊舟一脸快要羞愤欲死杀人灭口的表情,见好就收,飞快地将书放到一边,举起双手。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什么也没看到。”
*
沧山派的门第二次被叩开,凤潇潇打开门,看见季灵泽,一喜,往后一看看见她身后的郁泊舟,顿时一惊。
郁泊舟面无表情的样子很有压迫感,他一出现,本来蠢蠢欲动地想要来欢迎拥抱季灵泽的弟子们顿时刹住了脚步。
凤潇潇挤出一个笑容来:“见过云步仙尊,仙尊远道而来,是有什么事吗?”
郁泊舟平静地道:“无事,凌七想来。”
季灵泽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师姐!沧山派最近怎么样?”
凤潇潇拉着她左看右看,见她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放下心来,拔高声音嗔道:“沧山派好着呢,倒是你,把南宫家大闹一场,没受什么伤吧?”
季灵泽笑道:“没有,我担心南宫家会来找沧山派麻烦,所以过来看看你们。”
凤潇潇挽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一边,凑在她耳边小小声抱怨:“你来就来,干嘛把云步仙尊也带来,吓死人了,他一出现,沧山派的这些弟子们都跟只鹌鹑一样杵着。”
季灵泽转头看了一眼郁泊舟,他脸上没有表情,静静地看着她,浑身都散发着凉飕飕的冷意,沧山派的弟子们离他远远的,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哪里惹恼了他。
她笑起来,对凤潇潇无奈地道:“我也不想的,可是他太粘人了。”
凤潇潇:“?”
你用这种词形容云步仙尊?再说一遍?
她摸了摸耳朵,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谁粘人?”
正在这时,郁泊舟缓步朝他们走来,在季灵泽旁边站定:“聊完了吗?”
季灵泽道:“还没有。”
郁泊舟轻声道:“那我在这里等你。”
季灵泽朝凤潇潇挤了挤眼睛,做了个“看吧”的口型。
凤潇潇:“……”
她做梦一样地离开了。
走到一半,她揉揉自己的眼睛,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幻术蒙蔽了,于是她左思右想,拿出传音石给师尊凤迟发了一条消息。
“师尊,你今天有没有空来一趟沧山派。”
凤迟秒回:“好呀好呀。”
*
于是沧山派的门第三次被叩响,是扶摇真人凤迟来了。
沧山派弟子们怀疑地互相看看,他们沧山派几百年来默默无闻,都多少年没来这么多大人物了,这是出了什么事?
凤迟一进门就摸摸凤潇潇的脑袋笑道:“怎么了潇潇,修炼上遇上什么难事了?”
凤潇潇严肃地盯着她师尊:“师尊,你进来的时候,不觉得有哪里奇怪吗?”
凤迟困惑摇摇头。
凤潇潇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什么幻术笼罩在沧山派吗?”
凤迟自信道:“要是有幻术,你师尊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还用等到你问吗。”
远处有人笑着喊道:“扶摇真人,一起
来烤火吗?”
凤迟顺着声音看去,看见了一脸笑意的凌七,和她旁边的……嗯?郁泊舟???
几百年不出眠鹤山的郁泊舟?
跟守活寡一样天天板着个脸的郁泊舟??
凤迟愣了,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凤潇潇方才要问她这么个问题。
她试探着往那边走去,先是回应了一下凌七,然后目光放在郁泊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定了是本人无疑,嗓音都变调了:“郁泊舟,怎么是你?有什么要事吗?”
她的脑子里闪过了几百个念头,甚至想过是不是修真界终于要完蛋了,但郁泊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反应很不解,一派坦荡地说:“我陪凌七过来。”
凤迟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神色复杂地坐下,低声嘟哝了一句:“你这么多年不收徒,乍一收徒,简直像是被夺舍了一样诡异。”
郁泊舟显然听见了,但他没有答话,或者说,是没有办法答话。
他坐在季灵泽旁边,宽大的衣袖垂下来,挡住二人的手,季灵泽借着衣袖的掩护与他十指相扣,指尖在他的指缝处暧昧地磨了一磨,带着薄茧的手令他的肌肤有种轻微的刺痛感,但这种刺痛感却放大了她的侵略性,令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从那只手上移开。
他垂下眼,跳跃的火苗映在他的脸上,遮盖了那上面泛起了一点红。
季灵泽像个没事人一样,根本看不出来她正在和郁泊舟牵手,她若无其事地笑着和其他人交谈,时不时说两句俏皮话,逗得凤迟哈哈大笑。
不久后,南宫念和南宫策也来了,这对母子的相处方式很特别,南宫念完全不把南宫策当自己的儿子,对待他的方式客气又疏远,落座前还朝南宫策礼貌地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很快放到了季灵泽和郁泊舟身上,南宫念注视季灵泽片刻,温声道:“多谢尊上。”
其他人都以为这一声尊上是叫的郁泊舟,纷纷向郁泊舟看去,但郁泊舟一言不发,反倒是季灵泽笑着朝南宫念眨眨眼睛。
就在她回应南宫念的时候,牵着郁泊舟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指腹。
郁泊舟敛眉看她一眼,默不作声地收紧了手指,将她不老实的动作限制在方寸之间。
过了一会儿,凤潇潇把凤无霜也拉来了,她自从被凤家除名后就一直脸色阴沉,就连被拽过来和众人一起烤火也一脸火气,落座后没多久便气冲冲地对凤潇潇开了口:“那些贼魔头越发猖狂了,我才不要和魔头的女儿一起吃饭。”
若换做以前,凤潇潇是一定要和她拌嘴了,但自从知道自己的母亲很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的以后,凤潇潇的心奇异般安定了下来,对凤无霜恶劣的态度不置可否:“你怎么知道他们日益猖狂了?”
凤无霜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你没听到最近南宫家出的事吗?魔修差点搞垮了整个南宫家!”
第95章
围着烤火的这些人, 除了凤迟与凤无霜,都是知道内情的,听到这句话也只是了然地笑笑, 还是那一套,世家出了什么不能明说的丑事, 总是要往魔修头上推一推。
只不过他们这次歪打正着, 把南宫家搅得天翻地覆的人真是个魔修。
凤潇潇笑着继续问凤无霜:“把你知道的说一说。”
凤无霜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现在好歹还是个掌门呢,这件事外头都传疯了,你不知道?有魔修与南宫家的金氏三人里应外合, 杀了掌门和家主,逼得南宫家不得不祭出了玄武阵, 这才保下剩下的弟子一条命。”
南宫念笑而不语,南宫策一脸鄙夷,凤无霜的目光转到他们脸上, 奇怪道:“不对啊,你们不是南宫家的人吗, 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啊?”
南宫策瞥她一眼,道:“不但清楚,还知道那传闻里的魔修是谁呢。”
凤无霜睁大了眼睛:“谁?”
南宫策不说话了, 凤无霜好奇心被勾起来,急得不行,连连问他,凤潇潇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凤迟坐在一边看着他们, 目光若有所思地放在了郁泊舟身上,又偏了偏,移到了季灵泽身上,季灵泽感觉到她的注视, 抬眼,二人对上了目光。
“扶摇真人这些天对沧山派十分照顾,我也是沧山派出来的弟子,还没有谢过真人的帮助。”季灵泽笑着主动开口道。
凤迟朝她叹了一口气:“凤潇潇是我的徒弟,自然是要帮忙的,你要是当我的徒弟多好,正好与你师姐一处。”
郁泊舟面无表情地看向凤迟。
凤迟摆摆手:“你看,我就这么一说,你师尊就不乐意了。”
季灵泽掩藏在袖子底下的手轻轻拍了拍郁泊舟,隐秘地安抚了一下他。
郁泊舟偏头看她一眼,又转向凤迟,嗓音沉静:“没有不乐意,凌七自己选的我,你技不如人,认了吧。”
凤迟“嘶”了一声:“你真是……活该洛川老骂你,凌七就是被你的名声给骗了,她要是见识了你这张嘴,我看她还选不选你!”
