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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听说我是仙界噩梦gb》 第81章
她打坐调息了一天一夜, 从入定状态醒来时已经是清晨,季灵泽饥肠辘辘,推门出去, 迎面便看见了站在窗边的人。
郁泊舟一身水蓝云锦长袍,腰系玉带, 箭袖紧束腕骨, 衬得他皓腕凝白,十指修长,墨发被一根素色梅花簪挽在脑后, 几缕发丝垂落在鬓边,听到动静,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落在季灵泽身上时,原本沉敛静默的眸子里突然泛起一点笑意。
季灵泽揉了一下眼睛, 怀疑自己修炼走火入魔了。
郁泊舟朝她走来,带来一阵冷梅香气, 他顿了顿,轻声问:“好巧,去吃饭吗?”
“你站在这里干嘛呢?”季灵泽狐疑地看他一眼, 往他刚刚站着的位置走去。
郁泊舟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赏景。”
季灵泽朝窗外瞥去。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秃了顶的老树。
“你赏的景还挺别致。”她挑眉,回过头去, 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一番。
郁泊舟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嗯。”
季灵泽摇摇头,没管他,自顾自往楼下走,不多时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郁泊舟跟上来了。
她头也没回:“我去的地方对你这种洁癖可不太友好。”
郁泊舟道:“没事。”
今天的郁泊舟好说话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季灵泽搓了一下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把那种诡异感从心里甩出去,没有阻拦他跟上来。
万花陂里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吃的,她直接御剑去了凡间的小镇,找了一家路边小摊,一掀袍子随意在一个小木凳上坐下,问老板要了两碗糖水并一份烤鸭。
郁泊舟在她身侧落座,他打扮得考究精致,气质出尘,这种破破烂烂的小木凳着实与他整个人格格不入,一时引得许多人偷眼看来,窃窃私语。
老板端着两碗糖水走来,一碗放在季灵泽面前,一碗放在郁泊舟面前,眼看郁泊舟要动筷子,季灵泽迅速伸出手,把郁泊舟的那碗扒拉到自己这里。
郁泊舟怔了一下。
“我可没说要请你吃,师尊。”季灵泽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眸中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换做从前,郁泊舟定要羞恼地别过脸不理她,没准还会气得转身就走,但现在的郁泊舟只是停顿了一下,随即道:“嗯,我弄错了。”
正在喝糖水的季灵泽差点被呛到,她把嘴里的芋圆咽下去,认真地盯着郁泊舟看。
她视线不加掩饰地放在他身上,郁泊舟耳垂不自觉红了,他声音僵硬地问:“怎么了?”
“命契对人的心智有影响?”她一本正经地问。
郁泊舟:“……”
他面无表情地道:“食不言,闭上嘴。”
舒服了。
季灵泽放心了。
没有被夺舍,郁泊舟果然还是那个郁泊舟。
她没有再说话,吃饱喝足,重新御剑回了万花陂,全程把郁泊舟当成了随身挂件,主打一个无视。
而郁泊舟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季灵泽刚回客栈,便遇上立在院中的郁观,自从无尽海一战之后,她极少再与郁观交流。
郁观正弯腰捧水洗脸,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朝她看来,他脸颊明显地瘦了下去,原本的娃娃脸瘦出了锋利的下颌线,再也不见初见时的稚气。水珠顺着他的脸流淌下来,没入衣领,他毫无察觉,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
站在她身后的郁泊舟向前走了一步,与季灵泽并肩,他沉静的目光扫过郁观的脸色,开口对季灵泽道:“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季灵泽收回目光:“你说。”
“上楼单独说。”郁泊舟咬重了“单独”二字。
季灵泽看他一眼,又看了面色不好的郁观一眼,笑了笑,抬步上楼。
郁泊舟径直带她去了他的房间,季灵泽环顾四周,发觉这个房间果然还是郁泊舟一贯的风格,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无论是窗户还是地面都洁净得一尘不染,连床上都没有一丝褶皱。
过去季灵泽就喜欢在他干净的屋子里捣乱,现在还是忍不住手欠,进门之后顺手把摆放得异常整齐的茶杯掉了个儿,打乱了从高到低的顺序。
郁泊舟在一旁看着,没有阻拦她,没有阻拦对季灵泽来说就是默许,默许就是纵容。
所以季灵泽顺手把那些摆放得十分齐整的东西全挪了一遍。
眼看着郁泊舟这都没有拦她,季灵泽直觉他定然有事相求,于是往屋子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什么事还要单独说。”
屋子里陷入沉默,郁泊舟没有立即开口,他目光略飘了飘,虽还是在勉力维持镇定,但整个耳根都红了起来,像是雪山上映出的霞光,格外明显。
“我灵力亏虚,恐心魔反扑,这段时间……需要你在我身侧看着我。”
季灵泽没料到他是说这事,不由挑了挑眉:“你一个人不可以?”
郁泊舟耳根上的那点红晕漫开,几乎要染红他的脸,他顿了许久,才道:“我一个人不可以。”
季灵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自己的衣袖,闻言勾起嘴角,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郁泊舟似乎早料到她会这样问,立即道:“命契解除需要双方状态都好,我若是被心魔反噬,就解除不了了。”
啧,麻烦。
季灵泽眯起眼睛,收了笑意,漫不经心地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元婴期,压不住你的心魔怎么办?”
她明显又开始找托词,郁泊舟沉静地望着她:“三十万。”
“什么?”季灵泽坐直了。
“若我心魔发作时你恰好在旁边,待我醒来,给你三十万灵石。”
季灵泽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按次数算,一次三十万?”
郁泊舟点点头。
季灵泽不再推辞,一口答应下来:“成交。”
难怪今日郁泊舟如此奇怪,原来是憋着这件事要求她。
季灵泽开始期待郁泊舟这个心魔能多来几次,反正这心魔对她也没什么杀伤力,充其量就是突然间被抱两下,还能白拿三十万,这么大便宜不捡白不捡。
见她答应,郁泊舟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放松下来,他睫毛颤动,酝酿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接下来去南宫家,你……带上我。”
这算什么要求,季灵泽当即道:“好。”
郁泊舟耷拉下眼睛,轻声道:“我的传音石还不能联系你。”
季灵泽立马掏出储物袋里的传音石,两人传音石相互碰了一下,泛起一道金光。
“还有什么要求?”一想到能收那么多钱,季灵泽的心情瞬间变得很好,她摆摆手很豪爽地道,“只要我现在能做到。”
季灵泽对待自己的顾客一向是很用心的。
郁泊舟拿着传音石,嘴角翘起来一点,低声道:“没有了。”
*
起初,季灵泽以为他真的没有其他要求。
后来,季灵泽发现他只是不说。
比如此刻,刚修炼完的季灵泽一身轻松地出门,再次在门口撞上正在赏景……不对,正在赏枯树的郁泊舟。
还是同样的姿势,他听到脚步声转头,墨色眸子里漾起浅淡的一层暖意:“好巧。”
季灵泽:“……那真是太巧了。”
她要是还看不出郁泊舟是故意的,就可以把自己的眼睛捐掉了。
郁泊舟的视线飘了一瞬:“咳,枯树长出新芽了。”
“说吧,等了多久。”季灵泽才不信他的鬼话,抱臂看着他。
郁泊舟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没有很久……没有在等。”
“我修炼的时候分出了一部分神识看,”季灵泽毫不给他面子地戳穿,她笑盈盈地道,“只听说程门立雪,没听说过师尊站在自家徒弟门前一整晚的,哎呀,折煞我也。”
郁泊舟的手指都攥紧了,他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脸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地扭头就走,显然是没料到季灵泽
来这一出,本来就薄的面皮顿时挂不住了。
季灵泽也不是第一天看她师兄这个样子,真是的,明明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站了一夜,她不过是陈述事实,就击穿了郁泊舟的勉力维持的那点平静。
她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笑吟吟地继续道:“你的心魔这么严重吗?严重到睡不着觉?那以前我不在,你是怎么过的?”
郁泊舟背对着她,声音轻轻的:“熬过去。”
他语气平淡,声音也很低,却像是一只小猫爪子一样在季灵泽心上挠了一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心脏蔓延开来,她忽而想到了郁泊舟双目赤红,用剑对准自己手臂的样子。
如果说从前的郁泊舟像一樽完美无瑕的白玉瓷瓶,端然放置在琉璃匣中,一尘不染,那一幕的郁泊舟则像是撞破了琉璃匣子摔到地上的碎瓷片,锋利与脆弱交织,明明是生人勿进的冷淡相貌,却因为眉眼间那种不顾一切的疯感,碰撞出了惊心动魄的艳丽。
季灵泽的步子停了一下,她垂眸看向窗户里自己的倒影,白衣女子回望她,神情鄙夷又不解,眉眼间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没出息”。
关注郁泊舟好像变成了某种奇怪的习惯,哪怕这么久了都改不掉。
季灵泽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修习的剑法无何有,最重要的修行是修心。
她发觉,自己的心不太听使唤,貌似,好像,真的有一点点看重郁泊舟。
她并不是一个爱恨浓烈的人,当初与师门决裂,被挖出内丹,她平静接受,后来被千夫所指,恶名昭著,她也不过是付之一笑,甚至连被杀死的那一刻,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可惜。
可惜自己再也见不到故人,喝不到那坛埋在梅树下的酒了。
在这一世醒来后,她却那么恨他。
而她明明那么恨他,可后来一次又一次杀他的机会摆在眼前,她给自己找了一堆无比拙劣的破借口,始终没能动手。
季灵泽看着窗面上的倒影,第一次对自己感到困惑。
她搞不懂自己现在在想什么。
前面的郁泊舟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也不由得放慢了步子,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慢,还是没能听见响起来的脚步声,于是无可奈何,只得驻足回头。
白衣女子专注地注视着他,她似乎在思索一件极难的事情,眉心微微皱起,明净如水的眼眸里,清晰倒映出他的样子。
拂晓的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彼此的面容都照得温柔,四下安静,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或者说,只剩下季灵泽的呼吸声。
郁泊舟屏住了呼吸。
“……以后不用在门外等了,”季灵泽率先移开眼,她嗓音里透着古怪的僵硬,好像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她似的,“下次修炼,你进来为我护法。”
第82章
于是, 就在当天夜里,季灵泽盘膝坐在蒲团上修炼,郁泊舟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很专注地捏着手里的雪团子。
季灵泽几次都在修炼的间隙半睁开眼偷偷看过去,想看清他捏的是什么, 无奈郁泊舟严防死守, 她动用了神识,还是连雪团的大致形状都没有看清,只得作罢。
因为有了命契分担了一部分心脉的沉疴, 季灵泽的修炼顺利了许多,那些曾经游离在她内丹之外, 被魔气死死压制的灵力终于能顺利被她吸收,源源不断地转化成她修为的一部分,四肢都像是被重新洗濯了一遍, 原本疲软的身躯像是吸足了养分的青苗,心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条。
此刻的季灵泽脸上那种一以贯之的苍白消瘦逐渐褪去, 她连升两级至元婴后期后,刚柔浑合,丹田充盈, 脸上竟出现了一丝血色,那一丝血色犹如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令她整个人焕然一新,甚至找回了一丝少年时的感觉。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气血充盈的感受, 面上不由有一瞬的恍惚,这种感觉从她内丹被挖去之后,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现过了,她总是倦怠、疲惫、慵懒, 很久没有这样的……意气风发,生气勃勃。
她端起茶水,在清澈的茶液中看见自己的面容,沉默良久,不由朝郁泊舟望去。
命契将她心脉的破损分给了郁泊舟一半,她心脉发作的每个瞬间,都有人和她承担同样的痛苦。
此刻的郁泊舟正倚靠在藤编木椅上,柔软的长发披散下来,为了不遮蔽视线,全部被他拢到了左肩一侧,烛光在他的眉眼间晕染开,他指尖轻柔地捏着一小团雪,整个人也像是一捧融化在椅子上的雪水,潋滟温柔。
郁泊舟察觉到了季灵泽的视线,手指用力失了分寸,那团雪本来已经描摹出了女子的轮廓,因为这个小纰漏,雪团的中心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眉眼低垂下,捧着雪团的手僵了僵,面上有一瞬的慌乱,指尖漫出更多的雪珠,一点一点地填进那道裂纹里,直到那道裂纹彻底看不出痕迹。
季灵泽看见了他的小动作,忽而坏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站起身去关窗。
窗户就在郁泊舟身后,季灵泽站在窗前许久未动,连带着郁泊舟都能感觉到季灵泽的呼吸声,布料摩擦声,甚至她发梢上轻微的皂角香气。
她存在感太强烈,郁泊舟捏着捏着雪人,不由自主便分了神,浑身都紧绷起来,一时间再也无法专心致志,捏错了好几处。
见始作俑者毫无要走的想法,他忍无可忍地扭头,刚张开嘴,眼前便是一花。
季灵泽看准了这个时机迅速欺身上前,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雪人,她目标明确,速度极快,眼看手指就要碰到,郁泊舟反应过来她的企图,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他当即反手将雪人往袖中一藏,并指如刀往季灵泽的麻筋上点去。
季灵泽手腕一抖,轻而易举将他的攻势化解,她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郁泊舟身上,膝盖抵在他两腿中间,控制住他将要起身的动作,还不忘抬起长臂下压,钳制住他藏雪人的那只手,另一只手灵活地往他的宽袖中伸。
她贴得太近太近,近到她身上那股勃发的热气几乎要将天生冰体的他烫到,她的动作却干脆利索,坦荡得就好像只是兴之所至,与他比试一场,反倒显得郁泊舟此刻的反应有些过度。
“唔……你!放肆!”察觉到她指尖要往他衣袖里探,郁泊舟瞳孔骤缩,另一只手立马要去阻拦,却被季灵泽压在臂下,根本无法动作,身体接收到的每一寸触感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她的即便只是贴着他的手腕,都仿佛是点燃他神经末梢的一把火,郁泊舟油然生出一种危险的失控感,忍不住又羞又急,咬牙斥道,“……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季灵泽真的只是冲着那个雪团子去的,她好奇他刻的是什么很久了,只是碍于修炼未能及时看到,现在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趁他不备眼看就要得手,她才不会善罢根休,反正郁泊舟是个嘴硬心软的,惹恼了哄哄就好了。
她的手指贴着他小臂里侧的肌肤一路摸索着向前,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广袖,她灵巧地从那些堆叠的柔软衣物中找到那抹冰凉,捏着雪团子就往外扯。
若让她真的看清了
刻的是什么,这与直接将他的心思剖给她看有何区别!
