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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听说我是仙界噩梦gb》 第71章
季灵泽垂眸看向翻腾而起的魔气, 她面色平静,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季寻道:“你脸色不好,不要出手, 交给我。”
“行。”
季灵泽顺从地退后一步,手指搭在腰间的招财剑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剑柄, 这把陈旧的破剑此刻温驯地躺在剑匣中,丝毫不见方才的戾气。
南宫策也看到了海上的魔气,他面沉如水地走过来, 忍不住问道:“他们堕魔了?”
“不,”季灵泽想要开口, 季寻先一步回答了这个问题,
“原本就是魔修。”
南宫策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怎么可能……南宫家那么多仙修,如何会察觉不出来……”
季寻冷淡地道:“也许你的家族早就知道。”
南宫策本想反驳, 然而往日那些曾被他刻意忽略的疑点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他突然说不出话了。
汹涌的海面上缓缓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金孔雀背后的光翼重新展开,这一次,那璀璨的光翼上萦绕着不祥的魔气, 他腰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如初,整个人的状态甚至比之前还要好,变成魔修后,他的修为又提了一截, 隐约有了分神前期的影子。
风来镜也是同样的情况,比起金孔雀,她的修为提升甚至更多,原本只有出窍中期的人, 此刻几乎已经是分神前期。
就在这两人出现的刹那,季灵泽朝身后的兰辞投去一瞥。
兰辞抬眼,与她对视,目光沉静。
他并不惊讶。
季灵泽嗤笑一声,重新扭头看向眼前的两人,她压下心口的痛楚,扬声道:“修真界对魔修一贯赶尽杀绝,你们现在暴露,还能回得去家族吗?”
风来镜看出她是想试探家族是否知情,她滴水不漏地回答道:“这不是你要担心的问题,你现在更应该担心自己能否活下去。”
说罢,她抬手掐断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黑玉珠串 ,珠串散落,黑玉珠却并未消失,它们漂浮在风来镜身侧,每一次转动都带来一阵迅疾的风,风来镜站在风中,闭目,一道鲜艳的红痕顺着她的双目散开,在她的眉下蜿蜒出一道血泪般的纹路。
季灵泽认得这道痕迹,她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刻下了魂契,真是个疯子。”
魂契即使在魔修中也是一种禁术,刻下魂契的人等同于用生命做交换,在极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而与之相对应的代价不仅有失去寿元,还有每一次杀欲发作时的痛苦,如果不能及时用杀戮平息魂契,魂契会钻入人的灵台中,反复撕咬啃噬宿主的血肉神魂。
魂契的效力越强,它在人脸上留下的痕迹就越明显。
大部分魔修还是有理智的,虽然他们修魔是为了提升修为,但命都没了,要修为还有什么用,少数不要命的,也恐惧杀欲带来的痛苦。
久而久之,魂契在魔界变成了一种禁术,这么多年来,人人闻之色变。
季寻在她说出这个词后立即向她望去,目光复杂。
季灵泽察觉到他的注视,回望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季寻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总让人觉得他在不高兴,“刻下魂契的人确实是疯子。”
季灵泽无辜地眨眨眼睛,没有接这句话。
上一世的她的确是疯子,这没法否认。
随着季寻开口,风来镜的视线定在了他脸上,她冷笑了一声:“我是该叫你季寻,还是该叫你……”
她话音未落,季寻与季灵泽同时出手,冰箭直直向她射来,带着肃杀之意,季灵泽身后的锋利竹叶也瞬间而至,顷刻间割断连绵不绝的黑气。
风来镜足尖轻点,立即后撤,两股黑气卷着风刃袭来,竹叶被风刃拦腰斩断,而冰箭停止在离她几寸的地方,顶端被削去了一角。
她以一己之力接下两道杀招,对魔气的熟练程度令人意外。
竹叶被斩断的刹那,季灵泽体内的灵力也受到波及,激荡的灵力撞在她的心脉上,带来连绵不绝的疼痛,她的脸色白了几分。
季寻注意到她的不对劲,这一次他声音沉了不少:“你不能再用灵力了!”
他这句话刚说完,金孔雀泛着黑气的金针又至,季灵泽下意识动手,还没施展灵力,就感受到一阵扑面的寒气,季寻反手将她往身后一推,冰凌顺着他的动作迅速攀升,将金针冻在原地,季灵泽身前的海水突然急剧升高,化成一面通体透彻的盾牌,强势地挡在她面前。
下一秒,季寻面无表情地抬手,“咔嚓”,将被冻住的金针当场折断。
金针是金孔雀的本命武器,他没料到季寻再度出手居然会这么狠辣,当即半跪下去,眼角流出一滴血来。
季灵泽从那块巨大的冰盾后看见季寻现在的样子,他眉眼彻底沉下来,那双沉敛不惊的眸子里带着凶戾之气,扬手将断掉的金针扔入海中。
“废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的金孔雀,吐出两个字来。
季灵泽看得皱眉。
季寻的状态不对。
他陡然变得阴沉而冷酷,是因为什么?
总不会是因为她刚刚用了灵力吧?
金孔雀咬紧牙关,从他对上季寻和凌七后,一次都没有赢过,自尊被反复践踏,在极度的恐惧与愤怒之中,他不顾季寻冰冷的目光,阴恻恻地道:“你以为自己分神后期就能赢过我们吗?大名鼎鼎的云步仙尊,七魂缺了三魂,内丹受损,心脉逆流,你对上我们,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季灵泽霍然抬眼向郁泊舟看去。
金孔雀放完狠话,心口突然剧痛,抬眼时浑身一震,方才还平静的季寻此刻眉眼间的戾气重得快要溢出来,他一步一步走向他,弥漫在他身侧的风雪比方才更深重,犹如世间最锋利的神武,轻而易举地摧毁风来镜的攻击,摧毁金孔雀的护体魔气。
他步步逼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排山倒海的分神期威压彻底从这具身体中释放出来,笼罩在整个无尽海上空。
南宫策腿一软,跌落在地,震惊地朝那人看去。
兰辞也受到波及,他被逼得后退几步,气息不稳,他望着此刻的季寻,某个猜想终于被证实,伸手去拿传音石,却被一道剑光瞬息间抵住咽喉。
是季灵泽,她看上去并不受分神期威压的影响,依旧行动自如,察觉到兰辞的动作,她反应极快地逼近他,含笑道:“兰辞前辈,你确定要现在把自己卷进来吗?”
兰辞看了她片刻,手中的传音石慢慢放下了。
一直到他彻底将传音石收入囊中,季灵泽才收回剑。
“你刻意离间凤无霜与家族,是因为这个?”兰辞突然问。
季灵泽露出微笑,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您知道就好,我不喜欢有人妨碍师尊。”
季寻的气息愈发暴虐,狂暴的风雪几乎要将他面前的所有东西覆盖,他注视着前面逐渐变得吃力的两人,一直没有回头。
如果回头,会看到她什么样的眼神呢?
一直以来陪伴在她身侧的人,是曾杀死过她的人。
是她神色清淡说出来的那句“仇人”。
某种熟悉的钝痛从他的心脏弥漫开来,他灵台深处逐渐变得混乱,强烈的恐慌几乎要将他灭顶,缠绕折磨了他八百年的心魔在此时降临,神魂深处,那道声音开始不停回荡。
“你亲手杀了她。”
“她死了,你为什么要活着?”
“他们为什么要活着?”
郁泊舟沉黑的眼眸深处,涌出浓烈的痛苦,他提着冰剑一步一步向前,海面激鸣,呼啸的风雪覆盖在无尽海上空,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金孔雀身前的金针不断被折断,他一边吐血一边节节后退,身躯剧痛无比,心内后悔不已。
传闻中的郁泊舟是端方君子,清冷如月,身体不好所以一直隐居修养。
现在看来那些都是鬼话!云步仙尊避世隐居恐怕是早就精神不正常了,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像仙修!
季灵泽望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她一方面灵力凝滞,一方面还得时刻提防着兰辞,
分身乏术,郁观和凤潇潇去救那些百晓山的仙修,被郁泊舟的冰阵一齐冻住,其他人又被敲晕,连刚才大展身手的费继,不知为何也晕了过去,她只得对着场上唯一一个还能帮忙的人喊道:“南宫策!去看看他的状态!”
南宫策惊呆了:“我吗?”
季灵泽道:“我给你护法,快去!”
她强压疼痛,身后的巨大竹叶再次出现,向着南宫策的方向飘去,就在竹叶的阴影覆盖住南宫策的时候,那些肆虐的风雪尽数被挡在外面,南宫策终于恢复了正常呼吸。
他硬着头皮向风暴中心的郁泊舟走去,经过金孔雀的时候步子一停。
金孔雀十二根金针已经断了十根,他战栗着,七窍流血,护体的魔气此刻脆弱的像是一张纸,轻而易举就能被摧毁,生命力正在不断从他的身躯中流逝,他原本以为直接变成魔修就能与郁泊舟有一战之力,此刻才清晰见识到分神后期真正的实力。
神魂缺失,心脉逆流,他还能保持这样的威压,那他巅峰期该有多强?