季灵泽忍笑,轻声对一旁的郁泊舟调侃道:“其实早就见识过了。”
众人围坐在篝火边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南宫念身体未愈,起身告辞,她一走,南宫策也跟着走了,凤迟拍拍膝盖站起身,笑道:“那我也告辞了。”
凤潇潇向她端正行了一礼,凤迟托起她的手,口中散漫地问她些关于修行的事情,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看向季灵泽。
季灵泽远远地朝她看去,目光微动,她刚想开口,就见凤迟含笑点了点头。
难得回门派看看,季灵泽决定在沧山派过夜,郁泊舟也跟着她留了下来,凤潇潇贴心地特地把他们的住处安排得隔了十万八千里,好让季灵泽脱离她师尊的视线。
知道这件事的郁泊舟站在原地停顿了很久,低声询问凤潇潇:“沧山派有没有靠得近的院落?”
凤潇潇尴尬地道:“尊上,是这样,我们沧山派比较穷……”
他垂下眼睛,没有说什么,默默走了。
季灵泽看着他的背影,拍了拍凤潇潇的肩膀,悄悄问她:“她晚上过来?”
凤潇潇也很紧张地点点头:“是的。”
是夜,季灵泽没有熄灭窗前的油灯,她和衣坐在椅子上,抬手为面前的两个杯子满上茶水。
门被人轻轻敲了两声,季灵泽丝毫不意外地起身,打开门,凤迟一身夜行衣,行动间带起林间的水露,笑着走进来。
“你怎么猜到我要来寻你?”
“真人频频看我,师姐更是故意遣开师尊,我若是还看不出,便是傻子了。”
季灵泽将桌上的茶杯推给她,凤迟抬手一饮而尽,笑着摇摇头:“你若是傻子,天底下就没有敏锐的人了,我此番特地前来,有一件事情要告知你。”
“愿闻其详。”
“南宫家对外宣称是魔修做的,实际上是你做的吧,其余家族都已经接到了南宫家的密信,现在决心联手暗杀你,你出门办事,可得小心些。”
季灵泽笑道:“他们之前也没少明里暗里想杀我,债多不压身,再来几次也无所谓。”
凤迟却不如她云淡风轻,她蹙起眉,认真道:“不,从前只是试探你深浅,但你毕竟未曾威胁到他们的实际利益,但今时不同往日,你动了南宫家的守护神兽玄武,是动了世家的命根子了,他们必会全力以赴杀你,更何况……你修行的速度太快了,你的内丹,在他们眼里很诱人。”
季灵泽道:“真人是在暗示我,想要彻底毁灭他们,就要先杀守护神兽?”
凤迟没料到她能理解出这个刁钻意思来,不由愕然一瞬,旋即失笑:“你要这么理解……也行,只不过要动守护神兽岂是那么容易的,你若真有此决心,我倒可以跟你细讲一下凤家的神兽凤凰与朱雀。”
季灵泽看向她的目光幽深了几分,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没有立即搭上她的话,而是问道:“您想要覆灭凤家?”
凤迟静了静,从容道:“不,比起彻底覆灭,我更想要改变凤家。”
“所以要借我的手,先重创凤家,再执掌凤家?”季灵泽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是闲聊般的语气,抬手给她把杯子里的茶水满上。
凤迟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直接,沉默了许久。
季灵泽也不催她,安静地等着。
“我并不想要执掌凤家,我只是……看着它现在的样子,觉得难以忍受,”凤迟慢慢地道,“就像是曾经珍视的东西腐烂变质了,我记忆里那些曾经慈爱的长辈,曾经与我共进退的同伴,都逐渐失去了理智,一日比一日渴求修为,为此滥杀无辜,不择手段。”
她用一种隐约悲哀的目光看着季灵泽:“这种感觉很不好,我宁可一开始就仇视他们,也好过眼
睁睁看着故人变成仇人。”
确实很不好,季灵泽抿了一口茶,思绪飘了飘。
“我虽是尊者,却并没有彻底与凤家一刀两断,你提防我是应该的,”凤迟诚恳地道,“我说这些,就是为了向你表明,我即便不像你一样想彻底毁灭凤家,但有一件事情我们立场相同,我们都无法忍受世家继续为了修为滥杀无辜,残害人命。”
季灵泽看着她的目光柔和了不少,她点点头,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所以,您要告诉我凤家关于神兽的什么?”
凤迟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与凌七交流,她时常会有一种不像是在和小辈交谈,反倒是在与其余尊者交谈的感觉,说什么都要深思熟虑,累得慌。
这种时候她就忍不住幻想,要是她有这么个天资聪颖又胆大妄为的徒弟,她必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倾囊相授。
“不知道多少年前,凤家的守护神兽是凤凰,凤凰羽化前留了一部分力量给当年的凤家人,保佑他们逢凶化吉,遇险为安,然而凤家先祖不满足于此,眼见着其他几个家族都陆续有了守护神阵,当年的凤家人便决定与他们一样皈依朱雀,因此有了朱雀神阵。”
“四方神兽,代表着四个阵法,想必你已经见识到了玄武阵的厉害,这些阵法是不折不扣的杀阵。”
季灵泽悠悠道:“都能逢凶化吉了还不满足,挺贪心啊。”
凤迟苦笑道:“是,贪心是有代价的,就在百年前,凤凰的力量凭空消失了,而朱雀神阵不知为何,煞气一日比一日重,就我所知,为了维系朱雀神阵的正常运行,每年都要消耗大量的灵力。”
季灵泽想到与自己交过手的玄武阵,目光深深:“这些神阵也许有相通之处,我与玄武阵交手时,发现它的力量也在增加,而增加的这部分力量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煞气。”
她八百年前与这些神阵交手时,它们的力量明显还没有那么大。
凤迟低声道:“不急在一时,你还太年轻,先积攒修为,集结人手再说,我总觉得……四方神兽阵有古怪。”
季灵泽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笑问道:“真人最擅长的术法,是咒术契约吗?”
凤迟一愣,她对外一贯宣称自己最擅长的是火系灵力,反正凤家子弟大都擅长火系灵力,这么说没人会怀疑,凌七是第一个直接看出她真正天赋的人。
她不自在地多看了季灵泽两眼:“你怎么知道?你师尊看出来了?”
“非也,”季灵泽坦然道,“修习咒术契约的修者与旁人不同,灵力较别人更分散,仙选大会的心魔考场上,我见真人使用灵力时灵力的攻击范围更广,而攻击力度却要小一点,故有此猜测,不想竟猜对了。”
一番话听得凤迟不由半是忮忌半是羡慕地感慨:“心魔考场那么混乱,你还有心思观察我的灵力……郁泊舟真是白捡一个这么厉害的徒弟,难怪他生怕你被我们拐走,恨不能天天跟在你旁边,要不是你主动选了他为师,我高低是要和他争一争的。”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季灵泽微微一笑,继续道:“我想请教前辈,若有人被下了单向命契,有什么法子解除么?”
凤迟思索良久:“单向命契?我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契约了,一般人都会选择下命契,极少有单向命契的,这样,你容我回去研究研究,若有结果便告诉你。 ”
季灵泽立马道谢,拿出传音石与她碰了碰,凤迟欣然添加了她的传音石后,念了个诀,原地消失在了她的住所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第96章
送走了凤迟, 季灵泽思索了一阵子,决定明天重新去买一把剑。
就像凤迟所说的那样,世家现在恐怕都对她恨之入骨, 出门若没有一把剑在身边,确实不太好。
传音石亮了亮, 季灵泽以为是凤迟的消息, 拿起来点开,却不想听到了熟悉的低沉嗓音:
“季灵泽。”
季灵泽脸上不由有了笑意,应道:“什么事?”