郁泊舟一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羞愤促使他直接直起身,用半个身子的重量反压在季灵泽捏着雪团子的手上,同时驱使灵力,直接将雪人融化成了一滩水。
季灵泽伸进他袖中的指尖溢满了雪水,雪水泅开,在郁泊舟的衣袖上留下一道湿润的水痕。
雪人消融不见,季灵泽无奈地笑着低头:“你刻的是个什么东西,宁可毁了也不让我看……”
她的话在看见郁泊舟此刻样子的时候止在舌尖,忘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郁泊舟冷白的肤色已经几乎变成了淡粉,他睫毛不断颤动,呼吸急促而慌乱,唇色殷红,梗着脖子死活不与她对视,整个人就像只熟透的虾,被捏住后颈的猫,僵硬得一动不动。
“放肆!”
他声音乍一听凌厉又威慑,细听却有几分压不住的低喘。
二人发丝纠缠,鼻尖相距不过几寸,手脚还互相压着,郁泊舟的身躯主动贴在季灵泽的腰部,而季灵泽的膝盖抵在了他双腿之间的缝隙上,这着实是个……很不妙的姿势。
不管是季灵泽还是郁泊舟,一时都愣住了。
曾经在阴阳变幻境中的那一幕很不合时宜地涌上季灵泽的脑子,他们现在甚至贴得比那时候还紧,紧到对彼此身体的变化都一清二楚。郁泊舟整个人像是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明明呼吸都是紊乱的,却一直没有推开她。
季灵泽听见心跳声,分不清是郁泊舟的还是自己的,如严实的冰面被人凿开了一条缝,起初还是涓涓细流,后来冰面尽碎,河水奔腾倾泄,裂帛碎玉,一发不可收拾。
郁泊舟怔怔地凝望着她,喉结滚动,像一条被抛到岸上干涸的鱼,一时忘记了呼吸。
片刻后,季灵泽大梦初醒,立即松开了钳制住他的手,她向后退了两步,将手上未干的水泽甩掉,又假装很忙地去倒茶,一直没有说话。
郁泊舟也同样默默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尤其用力地将袖口处抹平。
二人默契地避开了方才的事情,谁也没有主动提。
季灵泽坐回刚刚的蒲团上继续打坐调息,但这一次,只要闭上眼,眼前就全是郁泊舟方才的样子。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深呼吸几次,重新闭上眼。
好了,这下不仅有郁泊舟刚刚的样子,还有更早之前,情迷意乱之中的季寻的样子。
暂时是修炼不进去了,她猛然从蒲团上起身,绕开郁泊舟,往门那边走去。
“去哪?”有些低哑的嗓音,是郁泊舟的。
季灵泽没有回头:“透透气。”
郁泊舟不吭声了。
季灵泽停在门边,没有立马走开,她背对着郁泊舟,良久,声音如常道:“你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了?”
郁泊舟看着自己的脚尖:“灵力已经恢复,但心魔未除,命契暂时还无法解开。”
季灵泽点了点头:“哦。”
一阵沉默。
“过了今晚,我们就乔装一番去南宫家。”季灵泽虚虚握拳,抵在唇上,道。
郁泊舟轻声道:“嗯。”
又是一阵沉默。
“方才我只是想抢一下你刻的雪人,没有别的意思。”季灵泽冷不防道。
郁泊舟剧烈咳嗽起来,他用力得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过了许久才平息了呼吸节奏,波澜不惊地道:“知道了。”
*
第二日清晨,季灵泽收拾好了东西,与郁泊舟在客栈大门处集合。
姜儒正在大门口等她,她背着那把威风凛凛的大刀,再三确认了一遍季灵泽他们不需要她去南宫家砍人,这才有些遗憾地朝她摆摆手:“罢了,要杀人的时候叫我,我和南宫家也结下了不少梁子,早就想出一口鸟气了。”
季灵泽忍不住笑:“你和修真界的哪个门派没有点梁子,放心吧姜城主,以后有的是出气的机会。”
姜儒哈哈大笑:“好!”
她一直送他们到了城门出口处,一掀衣袍,只见滚滚魔气冲天而起,万花陂外,那个将整座城都笼罩在内的巨大的阵法突然开始旋转起来,金色的符文宛如无数细小的鱼鳞,将终年天色黯淡的万花陂照得辉煌璀璨。
金光照彻天际,季灵泽回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姜儒,姜儒断眉微挑,傲然一笑,无数流泻的符文像星光坠落,照得她古铜色的肌肤熠熠生辉。
来时,曾令洛啸天等人提心吊胆的巨大阵法,居然是一个以灵力结成的莲华阵。
一连风簇万花红,百里春阴抵晓风。
九十莲华一齐笑,天台人立宝光中。
莲华阵起,福禄无双,那是一个赐福阵法,保佑来往行人逢凶化吉,四周草木生生不息。
季灵泽久久注视着姜儒,一直到空中的符文慢慢回到原地,才转身离开。
姜儒被挖出的那颗内丹已经无法再回到她体内,她用大半原本储存在这颗内丹里的灵力,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莲华阵,环绕了整个万花陂,庇护万花陂里的人。
那是那颗内丹最后的用处。
也是姜儒对仙修身份的告别。
季灵泽微微呼出一口气,忍不住想,倘若姜儒未曾入魔,她大概会是一个很优秀的仙修。
她会像无数凡间话本子里所记载的仙人一样,泽被苍生,匡扶正道。
然而她现在只能披着满身骂名,一腔仇恨,在远离修真界的地方,在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建一个不为人知的赐福阵,一年又一年。
第83章
在季灵泽去之前, 南宫策提前为她介绍了南宫家的主要构成部分。
南宫家主要分为光部和暗部,光部负责南宫家的对外交涉、祭祀、宗门弟子培养等事务,家主、各个长老和蓬莱洲的掌门都属于光部成员, 大部分南宫家的子弟也属于光部成员,他们是南宫家明面上的所有有生力量。
如果没有接触到核心圈层, 绝大部分南宫家子弟甚至不知道还有暗部的存在。
暗部则负责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暗杀、下药、秘密交易……在这里都屡见不鲜,暗部的主要成员是已经进入核心利益圈的南宫家子弟,和家族从小培养的死士。金家就是一支附属于南宫家的死士家族, 世世代代为南宫家做事,金孔雀是金家这一任的家主, 也是暗部的首领。
光部与暗部不是泾渭分明的,很多光部成员同时会插手暗部的事情,比如南宫似和南宫显。
季灵泽听到这里, 不由看向郁泊舟:“你们郁家也这么分?”
郁泊舟沉声纠正她:“我已经叛出家族,不是郁家人了。”
“他们郁家也这么分?”季灵泽一秒改口。
郁泊舟道:“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郁泊舟平静道:“暗部被我全杀了,断代了。”
季灵泽听沉默了,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郁泊舟, 不由笑着感慨道:“若你堕魔,没准也能当个魔尊玩玩。”
传音石那边的南宫策也听沉默了,这种事情属于郁家秘辛,自然不会外传, 他想了想若是南宫家遇见了一个杀光了暗部的人该怎么处置……他由衷佩服云步仙尊的勇气和手段。
难怪郁家这些年那么忌惮他,原来郁泊舟和南宫雁的叛出家族不一样,他是真奔着杀光郁家去的。
“南宫家让你知道这些,是把你圈进核心圈层了?”季灵泽问南宫策。
南宫策在传音石那边摇了摇头:“单凭资历还不够,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娘是暗部的人,小的时候她经常会消失一段时间,我偷偷去找她,看见了一些事情,我娘发觉瞒不过我,就告诉了我。”
他说到这里,语气再度低落下去:“最近族中家主之位空悬,我名义上虽然是少主,但在族中威信不够,下一任家主大约在南宫显和南宫雁二人中选择一个。”
想到南宫雁,季灵泽便忍不住想到她在自己手心里写下的那个“哀”字,眸光渐渐幽深起来:“梅霜仙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南宫策诚实地道,“只听父亲在世的时候提过一句,说她是长袖善舞的伪君子,又要维持与各个尊者的关系,又和家族藕断丝连。”
很有趣的评价,季灵泽想,梅霜仙子的确是修真界公认的好脾气,比起她的弟弟南宫似,她无论是修为还是性格都要出色很多,这样一个人却会输给南宫似,让她的废物弟弟继任了家主之位,必然有隐情。
等顺利救出了南宫策的母亲,她要去见一见这位梅霜仙子。
南宫策无法给他们其他的身份,只能让他们以仆从的名义混入南宫家,季灵泽头一次见到郁泊舟乔装打扮得如此之……朴素。
他改换了容貌,那张脸像是淡墨勾勒出来的简笔画,并不是能让人记住的相貌,然而他一举一动都带着在世家受重重规训后教养出的礼仪,规行矩步,一丝不苟,即便是普通的一张脸,通身的气度却十分惹人注目,与那一身打着补丁的短袍格格不入。
季灵泽看着他这个样子发愁,决定先紧急纠正一下他这种站有站像,坐有坐像的好习惯。
“看我,”季灵泽给他示范,“跷二郎腿,右腿放在左腿上,抬起来一点。”
郁泊舟无声地和她对视了几秒,默默照做。
还是很奇怪,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但是,很奇怪。
季灵泽皱眉沉思,忍不住上前去纠正他那些细节问题:“衣袍的扣子不要扣到最上面,背弯一点,不要那么直,还有你的手臂……”
她的手指解开他的衣领,又绕到他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眼看就要碰到他的手臂,被郁泊舟一把抓住。
“……可以了。”郁泊舟低垂下眼睛,声音压抑,“我知道了。”
季灵泽目光澄净地直视他:“真的?”
郁泊舟转开眼睛:“真的。”
季灵泽收回手,注意到他紧绷的反应,停顿了片刻。
郁泊舟似乎有些抗拒她的触碰。
上次也是,一碰到他,他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对劲。现在想来,当时那么匆忙地把雪人化掉,大概是想让她停下的意思。
季灵泽的手还搭在椅边,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他后颈上,那里已经开始泛红。
可惜他越是紧绷和抗拒,季灵泽就越是感兴趣,八百年过去,郁泊舟很多地方都变了,只有这种地方还是那么古板,偶尔逗逗他还挺好玩。
女子距离自己近在咫尺,低低笑了一声,那一声笑仿佛就震在耳边,暗哑温和,吹起的气流拂过他的耳垂,令他耳垂发麻。
“还不走吗?”郁泊舟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几步,冷静道,“南宫策已经在等我们了。”
*
南宫策出行之处,仆从是必带的,他故意遣走了几个贴身的仆从去办事,好顺理成章地把凌七与季寻放进南宫家。
温暖芬芳的熏香充斥着整个院子,名贵的花卉开得正盛,与万花陂的凄清不同,这里是南宫氏统辖的地带,有玄武四方阵保佑,常年四季如春,风和日丽。
满堂花卉之中,有两人立于檐下,恭敬垂首,听着面前那个大腹便便的主管训话:
“听闻你们都是旁支家族的人,今个儿能调到主家来,想必花了不少心思,记住,在南宫家服侍,最重要的是眼瞎、耳聋、口哑,手脚麻利,不该看的别看,不能听的别听,若是不老实,有的是手段磋磨你们!”