金孔雀此刻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他就该只杀凌七,不招惹这尊大佛。
南宫策蹲下去,正面打量金孔雀此刻的样子。
原本高高在上的人,此刻与那些奄奄一息丑态百出的濒死者没有什么两样。
金孔雀看见他,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他一张口,血便从他的口中溢出来:“南宫策,背叛家族的人,从来,没有善终……南宫家远比你想象的强大……你如果救我,你母亲……”
南宫策没等他说完就直起身,他漠然地看着他此刻的样子,抬脚用力踩住他的手。
金孔雀那张精致的脸顿时变得扭曲:“你!你竟敢!咳咳咳……”
南宫策没有再搭理他,他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在距离郁泊舟不远的地方停下,再也不能向前,他正面感受到了冰雪的压迫感,如果没有那片竹叶在,以他的修为,恐怕在靠近的一瞬间就已经被彻底撕碎。
他抬眼看去,眼中映出眼前人此刻的样子。
那人墨发垂落,面如冠玉,气度高华,唯一不同的是那双一向宛如冰雪般剔透的眼睛,此刻暗沉如永不见光的长夜。
被那双眼睛盯住的刹那,南宫策寒毛倒竖,他突然意识到,眼前人此刻神志不清,恐怕要杀他。
“仙尊是我!我没有恶意,是凌七让我来看看你的状态!”他不假思索大喊出声,一边喊一边往后撤,试图假装自己没来过。
郁泊舟听不进他的话,冰霜在他的手中凝结成一把锋利的长剑,长剑出现的刹那,空气中浮动起强盛的灵力。
情急之下南宫策唤出七弦琴,刚拨动一个音,厚重的霜雪便将声音尽数掩盖,他呼吸都在发颤,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完蛋了,没有死在魔修手中,恐怕要死在云步仙尊的盛怒之下。
就在那一剑劈下的刹那,南宫策头上的竹叶突然动了,它飞旋而出,正面与这一剑相交,被这一剑斩碎成无数碎片,竹香浮动,远处的季灵泽聚力抗下这一剑,心口剧痛,喉头涌出腥甜。
郁泊舟也同样如受重击,唇边溢出一丝血迹,他僵在原地,低头朝自己的右手看去。
在这个瞬间,他眼眸中的暗色终于褪去,彻底清醒过来的瞬间,如坠冰窟。
他又一次伤了她。
在她死过一次之后。
第72章
季灵泽注意到他乍然收手的动作, 松了一口气,幸好收手了,要不然她现在的状态拦不住他。
她习惯性将嘴里的血咽下去, 传音让南宫策快回来,自己向郁泊舟的方向走去。
南宫策如蒙大赦, 立即回来, 而郁泊舟攥剑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回头。
季灵泽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她行走时,衣料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郁泊舟安静地垂首,等待将要落下的审判。
她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
憎恶, 厌烦,仇恨、恶心……
疏离。
季灵泽看向他的方向,却没有看他, 冷静而疏离。
“见过师尊。”
她唇畔含着那种他最讨厌的、半真不假的笑意,朝他礼貌地颔首, 她脸色苍白,语气里带着忍受伤痛时的虚弱。
“对不起。”
这两声同时响起,郁泊舟声音沙哑, 季灵泽愣了愣,目光终于缓缓移到郁泊舟的脸上。
看清他的神情后,她有那么几秒没有说话。
“师尊折煞我了。”
她简单地说出这句话后,就没有再看郁泊舟, 提剑转身向金孔雀走去。
金孔雀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仅剩的两根金针飞出抵挡,再次被风雪搅碎,季灵泽抬起剑, 干脆利索地落下,鲜血飞出,金孔雀从半空中坠落,四周的光线陡然暗下去,海面上扬起浪花。
季灵泽看着他坠落的身影,情绪翻涌,她发觉自己久违地开始烦躁。
她又转向风来镜。
“你的内丹,是自己的吗?”她蹲下身,长剑贴着她的脖子,含笑问道。
风来镜冷冷地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季灵泽身后,一把风刃无声无息地出现,然而紧接着就被雪光打散。
季灵泽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淡淡笑了笑,抬手,长剑穿心而过。
瞬息之间两人在她手中毙命,她面上神情没有分毫改变,再起身时,白衣纤尘不染,依旧是那个从容不迫的季灵泽。
杀了金孔雀与风来镜后,空气陡然沉默下来,季灵泽保持着长剑穿心的动作,调整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对上郁泊舟的眼睛。
他垂目僵立在原地,一直没有动。
季灵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我有一个问题。”
郁泊舟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紧,他面上不动声色地道:“嗯。”
“你刚刚的状态,是摄魂心魔吗?”
郁泊舟深吸一口气,避开她直白的注视,说出口的时候像是把整个人都在她面前剖开,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难堪:“是。”
季灵泽纤长的睫毛垂落,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像一个合格的徒弟,对自己的师长礼貌而恭敬。
一夕之间,那层笼在他们之间的屏障被彻底撕破,当“季寻”这个身份褪去,曾经那些似是而非的亲昵,相托后背的信赖,都随着这个身份的消失而消失了。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两层关系。
师徒和仇人。
纵使早有猜测,但当这个猜测真正做实的这个刹那,季灵泽发现她并不高兴。
当郁泊舟是季寻时,她可以说服自己与“季寻”说笑玩闹,因为这个时候,她是凌七。
但当季寻是郁泊舟,凌七就只能是季灵泽。
她垂下眼睛,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笑起来,认真擦拭干净沾血的招财剑,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南宫策的方向走去。
郁泊舟一直没有看她。
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手,认真地、专注地看着。
那是一只伤过她的手。
南宫策见她毫发无损地回来,松了一口气,他刚想问发生了什么,变故陡然起!
季灵泽的左半边身体毫无预兆地炸开,鲜血飞溅,殷红的颜色立即染红了她一身白衣,碗口大的血洞在她的肩上蔓延开来,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
一直沉默的兰辞正巧在此刻动了,他瞬移到她面前,兰花作剑,当空斩下,霎时间空气中遍布兰花清香,那种清香仿佛有瓦解一切斗志的奇效,在花香入鼻的刹那,季灵泽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动弹,只能眼睁睁望着那把兰剑朝她的咽喉而去。
她心念急转,体内被封印多时的魔气察觉到宿主的危险,成倍地反扑回去,要撬开那些牢固的封印,魔气与灵力碰撞,季灵泽当机立断卸下所有防备,让整个人从高空中坠落。
她的坠落让她躲开了兰辞致命的一剑,兰辞目光
一暗,当即向她追来,就在季灵泽的衣角被海水沾湿的刹那,一股强大的灵力定住了世间的一切,须臾间海水结冰,半空中的兰辞凝固在原地,连天上的流云都被冰困在原地。
冰阵:定浮生。
强大的冰系灵力困住了无尽海范围内的每一个生灵,定浮生施展后,一切都犹如琥珀凝固的那个瞬间,就好像时间彻底被他劈出一个空隙,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人都无法再动弹,他们被冰封住的刹那,便失去了意识。
偌大的世界中,只有他们二人能动。
郁泊舟在这样的寂静中急速向她而来,风雪中,他的脸慢慢变得清晰,那张脸上的神情是季灵泽最熟悉的,静默,冷肃。
季灵泽听见他的膝盖与冰面发出碰撞声,分神后期的云步仙尊连御风都御不稳,以至于他半跪着,伸手接住了浑身是血的她。
他接住她后立即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在发现她还活着的时候肩膀陡然一松,而后他有条不紊地用手轻轻覆盖住她肩头的伤口,操纵灵力开始给她止血。
那个血洞还在忍受范围内,但体内魔气反扑带来的痛楚犹如敲骨吸髓,季灵泽的手死死抓着郁泊舟的衣角,因为太过用力,指尖都开始发白,她额头上渗出冷汗,眉心皱得很紧,闭眼强撑着调动灵力制止那些蠢蠢欲动的魔气。
郁泊舟用空余的那只手替她拭去冷汗,擦干净那些溅在她脸上的血迹,而后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渡入大量的灵力。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显得很冷静,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如果忽略掉季灵泽手背上突然多出的那点湿意的话。
正处在疼痛中的季灵泽急需有什么东西让她分散一下注意力,她立刻被那点湿意吸引了,勉力睁开眼,目光向下瞥去,看见了自己手背上的一颗水珠。
她盯着看了很久,也许是有了东西分散注意力,折磨她的疼痛有所减轻。
她动了动被郁泊舟抓着的手腕,发觉他抓得很紧,于是微抬起手,示意他看。
郁泊舟飞快地将那颗水珠抹去,低着头专心给她疗伤,看都没有看她。
季灵泽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反应,百无聊赖,只好转移注意力,盯着他垂落下来的发丝看,那缕发丝在空中荡来荡去,让她很想摸一摸,于是她费力地开始抬起另一只手。
郁泊舟猛然开了口,他声音很哑:“雪化了而已。”
季灵泽掀起眼帘,目光再次认真地放在了她身上,虽然明知道笑起来会浑身疼,她还是笑了,笑得胸腔都在发颤。
郁泊舟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几分,他冷冰冰地打断她的笑声:“不要干扰我。”
在郁泊舟面前,季灵泽就没有老实过,和他对着干是某种莫大的乐趣,他越是想阻止她,季灵泽就越想试试。
于是季灵泽不顾会牵动伤口,开始放声大笑起来。
忍无可忍的郁泊舟直接封住了她的声音,耳不听为净。
季灵泽无辜地朝他眨眨眼,示意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被她这么一打岔,他的手比之前稳了一点,在此之前,他的手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虽然伤口还在,但季灵泽肩膀上炸出的血洞在郁泊舟的止血下慢慢不痛了,而源源不断从郁泊舟那里没入她身体的灵力起了作用,反扑的魔气逐渐重新被坚固地封印起来,心脉也因此好转了一点。
季灵泽终于能够站起来,她恢复力气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被紧攥的手腕抽出来,第二件事是推开他一直在输送灵力的手。
“我好多了,你……”
郁泊舟被推开后就一直顿在原地,他眼眸垂落,看着自己被推开的那只手。
右手。
能切碎一切的锋利冰刀突然成形,对准了那只手。
季灵泽眼皮一跳,在冰刃落下的前一秒,她手疾眼快一把握住那只手,锋利的冰刃在割破她肌肤前骤然停下,她把那只手按下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继续道:“你给我输送了这么多灵力,会被心魔反噬的。”
她见过很多心魔发作时恨不得毁灭世界的人,但往自己身上砍的还是头一遭。
他应该由她亲手来杀,怎么能先一步毁了自己。
要不然她报仇太过容易,未免很没意思。
季灵泽为她刚刚的举动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她深吸一口气,口吻严肃起来:“现在换我对你说,你不能再用灵力了。”
郁泊舟剔透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他的身体克制不住地战栗,那些刻意伪装的平静终于褪去,露出早已残缺的内里。
她还活着吗?