对面的人顿了顿, 声音变得更轻了些:“没有事情。”
季灵泽把玩着传音石的手停下,问:“心脉还是在疼?”
“没有。”郁泊舟立即道, “心脉已经不疼了。”
季灵泽道:“你心脉没好,若能这么容易好,我也不必为此困扰多年了。找个机会解开命契吧。”
对面有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许久后,郁泊舟的嗓音才重新响起:“嗯, 等伤都好了,我就解开。”
季灵泽笑了笑:“要不要我现在来找你?”
郁泊舟的嗓音有点不自然:“你想来就来……怎么还问我。”
季灵泽狡黠地弯起眼睛:“不欢迎?那我不来了。”
“……要你现在来找我。”郁泊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羞恼,“这么回答, 满意了吗?”
季灵泽跨越大半个沧山派,摸到郁泊舟住处的时候,他正穿戴整齐地坐在桌边,点起一盏油灯。
受心脉的影响, 他比从前更瘦削了,低头点灯的时候,明灭火光勾勒出清瘦的棱角,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本就是偏冷的五官, 现在唇色极淡,面无血色,看上去更像是雪雕出来的人,然而温顺垂下的睫毛又疏淡了这份冷意,无声地默许她靠近。
季灵泽缓步走过去,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嗓音沉了几分:“怎么了。”
他看上去没有异样,行动如常,但季灵泽知道,以郁泊舟的性子,哪怕是疼昏过去也不愿示弱的。
郁泊舟起身,就着她握住手腕的动作,疲倦地把下巴靠在她的肩窝处。
“做了个梦,”他低声道,“没事了。”
季灵泽垂眼,看见了他寡淡唇色上的一抹鲜红,那是被硬生生咬出来的伤痕。
她的手掌抵在他后心上,丝丝缕缕的灵力顺着她的手掌没入,无声地查看他的心脉。
那里又有碎裂的迹象。
季灵泽熟悉心脉愈合的速度,这些心脉上的伤,在郁泊舟身上似乎愈合得更慢一点,反反复复。
季灵泽眸色更深,她的手掌顺着他嶙峋的脊背缓缓向上,抚摸过绸缎般的发,最后停在他的头顶,揉了揉。
发觉自己被揉了头发,郁泊舟的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中,从耳根到耳垂都红了一片,也因此忽略了季灵泽手指上,一抹意识正轻而易举地侵入了他的识海。
季灵泽又看到了他的魂体。
这一次她趁着他不注意,直接绕到了他的前面,看见了全貌。
魂体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出现,整个人都有些慌乱地连连后退,于此同时,原本正安静地抱着她的郁泊舟猛然推开了她,也将她的意识推了出去。
只有一瞬间,但季灵泽看清了魂体的样子。
他的五官、四肢、甚至头颅,都被一根根丝线紧紧箍着,丝线卡进了他的魂魄中,不断地分割魂体,在他的魂体上割出数道裂缝,血迹顺着那些裂缝涌出,浸透了他的身躯。
下一秒,她眼前黑了下去,眼睛被一只手轻柔地捂住。
郁泊舟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要看。”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嗓音里带着祈求:“不要看。”
他捂着季灵泽眼睛的那只手在颤抖。
季灵泽静默
了下来。
良久,她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极小心地捧起他的脸。
眉毛,眼睫,脸颊,唇畔。
她顺着方才看到魂体上的裂缝,一下一下,轻柔又虔诚地吻过那些地方。
她认得出魂体上这样的伤痕代表着什么。
那是凌迟的痕迹。
郁泊舟已经缺失了一部分魂体,而他剩下的那部分魂体,正在不断地承受着凌迟的痛苦。
*
次日,季灵泽悄无声息地从沧山派离开,去曾经买剑的地方。
她需要买一把剑,不只是为了防身。
天上悬着太阳,日头很薄,被密密的云层掩盖,四面的风簌簌地吹动树木,带起一阵沙沙声。
季灵泽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卖剑的掌柜处。
掌柜的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笑道:“是你啊,上次买的那把剑还能用吗?终于要换剑了?”
季灵泽也笑:“掌柜的好记性,上次买的剑很好用,多谢了。”
她认真地挑选着,掌柜的没给她推荐什么剑,知道她是个穷鬼,他这次只希望她能买一把正儿八经的剑,别再问他要什么边角料了。
出乎意料,季灵泽的指尖径直指向了悬挂在最里面的那把剑,剑身通体漆黑,她神色平静地道:“我要那一把。”
掌柜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不由得笑起来:“真是好眼力,这把剑是本店最好的一把软剑,只是价格高昂,姑娘要不还是换一把……”
“多少钱?”季灵泽问。
掌柜的心里犯嘀咕,这人之前来的时候恨不得把一颗灵石掰成两半花,这是充了什么狗屎运,挣了一笔,立刻就来显摆一下了?这把剑可不像她从前那把破剑,那可是很贵的,即便她运气好稍微赚了些,那也不一定能买得起。
他有点得意地道:“要七万灵石呢。”
季灵泽将储钱袋往他面前一放,面上没什么波澜:“嗯,给我吧。”
掌柜的一愣,半晌没回神,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收了钱袋子,脸上立即挂上了笑容:“好嘞好嘞!姑娘这是去哪里发财了?”
季灵泽也笑:“有代价的,给自己惹了一帮子仇家,这不,现在还跟在我后面呢。”
掌柜的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下一秒,眼前风云突变!
一柄长刀从季灵泽身后悄无声息地举了起来,直直砍向她的后背,季灵泽身形化雾,从刀锋下滑出,长刀砍在掌柜面前的桌案上,一刀将桌案劈成了两半。
掌柜发出一声杀鸡般的尖叫。
他自己也是个修士,但是两三百年了一直都只有筑基后期,实在不是修炼这块料,这才决定开个武器铺子维持生计,眼前这一刀他看得明明白白,这气势,这灵力,是出窍前期的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出窍期!
季灵泽瞬影一步到了攻击她的人身后,手中还攥着那把刚拿的软剑,没有人能看清她的动作,唯见空气里一声剑鸣,流光般的剑影直接插进了出窍期修士的体内——
修士根本没料到她速度如此之快,急转身竖起灵力抵挡,却发现灵力已经无法调动,那一剑精准地插入了他的内丹,顺着内丹的轮廓挖了一圈,轻轻一挑,整颗内丹便被她完整地挖了出来!
四野无声,出窍期的修士愣住了,口中喷出血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整颗挖出的内丹。
掌柜手中的钱袋子掉在了地上,僵在原地,看季灵泽的眼神仿佛在看怪物。
季灵泽抬脚踩碎那颗内丹,垂眼,剑抵在出窍期修士的咽喉上,笑道:“派你试探我深浅?让他们都滚出来。”
那修士狠狠地瞪着她,一闭眼,主动抬头擦过剑锋,血染红了地面,他没了呼吸。
于此同时,山林里,二十多道黑衣人影同时从树梢上冒出来,二十多道目光同时紧盯向季灵泽,他们的站位形成了一个半圈,将季灵泽死死网在其中。
掌柜已经吓得失去了声音,躲在被劈成半截的柜台后面,大气也不敢喘,偏此时,白衣女子转过脸来看向他,十足客气地问道:“掌柜,可否借你的兵器一用?”