“是,我们记住了。”
女修笑着上前,从兜里抓了一把灵石递给主管:“若是惹了少主不快,还请主管在少主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
主管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接过灵石数了数,眼睛一亮,看那女修的目光里顿时带上了一丝了然。
不错,机变上道,难怪能顺利进了南宫家服侍。
收了足够数目的钱,他便也不再蓄意刁难他们,进去与南宫策汇报了一声,便将二人放了进去。
这边,季灵泽四处打量着这座一切能看到的地方都透露着奢华的院子,忍不住给南宫策传音:“你们南宫家果然有钱,用来装饰族徽的配件,是珈蓝鸟的尾羽吧。”
南宫策怀疑道:“你居然还认得出珈蓝鸟尾羽?”
季灵泽:“……”
她当魔尊那段时间,手底下的魔修为了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给她送过不少好东西,怎么说也富过一阵子。
只是这一世被打回原形了而已。
季灵泽毫不客气地抬手,将那片尾羽拔出来,放在手心里把玩。
郁泊舟问她:“你喜欢?”
季灵泽摇摇头:“没,只是看到这些,更讨厌南宫家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堂入室,南宫策端坐在木门中,将手里的茶杯缓缓放下,抬眼望向逆光而来的二人,那种终年覆盖在他眉眼上的阴霾似也被炽热的阳光照散了,他此刻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决然。
“你们来了。”
季灵泽把门带上,一掀外袍,毫不见外地坐在他对面,抬手给自己倒茶:“对,这里是你自己的院子?”
南宫策点点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见他第一面不聊正事,却在闲聊。
“你的院子已经被人渗成筛子了,”季灵泽看出他的想法,笑着摊开手,那枚珈蓝鸟尾羽就躺在她手心,“尾羽上被人施了微观咒。”
微观咒是魔修术法,贴附在门口的族徽上,南宫策平日里何时出门何时回去,都会看得一清二楚。
南宫策一怔,迟来的寒意顺着他背后漫开,他盯着那片珈蓝尾羽片刻,低声道:“你解开了会不会引起注意?”
“放心,我没有解开,只是做了一些修改,他们察觉不出来的,”季灵泽晃了晃手中漂亮纤长的羽毛,将它放在桌上,“让我们看看是谁对你这么上心吧。”——
作者有话说:灵泽和泊舟一起,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胜意[加油]
第84章
珈蓝尾羽在季灵泽手心里散开一片彩光, 季灵泽闭上眼睛,灵识顺着微观咒的灵力来源追溯而去,又很快脱离开来, 她睁开眼,压下方才从微观咒上突然降临在魂魄里的震颤。
“怎么了?”郁泊舟立马朝她看去。
“这上面有两道微观咒, 一道来自于仙灵城西北角玄武堂, 另一道……就在我即将探查到时,被人为阻断了。”
南宫策皱起眉:“玄武堂不必说,自然是南宫显做的, 另一道会是谁?他是发觉了你的探查吗?我们打草惊蛇了?”
“我对我的追踪技术有信心,”季灵泽笑着摇摇头, 斩钉截铁地否认,“并不是发觉了我们,而是原本那里就有禁制, 是那种专门防止人顺着符咒找过去的禁制,严防死守至此, 向来此人平日里没少下。”
南宫策被她说得后背一片发寒:“从很早起,我就被各种势力盯上了?”
季灵泽安慰他:“没事,往好处想, 要是他们想杀你早就动手了,你过了这么久都没死,说明对他们还有用,不会杀你。”
……这是安慰吗?听起来更让人毛骨悚然了好吗?
南宫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滚热的茶液入喉,总算把那种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压了下去, 他喝完茶,垂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茶杯发愣。
白瓷茶杯上模糊映出他的脸庞,如果忽略掉五官,只看轮廓,南宫策其实与母亲南宫念颇有几分相似,这些年他思念母亲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望着自己的脸发呆。
“他们对我都尚且如此,更别提对我娘……”
季灵泽突然开口,截断
他抒发到一半的悲伤:“不一定,毕竟你没有你娘聪明。”
刚黯然到一半的南宫策顿时对她怒目而视:“你什么时候能闭上你那张破嘴!”
郁泊舟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桌子,冷淡地道:“南宫策。”
他声音不大,但嗓音沉下去,莫名很有压迫感,有点像是上课的时候被夫子点了名,南宫策条件反射地闭了嘴。
他闭上嘴之后立马反应过来,在心里愤愤地想,凌七已经不是原来的凌七了,那时候的凌七虽然杀伤力不俗,但是伤害还在可控范围内,顶多也就是逮着参加仙选大会的他们折腾。
本来她拜云步仙尊为师,他还颇有些期待,想看看云步仙尊是怎么管教这尊混世魔王的,然而万万没料到,郁泊舟居然无底线纵容凌七,凌七骂人他帮腔,凌七杀人他递刀,不像是她的师尊,反倒是像她的打手,这导致凌七的伤害范围成倍扩大,在她拜师的短短几个月内,已经接连不断地完成了杀死南宫家家主、策反凤无霜、杀死金孔雀与风来镜、拉拢姜儒……一系列壮举,马上就可以在修真界另起山头了。
如果凌七真的另起山头,那他是不是算作她的部下?
季灵泽眼睁睁看着南宫策的神情从慌乱到不满,又从不满到……隐约的期待,深觉他大概是压力太大精神有点错乱,主动问道:“所以,你娘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问出来,南宫策沉默了很久。
“我娘原本是南宫家暗部的首领,我十四岁那年她突然卸任了首领之位,我平时不被父亲允许见到我娘,只知道她被软禁在山海阁中,山海阁看守极其严密,一只虫子都飞不进去。”
“我近几年只见过她两次,每一次她看上去都很虚弱,要靠着身边人的搀扶才能站起来,但是在服下金孔雀给她的丹药后,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金孔雀私下告诉我,我娘修行时出了岔子,命数已尽,只要我足够听话,他们就会继续给我娘喂续命的丹药。”
郁泊舟冷道:“谎言,南宫念修炼天资很高。”
南宫策点头同意:“的确是谎言。这些年,我与娘亲靠着送药交流,去给娘亲送药的人中有我的人,她见到娘亲后,会将娘亲的情况报告给我。父亲死后,我娘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这并不寻常。他对娘亲的态度本就奇怪,像是厌恶又像是……畏惧,他通过我娘来指使我做事,我只有事事都如他意,事事都做到最好,他才会恩赏给我一次见到娘亲的机会,父亲从出窍中期升至出窍后期的那日,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我娘内丹的气息。”
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像是把一直以来郁结在心里的那些思虑都吐了出来,脸上带着浓重的疲倦。
季灵泽挑了一下眉:“说来奇怪,南宫似虽然已经出窍后期,但是连师尊的一支箭都接不住,毫无还手之力,未免也太废物了些。”
被人当着面骂父亲是废物,南宫策脸上却不见怒意,他默认了她的话,认真地道:“所以,我想请你潜入山海阁,去见我娘一面,你进去的时候易容成给我娘送药的修士即可,剩余的都不用做。”
季灵泽还没有说话,郁泊舟先一步开口:“塞两个人进去。”
南宫策一愣,意识到郁泊舟的意思是他也要同去,他的目光在季灵泽身上飘了飘,一边示意她赶紧给自己说话,一边向着郁泊舟头疼道:“仙尊,塞两个人有点困难,我……”
郁泊舟平静道:“并不困难,去送药的人共有四人,一人是你的人,其余三人里,随意让一个人沉睡再消去记忆便可。”
季灵泽对上南宫策求救的目光,无奈地耸耸肩,示意自己也没办法。
自打她承认自己的身份,并和郁泊舟订下那份价值三十万灵石的契约后,不管她去哪里郁泊舟都要求随行,她已经快习惯了。
对这两人束手无策的南宫策叹了口气,忍不住发自内心地幽幽道:“你们二人一点也不像师徒,反倒像……”
季灵泽低下头抿了一口茶,闻言抬眼看向他,眯了眯眼睛。
郁泊舟沉敛不惊的眸子静静注视着他,问:“像什么?”
被这两人同时以这种目光看着,南宫策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压迫感,他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涌到嘴边的两个字当即卡在喉咙里,立马换了个词道:“像父女。”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样说总没错吧。
郁泊舟的脸色立马黑了。
季灵泽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南宫策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是说错话了,赶紧给自己找补:“我是说,仙尊年长,凌七年轻,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开玩笑的,对不起,仙尊莫要见怪。”
越描越黑,南宫策破罐子破摔了。
郁泊舟一言不发地打开门,直接走了出去。
而他搁在桌上的茶杯里,茶水已经冻成了冰渣。
季灵泽看到这里已经乐不可支,她拍拍南宫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还是不要说话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放心,我今晚就去见你娘。”
说罢,她紧接着起身,披上外袍,跑去哄人了。
*
郁泊舟去的方向是送药侍从的居所,那里看守的修士很少,基本都是金丹期上下,动起手来不费吹灰之力。
季灵泽赶到的时候,房间里的郁泊舟垂手而立,已经让其中一个送药的侍者进入了昏睡。
她笑了一声,双手环胸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郁泊舟照着侍者的样子给自己施了易容术,然后转身向外走,经过季灵泽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你还没有给自己施易容术?”
季灵泽坦然地看着他:“不急,我看你很生气,赶过来看热闹。”
郁泊舟脚步一顿:“我没有生气。”
“嗯,你没有生气,”季灵泽语气含笑,“堂堂云步仙尊怎么会因为一句话生气呢。”
她凑过去,从储物袋里抓了点东西放在他手心,温热的指腹擦过他的手掌,一触即分,郁泊舟收紧手指,摸到了两颗硬糖。
蜂蜜味的。
那一日在糖水铺子上,他点了一块蜂蜜藕粉糖糕。
那时候的季灵泽一直没有往他这里看,他以为这种事情,她不会记得。
郁泊舟朝季灵泽看去,眼眸中情绪涌动:“什么时候买的?”
“走之前去那家糖水铺买的,”季灵泽观他的神情,显然是被自己顺毛顺好了,当即得意笑道,“尝尝?”
郁泊舟放了一颗到嘴里,舌尖上糖果的甜意化开,他腮边鼓起来一小块,神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吃糖,倒像是在专注地分析味道。
季灵泽在一旁看着,笑意不由加深,她的手蠢蠢欲动,突然很想戳一下他鼓起来的那半边脸。
她克制住了自己这种手贱的冲动。
“甜的。”郁泊舟说。
季灵泽“噗嗤”笑起来:“糖当然是甜的。”
她说罢便转身去往南宫策制定的侍从院落,郁泊舟没有接话,浓密的眼睫垂落,严丝合缝地遮去他此刻波动的情绪,他一声不吭地跟在季灵泽后面,盯着她递给自己糖的那只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因为常年执剑,虎口处有一层薄茧,触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会泛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季灵泽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人轻轻地牵住了,牵她的那只手带着凉意,像一捧终年不化的雪。
她讶异地回头,正撞上郁泊舟泛红的耳尖。
郁泊舟低声道:“心魔有一点波动,命契可以压一压。”
季灵泽缓缓注视他片刻,没有抽回手,她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中,强势而用力地将那只手握住,在郁泊舟怔忪的眼神中,她随意把交握的手举起来,晃了晃。
“这样能压下去吗?”她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郁泊舟呼吸都停了一瞬,他条件反射般错开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太过灼热,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不断融化,那些引以为傲的自持与定力,都在这样的目光里溃不成军,心底那些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情愫在此刻无所遁形,赤裸裸地展现在人前。
他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嗓音:“……压下去了。”
他话音刚落,握着他的手便立即松开,他条件反射地死死抓住她的手指,季灵泽懒洋洋的声音响在他耳畔:“不是压下去了吗?还想让我牵着?”