还是他终于彻底疯了?
她在对自己说话吗?
那为什么他看到的她一身血迹,已经看不出身上的白衣,她半跪在蜿蜒的血泊里,心口插着数支冰箭,隔着尸山血海,静静地,向他的方向看来。
第73章
郁泊舟盯着她看了太久, 久到连季灵泽都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嗯?”
这一声轻微的疑问撞碎了沉默的空气, 郁泊舟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季灵泽意料的动作,他缓步走上前, 用力拥抱住了她。
季灵泽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眉, 抬起手刚要推开他,眼前不知为何闪过了那颗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水珠,这让她鬼使神差地停顿下来, 垂眼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郁泊舟在发抖。
不同于之前只是手指轻微地发抖,这一次, 他浑身都在发抖。
季灵泽停顿在空中的手垂落下来,她任由他抱着,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衣角上的血渍染红了他洁净的衣服, 然而有洁癖的那个人浑然不觉,他环着她的肩膀, 小心地避开了她受伤的地方,下巴搁在她的锁骨处,一言不发, 安静地抱着。
季灵泽的小拇指勾到了他垂落的一截发梢,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仰头看着天上落下的雪。
这一刻,几百年前的往事与今夕交织在一起,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在刻意被掩埋的回忆里,似乎,郁泊舟也这样抱过她。
那是她背上弑师的罪名,内丹被挖走的第一天, 她没有力气,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躺在自己的院子里,睁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一日之后,便有人将她强制逐出宗门。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墙上投下萧疏的影子。小院外,梅花树刚长出新芽不久。
季灵泽想支起身子看一看,刚撑着床直起半边身子又重重地倒回去,尖锐的疼痛顺着她的心脏炸开,她瘫回床上的时候,看见枕头边漫开了一层血。
她看着那层血,第一反应是庆幸。
还好让郁泊舟把小蛇带走了,如果让小蛇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
正想着,屋外传来敲门声,极轻的三声,仿佛唯恐打扰了什么。
季灵泽转动眼眸望去,不用猜她都知道,来的人一定是郁泊舟。这门根本没锁,也只有郁泊舟会这么恪守规矩。
她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的人却迟迟没有进来。
季灵泽拢着衣袖咳嗽了两声,她很想攒出一点笑意,但失败了,最终只是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玩笑道:“放心吧师兄,我现在这个样子没法藏酒了。小蛇怎么样了?”
郁泊舟依旧没有进来,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也是若无其事的语气:“我给她施了幻术,她正在沉睡。”
季灵泽点点头,她干巴巴地道:“那就好。”
屋内一时静极,季灵泽发觉她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明日就要离开,客套话很没必要,告别又过于沉重。
“你……”
“我……”
他们同时开口,郁泊舟静了静,道:“你先说。”
“我放心不下小蛇,我走了以后,劳烦你看着她点,别让她做傻事,尤其别让她和宗门对着
干,她修行上有什么不懂的,你代我教教她,可以吗?”
郁泊舟道:“好。”
季灵泽放心了一点,继续道:“梅花树下我偷偷埋过一壶酒,是上等的邀明月,本来想瞒着你的,现在也没有必要了,你见了洛川帮我给他,就算是告别礼了。”
这一次,郁泊舟过了很久才回答:“……好。”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季灵泽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别的话要说。
“还有什么事吗?”今天的郁泊舟比从前都有耐心,见她许久没开口,他主动问道。
季灵泽真心实意地道:“还有,谢谢你。”
门外的呼吸声重了一点,郁泊舟的手指紧紧地攥住门框,手腕上青筋暴起,用力得好像要深深陷进去。
季灵泽毫无所觉,她语气含笑,还是一贯吊儿郎当的口吻:“其实被逐出门派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以后万象宗少了一个捣乱的人,你再不用天天守在山下抓我逃课了,我也可以日日去酒楼里喝酒……”
她话没有说完就停住,郁泊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静若深潭。
季灵泽刻意伪装的那些轻松玩笑,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说不下去了,她用手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竭力想朝他笑笑。
郁泊舟的目光落在了她枕边的那摊血上,看清那些血迹后,他瞳孔骤缩,仿佛猝不及防被针刺了一下,整个人都震了震。
季灵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枕头挪了一下,挡住那摊血迹。
“我没有力气清理,”她尴尬地解释道,“其实我平时还是很勤快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郁泊舟再也忍不了了似地朝她快步走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还疼吗?”
季灵泽怔了怔,下意识想插科打诨把这个话题掩过去,就见郁泊舟已经伸出了手,他的手轻柔地覆盖在她的额头上,一点灵力从他的指尖溢出,朝她的身体漫来。
灵力在触碰到她的时候,像被一面墙挡住,四散开来。
郁泊舟的手僵在空中。
季灵泽意识到,他刚刚是想给她渡灵力。
以前他们一起行动清剿魔修时,她受了什么伤,他都会习惯性给她渡灵力。
但现在她内丹已经没有了,无法吸纳灵力,与废人无异。
“睡一觉好很多了,没有我想象中疼,只是被挖了内丹,又不是被挖了心脏,不是什么大事。”
季灵泽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因为郁泊舟的眼眶红了。
“离开宗门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我去找一座人迹罕至的山,搭一个和这里一样的院子,种一排梅花树,到了冬天就邀请你来赏梅花喝酒,你酒量不好,算了,还是别喝酒了……”
就在季灵泽绞尽脑汁在想怎么往下编的时候,冰雪的气息忽然倾泄下来,鼻尖顿时溢满了干净好闻的淡香,耳畔的呼吸陡然清晰起来,郁泊舟毫无预兆地俯下身来,抱住了她。
季灵泽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那是一个近乎要把她拥入怀中的拥抱,郁泊舟青丝垂落,披散在她肩头,明明是亲昵的动作,他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季……灵……泽……”
即使他已经在刻意压抑,她依旧能听清话语中每一次细微的哽咽,滚烫的液体落在她肩头,原来一贯冰冷的人,眼泪也是烫的。
宽慰的话哽在喉头,明明在这一刻前,季灵泽一直以为自己接受了一切。
接受了从小长大的宗门不要她。
接受了一手将她带大的师父离开了她。
接受了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被挖去内丹,从人人敬仰的天才,一夕间连凡人都不如。
直到这一刻,季灵泽发现她没有接受。
她不能接受身边人因为她流下的眼泪。
她一把回抱住郁泊舟,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一贯嶙峋高傲的人此刻格外温顺,他一动不动,任由她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
季灵泽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卸力靠了上去,她轻声道:“我困了。”
郁泊舟微微俯下身,把宽大柔软的被子扯上来,披在季灵泽身上,那床被子轻柔地包裹住了他们,隔绝掉窗外渗进来的寒风。
“睡吧。”他的嗓音轻如落雪。
季灵泽闭上眼睛,手指松松垮垮地插入他的发间,光滑如绸缎的发丝从她的指尖漫开,带着令人安心的干净的气味,郁泊舟的气味。
这一晚,成为了季灵泽一生中最后一个安静放松的夜晚。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他们后来无数次兵戎相见,但当这一刻,郁泊舟再次抱住她的这一刻,季灵泽发现,这一晚的记忆已经伴随着挖去内丹的疼痛一同镌刻在了她的脑海中,一直无法忘却。
八百年后的郁泊舟成熟了很多,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哽咽着叫她的名字,也不会再控制不住地落泪,他只是抱着她,一言不发地发抖。
季灵泽的手搭在他的脖颈旁边,距离他的咽喉不到两寸的距离,此刻的他完全没有防备,她轻而易举地就能杀死他。
季灵泽看着他的脖颈,那里有一条细细的血管,触手可及。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捏着他的下巴,与他分开一点距离,直视他的眼睛。
“你心魔未消,把冰阵收回去,让我去杀兰辞。”
话音刚落,冰阵中央被凝固住的兰辞,身躯里突然长出大块大块的冰晶,那些冰晶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血液甚至都没有喷溅出来,便与冰晶长在了一起,凝成了暗红色。
季灵泽回头望去,眉梢一跳。
郁泊舟直接在定浮生中杀死了兰辞。
他状态本就不好,这个举动无疑是雪上加霜,郁泊舟的眼眸愈发漆黑深邃,周遭飘落的雪花开始慢慢变小,停留的时间也更短,有时刚落在身上便化了。
郁泊舟灵力透支,没有办法维系这种巨大的冰阵,但他始终没有停下,好像一直维系着这个冰阵,他就能一直维持着什么。
季灵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她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郁泊舟身上看见名为偏执的情绪。
而看见他这个样子,她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痛快或者高兴。
“师尊,”季灵泽声音沉了几分,“把冰阵撤了。”
郁泊舟的识海里一片混乱,他看见自己抱着浑身是血的季灵泽,但耳畔却传来清晰的嗓音。
冰阵……?