“用,随便用……”掌柜恨不能场上的人都忘了自己,一边颤声回答,一边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阴影里,死死捂住了眼睛。
黑衣人没有贸然上前,只是无声地缩短包围圈,慢慢靠近她,季灵泽立在中间,手指叩在那把漆黑软剑的剑柄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她一动不动,甚至连半分灵力也未曾使用,然而身后武器铺中悬挂在墙壁上的剑,一把把从墙上漂浮起来,立在她身前。
黑衣人总共二十五个,那些剑也共有二十五把,每一支剑都对应着一人的方向,淡淡日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令人晕眩的光。
黑衣人没有一人敢上前,只警惕地看向她。
场上一时静极,只剩下掌柜粗重的呼吸声,与飞鸟感知到危机,振翅飞走的扑腾声。
季灵泽观察着眼前的几人,在心中判断他们所属的势力。
南宫家元气大伤,自顾不暇,不可能派出这么多好手来,凤家自被凤夺珠重挫后低调了许多,有南宫家的前车之鉴在,他们不敢再贸然行动,而是会选择先隔岸观火,就如兰辞当时的反应一样。
那就只剩下洛家和郁家了。
季灵泽抽出软剑,剑身在空中甩出一个柔软的弧度,仿佛激射出去的水波,于此同时,剩下的二十五把剑同时动了,它们刚一动,四面的黑衣人身上顿时亮起了莹莹微光,二十五股灵力同时飘荡在他们身前,警惕地提防着。
也因此,季灵泽判断出了他们的境界。
这居然是二十五个出窍期的修士。
这下不用猜了,郁家与洛家联手了。
她还没有什么反应,只听身后“咣当”一声,掌柜的被这二十五个修士吓得晕了过去,直直倒在了地上。
分散在周围的剑动了动便停下,并没有做出攻击,季灵泽试探出了他们的境界,也就不打算贸然与他们硬碰硬。
换做以往,她一咬牙也不是不能把他们全杀了,打不了让心脉再碎一次,虽然可能痛了点,但熬个几十年,总能剩下一口气在,用这些伤来换郁家和洛家全部的出窍期修士的命,季灵泽觉得这笔买卖很值。
但现在她若是大量消耗灵力,必然会波及到郁泊舟,以他现在的状态,心脉要是再叠上一层伤,指不定变成什么样,不划算。
第97章
季灵泽眯了眯眼, 望向为首的修士,淡淡道:“郁家和洛家真看得起我。”
为首的修士顿了顿,开口, 他嗓音温和,乍一听给人以春风拂面之感:“凡轻视凌姑娘的人, 下场我们都看见了, 不是吗?”
季灵泽微微一笑,谦虚道:“他们哪有你们厉害,运气, 运气而已。”
那修士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躬身行了一礼, 比了个请的手势,道:“我们不愿见血,凌姑娘不如随我们回去, 省得再动干戈。”
他这话也正中季灵泽下怀,反正打起来大家都讨不到好处, 不如她先随他们去,于是她很配合地问道:“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那修士蒙着脸, 把五官遮得严严实实,但嗓音动听,言语含笑,仿佛能让人透过蒙脸的纱布, 看到一张笑眯眯的脸,他宽容地道:“你说。”
季灵泽道:“我刚买的这把剑,要留在身边。”
修士闷笑起来,温声道:“这个依你。”
季灵泽又道:“你们还需告诉我, 要去哪里。”
修士这一次没有立即答应,他沉吟了一会儿,笑道:“其实我们也正在商讨之中,不如这样,你先与我们过去,我们也暂时不封你的灵力。”
她抬手很干脆地推拒道:“哎,这怎么好意思,还是封一下吧。”
毕竟就算不封灵力,她也无法用。
修士显然没料到她居然还会在这种事情上客套,整个人都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道:“……好。”
于是季灵泽的手上被戴
上了一个形状精巧的束仙链,有这个链子在,她内丹运转凝滞,身上一丝灵力也无法使用,链子扣上时发出清脆的声音,围着她的修士们纷纷松了口气,显然放心了许多。
他们分成五组,每组五人,各自围在她旁边,形成一个严丝合缝的五边形阵容,彻底堵死了她可以逃脱的所有路线。
季灵泽御剑跟着那领头的修士,修士带着她飞离了这座山,以最快的速度向着东南边而去。
走到一半,季灵泽举起双臂,谁知她刚一抬手,四面的修士就立马拔出刀剑抵着她,如临大敌地低喝道:“干什么?!”
季灵泽眨巴眨巴眼睛:“伸懒腰。”
修士们没有收回刀剑,依旧紧紧盯着她,直到她把懒腰伸完,放下双手,他们才陆续转回视线。
领头的修士笑道:“你有前科在身,他们都很忌惮你,还望仙友莫要怪罪。”
季灵泽也笑道:“理解,理解,都不容易。”
两人目光对视,言笑晏晏,仿佛相识已久的朋友,其乐融融,一派和气。
这支气氛诡异的小队一路疾行,等日头向西的时候,便已经能远远地能从漫山遍野的树木中,隐约看见一座城池的影子。
季灵泽一看到那座城池的轮廓便笑了:“原来是仙灵城,我看你们的阵仗,还以为要去的地方是魔窟呢。”
为首的修士温文含笑道:“若是魔修,早就要了凌仙友的命,哪里还会像我们一样护送仙友过来呢?”
季灵泽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诸君想留着我,活取我内丹呢。”
她回完这句话,那修士就不说话了,只放慢了速度走着,一行人走到仙灵城门口时方才落地。
上一次来此,仙灵城人流如梭,修士们纷纷来此参加仙选大会,热闹万分,这一次来此,却见城门紧闭,除了他们以外,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季灵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修士有问必答,他观察着季灵泽的神色,道:“万花陂的魔修来闹过一次,杀了好些无辜仙修,为了防止再出现意外,只能封城戒严。”
季灵泽点了点头,表示同情:“魔修真该死啊。”
“……”
那修士卡了卡,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走到城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就见城门缓缓洞开,两队人马乌压压列道在两旁,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左边的一队配着洛家的令牌,右边的一对配着郁家的令牌,泾渭分明。
季灵泽身边的二十五个黑衣人也各自散入自己的队伍中,为首的修士向右几步,站在了郁家的队伍前端,季灵泽一眼就看见了站位在他偏后一些的郁长松,与更后面一些的郁观。
她看过去的时候,郁观飞快地移开眼睛,没有与她对视。
季灵泽挑了一下眉。
这种时候,他的心理素质就不如他小叔,上辈子郁泊舟站在这个位置,一脸冷淡地和她对视,装得还是很像样的。
她的目光又扫向洛家,一眼看见缩在队伍里的洛啸天,他朝她挤眉弄眼的,五官都缩到了一起,季灵泽觉得伤眼睛,立马从他脸上移开了视线。
洛啸天:“……”
隔空传音被封闭了,他在试图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凌七这个杀千刀的,倒是多看他一眼啊啊啊!!!
人带到了,方才合作无间的两家顿时剑拔弩张,郁长松摸着自己的胡子,笑道:“凌七救过郁家,对我们郁家有恩,还是让她暂住郁家吧。”
洛家家主洛欢不甘示弱:“在黄泉林,凌七第一个进去查看情况,后来在无尽海,凌七更是从一群魔修中救下了我们洛家的修士,算上去还是我们洛家欠她的人情更多,她远道而来,我们洛家怎么能不尽一尽地主之谊呢?”
二人各执一词,你一言我一语争吵起来,听得季灵泽连连摆手,笑道:“你们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她一开口,其他人就安静下来,两边人的视线全部聚集在了她身上,两个家主这才有心思细细打量她,见季灵泽到了这种时候依旧不见慌乱,神情自若,举止从容,不由得更忌惮了几分。
郁长松脑子一转,又想出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她师尊是郁家人,我们郁家照看一下他的徒弟,天经地义。”
这种时候,世家之间也不顾着体面了,洛欢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云步仙尊自己都未必认自己是郁家人,你们收留他的徒弟,有跟他讲过吗?”
郁长松立即道:“等凌七来了我们府上,我们自会告知云步仙尊!”