郁泊舟根本不敢看她此刻的神情,飞快松开了手。
季灵泽的轻笑声在耳畔响起,嘲讽里带着一点点微妙的愉悦,她一直看着郁泊舟,直到郁泊舟马上要恼羞成怒了,才慢慢收回目光,拎着剑晃晃悠悠地走了。
第85章
季灵泽很喜欢看郁泊舟方寸大乱的样子,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依然,只是这一世, 她恶劣了许多,比起他的慌乱与无措, 她更偏爱他一闪而逝的纠结难堪。
这种心态不太健康, 但季灵泽暂时不准备改。
她修炼的剑法“无何有”要求她顺心而为,她在这几日的修炼中看见了自己的心。
郁泊舟曾受她所托照看小蛇,所以她入魔后, 小蛇能平安活下来。因为这份恩情,她下不了手杀他。
但她并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她这位师兄, 逗弄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郁泊舟浑然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他注视着季灵泽的背影,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几乎让他战栗, 以至于他难以理性地思考。
季灵泽前几日还对他很冷淡……为什么忽然转变了态度?是怜悯他吗?还是她已经根本不在乎他了?所以忽略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以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与他谈笑?
为什么她走得那么快, 一直没有回头看他。
*
南宫念的山海阁与南宫家的其他院子都不一样,比起其他院子的花团锦簇、人来人往,这里冷清得仿佛进了另一方世界。
入目是大片大片苍翠的竹子, 耳边只能听见风声与鸟啼,除此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
季灵泽与郁泊舟随着其他两位侍从端着药走进去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面上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季灵泽却从这片竹海中感受到了强悍坚固的阵法,就像南宫策所说的,这里连一只虫子都飞不进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竹海尽头的时候,眼前的景色乍然一变, 浓密的竹海翻滚着向两边分开,露出一间阁楼。
一个女子倚靠在竹编的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雪狐大氅,面色惨白,合着眼睛宛如沉睡,一直到他们四人来到她跟前,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看清那双眼睛的时候,季灵泽握着药碗的手不由为之一顿。
那也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南宫念直起身,盖在身上的雪狐大氅滑落了一些,露出她嶙峋的双肩,她太瘦了,像是一支被削尖了的枯竹,年少时的锋芒都被折断,只剩下一具残败的身体,兀自强撑着什么。
与南宫策相似的五官轮廓,却是截然不同的气度,她的病弱一眼就能望见,但没有人敢因为她的病弱而轻视她。
她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来送药的四人,在季灵泽的身上停顿了一刹那,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
“有劳你们了。”
她温和地微笑,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好像丧失掉了大半的力气,她咳嗽了几声,重新靠在藤椅上,卷入雪白的大氅中。
送药的侍从们恭敬地低头,并不敢与她对视,他们走进屋子里,放下手中的药碗,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出。
就在侍从们走后的下一刻,南宫念抬眼望向屋子,温和的目光乍然变得锐利:“你们是谁的人?”
隐身状态的季灵泽和郁泊舟陆续出现。
刚刚出去的只是他们的替身傀儡。
南宫念身上灵力已经十分稀薄,但即使这样,她的第六感依旧很敏锐。
季灵泽随便在屋子里扯了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枕在脑后:“你是怎么发现的?”
“没有人敢像你那样打量我,”南宫念淡淡道,“宁可被我发现也要盯着我看,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对你很重要?”
和聪明人聊天真是太省力了。
季灵泽意外地扬了扬眉毛,也不准备再绕弯子:“你的眼睛。”
南宫念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很特别?”
季灵泽面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道:“也不算特别,我之前见过。只是没料到这些人不仅对平民动手,连修士也不放过。”
此言一出,南宫念看她的目光变了,她那双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灵泽,嗓音温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是谁的人?”
眼前这个人与她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她太镇定,哪怕是身处充满禁制的山海阁,脸上也见不到一丝畏惧。
季灵泽语气含笑:“受人之托,来救他的母亲。”
这句话出来,空气中那种隐约的压迫感顿时轻了不少,南宫念先是一愣,而后拧起眉:“南宫策让你们来的?他想救我?”
提起她的亲生儿子,她的语气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疏离。
季灵泽微微一笑:“南宫策很挂念你。”
“不需要,”南宫念平静地道,她撑着藤椅,让自己站起身,厚重的雪狐皮大氅压着她瘦削的身体,她摇摇欲坠,却站得笔直,“我至多还有三年寿数,与其花费时间在我身上,不如让他早点杀了南宫显,自己当家主。”
最后一句话出口,南宫念胸膛剧烈起伏,她拿出一方锦帕捂住自己的唇,移开锦帕时,上面鲜血淋漓。
季灵泽倒了一杯清茶递给她:“南宫似已经被我们杀了,救了你,再杀个南宫显,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谢谢,”南宫念伸手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松松握着,“你们帮南宫策这个忙,是想拿到什么?”
季灵泽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看上去很亲切:“我们想知道一些世家的秘辛,从南宫家开始,将它们一个个摧毁。救你只是顺便,你即便是南宫家族人,但被折磨了这么多年,想来也不会对家族有什么忠诚了。”
南宫念沉静地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代表她已经开始松动,季灵泽把一直没有出声的郁泊舟往前推了推,神情活像是在介绍一件武器。
郁泊舟无言看了她一眼,解开了自己的易容术。
南宫念怔了怔,手中的水杯不由一晃,洒出来几滴茶水,她抽出手帕将手背上的茶水拭去,低声道:“难怪南宫似会死。”
季灵泽笑道:“现在,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南宫念摇了摇头,神情依旧不见动容:“云步仙尊通晓仙修术法,却对魔修术法并不熟悉,南宫家里的魔修,恐怕比万花陂的更多,即便是仙尊也未必能压制他们,更何况……”
她刹住口没有往下说,一直有郁泊舟神魂缺失的传闻,但并未得到过证实。
听到这句话,季灵泽脸上笑意更盛:“所以要摧毁南宫家,需要一个通晓魔修术法的人?”
南宫念颔首。
“好巧。”季灵泽打了
个响指,一抹黑气从她的指尖溢出,在半空里勾勒出一朵曼陀罗花的形状,又很快消失不见。
这一次南宫念的反映比方才见到郁泊舟还大,她猛然上前了几步,又硬生生让自己停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季灵泽的脸,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季灵泽托腮看她,眨了眨眼睛:“世家最怕谁,我就是谁。”
“啪。”
南宫念失神,手中的杯子摔落在地,碎瓷纷飞,她浑然未觉,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白衣女子坦然地接受她的注视,温和从容,风姿郁美,与传说中的形象截然相反。
她过了很久,才无声说出那个名字。
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她几乎有一种不真实感,然而面前的女子注视着她,却没有反驳。
*
在季灵泽自爆身份后,剩下的一切都变得容易许多。
南宫念干脆利索地同意了与他们的合作,她撑着病体,手绘了一幅南宫家的布防图,交到季灵泽手中,那份布防图详细到甚至标出了哪些位置魔修更多,哪些位置有玄武阵法,南宫家的守护神兽通常会在子时出没等等信息。
季灵泽拿到这份布防图,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南宫家把南宫念看得这么紧。
她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一旦她倒戈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南宫家为何没有杀你?”季灵泽看着那份布防图,不由感叹,“你这么聪明,如果我是南宫家家主,这样的人若与我为敌,我必斩草除根。”
南宫念的眼里第一次浮现出笑意,那一丝笑意让她病气缭绕的脸都显得生动了不少:“尊上是在夸我?没杀我是因为我很有用,我的内丹天生可以储存大量超出使用范围的灵力,但偏偏这颗内丹与我共生,无法从我体内剥离,所以他们用了移灵术,我内丹中的灵力甚至修为,都可以通过这种术法转移给“更服从”的南宫似,无论我怎么修行,都只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那是移灵术的象征。”
季灵泽立即想到了莫哀,眉头皱起:“如果是这样,他们为什么会对凡间孩童使用移灵术?”
“那都是一些有慧根的孩子,天生就是修者之材,南宫家会派人去凡间搜集一些孩子,一部分没有天资的便杀了,提炼出精纯的灵力,一部分有天资的便提前种下移灵术,然后圈禁起来强制令他们修炼,再把他们修炼后的成果移给族中人。”南宫念眸中闪过厌恶,“移灵术生效后,这些孩子也就没用了,他们要么被挖去内丹,要么成为药人。”
“庄典雅就是洛川当年救下的孩子,那时候你被挖去内丹不久,他想来找你,却在半路上撞见了这一幕。”郁泊舟望着季灵泽的神情,低声道,“再晚一步,庄典雅就会被种下移灵术,洛川杀了那些作恶之人,却得罪了南宫家,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被追杀,自断一臂,闭关了很多年。”
她当然知道,她记得很清楚。
就是那一年,洛川带着一身血迹匆匆来见她,曾经意气风发与她赏花饮酒的好友,失去了一条手臂,落地时站都站不稳。
他不顾危险找到季灵泽,不管季灵泽怎么询问都不说话,只用剩下的那只手臂抓着她,低声喃喃:
“逃走,哪怕堕魔也不要落入他们手里。”
……
一室沉默。
“是只有南宫家做这样的事情,还是四个世家都有涉及?”季灵泽缓缓问。
她问得很平静,几乎无法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波澜,但就在她开口的瞬间,郁泊舟立刻向她看去。
他感知到了季灵泽体内魔气的暴动。
她在愤怒。
即将烧毁一切的愤怒。
属于魔尊的愤怒——
作者有话说:捉虫评论暂时来不及一一修改,等完结后我慢慢修文
第86章
“我有点不舒服。”郁泊舟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季灵泽看了看他抓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默默将体内暴动的魔气压了下去。
在她未入魔的时候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好脾气,和谁都能聊上半天, 因为天赋高, 出名早,纵然也有不少看不惯她的人,但季灵泽从不当回事。
只有一点。
宁可骂季灵泽, 也不要骂莫哀。
骂季灵泽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但一旦骂莫哀, 季灵泽会当场祭出青冥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沧山派从季灵泽开始,护短这个优良传统就开始发扬光大。
在这一点上, 她睚眦必报。
南宫念并不知道缘由,只是感觉到身边的人面色忽然沉了下去, 显然心情不太好,她回答道:“四大家族的暗部有所分工,很多事情并不重合, 但彼此在做什么,他们都是清楚的。”
季灵泽冷冷笑了一声:“是吗,那如果灭了南宫家,其他三个家族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饶是南宫念一贯沉稳冷静, 也被这句话惊得顿了许久,她低声道:“是。你要……”
季灵泽的手指散漫地抚过手中的利剑,咬字很轻:“南宫家一共有多少人涉及这件事?我要他们一个不留。”
*
季灵泽与郁泊舟一回来,南宫策便紧张地迎上去, 刚想开口,看见季灵泽的脸色又刹住了嘴。
季灵泽进屋后一掀衣袍坐下,拔出招财剑。
南宫策以为她要动手,不由往后连连退了几步,下意识道:“有话好好说。”
季灵泽抬眼诧异地看了看他,这才反应过来他误会了,不由笑道:“磨剑而已。”
她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长发被扎到脑后,两绺发丝垂落在额前,随着她干净利落的动作上下飘拂。
剑身与粗粝的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剐蹭声,石屑纷飞,可见磨剑之人下了多大的力气。
她虽然还是笑着的,但周身的气势让南宫策心底发寒,他试探着问道:“怎么突然磨剑,娘亲与你说了什么?”
季灵泽在磨剑的间隙将怀里的布防图拿出来,摊在桌上。
南宫策凑过去,随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额头上经不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里面的很多地方连他都没有涉足过,此刻,那些寄生在南宫家,已经与这个庞大的家族融为一体的隐秘角落都明明白白地摊开写在纸面上,甚至细细注释了这些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人用简单的几笔概括,触目惊心。
他忍不住抓紧了这张布防图:“她给你这个的意思是……”
季灵泽头也没抬:“让我做一些事。”
南宫策突然有种预感:“什么事?”
季灵泽没有答话,她只是专注地磨剑,一下又一下,磨得仔细而认真。
那把一直跟随她的断剑在她身边久了,仿佛被她的灵力感染,原本废铜烂铁一般的剑,蕴养出了一丝锋锐的杀气。
郁泊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磨剑:“万事小心,若是情况有变记得联系我。”
季灵泽敷衍道:“好好好。”
郁泊舟见她态度敷衍,皱起眉:“你从不听我劝,每次见你受伤,我……”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把将出口的话咽下去,像是被自己噎了一下,迅速别开脸去,余光却忍不住望向季灵泽。
季灵泽磨剑的手停都没停:“那等此事结束,就把命契解开。”
“我没有这个意思。”郁泊舟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乍然起身,生硬又冷淡地道。
季灵泽弹了弹剑身,专注地观察招财剑的变化,对郁泊舟的反应置若罔闻:“到时候我以冰箭为号,叫洛川过来。”
郁泊舟问:“为什么要以冰箭为号?”