哦,是了,他苦修定浮生,就是为了能将一切定格在那支箭还没有刺穿她心脏的那一瞬。
但是他好像又迟了一步。
季灵泽依旧在他面前停止了呼吸,耳畔渐渐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仙修们劫后余生,潮水一样涌上前来,又在距离魔尊几米远的地方谨慎地停下,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他:
“季灵泽真的死了吗?”
“这么多支冰箭,肯定死了吧。”
他闭上了眼睛。
这些人都该死。
那个声音越来越激动:“郁仙友,多亏了有你!”
……
他也该死。
一股强烈的自厌席卷了他,半空中凝出一根冰箭,冰箭顶端对准了郁泊舟的内丹。
“郁泊舟!”
惊雷般的怒喝在他耳畔响起,一只手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住,那个刚刚还浑身是血半跪在地上的人,此刻生机勃勃地站在他面前,白衣女子长眉紧皱,眼中燃烧着不可置信的怒气。
“你发什么疯!”
季灵泽看到那根冰箭对准他内丹的时候,只觉得气血翻涌,一股没来由的怒意惊涛般席卷了她,一时间她顾不得再保持虚假的徒弟身份,直接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喝出了那个名字。
郁泊舟眸光转动,费力地想要看清她的脸,季灵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冰阵,撤了。”
见他依旧没有动作,季灵泽一把将他推开,决定自己破阵,就在推开他的刹那,四周巨大的冰阵土崩瓦解,被冰冻在原地的人们开始恢复知觉
,海面涌动,皎月高悬,云层重现。
季灵泽:“……”
早知道推开他就能有这个效果,她刚刚就不多费口舌了。
随着冰阵褪去,灵力重新聚入郁泊舟的体内,他眸间若隐若现的心魔慢慢淡下去,神色中的怔忪消失,眼睑处垂落的阴影遮去他的神色,他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领。
见他清醒过来,季灵泽松了口气,她变脸比翻书还快,立马恢复成了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徒弟,朝他躬身道:“师尊方才不太清醒,弟子冒犯师尊之处,还请师尊见谅。”
口吻恭敬,语气妥贴,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就好像她刚刚突然的那声怒喝只是一个幻觉。
郁泊舟抬起眼仔仔细细看她,从她嘴角虚假的笑容,看到她毕恭毕敬的礼数,喉结滚动,极轻地讽笑了一声。
“你不用这样。”他平静道。
季灵泽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她公事公办地做完了免责声明,就转过身走向慢慢清醒的洛啸天等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郁泊舟沉沉地注视她离去。
季灵泽走向刚刚醒过来,还不太清楚状况的洛啸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少男抖了抖浑身上下的冰渣,被冻得哆嗦,直愣愣地看着风平浪静的海面:“风前辈他们去哪了?”
“死了。”季灵泽冷酷道。
洛啸天张大嘴巴半晌没有回神。
三个出窍期……这就死了?
一旁的凤潇潇与郁观也陆续清醒过来,凤潇潇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那些弟子们,发现他们没有受伤,才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她听到季灵泽的话,张了张口,看向她:“你和郁……季寻干的?”
“我知道他是师尊了,”季灵泽言简意赅地道,“我们一起干的。”
凤潇潇揉了揉太阳穴:“你们两个……罢了,我现在是沧山派的掌门,若是世家或是你师尊为难你,我们沧山派定会给你撑腰!”
说罢,她凶神恶煞地瞪了洛啸天一眼。
洛啸天给自己喊冤:“我都打不过她,怎么为难她啊!”
季灵泽笑眯眯地道:“师姐现在真厉害,对了,扶摇真人待你好吗?”
“师尊待我很好,”提到凤迟,凤潇潇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知道沧山派事务繁多,特允我呆在沧山派修炼,她若得空便来沧山派教我。”
季灵泽点了点头,想要与世家抗衡,光靠着郁泊舟和她这么点人是不够的,她需要在尊者中找到可靠的同盟,洛川自不必说,南宫雁主动向她抛来了见面的契机,郑思文明显与世家关系较为密切,而凤迟,是这些尊者中最特殊的一位。
她明面上并没有叛出凤家,甚至会在玉虚宫与沧山派有矛盾的时候主动出面调停,但她从不会在玉虚宫招收弟子,避开一切与凤家有更深牵扯的可能。
凤潇潇是她招收的第一个“凤家人”,却已经被凤家除名,招收凤潇潇这个行为本身就能看出,她对凤家的态度很微妙。
季灵泽想借着凤潇潇接近凤迟,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他们旁若无人地交谈,郁观站在一旁,沉默地扭过头去,恰巧对上了远处云步仙尊的视线。
他浑身一凛。
郁泊舟漠然望着他,就在他们目光交汇的这一刻,郁观感到一股冰寒之气顺着他的身躯攀入他的识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破开他的所有防御,精准地捏住了他的内丹。
第74章
郁观的脸色发白, 他抓紧了扇子,艰难地向着郁泊舟的方向看去,灵力的压迫感让他说不出话, 只能干巴巴地比了个口型:“小叔……”
郁泊舟一抬手,霜雪卷着郁观, 直接将他带到了郁泊舟面前, 郁泊舟神情冰冷,语气不善道:“暂时没准备让你死。”
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郁观,又分明是在透过郁观看着某个人, 薄冷的嗓音在空中响起,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我能毁掉郁家一次, 就能毁掉第二次。”
郁观头皮一麻,识海中一直压制着他的力量似乎因这句话受到冲击,猛然一滞, 冰寒的灵力在他体内逡巡,隐隐有往内丹深处刺探的趋势, 两股力量在他的内丹处交锋,内丹似被劈成两半,没顶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只是一刹那的功夫,他整个人都失去平衡滑落在地,膝盖跌得鲜血淋漓。
季灵泽注意到不远处的动静,停下与凤潇潇的交谈朝这里看来, 她看见摔在地上的是郁观,眉毛轻轻挑了挑,抬步向他走来,伸出一只手。
郁观仰头, 刚好看见她伸出的手,他顿了很久,终究没有接受她的搀扶,自己爬了起来。
郁泊舟冷眼看着这一幕,朝季灵泽淡淡道:“关心他之前,先拿出他给你的玉佩看一看吧。”
郁观唇上血色顿时褪尽。
季灵泽闻言,目光微动,她手指一勾,把怀里的储物袋拿出来,发现储物袋上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洞。
她看了一眼郁观,郁观沉默地扭开头。
季灵泽不紧不慢地打开储物袋,伸手向里面摸了摸。
那块鱼纹玉佩,不知何时消失了。
整个岸边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洛啸天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见郁泊舟的脸色,顿觉棘手,踟蹰不前。
季灵泽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她自然地把储物袋重新塞进怀里,弯起眼睛笑了笑:“郁仙友,我好像把你的玉佩弄丢了。”
郁观的声音僵硬而平稳,听起来让人觉得陌生:“丢了就丢了吧。”
季灵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可你说过,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用去找找吗?”
“……不用。”
他低头处理膝盖上的伤口,嗓音发紧。
季灵泽撤去注视,向远处的海面望去。
海面上的雾气重新聚拢过来,白茫茫一片。今夜无风无月,很像她去百魔域杀魔修的那一日。
“你看,”良久,季灵泽摊开手笑了笑,“我不是个靠谱的人,下次别把东西放我这里了。”
郁观的手指掐紧了自己的衣服,他一直低着头,从始至终没有看季灵泽一眼:“……好。”
郁泊舟缓步上前,隔绝开季灵泽与郁观的距离,他面色稍霁,沉声对季灵泽道:“莫要太相信别人。”
季灵泽点了点头,含笑轻声道:“是,尤其是郁家人。”
郁泊舟:“……”
“啊,”季灵泽仿佛才察觉自己说了什么,一副很慌乱的样子,“弟子失言了,师尊不会怪罪弟子吧?”