此言一出,洛欢反唇相讥:“那更不能将凌七放在你们府上了,上一次郁泊舟来郁家,杀了不少人吧?这一次他要是再去,郁家岂不是没了了?”
……
季灵泽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们争吵的样子,时不时劝两句,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两家争执可以预见得到,从一开始她问那修士“要去哪”,修士说还在商议开始,她已经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郁家和洛家都争着要她的内丹,但他们都不会动手抢她,毕竟这两家不是傻子,若是他们打起来,很可能会让季灵泽渔翁得利,找到机会逃跑。
自然,也可以派人先挖出内丹,但派哪一家的人去挖,又是件值得思量的事情,尤其是根据汇报,凌七是主动要求封住灵力的,难保她没有下手。
但是光嘴上争是争不出结果的。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磨嘴皮子磨得都有点累了,把季灵泽带来的修士这才开口道:“不如这样,在仙灵城里寻一间空房,两家各派人手保管,设下阵法,至于她最后归哪一家,我们从长计议。”
郁长松与洛欢思忖片刻,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僵在这里也不是个事,于是先后同意了。
季灵泽就这样被“请”去了一间郊外小院,小院独立于仙灵城外,位于洛家与郁家府邸的中间,是个很公平的位置,小院里面清扫得还挺干净,季灵泽推门进去,丝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下,对送她来的郁长松与洛欢笑道:“多谢你们的照拂,这个地方,我很喜欢。”
两位家主都听说过她在南宫家干出的丰功伟绩,神情紧绷地分配人手,没一个肯搭理她的。
季灵泽百无聊赖地靠在躺椅上,透光窗户看着外面。
嚯,乌压压全是人。
十个出窍期修士与三十个元婴期修士包围了小院,将其围堵得水泄不通。
季灵泽数完人数,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这样算起来,留守在洛家与郁家的出窍期修士大约只有十五人,平均下来各自留了七八名修士在府邸。
洛家和郁家这一回也算是下血本了。
她抖了抖手上的链子,把刚买的软剑塞进被子里,伸手去摸怀里的储物袋,刚一动手,窗户立即被打开,外头探进一个修士,严肃地盯着她的手:“动什么动?”
季灵泽把储物袋拿出来,打开,给这个修士展示了一下里面沉甸甸的灵石:“你有这么多钱吗?”
那修士身形一凝。
季灵泽并不放过他,她两眼放光,凑到窗前,把剩下的灵石一颗一颗地掏出来,每掏出来一颗,就放到那修士面前细细展示:“怎么样,你跟着郁家和洛家,能挣这么多钱吗?这些世家太抠门了,要不要跟我干?一句话,让你日收三十万,我之所以能挣这么多钱,要从一个久远的夜晚开始说起……”
她声情并茂,滔滔不绝,修士受不了了,“砰”一声关了窗户。
“神经病!”
季灵泽遗憾地坐回了位置上。
此后几次也是这样,只要她一动弹,窗户就被人打开,一打开,季灵泽就凑上前去,想要传授他们赚钱小妙招。
“三十万,普通人要赚半辈子,但是跟着我干,只需要一天,一分钟,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的确是一句话赚三十万,嗯。
第98章
如此重复几次后, 渐渐的外头的修士都麻木了,她一有什么异动,他们虽还是会照常打开窗户, 却并不再像之前那么如临大敌,听她凑过来胡扯几句就把窗户关上了。
季灵泽从储物袋里面翻出传音石攥在手心, 这一次, 窗户照旧被打开了,外头的修士不耐烦了,口吻凶恶地朝她道:“老实点!”
季灵泽走过去, 一边手心里按了按传音石联系洛川,一边笑着开口道:“想让你们与我一同挣钱, 怎么能算不老实呢?”
洛川接起传音石迎面就是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了愣,旋即脸色微变, 只听传音石那边,季灵泽的声音继续道:
“你看你们, 都
已经出窍期了,跟着洛家和郁家,一直守着我这种人, 甘心吗?以你们的修为,指不定哪天就分神了呢?像我师尊一样出去自立门户,岂不是很舒坦?”
洛川根据她的话推断出了她的情况。
洛家和郁家对她下手了,但她现在只是被几个出窍期的修士看守了起来, 并没有大事,最后一句话,大概是托他去照看一下郁泊舟。
他对洛郁两家的作风再了解不过了,八成是贪图季灵泽的内丹与修为, 两家互不相让,陷入了僵持之中。
洛川安静地听着季灵泽扯完,等她挂了传音,第二次开启了传送阵。
恰在此时,庄典雅匆匆跑了过来,她是来报喜的,一个时辰前,她刚升出窍前期。
庄典雅脸上未消散的兴奋神色在看到传送阵的时候凝住,也来不及和她师尊报喜了,垂首问道:“师尊,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洛川的步子一停,目光看向她,思忖了片刻:“你升出窍期了?也好,随我一同去吧,把李卓喊来。”
过了片刻,李卓过来了,他还没站定,一块令牌就迎面飞了过来,李卓下意识接过,一低头,整个人都懵了:“师尊?”
洛川言简意赅:“典雅跟着我出门办事,你留在东玄岛,有事传音找我,无事不得开岛,岛中弟子近期一个都不许出去。”
说罢,他还不等李卓反应,就先进了传送阵,庄典雅跟着他一起进去,她情绪大起大落,有点气喘地问洛川道:“师尊,发生了什么?”
“凌七被洛家和郁家抓了,我们先去沧山派,找郁泊舟和凤潇潇。”
庄典雅一顿。
年幼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她一直以来的噩梦,洛家,对她来说是个毕生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一想到凌七也会和自己遭遇同样的事情,庄典雅的眉心紧紧皱了起来,嗓音都冷了几分,她道:“畜生。”
洛川看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抚道:“她暂且没事,洛郁二家都在争抢她的内丹,还没有分出结果。”
两人没有再说过话,一向跳脱的庄典雅脸上神情冰冷,他们下了传送阵便叩响了沧山派的山门,守山的弟子一看是洛川,当即连滚带爬地跑去找凤潇潇。
凤潇潇风一样地过来了,来的时候她还在犯嘀咕,这些大人物接二连三地往沧山派跑,莫非他们沧山派真的要崛起了不成?
一出来,看到洛川师徒二人的脸色,她心头一突。
洛川开门见山:“凌七不在门派中?”
凤潇潇道:“她今天上午跟我说要去买一把新剑……她怎么了?”
“她向我传递了消息,大约是被郁家与洛家带走了,但没有性命之忧,”洛川说完这句话,又道,“我准备去一趟仙灵城。”
凤潇潇脸上的神情顿时肃然起来:“凌七的性子,轻易不会求援,必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我同去。”
洛川的到来惊动了本来正在与凤潇潇议事的南宫念、南宫策和凤无霜,他们听完了洛川的话,又听到了凤潇潇这么说,南宫念道:“凌七对我有恩,我会看顾好沧山派的。”
南宫策目光忧虑,语气坚决地道:“那我也去。”
洛川的视线扫过他们,笑了:“她倒是交了不少朋友,走吧。”
他们走到山脚,远处一道声音叫住了他们。
“哎,你们等等!”
凤潇潇回过头来,看见了正在朝他们跑过来的凤无霜。
她一身鲜红,像是一团从山上奔下来的火,她一路跑到他们面前,有些气喘地道:“我也去。”
南宫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凤潇潇看她片刻,笑了。
凤无霜扭开脸,声音拔高了:“我才不是去救凌七的!我只是,只是太久没有回仙灵城了,跟你们去看看而已!凌七那家伙出事就是自己咎由自取!”
“知道了,”凤潇潇无奈摇摇头,“走吧。”
凤无霜快走几步跟了上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问道:“她还活着吧?”