季灵泽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在找茬:“用这个提醒你更显眼啊。”
“我不喜欢它,”郁泊舟轻声道,“上次用冰箭杀南宫似是情急之举,你不要用它。”
季灵泽怀疑地看着他,当年冰箭是郁泊舟最引以为傲的术法,不止一次在与她比试的时候用这招,就是因为次数太多,久而久之,季灵泽也学会了。
她学会后,毫不客气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每一次和郁泊舟比试必用冰箭,还故意射得比他效果更好,本以为郁泊舟会恼羞成怒,但出乎她意料,郁泊舟什么也没说,甚至后来杀魔物时,只要她使出这一招,哪怕原本郁泊舟被她一言不合就单独行动气得炸毛,也会神奇般地软和下来。
这种反应,叫“不喜欢”?
郁泊舟执着地盯着她,反对之意非常明显,季灵泽与他对视片刻,耸耸肩,无奈道:“好吧好吧,你不喜欢就换别的。”
*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中,男子被绑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半边脸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随着他的动作,腐烂的伤口处不断有血水与脓液流出,十分可怖。
他旁边的小女孩缩成一团,整个人也在发抖,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身上布满了黑色长毛的斑点,从头皮一直到后背,明显的斑点与她白皙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像是一具完好的身躯里生了霉斑,不断侵蚀着她。
小女孩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正在喘气的男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梁哥哥,你不要替我去试药了,我下次、下次自己去……”
梁胜很想回答她,但伤口太痛太痛了,他担心自己一张口就会发出惨叫。
他像一尾搁浅的鱼一样挣扎着,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过于剧烈的疼痛反倒让他产生了一丝割裂感,他伸手摸着自己坑坑洼洼的脸,忍不住想,这真的是自己吗?
仙选大会结束,蓬莱洲并没有得到魁首,甚至因为南宫策提前的出局排名下滑了,那时候的梁胜很自责。
如果他能和少主一样强悍,就不至于会被沧山派打败。
宗门并没有责怪他,这反而加剧了他的内疚,所以,在掌门主动找到他,询问他愿不愿意尝试一些药物,让自己变得更强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需要变强,只有变强了,才能不负宗门的众望。
刚开始,他满心期待,那些人送来源源不断的药让他服用,他并不觉得辛苦,反倒很开心。
他是有用的。
渐渐他开始感到不对劲,疼痛倒是其次,这些药物正在慢慢摧毁他的经脉,腐烂他的身体,甚至蚕食他的识海与内丹。
他试探着询问那些送药的人,想弄明白自己每天喝下去的那些是什么,却没有得到回复。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连日的病痛让原本魁梧结实的人彻底瘦下去,每一次服下药物,他都能感觉到五脏六腑仿佛被雷劈成了两半,不,那比雷劈更难受,那是永无止境的凌迟,好像有无数双手撕扯着他的内丹,灵力流失,识海混乱。
那是□□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这个时候的梁胜已经动了想要停药的想法,但被人拒绝了。
拒绝他的人也是掌门,他慈爱地笑着,抚摸着他的头,语重心长:“小胜啊,你还是散修的时候,像无头苍蝇一样修炼,差点把自己修炼得走火入魔,是蓬莱洲的师长们看不过去,可惜你的天资,所以收留了你。没想到你连凌七都没有战胜,之前说要变强,为了变强可以忍受一切痛苦,我们很高兴,为什么现在又反悔呢?”
梁胜被说得哑口无言,在这样的师长面前,他的怯懦和恐惧更显得卑鄙,他自己都有点看不起自己。
于是他就这样继续忍受。
直到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某一日,他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摸到了血,他惊惶地想要把脸上的血擦去,可是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血里混杂着他的皮肉,他疯了一样跑到镜子前,看见自己整个半边脸都在腐烂,融化。
镜子里的人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他再也受不了了,跪下来求掌门停药,他哭嚎着在掌门面前骂自己废物,骂自己辜负宗门的培养,骂自己软弱无能,他可以为宗门死,但是这样的折磨太痛苦了。
说到最后他跪在地上磕头,一双手把他扶起,他希冀地看去,以为自己就将得救。
谪仙般的掌门依旧慈爱而怜悯地看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话。
“小胜,如果你不能试药了,你还有什么用呢?”
梁胜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他人生的前一百年过得太顺遂,直到这一刻,那些伪善面具被撕下,他看见宗门飘着满地的尸体,而他也是其中一具。
他哀求,挣扎,反抗,怒骂。
但是没有用。
反抗只会换来更严厉的镇压,他被和一个金色眼睛的小女孩关在一起,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却已经满身都是药物的痕迹。
女孩比他更早来,她没有内丹,不算修士,也什么都不记得,她已经习惯了试药,每一次被人灌下那些药物时,只会一声不吭地默默流泪。
作为修士,梁胜能清晰感受到女孩的状态在一日日变差,她活不了多久了,梁胜主动替她试药,也并不因为他多么善良,而是在这个地方,他需要有一个人陪着他,与他说话,否则终年与这具腐烂的身体相处,他害怕自己会发疯。
小女孩低垂着头,拨弄着手臂黑色斑点上的绒毛,小心翼翼地道:“梁哥哥,你是从外面来的,外面是什么样子?”
梁胜的思绪被她牵引回现实,他想回答她,但是一张口又是一声惨叫。
小女孩也没打算让他回答,她自言自语道:“我还没有去过外面,要是能出去看看就好了。”
就在这句话说完后,紧闭的铁门被人打开,梁胜以为又是给他们灌药的人,下意识地挪了几步,挡在女孩前面。
刺目的阳光照进来,将终年不见天日的屋子照得透亮,梁胜不适应地闭上眼,小女孩的眼睛没有接触过阳光,乍然被烫到,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尖叫起来。
两片叶子缓缓飘落,轻柔地盖在了女孩的脸上,叶子表面附着了一点冰凉的水汽,缓解了女孩眼睛上的灼烧感,小女孩慢慢平静下来。
梁胜艰难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地的血迹,和一把沾血的断剑。
然后,他目光向上,看见了一袭一尘不染的白衣——
作者有话说:小郁发现示弱有用后:T^T
第87章
梁胜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 眼前人的五官清晰起来,看清的那一刻,他震惊到甚至无法言语。
女子一步步走过来, 脱下自己洁净的外袍,弯腰给小女孩披上, 遮住她布满斑点的身体, 而后她提剑砍断束缚梁胜的绳索,将他放出来。
梁胜恍惚地看着她,如在梦中:“……凌七?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灵泽反手将剑插入剑鞘, 笑道:“听说了一些事,来这里探深浅。”
梁胜颤声问:“那些守在门口的人呢?”
季灵泽朝地上的鲜血投去一瞥。
这已经是回答了。
梁胜呆在原地:“这里至少有十几个分神期的修士, 还有缠丝阵……”
能毫不费力地将这些东西都解决,凌七是怪物吧?
他话还没说完,门口的光线重新暗下来, 三个人影逆光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的人。
那是三个出窍期的修士, 腰间佩戴着南宫家的令牌。
他们的相貌有点眼熟,季灵泽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发觉他们与金孔雀很有几分相似。
梁胜目露绝望, 低声道:“坏了,怎么把他们都招来了。”
这三个修士分别是金开阳、金华容与金临,与金孔雀一样,都是隶属于南宫家的金家子弟。
此刻他们身上杀气腾腾, 显然是冲着季灵泽来的。
季灵泽手中的招财剑战意嗡鸣,经过无尽海灵雾的滋养与在万花陂的修炼,她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了分神大圆满,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更进一步。
她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如果要想提升到出窍,光靠修炼是不可能的,她需要实战,就像她手中的剑一样,只有不断磨砺,才能更加锋锐。
金开阳是最愤怒的那个,他从南宫显口中得知了金孔雀身陨的消息,不敢置信的同时对凌七恨之入骨,金孔雀是他的亲弟弟,兄弟二人感情一直很好,配合无间,金孔雀的死亡相当于断掉了他一臂,他这一次主动请命,便是要活捉凌七,折磨她,来给弟弟复仇。
他纵身跃起,半边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一片,高温在他的肌肤上燃烧,他的双拳覆盖上了一层灵火,灼灼燃烧,他冲向季灵泽,伸出双手抓向季灵泽的脸。
一阵炽热的高温几乎要通过他的双拳烧到季灵泽脸上,季灵泽一改之前闪避灵巧的作战风格,眉心闪过一丝灵力波动,冷冷的嗓音从她口中吐出,带着
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水字斩,破!”
即将逼向她脸庞的双拳凝在空中,再也无法向前一步,一道透明的水波从季灵泽身前飞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包裹住那两颗拳头,金开阳瞳孔骤缩,想要抽手已来不及,只听一声惨叫!
拳头落在地上,金开阳竟是直接被季灵泽切断了双手!
梁胜惊呆了,后面正准备伺机而动的其他两个金家人也张目结舌,僵在原地,他们想不通,为什么明明凌七与金开阳相差了一个境界,却能被凌七轻而易举地一击断两拳。
失去双手的金开阳连连后退几步,剧烈的疼痛和屈辱催生了他愈发强盛的杀意,他整个人都像充气一样不断扩大,灵力暴涨,火焰覆盖了他全身,他断裂的手腕处长出了两只锋利的爪子,脖颈处也不断长出绒毛,由双足站立的人形态,逐渐向着四肢着地的兽形态转化。
火系灵力:人面焰兽。
季灵泽马上反应过来他要干嘛,还不等他转化完成就先行动手,她提剑分别横向与竖向劈出一道剑气,剑气在空中形成一个十字形,水汽从四面八方涌来,附着在十字剑气上,靠近金开阳的刹那,水汽炸开,当场浇灭他身上的护体火焰,十字斩接踵而至,直接撕碎他心口的内丹。
“咔嚓。”
内丹破碎,金开阳痛得滚落在地,身上那些兽化的痕迹潮水般消退,灵力也从那具身体里不断地流失出来。
季灵泽拎着长剑,波澜不惊地注视着他挣扎的样子,她对准他内丹下手,就是要试试看内丹破碎后的金开阳是否会被逼出魔修状态。
金开阳伏在地上艰难地吐出一口血,他朝着后面正在踟躇的二人吼道:“愣着干什么?!上啊!!!”
金华容与金临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一丝慌乱。不知道这凌七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出窍前期的金开阳毫无还手之力,且下手居然这么狠。
季灵泽若有所思地看向二人,看来想要逼出他们的魔气,要将三人的内丹全部打碎,让他们彻底失去希望才行。
她提剑冲向两人,走到一半的时候,金华容袖中一翻,十余个花苞暗器飞镖从她袖口中射出,径直朝季灵泽而去,季灵泽刹住脚步跃上墙壁,借力从花苞雨中穿梭而过,她速度快成了残影,一边移动一边提剑格挡,她脚踩过的墙面中,藤蔓像雨后春笋一样长出,将花苞缠绕在里面,渐渐花苞藤蔓融为一体,花苞缀在藤蔓顶端,长成了十几株拥有锋利飞镖的藤蔓。
金华容不料自己的武器居然还能被反向利用,大惊失色的同时飞速后退,季灵泽抬手指向她的心口,低声道:“灭。”
金华容眼前那片绿色顷刻扩张了数倍,她最熟悉的花苞暗器此刻仿若催命的符号,不断逼近,她使出木系灵力折花断路,聚起一道通天木墙抵挡,季灵泽打了个响指,藤蔓上顿时燃起熊熊火焰,扑向木墙的同时直接将整堵木墙点燃。
金临见状不好,拔出身后的修罗伞,一把将它打开,伞面布满水雾,将满墙的烈火隔开,掩护着金华容后退。
他咬牙切齿地道:“这人到底会几种灵力!?”