郁泊舟双臂环胸,无言地看了她几秒,额头上青筋跳了一下:“如果我怪罪呢。”
季灵泽看向凤潇潇的方向,眨眨眼睛:“那我就回沧山派避避风头。”
她说罢就要往凤潇潇那里去,被郁泊舟抓着袖子撤回来,他语气不虞地道:“回什么回,你伤没好透,老实呆在眠鹤山。”
说到伤口,季灵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里深可见骨的伤不知为什么愈合了许多,她清楚自己的身体伤得有多严重,不可能愈合得这么快。
“师尊用的什么术法医治?”季灵泽转过头看着郁泊舟,夸赞道,“这术法真厉害,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回去我也想学。”
郁泊舟不动声色地道:“等你伤好了再说。”
季灵泽眸光闪动,见他避开话题,也就没有再提,岸上那些百晓山的修士们陆陆续续转醒,他们迷茫地四处张望了一圈,在看见季灵泽一行人的时候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魔魔魔修!”
“魔个屁魔修,”洛啸天撤去自己脸上的易容术,向赶小鸡一样朝他们挥手,“我们来执行宗门任务,路上遇到同行人叛变,现在没事了,你们快点回去,谁让你们跑无尽海来的?”
百晓山焉有不认得洛啸天的,一听他的语气,顿时放下心来,洛晨等人被季灵泽敲晕,还在熟睡中,洛啸天指挥着他们把人扛起来带走,目送这些弟子离开。
“这地方也敢偷偷来,我回去一定要教训他们一顿。”一直到这些弟子的身影消失在天际,洛啸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长呼一口气,愤愤抱怨道。
凤潇潇瞥他:“你怎么好意思说,当时是谁要去黄泉林触霉头的?”
洛啸天语塞,气焰顿消:“我,我那时候是听门中长老说,可以去那里面碰碰运气……”
季灵泽正在清点储物袋里的东西,听到这里,她状似无意地问:“就是你说的景明长老?”
洛啸天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当时他们在
酒楼谈话时聊到过这个,重重点了一下头:“我许久没见到他了。”
“你不觉得这一套熟悉吗?”南宫策盘膝坐在一旁顺气,冷不防睁开眼道,“先是为了门派荣誉,跑去危险的地方,然后遇到魔修,稀里糊涂被杀。”
他点到为止,并不多说。
洛啸天愣了半晌,一拍脑门,道:“你的意思是,门派里有奸细?不可能,景明长老一直为洛家办事……”
季灵泽清点完毕,把储物袋塞回去,闻言摇头笑道:“忘记告诉你了,风来镜和金孔雀真的都是魔修。”
洛啸天当场愣在原地,凤潇潇也不由得面色凝重。
如果连风来镜和金孔雀都是魔修,那现在混迹在世家中的魔修数量,该到达了一个多么恐怖的境地?
洛啸天不敢置信地瞪着季灵泽:“你……你不要骗我,风来镜父母皆为洛家战死,最是忠心不二的,她、她怎么可能是魔修……”
不等季灵泽回答,南宫策先开了口:“凌七有什么骗你的必要?我可以为她作证,你若不信,云步仙尊也可以证明。”
郁泊舟站在季灵泽身侧,他眉目疏淡,闻言掀起眼帘,向洛啸天扫去,这一眼把洛啸天本能的反驳之词全堵在口中,洛啸天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蹲下身,手指深深地插进发间。
“连风来镜都是魔修……那我们洛家怎么办啊?”他眼神呆滞地喃喃。
季灵泽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就翘起嘴角想笑,都这个时候了,洛啸天还在真心实意地为他的家族发愁,只怕是哪一天被卖了,还要替家族数一数有没有亏本。
郁泊舟注意到她唇畔的笑容,眸光微沉,偏头打断季灵泽的视线:“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季灵泽张了张口刚想回答,忽然想起自己徒弟的身份,当即含笑摆手,谦逊道:“师尊决定。”
她待他客气有礼,然而这些周全的礼数下,却有无形暗流涌动,尤其是与曾经对季寻的态度一比,顿时拉开了一道天堑般的距离,亲疏顿分。
那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师尊”像是一根刺一样横亘在郁泊舟心头,他本就过度使用了灵力,现在脸上更添一份苍白,几乎真的像是一个琉璃雕成的人,半分血色也没有。
他不再看她,沉声讽道:“我决定又有何用,你还是会阳奉阴违。”
他们师徒二人间气氛诡异,凤潇潇和南宫策等人站在一旁看着,大气也不敢出。
季灵泽本想接着顶他一句“弟子岂敢”,致力于狠狠气他一气,看见郁泊舟的脸色,她还是不由顿了顿,软了语气哄道:“我这次肯定听师尊的,师尊身体无碍了吧?”
明知道她这是在逢场作戏,郁泊舟心中仍忍不住一动,他背对着季灵泽,用季灵泽之前的话呛她:“死不了。 ”
季灵泽:“……”
她快走两步绕到他跟前,无奈地笑了笑,换了从前对季寻说话的口吻,小声对他道:“这样,我下回听你的,再不收别人的东西了,好不好?”
郁泊舟长睫垂落,沉静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问道:“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夜风拂过,把他冷淡的嗓音吹得模糊,落在耳中竟生出一种……微妙的委屈感。
季灵泽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问得坦荡,仿佛真的不知道缘由。
为什么不高兴?
为她敬而远之的态度,为她刻意保持的距离,为她浑身竖起的尖刺,也为她……在他拥抱住她的时候,手指向颈间血管偏移的一寸,她想杀他。即使最后没有这么做。
当年季灵泽转身回望,正好看见他拉开弓弦的手,是否也是这种感觉?
“我没有不高兴,”微弱的月光投在郁泊舟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下颌棱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平静而疲倦地道,“我只是……”
只是有点讨厌自己。
第75章
只是后面的话, 郁泊舟没有说下去,季灵泽看着他有些黯然的样子,忍不住想, 重来一世,郁泊舟的心事愈发捉摸不透了, 当年她就经常不小心把他搞生气, 现在似乎更容易了。
她瞥见郁泊舟洁净的衣服上全是血印,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更是惨不忍睹, 深思以后不由得豁然开朗,像郁泊舟这种程度的洁癖, 定是嫌恶身上的血迹,所以闷闷不乐。
掌握了郁泊舟心思的季灵泽顿时自信不少,她把沾血的袖子卷上去一点, 又召出细小的水流将十指冲洗干净,这才扯了扯郁泊舟的衣角, 道:“我们先回万花陂,找个地方修整一下吧。”
郁泊舟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微微一怔, 眸光动了动,原本冷硬的嗓音不自觉柔和了一些:“依你。”
季灵泽见他这个反应,在心里啧啧摇头。
她果然猜得不错。
还嘴硬,明明是她依他。
季灵泽腹诽了两句, 朝不远处的洛啸天等人道:“我们去万花陂找个住店的地方修整。”
凤潇潇迟疑道:“去万花陂……修整?”
洛啸天小声道:“真的不是去被修理吗?”
“不必害怕,魔修与我们都是肉体凡胎,”季灵泽笑吟吟地安抚他们,“酒楼茶肆, 歇脚住店,修真界有的那里都有,只要不被发现你们是仙修,在那里住着是一样的。来都来了,不探一探万花陂的虚实岂不是很亏?”
说罢,季灵泽将还在昏迷不醒的凤无霜捞起来,往郁观身上一砸,把正在发愣的郁观砸了个正着,郁观抬头时,正好对上季灵泽的视线,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笑眯眯地对他道:“你看着她。”
郁观望着她,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季灵泽却已经移开视线。
他垂头,收起扇子,一言不发地将凤无霜背起来。
她这番话说服了剩下的人,几人重换上易容术,他们身上魔气未散,看着与魔修别无两样,这一次没了金孔雀等人在侧,他们气氛轻松不少,洛啸天依旧不好意思地说他不敢御剑,季灵泽干脆给他施了昏睡咒,把他往自己的剑上一放,向着万花陂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洛啸天几人又是害怕又是兴奋,七嘴八舌聊了许多,季灵泽没有参与进他们的聊天,她走在落后郁泊舟半步的距离上,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郁泊舟跨上剑的时候皱了一下眉,手指在左心的位置按了按。
是吃痛的表情。
但在刚刚的打斗中,他分明没有受伤。
他们落地时,迎面恰有一魔修女子从城内出来,女子高鼻,断眉,麒麟臂,身长七尺有余,披一件豹皮大氅,古铜色的肌肤闪烁着细腻的光华,手中拎着一把偃月刀,脚下长靴踩得地面枯枝沙沙作响。
刚从剑上跃下的季灵泽正好与她撞了个正着,她抬眼朝她望去时,那女子的视线也正好扫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女子手中偃月刀柄沉了沉,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重响,而季灵泽眯了一下眼睛。
她居然不能判断眼前人的境界。
洛啸天刚刚被他们从沉睡中弄醒,眼皮子正在打架,巴不得找个地方落脚,他一见到有人来便凑了上去,企图和魔修凑近乎:“这位……前辈,你知道住店的地方在哪儿吗?”