凤潇潇瞥她一眼:“好着呢,不必担心。”
“谁担心了!!”凤无霜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叫嚷起来,“我管她死没死!”
南宫策太阳穴突突地跳:“闭上你的乌鸦嘴。”
洛川在旁边看得稀奇,仙选大会上争锋相对的几个人,现在居然能“和谐”地共事,忍不住笑起来。
他一笑,这几个人意识到还有尊者在旁边,顿时静若寒蝉,变成了三只沉默的鹌鹑。
一行鹌鹑就这样踏上了去仙灵城的路,从沧山派到仙灵城路途遥远,坐飞马车也需要过一阵子。
但洛川随手扔出一张符纸,符纸上的青鸾便飞了出来,他们齐齐坐在巨大青鸾的脊背上,青鸾张开翅膀,一路朝仙灵城而去,不消多久,象征着沧山派的那座山,便消失在了几人的视线中。
洛川的传音石忽地再次震动了起来,他立即拿出来,以为是季灵泽,没想到却听到了一道清冽冷静的嗓音:
“她在仙灵城?”
洛川手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的传音石甩出去。
季灵泽只传音给他,意思很明确了,就是不想让正在养伤的郁泊舟知道这件事,他特意没跟郁泊舟说,他上哪儿知道的消息?!
郁泊舟的声音很低,有些压不住的虚弱,条理却十分清晰:“你不要以这张脸进入仙灵城,让你身边人也都换一张脸。为了那颗内丹,郁家必会派不少人去看守她,你们直接杀去郁家府邸,逼郁家调用一部分人手去府邸中,我们再将她带出。”
洛川笑道:“我正有此意,只不过我有一点私心,想先去洛家搅一搅浑水。”
郁泊舟咳嗽了几声,语气有些无奈:“好吧。”
挂了传音石,洛川的目光环顾了一圈,落在了凤潇潇身上:“你把这件事告诉谁了?”
凤潇潇老实道:“告诉我师尊了。”
好嘛,破案了,凤潇潇告诉了凤迟,按照凤迟的谨慎性子,必然又去找了季灵泽现在的正经师尊郁泊舟,兜兜转转,还是让郁泊舟知道了。
不过凤迟既然选择主动告知郁泊舟,就意味着她并不打算置身事外。
三个尊者,同时盯上了洛郁两家。
*
比起正在往仙灵城赶的这些人,季灵泽十分悠闲。
她被关在屋子里,四周全是看管她的修士,却一点也不见有焦躁不安,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找外头的出窍期修士单方面聊天,聊累了就磨剑,过得甚至还挺滋润。
这种反应更让郁家与洛家断定了她有后手,更谨慎了,是以虽然她吵得外头的出窍期修士一个头两个大,但没有一个人敢先对她动手,生怕第一个动手的人会引来季灵泽的报复。
季灵泽就这么悠哉悠哉地过了一整天,直到晚上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小憩,窗户再次被人推开,扭头看过去,居然是郁观。
短短几个月没见,郁观已经从金丹大圆满升到了分神中期,速度不可谓不快。
季灵泽眯了眯眼睛,走过去倚靠在窗边,含笑看着郁观,刚开口想打招呼,就见郁观手中的扇子突然出手,犹如一扇盘旋的飞镖,直接击中了房顶上的珈蓝尾羽,尾羽脱落的刹那,四周的出窍期修士立马惊醒,全部往窗前涌了过来。
郁观脸色苍白
,扇子回旋到他手中,他强撑着又甩出一扇,水流顺着扇子的边缘激射而出,刹那击穿了他们头上的片瓦,把房顶掀了个底朝天。
“跑!!!”
郁观只来得及嘶吼了一声便昏倒在地,眼看着后面的出窍期修士就要赶到,季灵泽拎起他的后颈衣服,像是提溜起一只小狼崽子一样直接把他拎了起来,御剑就从被掀翻的房顶上窜了出去。
按照她的原计划,她是不想这么早出去的,她把事情告诉了洛川,洛川本来就和洛家有旧仇在,必然会选择先针对洛家,洛家一乱,郁家就会趁机把她捎回去,季灵泽则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进郁家内部,好好查一查百年前的桩桩旧事。
谁想到,郁观实在是有点讲义气讲得出人意料了,他方才那两招,别人看不出来,季灵泽却能看得出来,在使用出灵力后,他被同等灵力反噬了,简直是豁出了一条命在帮她逃跑。
郁观都已经配合到了这个地步,季灵泽不逃一下都有点对不起他了,她只得推翻了自己脑子里的计划,拎起郁观就开始狂奔。
身后一溜的出窍期修士紧追不舍,季灵泽御剑御出了最快速度,快成了一道缥缈的影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地窜过大半个仙灵城,目标明确,直接向着万象宗冲去。
跟在她身后狂追的出窍期修士们,渐渐有几个郁家的修士停了下来,见势不对,面面相觑。
不对啊,她这个方向……难不成,是去自投罗网的吗?
第99章
季灵泽停下脚步, 仰头看着面前她再熟悉不过的山门。
重峦叠嶂,峰回路转,巍峨高山上坐落着气派的殿宇, 漫山遍野的青葱树木摇曳,山门前, 两座青龙雕像栩栩如生, 八百年过去了,它们肃穆崭新,不见岁月的踪迹。
就好像她只是贪玩下凡, 游历了一圈,现在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宗门。
马上就会有须发皆白的老头凌霄子笑眯眯地从山上跑过来, 问她这一次游历有没有给师父带点孝敬的东西,莫哀则安静地跟在凌霄子后面,矜持又有点小得意地凑到她耳边, 说她学会了新的剑法,想给师娘展示。
不远处的郁泊舟默默站着, 直到她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才低声喊住她,告诉她落下的课业可以找他补。
一晃经年,万象宗依旧与原来一样, 但是莫哀和凌霄子都已经故去,而她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一次回来,等待她的是郁家家主郁长松与那个劝她不要抵抗的黑衣人,他们站在从前莫哀和凌霄子站着的地方, 对她刀剑相待,严阵以待。
满面是血的郁观慢慢清醒过来,他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看清了季灵泽来的地方, 瞳孔大震。
季灵泽一步步拾级而上,走过漫漫长阶,走到山门前,停住步子。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镌刻着“万象宗”三字的匾额,良久,轻笑了一声。
郁长松手心里冒出了一些汗意,戒备而紧张地看着季灵泽:“你要做什么?”
季灵泽笑道:“不做什么,只是感叹,一晃经年,万象宗居然没怎么变。”
郁长松一愣,他并不记得凌七什么时候来过万象宗,但此刻他顾不上去深思她的话,只是勉强地笑了笑,接话道:“凌仙友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这种时候,不与我们作对才是最好的。”
季灵泽拔出腰间的佩剑。
郁长松脸色大变,当即后退,而他旁边的十二个出窍期修士当场拔出武器,十二道灵力在空中同时对准了季灵泽。
季灵泽散漫地笑起来,她手腕一转,将佩剑塞给了郁观。
郁观盯着手里的佩剑发愣,就听季灵泽道:“你代我拿一下进宝。”
“什……什么?”
季灵泽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特意买的新剑,当初不是说好了要叫进宝吗?”
从前的戏言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郁观先是一怔,而后鼻子便是一酸,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沙哑道:“对不起。”
季灵泽语气温和:“我都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了?