季灵泽紧随其后一剑劈开火墙,乱溅的火星从她身侧飘过,映红了她的眼睛。
金华容与金临一抬头,正好与那双弥漫着杀意的淡红眼睛对视,二人的心脏犹如被捏紧,一股窒息感掐住了他们的咽喉,令他们双腿好似灌了铅,行动都变得迟缓。
此刻的季灵泽,白衣胜雪,姿态放松,灵力如狂风骤雨一般不加控制地从她内丹里释放出来,带来狂乱暴虐的威压,像是无数山石压顶,轻而易举地碾碎一切。
就在短短的几个交手中,她的境界有了向出窍期突破的趋势。
近来她心脉的疼痛比之前轻了许多,没有了心脉的桎梏,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使用灵力。
木系灵力催化出飘摇的落花,落花向着金临的修罗伞而去,覆盖在伞面上,侵蚀吞没着伞面上的水珠。
落花飘落在她肩头,她垂目,不急不缓地抬手拂去。
这一刻,曾经修真界用来形容她的词,在这具残败了太久的身体里浮光一现。
丰神秀逸,如行玉山。惊才绝艳,世无其二。
金临握着伞的手不住地颤抖,他能感觉到那些落花死死地压制着他的水系灵力,他根本无法调动灵力,甚至无法收拢修罗伞。
他崩溃之下朝季灵泽大喊道:“你要救谁?我可以把人给你!你就算杀了我们三个也没有用,这里有的是修士,这里还有玄武阵,你出不去的!放了我们,我们可以反而可以助你!”
季灵泽微微笑了:“有修士杀修士,有阵破阵。”
金临不敢置信地盯着她,像是看到了一个疯子,紧接着,识海深处传来的剧痛席卷了他全身,他痉挛起来,浑身的灵力都在慢慢朝外流失,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修为一点点散去,他看见自己的内丹干瘪下去,像是枯萎的果实,失去水分,失去营养,最后,碎裂成渣。
季灵泽徒手捏爆了两人的内丹。
她提着剑,盯着已经彻底丧失修为的三人,很有耐心地等待他们变成魔修。
*
另一边,云步仙尊的突然到来让南宫显十分意外。
除了仙选大会,郁泊舟已经几百年没有出过他的眠鹤山了,更别说主动来南宫家拜访,简直是天方夜谭。
南宫显起初还以为是手底下的人乱报,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披衣去看了一眼,一直到郁泊舟站在他面前,他还在怀疑此人的真假。
郁泊舟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明明他主动来拜访,却连个好脸色都不给,越过南宫显直接坐下。
南宫显愣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暗色,他紧随其后落座,挤出笑意来:“云步仙尊远道而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郁泊舟抬眸看了他一眼,将杯子重重一放。
南宫显想到什么,心里一跳,面上还装得一派风平浪静:“怎么了?”
“金孔雀是我杀的。”郁泊舟启唇说出这句话,四周的空气都乍然冷了下来,南宫策垂落下来的手顿时收紧了。
他保持着自己八风不动的表情,笑道:“金孔雀做了什么,让仙尊如此生气?”
郁泊舟平静地道:“他做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南宫显疑惑地拉长声音:“仙尊什么意思?”
郁泊舟的手按在桌上,一层冰霜顺着他的手迅速蔓延开来,覆盖了整张桌子。
“我没有耐心,”他收回手,指尖捻了一下,头也不抬地道,“南宫家想成为下一个郁家?”
南宫显霍然变色,他胸膛起伏,刚想说话,只听门外匆匆闯进来一个人,那人大叫道:“家主不好了!暗部……”
他在看清郁泊舟的刹那僵住脚步,马上要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
南宫显心头那股不妙的预感腾地窜上来,他紧盯着眼前的人:“继续说。”
第88章
南宫显看着那名手下, 他的目光几次望向郁泊舟,依然没能说出话来,直到南宫显隔空给他传了一道音。
他的声音里明显
带了怒气:“支支吾吾成何体统, 说话。”
那名手下虎躯一震,急忙隔空向南宫显道:“一个疑似凌七的修士闯入了暗部, 进入了关押药人的居所, 将看守的修士全部杀死,现在金开阳、金华容、金临已经赶去。”
南宫显刚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面色凝重地看向郁泊舟,直到听见金家三个出窍期修士全部出动, 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叫越多的人去越好,凌七是个难缠的怪物,甚至能与金孔雀打个平手, ”他低声道,“尽量活捉, 不要杀她,免得激怒郁泊舟。”
有南宫似的前车之鉴,他必须要谨慎, 万一他杀了凌七,惹来了郁泊舟的报复,且不说南宫家是否可以全身而退,他很有可能会被盛怒的郁泊舟杀了。
最保险的策略是, 他先离郁泊舟远一点,让自己处于绝对安全的境地,再活捉凌七,然后将她转交给郁家。
凌七的天资很高, 郁家当然会眼馋她的内丹,反正郁家与郁泊舟已经水火不容,仇多不压身,多添这桩仇也没什么影响,届时就是郁泊舟和郁家的矛盾,南宫家隔岸观火便是。
这么一想,南宫显给自己顺过气来,他挥挥手让手底下的人退下,又迅速用灵力联系了南宫家剩余的人手中最精锐的那部分,令他们立即朝自己这里来。
做完这一切,他安心了些,硬是挤出笑容来,转脸望向郁泊舟:“仙尊,族内有事,恕我不能奉陪了。”
“咚。”
杯盏贴着他的脸颊飞出,死死地钉在门上,没入门中三寸。
南宫显的背影僵住了。
郁泊舟姿态沉静,抬眸看着南宫显,手指保持着夹住杯子的姿势,淡声道:“什么事,说给我听听。”
南宫显看着钉入门中的茶杯,手中下意识攥紧,没有回头:“仙尊是以为,我南宫家无人吗?”
整个大门都开始迅速地被一层冰封住,以南宫显为中心,四面逐渐升起雪墙,将整个大殿封闭在内,南宫显身处墙中,被夹杂着风雪的狂风割破了脸颊,他又惊又怒地提高嗓音怒吼道:“郁泊舟!你做什么!”
“我讨厌绕圈子,”郁泊舟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南宫家光部只要有人能来救你,你都可以把他们叫出来。”
南宫显声音发紧:“你要用我来换凌七?”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一旦暗部抓到了凌七,郁泊舟想通过威胁他来放了凌七。
郁泊舟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边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你太看得起南宫家的暗部了。”
*
季灵泽站在三个内丹破裂的修士面前,垂眸望着他们的样子,沾血的佩剑从三人周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过。
“先杀谁?”她很有风度地扬手,“你们来决定。”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即将降临的死亡,金开阳伏在地上吐血,金华容与金临捂着自己已经不再跳动的内丹,脸色越来越难看。
季灵泽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每一声都仿佛催命的魔咒,她含笑的嗓音幽幽响起:“我数到十,如果你们还没有决定下来,就先从金开阳杀起了。”
“十。”
“九。”
“八。”
……
她每数一次,伏在地上吐血的金开阳面色就狰狞一分,季灵泽选择从他开刀,也正是因为他是三人之中最沉不下气的那个,刺激他促使他魔化最容易。
金开阳断掉的手臂开始慢慢生长恢复,他眼眸中红光明灭不定,被挖出内丹的地方,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涌出。
……
“三。”
“二。”
“一。”
“我杀了你!!!”
与“一”字同时响起的是金开阳猛然从地上爬起发出的怒吼,魔气迅速占据了他整个瞳孔,令他的瞳孔变成了一片赤红,如同浸透了鲜血。金华容与金临看见他这个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金华容疲倦地抬手,将碎裂的内丹挖出体内:“罢了。”
金临一声不吭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站稳,捡起那把倒在地上的修罗伞。
黑气也同样从他们身体原本的内丹处涌出,顷刻便覆盖了全身,他们的脸色苍白下来,过于汹涌的魔气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负担,魔气贪婪地侵入他们的识海与灵台,无边杀欲朝他们席卷过来,属于修者的一切,在这个瞬间碎裂。
从此,他们只是魔修。
季灵泽冷眼旁观,并没有阻拦,只有把他们逼出魔修的模样,才能让南宫家的那些肮脏事彻底暴露。
梁胜的眼眸里倒映出堕魔的三人,他连连后退,不可置信地喃喃:“他们、他们是魔修?!”
这一声喃喃令季灵泽回头,她转过半边脸,目光从梁胜身上掠过,轻笑道:“还不带着她走吗?一会儿打起来,这个屋子恐怕就要塌了。”
梁胜如梦初醒,他忙不迭起身,将被季灵泽外袍罩住、只露出一张脸的女孩一把捞起来,朝门外狂奔而去。
他一路疾跑,久违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在这样的阳光下奔跑了,怀里的小女孩眼睛还被两片叶子遮着,她看不见外面的样子,只能细声细气地问他:“梁哥哥,我们逃出来了吗?”
梁胜深吸一口气,把涌出眼眶的泪水憋回去:“逃出来了。”
他突然刹住脚,飞速地躲进了假山石后面。
一排排修士正向着他刚刚走过的方向而去,他们全副武装,神情戒备,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梁胜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蓬莱洲的掌门穆昆,蓬莱洲现存修士中实力最强的人,分神前期。
那张脸是他的噩梦。
只要看见那张脸,他就不由得颤抖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凌七方才执剑的样子。
那一袭白衣曾经是他视为强敌的对手,但现在,他之前对凌七的忮忌、提防、不服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其绝对实力的惊叹,如今回望,他有些汗颜,自己对凌七万分忌惮,恐怕凌七从未将他视作对手。
那可是能单挑三名出窍期的人,用天才来形容她都不足。
他在这一刻明白了沧山派众人仙选大会时的感觉,有这样一个人作为后盾,仿佛有一种莫名的魔力,令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可以做成任何事情,没有人能阻挡她,她是一个奇迹。
哪怕是在见到分神前期的穆昆后,梁胜的想法也未曾改变。
穆昆此刻心头愠怒,南宫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哪怕是姜儒和她手底下的魔修频频来骚扰,也无法对南宫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可凌七不过是一个散修,在参加仙选大会前,甚至素有废材的名声,却先杀南宫似,再杀金孔雀,现在又闯进暗部,搅得南宫家天翻地覆,不能安生。
看来,只有他出手才能平息此事。
他带领手下修士赶到后,眼前的一切令他顿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三十多处药人的居所都被整个打开,那些药人们都趁机逃走,无影无踪,而始作俑者正将手中的长剑从金开阳的喉管拔出,溅起的血色一直落到了穆昆鞋面上。
而她身后,金临与金华容的尸首正躺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穆昆身后的修士全部惊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他们甚至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引起白衣女子的注意。
金开阳掌握的魔修术法是“再生”,杀了他一次,他依旧能抓住机会重新长出来,比如他的断臂,此刻已经基本恢复如初。
季灵泽特地将他放到最后一个杀。
飞舞的剑光割裂了他的退路,金开阳伸出双爪抓向朝他扑过来的季灵泽,却落了个空,那个季灵泽只是一道缥缈的虚影,真正的季灵泽一个侧步绕到他背后,一剑封喉。
鲜血喷涌,季灵泽很有分寸感地退后了几步,一滴血都没有落在她洁净的衣服上。
还没等金开阳再次发动“再生”,剑影又至,季灵泽持剑的手极稳,招财剑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头骨,剑锋与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金开阳厉声惨叫起来,令旁观的修士连连后退,胆寒无比。
季灵泽的每一剑都恰巧把控着金开阳发动再生的时机,不多一秒,也不少一刻,她像是最无情的屠夫,根据筋脉骨骼的分布把猎物一刀一刀分割开来,直到对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在这样精准的把控下,金开阳的“再生”无可奈何,他愈合的速度赶不上季灵泽下手的速度,血像是喷泉一样从他体内流失,他渐渐瞳孔失焦,唇色灰白。
做这一切的时候,季灵泽没有一分一毫的犹豫,她每一次
拔剑都干脆利索,直到金开阳的呼吸停止。
招财剑拔出,她从怀里拿出一方叠整齐的帕子,细细将长剑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来,眉眼含笑,仿佛刚刚才看到穆昆几人一样,客气地点了点头。
“掌门,我替你们南宫家发现了叛徒,这些人都是魔修,囚禁修士,杀害无辜,我顺手将他们杀了,你准备怎么谢我?”
第89章
南宫显被困在冰墙之中, 听见来自穆昆的隔空传音,脸色极为难看。
金氏最优秀的四人,全部死在了凌七手上。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 反复向穆昆确认了一番,也不敢相信凌七真的没有同伙。
没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 安慰自己,凌七再怎么厉害,连杀三人定也力不从心, 她对上穆昆,定然毫无胜算。
穆昆也是这么想的, 他沉沉看着季灵泽那副令人讨厌的猖狂样子,慢慢道:“他们三个纵然有什么问题,也该由南宫家处置, 你算什么?”
季灵泽把招财剑擦拭干净,听见这番话, 她朗声笑起来:“我若什么也不是,那死在我手上的那些南宫家族人是什么?”