女子的目光从季灵泽脸上撤下来,偏头看向洛啸天,她相貌极有攻击性,目光看
过来时犹如盯住猎物的豹子,正面遇上这种目光,唬得洛啸天什么困意都没有了,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差点没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季灵泽在旁边发出一声嗤笑,慢悠悠上前去,洛啸天默默往她身后一缩。
“你们,刚杀完人?”魔修目光肆意地打量了一圈他们,注意到季灵泽和郁泊舟身上的血迹,问。
“嗯,今天运气不错,遇到了一群仙修,”季灵泽顺着她的话说,“我们是百魔域来的,听说万花陂有姜城主坐镇,更安全些,就过来了。”
魔修哈哈大笑起来:“有所耳闻,百魔域的魔修被一个专杀魔修的变态仙修盯上了?稀奇。”
变态仙修季灵泽眼睛都没眨一下:“正是,说来奇怪,堂堂仙修,如何会像我们这样肆意杀人呢?”
魔修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她笑道:“我看未必,仙修手里沾的人命,可比我们这些人多多了。”
季灵泽挑了挑眉,半信半疑道:“什么意思?”
魔修转动眼珠看向她,突然抬起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肩。
郁泊舟站在季灵泽身边,反应极快地抓住季灵泽的手腕,避免她被人直接带走,他嗓音冷淡而不悦:“做什么?”
季灵泽的手指抚了抚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魔修斜着眼睛,漫不经心地扫了郁泊舟一下又收回去,并不接他的话,反凑到季灵泽耳边笑道:“看得这么严的道侣不能要。”
郁泊舟握着她手腕的手猛然一滞。
季灵泽被郁泊舟握着的那只手也是一僵,她看了魔修片刻,发觉她不是在玩笑,不由噗嗤笑起来,干脆从郁泊舟掌心抽出手,反勾住魔修的肩膀:“他不是我道侣,你要陪我进万花陂吗?你我投缘,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魔修见她同样爽快,唇畔笑意不由加深:“单名一个绛。我也觉得与你投缘,走,我带你去客栈。”
说话间她步子一转,揽着季灵泽就往城门里走,季灵泽回头朝剩下的人眨眨眼,示意他们跟上。
绛说到做到,果真带他们去了一家客栈。
客栈位于小巷深处,面前竖了一张旗,旗上草书写就“我花开后百花杀”七个字,绛推门进去时,四面杀气静悄悄包裹过来,季灵泽的手刚摸上腰间佩剑,就见绛松开揽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块令牌扔在客栈桌上。
令牌摔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四面的杀气在令牌出现后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柜台后面直起了一个人影,是个瘦弱的男子,男子满面堆笑地迎上来,夹着嗓子道:“呦,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您快请。”
绛面对他人时,便没有面对季灵泽这样的好态度,她掀起衣袍坐下,将令牌随意往腰间一插,屈起指节敲了两下桌子,命令道:“给他们倒茶来。”
男子忙不迭点头,顺从地拿来茶壶,给季灵泽等人全部满上,茶水色泽清亮,香气扑鼻,是极难寻的凤凰单枞,即便是在修真界,也只有世家大族能供得起。
其余人只是看着那些茶水,并不敢喝,唯独季灵泽与郁泊舟神色如常,仰头一饮而尽。
“你带我们来的这家客栈,似乎不是普通的客栈啊。”季灵泽搁下茶杯,抬眼朝绛望去。
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再次开怀大笑,她眉眼生得锋利,纵然大笑,依然有一种凶戾之气从她的五官里渗出,她一边笑一边道:“你不是问我问题?我带你来此解惑。”
季灵泽微笑不语。
绛的目光偏移到剩余的几人身上,她脸上的笑意乍然收去,断眉下压,声音沉下去:“我只带她一人解惑,其余的人,去休息。”
她用的不是询问的口吻,而是直截了当的命令。
她气势夺人,洛啸天下意识便要听从,被南宫策和凤潇潇按在椅子上。
南宫策迎着绛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她是我们的头领,我们要保证她的安全。”
他这句话出来,洛啸天、郁观与凤潇潇都不由侧目看来,先看南宫策,又看凌七,最后遮遮掩掩地看向郁泊舟。
且不论凌七什么时候变成了头领……云步仙尊还在,这么说真的好吗?
万众瞩目的郁泊舟举杯抿了一口茶,从容地接过了这句话:“没有她的命令,我们不会离开。”
季灵泽听得眼皮一跳。
知道内情的人看郁泊舟的表情都是一脸复杂。
绛冷哼一声,重新把目光投回季灵泽身上,她的手抚过立在身侧的长刀,在刀背上弹了一下,宝刀发出一声嗡鸣,在寂静的客栈里锵然作响,客栈二楼的门窗顿时默契地紧闭,唯恐受到波及。
与此同时,魔气不加掩饰地从她身侧爆开,桌上裂纹顿生。
季灵泽面不改色,她抽出招财剑,往桌上一拍,断裂的剑身横陈于桌上,剑脊的反光照出一双明锐的眼睛,她声音平稳,不避不让:“既然要解惑,何不带他们一起。”
绛注视着她拍在桌上的剑,许久才回神,她静望季灵泽片刻,忽然大笑:“成日里见惯了自称英杰的鼠辈,终于见到一个真英杰,纵你一次。”
她起身向前,豹皮长袍抖起一阵风:“跟上来。”
季灵泽抓起桌上的剑,与郁泊舟对视一眼,眼睛里明晃晃的满是笑意。
郁泊舟神情不变,等季灵泽转身后,却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季灵泽走在绛身后,洛啸天、凤潇潇与南宫策紧随,郁泊舟断后。绛带着他们走进客栈深处,在一处楼梯边停下,面前是一堵石墙,已是死路。
绛卸下背上的偃月刀,刀锋转向,悍然捅向坚实的墙面,轰然一声巨响,巨大的墙面整个倒塌,露出墙面后一条宽阔的暗道。
她负刀而立,凶悍的五官带了一丝笑意,鹰隼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季灵泽:“请。”
季灵泽也不和她客套,直接走了进去。
等他们全部进来之后,那面被捅碎的高墙重新立起,隔绝了从外面射进来的一切光亮,几人周身顿时漆黑一片,凤潇潇拔鞭出手,鞭梢上的火苗忽地迎风而起,将密道照得透亮。
就在这一刻,季灵泽灵台深处的魔气,忽然猝不及防地翻涌了一下,她看向前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诱惑着她体内的魔气,催促她向前。
很熟悉的感觉,似乎就在几个月之前,她曾在修真界体会过一次。
第76章
郁观找了个空房间将凤无霜安置好后, 匆匆赶了过来。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静默地望着那面坚如磐石的高墙,平静地道:“他们进去了。”
四周静悄悄的, 落针可闻,并没有人回答他。
寂静中, 只有他的嗓音回荡在空气里:“他们已经不信任我了, 你们对小叔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是吗?”
在无边无际的沉默里,郁观的声音变了, 比原先更低沉几分,尾音沉下去, 带着某种不协调的僵硬感:“郁泊舟不是你小叔。”
“你们果然对他也做过同样的事。”郁观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整个人比之前瘦了一圈,眉骨在眼睫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让你们付出了代价,我也会。”
微弱的光线在他眼角眉梢跳动, 须臾间他神色再次改变,张了张口,发出陌生的嗓音, 含着笑意:“比起这个,你更应该担心的是,用这样的态度对我说话,我会让你
做出什么事情, 凌七还愿意放过你,是念着几分旧情吧?不知道这几分旧情,会不会变成她的催命符?”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郁观瘦削的手指乍然攥紧了自己的衣襟, 他骨头缝里渗出冷意,牙关紧叩,森然道:“你敢。”
那个声音却没有再回复。
郁观死死地盯着某个虚空之处,一股血气顺着他的喉咙冲上舌尖,他猛然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溢出,那双清澈的眼睛慢慢变得浑浊,直到,彻底被黑气吞没。
*
绛带着他们自如地穿行在密室中,与此同时,季灵泽的不适感越发明显,她将神情控制得很好,半分未曾表露,然而一旁的郁泊舟却靠近了她,梅香顺着他垂落的发梢拂来,季灵泽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头,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却将郁泊舟定在了原地。
他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另外半张脸上有火光跳动,看不清楚神情:“……我只是想问问,你还好吗?”
季灵泽顿了顿,与往常一样笑起来:“我没事。”
郁泊舟点了一下头,不再看她,默默落后几步,与她重新保持了一段距离。
绛饶有兴致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晃了一圈,开口道:“你这个道侣……”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郁泊舟冷着脸道:“休要胡言。”
季灵泽也同时开口,嗓音平静:“不是道侣。”
绛挑起半边断眉,兴味盎然地问道:“若不是道侣,为什么你们身上有单向命契?”
这句话说罢,整个密道里顿时一片死寂。
凤潇潇等人仿佛被一道雷劈傻了,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郁泊舟和季灵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季灵泽霍然抬眼,目光雪亮地射向郁泊舟,她嗓音发紧:“什么单向命契?”