郁观攥着剑的手顿了顿,还没有问出口,就见白衣女子从容抬步走进山门,在那些随时准备杀了她的修士簇拥下,从山道,向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柄上尚有一丝余温,抬头再望去时,便只见满山的青,长阶上乌压压的一队黑,与走在最前面那个人,一身干净的白。
他的目光定在那一抹白衣上,片刻后才移开。
他被困在混沌之中,受尽桎梏与折磨,直到此刻,他想,他终于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
凤迟来到凤家的时候并没有事先告知,凤潇潇是跟着她来的,她眼睁睁看着她师尊在凤家紧闭的大门前思索了片刻,拔出随身神武九天怒尺,一尺子扇过去,直接敲碎了凤家的大门。
凤潇潇目瞪口呆。
大门的碎裂声引来了一群凤家子弟,很快便有人去禀报凤家家主,不一阵子,凤家家主就匆匆而来。
凤家家主凤乐音神情难看地向凤迟点了点头,却没有对那扇损坏的大门说什么,只是道:“真人怎么也不差人说一声就来了,我们也好出去迎接。”
凤迟平静地道:“不必迎接,我此次前来是有事情要与你商议。”
凤乐音看了看四周的弟子,向凤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有事单独说,凤迟道:“潇潇不是外人,让她一起吧。”
凤乐音看了一眼凤潇潇,显然是想要拒绝,然而凤迟深深看了她一眼,凤乐音的神情便僵住了,她勉强地笑笑:“算了,随你。”
这是凤潇潇被逐出凤家后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再次进入,没有人再敢当着她的面说她是魔修的后裔,天生的坏种,他们对她毕恭毕敬,或者说,是对她的师尊毕恭毕敬。
凤迟与凤乐音绕过了弟子修炼的地方,一路走到了凤家的禁地,这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得见三人的呼吸声。
凤乐音抬手按在了一块足有半人高的石壁上,一道若隐若现的火光顺着她五指的轮廓亮起,禁地的大门洞开,热浪扑面而来,即便是站在外头,也能感受到里面那种足以将人融化的温度。
凤迟皱眉,道:“我之前来时,朱雀阵的煞气还没有这么重,你们投内丹了吗?”
凤乐音立即道:“近来没有再投内丹进去了。可是你也看到了,只要不用内丹供养它,它的力量就会逐渐不受控制,扶摇,我知道你看不惯家族的行径,但有时候不是我们要做这些事情,是形势所逼。”
她们身后,凤潇潇震惊地看着禁地中的景象,一时失去了言语。
冲天的火光中,朱雀神兽的身影沐浴着火光引颈长鸣,尖利的鸣叫声犹如锉刀刺入人的耳膜,即便隔着一层禁制的保护,但依旧令她感受到了一丝切骨的疼痛,仿佛被什么庞然大物所盯上,几乎让她后颈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这就是凤家祭拜信仰了这么多年的朱雀阵?
她毫不怀疑,如果没有那层岌岌可危的禁制,朱雀阵会毫不留情地吞噬掉整个凤家。
凤迟抬手按在那层无形的禁制上,重重灵力从她的掌心渗出,没入禁制深处,禁制的力量强了几分,死死地压制住那些向上窜的火光,覆盖住尖锐刺耳的鸟鸣,与此同时,凤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
“师尊!”凤迟踉跄了一下,凤潇潇一把扶住她,声音颤抖,“这是怎么一回事?”
“朱雀阵的煞气与日俱增,我们至今不知道原因,从前有凤凰赐予的力量压制,自从这股力量消失后,族中就开始以内丹供养它。”凤迟捂住唇咳嗽了两声,无奈笑笑,道,“我不愿这么做,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朱雀阵吞噬掉整个凤家,只能结出禁制,以自己的灵力为媒介,暂时压制住它。”
凤乐音深深看着凤潇潇,低声道:“其实你娘当初的内丹就是供养它的好材料,可惜你娘不愿意为了家族牺牲一下,若是有你娘的内丹在,朱雀阵也不至于如此动荡。”
一席话说得凤潇潇心头火起,她冷冷地看着凤乐音:“家主,你也已经出窍大圆满了,为什么不献出自己的内丹?”
“那不一样,”凤乐音被她呛得一顿,没料到曾经在自己面前哭着求凤家不要放弃自己的女孩,现在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顶撞自己,不自然地掠过了这个话题,“扶摇,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凤迟道:“围剿凌七的事情,你参与了多少?”
凤乐音
不想她是为此事而来,不由沉默。
凤迟脸上的淡淡笑意便没入了那双眸子里,化作了审视的目光,她一寸寸打量着凤乐音,道:“你知道了凌七的内丹是世间罕有的五行内丹,就算争不过洛郁两家,但也动过手吧?”
她语带讽刺,凤乐音一咬牙,干脆承认了,她直直望着凤迟,咬牙道:“对,我是派出过兰辞要杀她,我不像你,你自诩清流,嫌恶我们的做法,一心想要脱离家族,但我不一样,我是凤家的家主,凤家决不能在我手上消亡,即便脏了手又如何,只要能保住凤家,我没什么不能做的。”
她语气激动,凤迟脸上却没有动容之色,她道:“你不是想要保住凤家,是想要保住朱雀阵。”
凤乐音的神情凝固了。
凤迟冷笑:“剔除朱雀阵便可解此困,只是你们舍不得。”
凤乐音厉声道:“剔除了朱雀阵,凤家人在修行上可就再也没有仰仗,与散修无异!其他几个家族都不剔除,只有我凤家剔除,凤家岂不是任人宰割?!你只顾着所谓的大义,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凤家没有了朱雀阵,其他家族拿来供阵的内丹就会从我们这里出?此事你想都别想,我不会同意,族人也不会同意。”
她实在顽固,凤迟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要动手的怒意,勉强维持了平静,她道:“这件事情我们已经争执过很多次,今天我来找你只有两件事,第一,不许再对凌七动手,第二,既然你说其他几个家族都不剔除,那我便与凌七合作,强行令他们剔除,等解决了他们的神兽阵,我便会撤掉这里的禁制,你最好在我撤掉禁制之前剔除神兽阵,到时候朱雀阵反噬,我不会再管。”
她说完这段话,当场开了传送阵,带着凤潇潇扬长而去。
凤乐音留在原地,禁制中透出的冲天火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脸庞分割出一明一暗,以朱雀阵为圆心,无形的力量覆盖了整个凤家,甚至扩散到了玉虚宫,在它的托举下,这个家族绵延了千年,始终屹立不倒。
她的目光逐渐阴冷下来,须臾,拿出了传音石。
“你之前说可以控制朱雀的煞气,我愿意配合,”凤乐音对传音石那边的人道,“这两日我会来找你,亲眼看看你的作用。”
传音石静默片刻,传出一个柔婉动听的嗓音:“你能想通,真是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放心,以我对自己的了解,一月份完结不了了……[爆哭]
第100章
昏暗的房中, 郁泊舟伏在桌前,强压下涌到喉间的血,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之中, 与自己的魂体合二为一,残败的魂体被数道无形的丝线束缚着, 一旦他挣扎着企图突破, 丝线便会切割剩下的部位。
很熟悉的感觉,郁家为了防止他去救凌七,故技重施, 再度加强了青龙阵对他的压制。
他的识海中凝出一扇冰做的屏风,郁泊舟沉静地注视着屏风中自己的魂体, 五官仿佛是碎裂的冰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而他的右半边身体几乎已经全部坍塌, 坍塌的痕迹还在不断向左半边扩散。
竟是比季灵泽见到的样子还要残破上几分。
郁泊舟注视这具魂体良久,脸上没有表情, 片刻后,他收起了屏风。
意识重归身体的刹那,他感受到了心脉上传来的疼痛, 在这一刻,他几乎有种庆幸之感。
他已经无可挽回地残败下去,但幸好,这具身体在消逝之前还有用处, 单向命契只要不解除,一旦他死了,心脉上的伤痕也会随他一起消失,再也不会对她造成影响。
他想起季灵泽, 想到她桀骜不驯地拎着剑挑衅他,想到她握住自己掌心时温热的温度,想到她亲吻过那些碎裂的伤痕时垂下眼睛,眸中一晃而过的怜惜……
郁泊舟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
季灵泽是一个很心软的人,下凡游历会因为怜惜救下小蛇,与她对战她会为了不伤害他而认输,即使是在入魔后,被杀戮的欲望主导时,她依旧会选择放过那些没有对她动手的修士。
而他卑劣地放纵她对自己心软,任由她怜悯自己。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该与她有任何牵扯,这样即便自己死了,她视他为仇人,也不会难过。
他原本都已经说服了自己,这一次离她远远的,不要再靠近她,不要再拖累她,如果她想复仇,就把命交给她。
但有些事情,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忍不住用季寻这个身份确认她的存在,却在确认是她之后起了贪念,想要离她更近一点,于是一次又一次,反复用拙劣的借口虚假的身份蓄意接近她。
后来季寻这个身份被揭穿,他却已经上瘾般地离不开她。
最开始,他只想要她记住他,不要忘记他,接着,他想要她亲近他,不要排斥他,再后来,他想要她吻他。
直到当她真的亲吻上来的那一刻,他又情不自禁地奢望她能永远这样陪着他。
冰雪渐融,茫茫风雪尽头,识海中最隐秘的地方,不知何时,默默有了一树葳蕤生香的梅花。
魂体的残败像一盆冰水泼醒了他,他终于意识到,与真实的她呆在一起的时光并不比一场幻境更久,有时候现实与心魔幻境一样残忍。
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他实在太贪婪了。
天边渐渐亮起了晨曦,太阳的第一缕光照在他身上时,郁泊舟拿出了那块在掌心攥了许久的传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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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长夜漆黑,长廊中却亮若白昼,九枝灯台犹如火树银花,照出一卷栩栩如生的青龙画卷,长衫青年捻着墨笔,正上下打量着这幅画。
郁长松面对着他眼前这个比他年轻了近百岁的青年男子,面上是一派诚惶诚恐之色。
“凌七已经被看管羁押了起来,是否要现在挖取内丹?”