穆昆盯了她几秒,不知想到了什么, 面部肌肉抽动了两下,望着她的目光忽而变得慈爱起来,他温和地笑了笑,像一个长辈看着不懂事的晚辈:“凌七, 你是一个好孩子,何须如此仇视南宫家,这些人与南宫家无关,都是混进来生事的魔修。你的师尊已经是强弩之末, 随时可能羽化,但是你不一样,你天资高,又聪明,想必你已经看见南宫家一直在研制提升修为的药物,若你能转投南宫家,不到一百年就可以取郁泊舟而代之,岂不比你现在跟随他与世家作对,随时可能丢命要划算?”
季灵泽持剑的手顿了顿,一瞬间想到金孔雀死前的那段话,她面上神情不变,冷静地试探道:“师尊已经是分神期,怎么会是强弩之末?掌门想要诓我,也找个好点的借口。”
穆昆见她肯开口问自己,心中定了定,这种反应,说明凌七也不是完全信任郁泊舟,还有被说服的空间,他捻了捻自己的胡子,故作惋惜道:“凌七,你性子嫉恶如仇,很好,但是你师尊可不像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得这么光风霁月,你可知当年他叛出郁家是为了什么?”
季灵泽很配合他的表演,拧着眉毛做出思索的样子:“为了什么?”
“为了一颗内丹,魔头季灵泽的内丹。”
穆昆说出这句话后,如愿以偿地看见了凌七眼中的震惊,他大受鼓舞,立即继续说了下去,“他表面上与魔头敌对,背地里一直在搜寻她的内丹,想要献给她当投名状,直到季灵泽死后他才终于不装了,不仅藏匿她的尸身,还公然杀害郁家百余口人夺去内丹,妄想复活魔头,郁家受到重创,还是其他宗门及时赶来支援,才保住了剩下的郁家人。”
“你若不相信,可以回去之后在眠鹤山找找,必能有所发现,届时你就会知道,你的师尊不过是看中了你的天赋和对世家的不满,利用你来为他、为魔头复仇而已,”穆昆嗓音悠悠,带着哄劝,他语重心长地道,“你还年轻,不晓得当年魔头降世的危害,那是真正的伏尸百万,流血飘橹。”
季灵泽玩味地重复了这两个词:“伏尸百万,流血飘橹?”
“自然,”穆昆道,“你眼中那个除魔卫道的正人君子云步仙尊,背地里想要复活魔尊,你还要继续听命于他,下场便是千夫所指,万人唾弃。这样的结局,你当真愿意?”
季灵泽露出一副警惕的表情:“你休想动摇我,师尊才不是这样的人,他明明当年亲手杀了魔尊。”
穆昆仿佛听到了小孩子的戏言,哈哈大笑起来:“凌小仙友求知欲很旺盛啊,无妨,我可以带你去郁家,让郁家人给你解释解释。”
“你们说的话我不会全信,”季灵泽皱着眉慢慢道,“但我可以跟你一去。”
穆昆和颜悦色地笑道:“自然,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去。”
他朝季灵泽友好地颔首,季灵泽从半空中缓缓落地,走向他。
二人并肩而行,言笑晏晏,气氛和睦,下一瞬,招财出鞘,狂风骤起!
穆昆和季灵泽不约而同动手,招财剑和金乌矛相撞,发出轰然巨响,散发的威压迫使周围的修士纷纷跪下。穆昆手中的长矛挑开眼前的剑光,熟练地绕后刺向季灵泽后心,金乌矛轻而易举地刺入,眼前人倒地,穆昆心头却是一震,生死关头他反应极快地后撤,真正季灵泽已经逼至身前,提剑砍来。
这一变故让穆昆不敢再小瞧她,他抽回长矛在身前格挡,伺机再度刺去,依旧轻松刺中,这一次穆昆都不需要反应,便立马回身,招财剑雪亮的剑光削来,纵然他反应迅速,依旧被削去了一片衣角,季灵泽笑吟吟地站在他身侧,从容自若。
她的速度太快了,没人看清替身是什么时候代替的本体,这样和她打下去,纵然他已经是分神期,也会很消耗灵力。
穆昆脸上那种慈祥的微笑慢慢褪去,毒蛇一般的阴冷贪婪从他眸中浮起。
凌七的天资太诱人了,若能抓住炼化,他凝滞许久的境界必能有所突破。
他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穆昆咬牙将长矛插入地下,口中念念有词,古老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令人晕眩的旋律,飘入无边无际的长空。
天色黑沉下来,点点繁星从四个方向亮起,紧接着,一声长啸撕破寂静的战场,从穆昆所在的方位不断扩散,仿佛有无形的音波扫过,以南宫家为中心,向整个修真界辐射而去。
……
郁家,争春楼中,长袍青年正在泼墨作画,他斜靠在榻上,支着额头提笔,在画中的飞龙眼眶处上点下最后一笔,落笔时却顿在原地,蜿蜒的墨迹从笔尖流淌下去,整幅画作毁于一旦。
价值连城的画笔断裂成两节,落在地上。
……
水榭深处,雍容温婉的女子手拿洞箫正在吹奏,就在乐曲渐入高潮时,她手指一停,整支曲子戛然而止。
“师尊?”
女子被这一声唤回神来,她敛眉许久,抬手在洞箫上吹出一个音。
……
夜行城,红衣女子原本正在打坐调息,似感知到什么睁开眼,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红色的凤凰图腾忽明忽灭,灼热感顺着图腾蔓延向她全身,她起身走到窗前,定定望着仙灵城的方向。
……
穆昆身后繁星在夜空中聚拢,今夜无风无月,唯有点点星光凝成一只玄武神兽的轮廓,在墨色天空中徜徉。
季灵泽仰头看着这一幕,眼眸中有熊熊战意燃烧。
那是南宫家的玄武阵,四大上古神兽阵之一,被穆昆毫不犹豫地触发了。
触发玄武阵需要南宫家主的同意,看来南宫显已经做出了选择,宁可彻底与郁泊舟撕破脸,也要将她困在此地。
穆昆站在巨大的星宿下,苍苍白发都被星光覆盖,整个人仿佛与玄武阵融为一体,他御剑站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朝季灵泽投下一瞥,方才的那些慈爱和善像面具一样从那张脸上剥离,此刻,他眼中只剩下再也不加掩饰的贪婪。
“傻孩子,为什么非要与南宫家对着干呢?”他惋惜地摇了摇头,“现在好了,我就是想保你也没办法了。”
季灵泽拎着剑,望着眼前的穆昆、他身后乌压压的修士们,和夜空中巨大的玄武阵法。
回忆中也有这样一幕,只是那时,她面对的人更多,四大家族与门派的人全部到齐,朱雀阵、玄武阵、青龙阵、白虎阵四阵齐开,无数灵力威压排山倒海地向她攻来。
那时候的她不曾后退。
现在依然。
季灵泽一言不发,直接提剑跃起,招财剑的剑光刺破无边黑暗,剑身发出锵然一声长鸣,仿佛虎啸山林,万木尽折,境界稍低的修士难以承受这一刹那的剑鸣,神色痛苦地抱头滚落在地,被虚幻的剑影刺穿胸膛。
剑光在这一刻融合了五种灵力,逸散于天地之中,与风雷水火土融为一体,那是无何有的最后一式:虚室生白。
一花一草,一水一石,都被无何有的剑意附身,化为招财剑的延伸,为季灵泽所用。
世上最强的剑,是无形之剑。
第一剑劈下,空中惊雷炸响,闪电劈开夜色,直接撕咬向玄武神兽的头颅,电光杂乱无序却势若怒海,横插进星阵之中!
穆昆没料到她的无何有剑法居然已经掌握到了这个程度,他调动灵力反哺星阵,借由玄武阵的力量放大自己的灵力,格挡不断撕咬而来的紫电。
玄武阵震荡起来,无数流星与电光相撞,碰撞出燃烧的火焰,噼里啪啦地飞掠过天际,向着季灵泽的方向射去。
第二剑劈下,大地分开一道深渊般的裂缝,裂缝横穿半个南宫家,无底的黑暗与繁星对峙,将坠落而下的璀璨星光吸纳进广博的土地。
那些坠落的流星上在没入土地的那一刻被无何有的剑风搅碎,而上面附着的灵力全部向着季灵泽的身体漫去,被她的内丹吸收。
季灵泽在释放灵力的同时也得到了补充,她明亮的黑眸神采奕奕,在战斗状态下,她每一次都能更快地提升境界,这一次也不例外。
淡淡的光晕笼罩在她的眉眼上,令她看上去威严肃穆,招财剑感应到主人的波动,剑身流光溢彩,连砍出的剑风都带着强势的威压,所到之处摧枯拉朽。
这是分神大圆满即将升为出窍前期的预兆。
穆昆盯着这一幕,震惊到几乎失去了言语。
在玄武阵下,她居然还能再升境界?
那样的一颗内丹……简直诱人到了极点!
他竭力想压下内心的激动,呼吸都粗重起来,这一刻,他眼中只剩下了那颗内丹,贪婪吞噬了他,他一步步走向玄武阵的阵眼处,颤抖着双手将金乌矛直接插入阵眼的位置。
金乌矛直接与玄武阵融为一体,变成了玄武阵的一部分,于此同时,穆昆修为暴涨,他借由这种方式令一部分玄武阵的力量暂时寄生在了他身上,硬是将他分神前期的修为推了一把,来到了分神中期。
穆昆看着自己的手心,感受着那种突破后的畅快之感,陶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
南宫显在发现玄武阵发动的那一刻面如死灰。
他还被四面冰墙困着,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即便他调动灵力取暖也无法抑制那种顺着他的五脏六腑蔓延开来的寒意,就在玄武阵发动之时,两道冰刺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胛,还不等他痛呼出声,伤口就被冻住,寒气还在不断地向着他的心脏处攀爬。
南宫显毫不怀疑,这一刻郁泊舟想要将他杀了。
他一直没有与郁泊舟有过多接触,只听到过那些关于他真真假假的传闻,直到现在,他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这些年郁家对郁泊舟恨之入骨,却从来不敢动他。
哪怕他神魂缺失,但捏死他依旧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他肝胆俱裂,只能叫道:“郁泊舟!玄武阵是未经我允许发动的!我还没有彻底继任家主,打不开玄武阵,更不知道穆昆会这么干!还有人想要对付凌七!”
冰刃抵在他咽喉处,郁泊舟嗓音冰寒彻骨:“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南宫显疯狂地摇头,“你不去救凌七吗?她才分神期,玄武阵轻而易举就能把她碾碎,再不去就晚……啊!!!”
冰刃割开了他的喉管,血液喷洒而出,郁泊舟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红光。
在南宫显倒下后,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因为按得太用力,指尖都在隐隐发白。
浑身的心脉都仿佛撕裂开来,剧痛吞噬着他的力气,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血肉。
郁泊舟脱力伏在桌上,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死死地咬着牙关,血从他的口中溢出来,落在他洁净的外袍上,他却连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魂灵深处命契的印记正在运转发光,这代表着此刻季灵泽身上的心脉损伤被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他身上,就在万花陂的这几日,他利用接近她修改了命契,从此她再也不受心脉的桎梏。
郁泊舟在心脉的折磨中意识昏沉地想,原来这就是季灵泽曾经忍受过的疼痛。
他受过许多伤,但心脉的疼痛与那些伤口截然不同,那是钝刀子割肉的折磨,像是一把刮骨刀,一点点片下连接着魂魄与内丹的心脉,将它们撕裂,捣碎。
原来当初他千里迢迢去找已经堕魔的季灵泽,那一次她为了保持清醒割碎自己的心脉,她是这种感觉。
她那么痛,还是听着他一遍遍劝自己回去,平静地告诉他,她回不去了。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在说自己的内丹和魔气,现在才明白,她是在说自己的心脉。
纵然重新有了内丹,但她的心脉也回不去了,每一次使用灵力,这样的疼痛就要再次出现一遍。
郁泊舟望着远处,玄武阵的星光一直延伸到这里,他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剑意。
最初来这里找南宫显,就是想通过他来制止玄武阵的触发,但真正的南宫家家主另有其人,玄武阵还是触发了。
郁泊舟支着身子,强撑着从储物袋里翻出传音石,发起了传音。
“稀奇,你居然会传音给我?什么事?”传音石那头的洛川慢悠悠地笑道。
“季灵泽在硬抗玄武阵……咳咳咳,你现在,来南宫家一趟。”郁泊舟以手拢唇,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几下,低声道。
传音石那一头,顿时连呼吸声都停住了。
“季灵泽?”洛川沉声确认了一遍。
郁泊舟说不出话,以单个音节回答:“嗯。”
传音石一秒被挂断,洛川必然已经在来的路上,郁泊舟抓着传音石的手不由松开,传音石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
东玄岛的考核现场,弟子们震惊地看着自家师尊瞬间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丝毫犹豫地召唤出符咒,灵力震荡,整个东玄岛都开始摇晃。
那是巨型传送阵。
自他们拜入洛川门下,还从未见过师尊如此焦急失态。
洛川走之前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直接扔给了庄典雅,庄典雅下意识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捧着手里的令牌目瞪口呆。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全权负责东玄岛的事务,任何人来都不要打开岛门。”洛川匆匆交代了这一句,便一脚踏入传送阵中——
作者有话说:季灵泽:好奇怪突然神清气爽一个可以打十个
郁泊舟:(缓缓倒下)
第90章
站在传送阵里的洛川心乱如麻。
“季灵泽”三个字犹如重锤落地, 将他这么多年一直刻意不去回想的人与事翻出来,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他面前。
那是九百年前的冬日,他从百晓山偷溜出来, 潜入万象宗去找季灵泽。
季灵泽的院子他来过很多次,已经十分熟练, 她不给住所设置禁制, 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地进去。
“季灵泽!要不要去……”
还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间,洛川眼睁睁看见屋子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季灵泽一身雪白大氅, 斜倚在椅上,手里捻着一颗
棋子, 笑意盈盈地看过来,而她对面面瘫脸的青年冷淡地望着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被打搅的不悦。
“你……”伶牙俐齿的洛川语塞了, “不是,郁泊舟怎么在你这儿!?”