所有人都在看郁泊舟,郁泊舟却没有看任何人,时明时暗的火光洒了他一身,在他身后的墙上倒映出仓皇摇曳的影子,从绛说出此事后,他便一直没有动过,像一尊陈旧的雕塑,猝不及防被剥去油彩,袒露出斑驳破碎的底纹。
在静到极点的沉默里,他抬了一下手,那一瞬间他妄图像季寻一样抓住季灵泽的衣袖,但那只手在空中滞了一刻,又若无其事地垂下,最终握住的是一捧寥落的空气。
季灵泽还在看他,她目光极冷,带着某种残忍的审视,一寸寸地端详他。
“回去再说?”万籁俱寂中,南宫策忽然小声开口,他声音极力保持平稳,整个人却很紧张,远远地看着对峙的二人,尤其与郁泊舟拉开距离,咽了口口水。
是,绛还在他们面前,这个时候猛然捅破这件事,目的显然不纯,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出于大局,季灵泽都不该现在纠缠这个问题。
但有些事情,绝非理智所能按捺。
季灵泽闭了一下眼睛,这平淡的“单向命契”四个字在她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她竭力想强行压下心口翻滚的情绪,却发觉自己做不到,气血翻涌之际,牙尖咬破了舌根,口中鲜血蔓延,那种尖锐的疼痛感终于唤回了她的半丝神志。
她掀起眼帘定定看着郁泊舟,黑白分明的眼中染上血丝,一字一顿地道:“好,回去再说。”
就在她咬破舌根的这一刻,郁泊舟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尖。
季灵泽静静地看着他,直到郁泊舟承受不住她的视线,背过身去,她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跟上绛。
命契,仙修禁术,立下命契,直接将两个人的生命绑定在一起,从此伤痛共担,同生共死。
单向命契,只有一人承担伤痛与生死,另一人不受影响。
她已经不需要问此事是否为真,郁泊舟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季灵泽面无表情地快步向前走,刻意与郁泊舟拉开了一段最远的距离,腰间佩剑与石壁刮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看也没看,直接将招财抽出,持剑而行,路上但凡遇到了什么挡道的东西,她都直接拔剑,一剑砍下去。
那种架势,好像她要砍的另有其人。
郁泊舟落在队伍最后,一直没有吭声。
凤潇潇几人被这二人夹在中间,眼观鼻鼻观心,更是大气也不敢出,恨不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们与凌七相处时间也不算短,见过她很多次,却是第一次看到她彻底沉下脸,直白地展露出怒意。
她好像很生气,特别生气。
凌七生起气来真吓人……
洛啸天瑟瑟发抖之中,还不忘给凤潇潇偷偷传音:“哎,你有没有觉得凌七和云步仙尊的相处很诡异?”
凤潇潇仿佛遇到知音一样疯狂点头:“反正我师尊不会与我结单向命契。”
绛的目光往季灵泽身上瞟了几眼:“是他承担的命契,又不是你,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季灵泽面无表情道:“那又如何。”
她明显心情恶劣,绛摇摇头,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她带着他们走过幽深的长廊,径直来到了一间储物室。
储物室中空空荡荡,只有正中放着一方锦盒,锦盒周遭以血为印,密密麻麻布满了禁制。
在看见那方锦盒的瞬间,季灵泽体内的魔气突然成倍地翻涌上来,犹如一柄利刃刺入她的灵台深处,心脉搅动出难忍的刺痛,她气血翻涌,指尖深深掐入指腹中,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季灵泽立即朝郁泊舟看去,果不其然见到了他面色惨白的样子。
心口那种无名的烦躁更甚,不知是对郁泊舟,还是对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绛一见到那方锦盒也忍不住皱眉,她道:“若不是你问这个问题,我才不会再跑来受罪。”
嘴上这样说着,她却主动靠近那方锦盒,打开繁复的禁制,慎重地将它取出。
“咔嚓”。
锦盒开了。
锦盒开启的那个刹那,整个储物室中顿时充斥着游动的灵力,随着灵力四散开来,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开始长出细嫩的草芽,草芽疯长,很快便覆盖了大半个房间,渐渐从嫩芽长成了及膝的野草,郁郁葱葱地在房中摇曳。
为了防止灵力继续蔓延,绛抬起手,一股磅礴的魔气从空中压下来,将四散的灵力死死压在方寸之间,这才让那些诡异的草叶停止了生长。
众人终于看清那方锦盒里的东西,在看清的一瞬间,季灵泽瞳孔骤缩。
那是一颗仙修的内丹。
绛捧着锦盒,一脸不悦,灵力与魔气犯冲,每次她只要感受到灵力,血液中那种刻骨铭心的杀戮欲便会成倍翻涌,她伸长了手臂,让锦盒离自己更远一点:“这是一颗仙修内丹,被生挖出的内丹可以保存很久,你们自己看。”
凤潇潇等人纷纷围上去鉴定内丹的真伪,季灵泽站在原地没动,她静静地看着那颗内丹。
不需要细看,她就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前世她被剖出来的那颗内丹,与这颗相差无几。
这颗内丹赤裸裸暴露在外,脱离了修士的控制,内丹中的灵力不加压制地涌向四面八方,直接刺激得她体内的魔气开始暴动。
绛等他们都确定完毕,立马一把将锦盒重新盖上,嫌恶地往禁制中一扔,四散的灵力开始消散,刚长出的草叶纷纷凋零枯萎,她和季灵泽同时松了一口气。
心脉上尖锐的疼痛终于缓过来了,季灵泽这才有力气开口说话:“是真的内丹,你从哪里得到的?”
绛笑了笑,满不在乎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自己的。”
凤潇潇倒抽一口冷气:“你原本是仙修,但是把自己的内丹挖出来后堕魔了?为什么?”
洛啸天摸着自己的心口,已经开始幻痛:“你是魔尊的追随者,要模仿她?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绛对他们的猜测嗤之以鼻:“你们觉得我是受虐狂?”
她沉了脸时,周身有种浓重的杀伐气,洛啸天和凤潇潇默默闭上了嘴。
季灵泽注视着绛的眼睛,慢慢道:“我刚杀完两个修士,他们死前自爆内丹,化作了魔修,妄图殊死一搏,那时我就奇怪,为何他们对魔气的掌握程度完全不像是刚入魔的人。”
她抬手指了指锦盒:“是与这个有关?”
绛问:“你杀的是世家的人?”
季灵泽道:“是。”
绛冷笑了一声,坦然承认:“有关。”
方才得知命契那一刻的情绪起伏被强压了下去,她神色冷静,重新变回了那个处变不惊的季灵泽:“愿闻其详。”
储物室内一片寂静,绛在这样的寂静中缓缓开口,她嗓音天生粗粝,平铺直叙的语气 ,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越听越令人心惊:“我是仙修出身
,甚至还在玉虚宫呆过一阵子,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觉得奇怪,修炼得再努力,也永远会被那群世家弟子压一头,明明是比我天资更差的人,但总是能莫名奇妙地在我前面。”
洛啸天听到这里,愣了愣,他手指无意识抓紧自己的衣袖,脑海中闪过扈紫珠曾经站在他面前所说的话。
一贯温柔可亲的师姐突然开始避着他,洛啸天当时很难过,找到师姐委屈地问她为什么,师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好像望着其他的地方:“洛师弟,你误会了,我不会恨你、疏远你,我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为什么会是你先金丹大圆满。”
印象中,在最开始,扈紫珠的修炼速度的确比他要更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落后于他?
“直到我无意间撞破了一些事,”绛说到这里,神情愈发阴沉,“我看见了满屋的内丹。修真者的内丹像不要钱的货品一样摆在架上,琳琅满目,从炼气到出窍,应有尽有,任君挑选。”——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出意外会有一更
第77章
听着她的描述, 季灵泽心念一动。
她缓缓看向绛,问道:“是不是在一间阁楼中?”
绛转过脸来,单挑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
季灵泽面色如常道:“售卖一些凡间话本, 被万象宗长老追查,无意间逃进去的。”
绛很想问她是什么样的话本子能招来长老追查, 但她顿了顿, 忍住了,顺着刚刚的话往下讲正事:“对,是在一间阁楼里。这些内丹数量之多, 绝非意外可以解释。我那时候年轻不晓事,留下了点马脚, 被追查到后,他们挖了我的内丹。”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锋利冷酷的眉眼下压, 声音里含了几分阴恻:“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感觉。”
季灵泽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引导她往下说:“只是挖了内丹, 没有杀你吗?”
“他们当然不会杀我,”绛冷笑道,“他们让我试药, 我并不知道那些药具体是什么,只是吃了下去,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许久,某一日从昏睡中苏醒, 我发觉自己堕魔了。当时他们没能及时察觉到我堕魔,我逃了出去。”
她的讲述里不含任何主观情绪,就好像只是在描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然而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凶险痛苦, 即便是旁听者也能感知。
凤潇潇皱了眉,面露不忍之色,而南宫策神情凝滞,似在回忆什么。
绛说到这里,凶悍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森然笑意:“修魔确实更适合我,不过百年时间,我便重回玉虚宫夺回了自己的内丹,顺手把拦我的修士杀了个干净。”
南宫策听到这里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他瞬间面无血色,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洛啸天感觉到他的慌乱,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了?饿晕了?”