青年执笔,在纸上落下一道墨色,闻言并未回头,轻描淡写地吩咐道:“现在就挖,夜长梦多。”
“是。”郁长松弯腰恭敬应了。
他出门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容一收,心有余悸地向后看了一眼后面。
一旁贴身的侍从立即给他递来一块手帕,低声问他:“家主,里头那位的意思是……”
“他自然是想要内丹,”郁长松撇了撇嘴,压低了嗓音不快道,“近年搜罗来
的内丹全供了青龙阵,一颗也没落到我们手里,忙碌大半天,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说完这些,他也觉得没趣,淡道:“走吧,去取凌七的内丹。”
身边的侍从立即准备好了刀剑,郁长松沉着脸色,一路向着关押凌七的牢房走去。
牢房里头,白衣女子正盘膝坐着,门刚一打开,她便掀了眼帘看过去。
郁长松本就不喜她仙选大会上嚣张轻狂,自从她投到郁泊舟门下,更是对她恨之入骨,眼下看到她已经是阶下囚,面上忍不住现出几分得色,他背着手在凌七面前站了一会儿,欣赏够了眼前人的样子,这才居高临下道:“取吧。”
两边修士摁住凌七的双肩,她终于没有了一路以来的从容,像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一样摔倒在地,挣扎叫骂,郁长松冷眼看着,心里大为宽慰。
她那点镇定自若果然是装出来的,害得他还以为她有什么后手,白白紧张了好一阵子。
刀尖割开皮肉,整个牢房都弥漫开一股血腥味,白衣女子倒在地上,原本应该运转内丹的地方,此刻空无一物。
执刀之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求助般回头望向郁长松,却见郁长松此刻也瞪圆了双目,满脸惊疑。
“你在搞什么鬼!”郁长松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凌七的领子,怒吼。
那白衣女子半边身体被血染透,被抓住领子后,整个人僵直地倒下去,哪里还有方才挣扎哭泣的样子,脸上一片毫无起伏的僵硬。
郁长松当即察觉到不对,劈手夺过身边人的刀,一刀刺入女子的心脏,就见女子的身躯像一滩水一样融化在地,一个大活人,很快便消失殆尽了,那竟是个替身!
郁长松气急,他大步冲出牢房,脸上阴云密布:“看守的人呢?”
他身后五六个出窍期的修士立即跪下:“属下无能,属下方才……并未感觉到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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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观把手里的剑递给季灵泽的时候口鼻还在不断出血,他几乎难以抑制神魂深处的痛苦,站立不稳,只能半蹲在地上说话。
季灵泽接过剑,问道。
“控制你神魂的地方在哪里?”
郁观无法说出话,只能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西边的方向,这个动作做完,他头痛欲裂地摔倒在地,浑身都战栗起来,即便咬紧了牙关,依旧能听到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声。
季灵泽叹了口气,却没有立即顺着他指的方向过去,而是在原地立了一会儿,直到郁观渐渐缓过了一口气,她才又问了一遍:“控制你神魂的地方在哪?”
这一次,郁观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抬手指了相反的方向。
他又躺了一会儿,终于能说话了,气若游丝地道:“在郁家的星洞……还有,对不起。”
季灵泽笑道:“行了,你真要觉得对不起,把我欠你的钱消了,换掉你那讨债的破扇子。好了,我走了。”
郁观抬起手盖住脸,声音闷闷地道:“不换……回见。”
季灵泽没有再答话,郁观抬眼看去时,她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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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灵泽顺着郁观手指的方向而去,走之前故意在万象宗里留了三个惊喜替身,她对万象宗的地形极为熟悉,每一个替身都安排在了她精心挑选的既能让他们找一阵子、又不会让他们彻底找不到的地方,足够充分让郁长松体验到心情大起大落是什么感觉,可以拖延一阵时间。
而郁观指的位置在郁家,虽说万象宗与郁家关系匪浅,但上辈子,季灵泽也就只去过郁家一次,对郁家并不熟悉。
那一次偷溜进去,还是为了找郁泊舟。
当时她刚在与郁泊舟单挑的时候救了他一次,二人水火不容的关系有所缓和,郁泊舟终于不那么严密地看管着她了,甚至默许了她听夫子讲课时瞌睡发呆,有时夫子突然抽查问题,郁泊舟还会帮她遮掩一二,给她传音答案,虽然,事后他自己并不承认。
季灵泽有了一种错觉,好像冰封一样的郁泊舟被撬开了一个小角,让她窥见了与平日里循规蹈矩的他不太一样的一面。
他会极浅地笑一下,会帮忙打掩护,会默默地给她把她逃课落下的那些功课记好,交到她手里,也会在被她逗得受不了时恼羞成怒地训斥她,但是又找不出什么词,翻来覆去只会说“放肆”和“不许”,甚至,他还被激将着答应了她饮酒的邀请,随她一起下山,喝得懵懵懂懂。
就在季灵泽逐渐对这个师兄有所改观,甚至有点喜欢逗他的时候,郁泊舟忽然消失了。
门中上下都对他的消失三缄其口,季灵泽打听了许久,只得到了“郁泊舟是郁家召回的”这么个消息。
她当时也没太在意,只当是郁家有什么要紧事要郁泊舟秘密去办,但是在这次为期半个月的消失后,再出现的郁泊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陌生。
他不再笑,也不再与她有过多的交集,刻意与她保持了距离,他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沉默,冷淡,喜怒不形于色。
季灵泽直觉地意识到不对。
她试探过他许多次,但是每一次都没有试探出什么结果。
后来门中有清剿魔兽的任务,季灵泽与郁泊舟二人一组外出行动,在那一次任务中,那个季灵泽熟悉的郁泊舟慢慢回来了。
但是好景不长,不久后,他再度消失了。
这一次,季灵泽决定主动进郁家去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也就是这一次,季灵泽知道了一些,她本不该知道的秘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