谁都知道郁泊舟和季灵泽不对付, 洛川更是特别看不惯郁泊舟,他不止一次地和季灵泽吐槽郁泊舟千方百计拦着他进万象宗,骂郁泊舟小心眼, 古板冥顽规矩多。
那时候季灵泽总是眯着眼睛笑,附和他一句:“确实。”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背着他玩到一起去了?!
洛川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他冲过去痛心疾首地问季灵泽:“怎么回事?”
季灵泽无辜地眨眨眼:“闲来无事,和我师兄学下棋。”
瞧瞧, 都改口叫师兄了。
他说怎么感觉这次溜上万象宗容易了很多,原来是郁泊舟就在季灵泽这儿。
郁泊舟伸手拢了一把棋子抓在手心,居然主动开口问季灵泽道:“你要现在同他去吗?”
他语气温和,一眨不眨地看着季灵泽, 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让洛川惊悚不已。
季灵泽笑道:“还未分胜负,自然要先下完。”
什么意思?当他是空气吗?
洛川受不了了,他一屁股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坐下,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好,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你们什么时候下完。”
郁泊舟看都没看他,优雅抬手,落下一子,季灵泽同样没看他,只忙里偷闲伸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在一旁看着看着,洛川发现了不对,季灵泽初学围棋看不出来,但洛川分明看见有好几次郁泊舟都可以断吃季灵泽的棋,偏偏他非下别的地方,硬生生把即将要赢的局势拱手让了出去。
心机!
郁泊舟分明是故意延长战线,好叫季灵泽多下一阵子!
洛川瞪着郁泊舟,用手指敲了敲棋盘,以示催促。
季灵泽“啧”了一声:“你别干扰他。”
洛川:“……”
他彻底无语了,托腮盯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硬生生下了大半个时辰,天都黑了,郁泊舟才终于姗姗落下一子:“我赢了。”
季灵泽盯着棋盘若有所思:“确实,看来我还要多练练。”
郁泊舟一边低头收拾棋盘一边道:“无妨,已经很厉害了,你若有空,明日继续。”
厉害个屁,洛川在心里抓狂,他刚刚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季灵泽就是个臭棋篓子,能下得你来我往全靠郁泊舟花式喂棋,现在郁泊舟还能夸出这种话,良心不会痛吗?!
郁泊舟走后,洛川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下:“来,我和你下。”
季灵泽诧异地看着他:“不去喝酒了?”
洛川很豪气地抓了一把棋子:“不去,我要让你认识到你真正的实力。”
季灵泽笑眯眯地道:“那我若赢了,你给我五千灵石。”
洛川自信地一口答应:“行。”
几轮过后。
洛川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你为什么这都能反杀?你有这水平,刚刚在干嘛?”
棋盘上,季灵泽的白子起初示弱,引诱黑子放松警惕,却在不知不觉时悄然占领了大半江山,步步紧逼,毫不留情地将黑子围杀在内,攻守转瞬易势。
季灵泽捻起数颗黑子扔在一边,无辜地眨眨眼:“我发挥不稳定。”
最终当然是季灵泽赢了,洛川把钱袋扔给季灵泽的时候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了,嘲讽道:“你就装吧。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不跟我出去玩?”
季灵泽往椅子上一靠,整张脸都窝在毛茸茸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她摩挲着手上的白棋,温声道:“好不容易把郁泊舟哄好,要是不和他下完那局,转头跟你出去,又要不理人了,下次一定和你去喝酒。”
洛川笑骂:“滚,下次我也找个人下棋去,放你鸽子。”
那时候的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会是洛川最后一次见到还有内丹的季灵泽。
*
洛川闭了闭眼,回忆像潮水淹没了他,季灵泽当时的神情姿态,现在想起来还是宛如昨日,他忍不住想,季灵泽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堕魔后的季灵泽洛川一次也没有见到过,那时候他自断一臂,元气大伤,闭关昏睡了几十年,再度出关后,得到的消息就是魔尊死了。
他从其他人口中听到旧友的讯息,那些人嘴里的季灵泽面目全非,只剩下嗜杀、暴虐、冷血之类的名声,陌生得就像两个人。
那些绝不会是她。
再听到关于她的事情,居然是在郁泊舟口中。
那时候的他满腔怒火地去找郁泊舟复仇,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杀她,明明他们有过对弈的时光,明明他知道季灵泽弑师纯属污蔑,明明季灵泽也曾唤他一声师兄。
但当他走入眠鹤山的时候,看见终年不化的积雪,看见那座一模一样的院子,看见院子里那棵熟悉的梅花树,便不由自主地停了步子。
郁泊舟俯身趴在院落中的木桌前,听见动静,慌乱地抬了头,却在看清他的那一刻,眼里的光尽数熄灭。
那一晚,洛川知道了郁泊舟想要做的事情,也从他口中得知了这些年季灵泽的经历。
他回去后不久便宣布叛出洛家,自立门户。
一晃许多年过去了,洛川发现,他对季灵泽的回忆始终停留在年少的时候,他只记得她最意气风发的那段时光。
传送阵将他带到了南宫家,原本他的到来将会引起南宫家的轰动,但他出来后并没有一个人来阻拦他,整个南宫家所有的人都在不断向着东南角的位置奔跑而去。
天色晦暗,巨大的星阵遮天蔽日,恐怖的威压从远处辐射而来,仿佛要将身处其中的人全部搅碎。
洛川一刻不停地向着星阵的方向而去。
眼前的场景令他心神动摇。
星阵聚成一个绵延百里的巨型旋涡,横跨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星阵下方,白衣女子单手持剑,独自与强压下来的阵法对峙,风雷涌动,她身后悬挂着一柄长剑的虚影,而四周的每一寸土地、空气与草木,都被看不见的剑意所覆盖,强大的剑意分毫不让地与上古神阵正面相抗,女子每一次挥剑,都仿佛搅动了天地天地间所有的灵力,无孔不入地侵入阵法之中。
这样的剑法只能出自季灵泽。
洛川手搭眉骨遥遥望去,在看清那张脸后,他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那是凌七。
也是季灵泽。
仙选大会上的惊世一剑,令人惊叹的机变敏捷,还有郁泊舟不同寻常的反应,他应该猜出来那是季灵泽的。
但他一直刻意回避了这个可能。
不应该是她的……至少,至少,季灵泽不应该连使用灵力都如此费力。
他印象中的季灵泽从不多费口舌去与人周旋,也不会被人追杀东躲西藏,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她强悍的灵力与修为令她无论在什么比赛中都所向披靡。
连续好几届的仙门大比,只要对手知道自己抽中的人是季灵泽,多半会自己放弃。
可是仙选大会上,他分明感觉到凌七每一次使用灵力都十分节省,有意识地避免与他人产生正面冲撞。
在洛川的潜意识里,那样的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可能是季灵泽。
直到这一刻,直到看见凌七挥剑硬抗玄武阵的这一刻,他才终于愿意相信,是的,那就是季灵泽。
*
季灵泽正在搜寻玄武阵的弱点,好快速破阵。
她的时间不多了,招财剑毕竟只是一把打折甩卖的残次品,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奇迹,剑身上逐渐有了细小如蛛丝一般的裂缝,她能感觉到这把剑已经快要不堪重负。
玄武阵与其他阵法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防御十分坚固,哪怕是几十个分神期的修士同时攻击,也无法动摇根本。
可惜,穆昆将自己的神武插进了阵眼,一旦这个阵法与人挂钩,那它就不再无懈可击。
季灵泽俯冲下去,狂风吹起她的发梢,不断有星光与她擦身而过,割破她的外袍,在她的身上留下细小的口子,血液渗出,染红了她的白衣。
然而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充满战意。
她的身影一步瞬移,越过重重坠落的星光,闪到穆昆面前,长剑刺破穆昆面前的防御墙,墙面坍塌的刹那,剑身开始碎裂,每一片碎裂的剑身都在空中幻化成艳丽的梅花,卷着剑气扑向穆昆。
穆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怪物,那可是来自分神后期的防御墙!为什么连她的一击都挡不过?!
他借着玄武阵的掩护迅速后退,想要与她拉开距离,可季灵泽的速度更快。
穆昆眼中的世界被漫天的梅花占据,那些妖异的梅花带着肃杀的无何有剑意,前一秒他还身处玄武阵的
保护之中,下一秒所有的景色都变了,他身处万丈雪原之上,到处都是梅林,而只要他触碰到梅枝,枝头的梅花便会变成碎裂的剑影扎向他。
情急之下他甩出数道灵力凝成的气刃,气刃与梅花相撞,暂时击碎了袭来的梅花,可马上就有更多的梅花朝他劈来。
“不可能!你用了什么术法!?”穆昆的灵力消耗越来越大,他想树立起来自玄武阵的星光护体,却发现自己与玄武阵的联系正在不断减弱。
不,就凭凌七,怎么能与分神后期的他抗衡!而且他分明已经将自己的神武与玄武阵融为一体了,为什么又会失效!?
直到此刻,穆昆看着季灵泽的眼睛,终于感到心底升起的恐慌。
他话刚说完,季灵泽已经逼至眼前,梅花飞向她空荡荡的手心,凝成一把赤红的长剑。
她握紧长剑,一股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在长剑上,不断有魔气顺着火焰的燃烧溢开,灼热的温度充斥在这片雪原之上,冰雪融化,地上的雪水攀上穆昆的双腿,仿佛黏连的胶水死死把他固定在原地。
穆昆的眼睛在看到那股魔气的时候骤缩,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你是魔修……不,不,你是……你是……”
他根本说不下去,哪怕只是想到那个猜测,都令他浑身发起抖来。
“我这就打开阵法,我这就打开阵法,你放了我,从此我,不,从此南宫家所有的内丹你要多少有多少!”穆昆竭力地喊叫起来,他失去了一直维持的高姿态,仿佛待宰的猎物发出濒死的惨叫 。
剑落。
穆昆心口的位置被一剑划开,皮开肉绽,露出内丹。
“不!!”
剑尖轻飘飘地将内丹挑出,内丹飞落在季灵泽掌心,季灵泽抓着那颗犹带温度的内丹,含笑注视着眼前人狼狈绝望的样子。
她五指收拢,内丹在她掌心不断扭曲变形。
“不!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为南宫家做事,我从此为尊上当牛做马——”
“咔嚓”。
分神期的内丹,碎了。
穆昆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目光空洞地望着那颗内丹,仿佛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浑身血液都刹那倒流。
季灵泽风度翩翩地俯身,摊开手心,贴心将碎裂的内丹展示给他细细查看。
穆昆瘫坐在地,目光黏在那颗内丹上,双目充血,一动不动。
季灵泽松开手指,任凭碎裂的内丹落地,她抬脚碾过内丹的碎片,微笑:“看来,你也没有很清楚魔头降世的危害。”——
作者有话说:补上昨天少的字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