南宫策摇摇头,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像是花了他全部的力气,他聚起灵力,刚想给季灵泽传音,就对上了绛的视线。
强壮高挑的女人靠在墙上,手中把玩着那把巨大的偃月刀,黑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那双鹰隼般的锐利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之色。
仿佛被强大的猎食者盯住,南宫策心神俱震。
绛低低道:“看来有人已经猜出了我的名字,是吗,仙修?”
她知道他们是仙修!
南宫策的后背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姜儒!”
这个名字仿佛平地惊雷,刚刚还在询问南宫策怎么了的洛啸天瞬间后撤,他四下一看,“唰”地一下躲在了最后面,几乎不敢看眼前人的脸。
那居然是……姜儒。
万花陂的主人,现世最强大的魔修之一。
她暴虐嗜杀的名号远播四海,就在五百年前,她率领着麾下九百魔修直接杀进玉虚宫的大门,当场诛杀玉虚宫现任宫主与十名出窍期修士,蓬莱洲赶来支援的三百人,同样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直到玄豹散人郑思文与梅霜仙子南宫雁联手镇压,才逼退魔修。
传闻中,姜儒公然抽出前任宫主的骨头,敲响了玉虚宫顶上的长钟,钟声延绵七七四十九日,山河变色,举世皆惊。
从这场战役以后,魔修日益猖獗,而修真界元气大伤,日薄西山。
不同于洛啸天与南宫策的惊惧,凤潇潇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下意识的紧绷了一瞬,却没有逃离,她含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问:“您认识我娘吗?”
姜儒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身上:“你娘是谁?”
“凤夺珠。”
“你居然是她女儿,”姜儒第一次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了凤潇潇一遍,摇了摇头,“看不出来,她这么懦弱的一个包子,生出的女儿倒不像她。”
谁懦弱?谁包子?
那个差点把凤家灭门的凤夺珠吗?
南宫策和洛啸天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疑心自己幻听了。
连凤潇潇都是一愣,她自幼听到的都是骂她母亲残害手足、丧尽天良,还是第一次听到骂她母亲懦……懦弱的。
时隔多年再次听见母亲的消息,纵然姜儒的话并不好听,凤潇潇还是锲而不舍地追问:“我娘过得怎么样?”
姜儒冷哼一声:“我多次邀她共谋大计,她每每拒绝,这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自然能活下来,你担心个鬼。”
凤潇潇久久沉默。
偃月刀忽然毫无征兆地横向劈出,谁都没有料到,前一秒还在回答问题的姜儒骤然发难,刀锋卷着冲天魔气,直直劈向洛啸天的方向。
洛啸天头皮一麻,强势的威压扑面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幻化出沙墙抵挡,但那些沙土在姜儒那把偃月刀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脆纸,刀锋还未触及,沙面就已经簌簌破裂,洛啸天脚底一软,跌坐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锐利刀锋即将砍下洛啸天的头颅之际,一把残剑从旁插入,直直架住了她的长刀,姜儒手臂肌肉鼓起,用力下压,残剑却固若金汤,岿然不动。
她掀起眼帘,正对上季灵泽的双目。
那双眼睛沉敛不惊,笑意微微:“姜城主何须如此欺负一个小辈。”
姜儒收刀而立,直视着季灵泽,眉心一动,目中有微光闪烁:“你果然……”
她语焉不详,季灵泽动作却一顿,她沉吟片刻,向身后的郁泊舟道:“带他们走。”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似乎连目光也懒得放在他身上,语气生硬。
郁泊舟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地对其他几个人点了一下头,南宫策与凤潇潇顿时跟上,惊魂未定的洛啸天从地上爬起来,大气都不敢出,躲在郁泊舟身后出了门。
姜儒放任他们出去,只在郁泊舟出门前瞥了季灵泽一下,若有所思。
等众人都出去后,储物间安静下来,季灵泽负剑立在原地,不闪不避地看着姜儒。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姜儒注视了她几秒,缓缓道:“我看见你魔气缠身,连我都不能分辨境界。”
季灵泽直接道:“你的眼睛很特殊。”
“最烦和你这样的人说话,”姜儒先是一愣,后很
快嗤了一声,摇摇头,“我明明对此只字未提。”
季灵泽漫声笑道:“并不难猜,你从未隐瞒。从城外看到我时,你便有所警惕,否则不会刻意化名接近,后又提及命契,这道命契在我身上我却不知,你一眼便认出,而方才你更是直接点破洛啸天仙修的身份……你的眼睛有什么玄机?”
姜儒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她眉尾抽动了一下,半晌后道:“等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自会告知。”
季灵泽颔首:“你问。”
姜儒的胸口起伏了几次,她目光一会儿落在季灵泽身上,一会儿又落在其他地方,反复几次后,终于破釜沉舟般开口:“你是魔尊吗?”
微弱的橙红色火焰在储物间的顶端燃烧,散发出颤颤巍巍的光,落在眼前人的眉梢与嘴角上,晕染出温柔的弧度。
那是一张苍白清隽的脸,与记忆中那张布满黑色曼陀罗花的妖异面庞并不相同。
姜儒发觉,自己的手心不知为何出了一点薄汗,那是很多年没有过的体会了。
在长久的静默中,她等到了那个回答:
“是。”
半晌无言,季灵泽探究地望着她,而姜儒只是发怔,似乎陷入了一段隔世经年的回忆中。
“真的是你……”她恍惚了一瞬,“你竟还能活着。”
“我为祸一方的时候,你还没有入魔,”季灵泽含笑道,“怎么看上去姜城主对我印象颇深,竟能在短短几个照面中就推敲出我的身份。”
“你身上的魔气太过强大,当今世上,本并无能让我感到威胁的魔气,你身上的是第一个。”姜儒这样回答。
季灵泽挑眉:“真的仅仅凭借魔气?”
姜儒哑然。
季灵泽柔和地看着她:“我是不是见过你?”
“……见过,”姜儒靠在那把偃月刀上,闭了一下眼,“那时候我还是仙修,你已是魔尊,你……杀了很多人,却放过了我。”
往事穿越了几百年的岁月,在这一刻漫上心头。
彼时姜儒在那些剿杀魔修的队伍里,是讨伐魔尊的泱泱仙修中一员,她亲眼看见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
那人一席简朴白衣,翘着二郎腿,懒散地斜靠在高高的树枝上,正在专心致志地啃一个烧饼,对那群仙修的叫骂置若罔闻。
传闻中可止小儿夜啼的魔尊,面对他们的时候放松随意,她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将目光扫过来。
“季灵泽,你这个背弃门派、欺师灭祖的畜生!”
“不得好死!!!”
“你的师父和徒弟都因你而蒙羞!”
……
魔尊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厌烦之色,她抬起手,向虚空之处抓握,刚刚还在叫骂的仙修面色青紫地捂住自己的脖子,整个人悬浮在空中,仿佛有一只手隔空扼住了他的咽喉,只听得一声骨头脆裂的声响,那名魔修径直从半空中摔落,待众人反应过来时,气息已断。
而始作俑者只是换了个倚靠的姿势,甚至没有看那修士一眼。
后来发生了什么,姜儒已经记不清,她只记得原本站在她前面的修士冲上前去,又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们在这样强大的攻势下毫无还手之力,四处都是血和枯骨,她第一次理解了为什么过去常有人称,万象宗的季灵泽是真正的天才。
那是碾压式的袭击,门派让他们贸然前来挑衅,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是那些仙修还是去了,他们死得无怨无悔,似乎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为了门派而牺牲的,可是,姜儒忍不住想,这样的牺牲凭什么由他们来承担?
那是已经位列魔修之首的人,他们过来杀她,到底有什么用处?只是为了用他们的死亡激化修真界与魔尊的矛盾吗?
挡在姜儒前面的最后一个修士挣扎了两下,没了气息,轰然倒地。
她再也没有遮挡,只能硬着头皮直面魔尊的注视。
出乎意料地,想象中的疼痛并未来到,姜儒等待了很久,发觉魔尊并没有想杀她的意思,反而垂下了手,不由一愣。
“傻站着干嘛,”懒洋洋的嗓音响起,透着点调侃之意,“你不想杀我,我也不想杀你,回去吧。”
姜儒如在梦中,甚至以为这是魔尊的恶趣味,她恍惚地离开战场,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回头,看着那道身影。
远处的魔尊似有所感,朝她远远望来,重重树影斑驳地落在她的白衣上,宛如一道道交错伤痕,那人岿然不动地坐在树影中,温和地弯了弯眼睛。
“我想起来了,”这道声音唤回了姜儒的思绪,季灵泽注视着她,目光宛如当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时候那么多仙修上前要杀我,只有你没动手。”
姜儒深吸了一口气,自嘲道:“也许是那时候就有预感,知道自己也会走向一样的路。”
后来她内丹被挖,再后来,她堕魔,她杀人,她被人围剿。
那些时刻,姜儒总控制不住地想起魔尊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彼时她并不明白这个眼神的含义,但现在,她渐渐懂了。
季灵泽眸光微动,转移话题:“好了,现在该我问你了。”
姜儒截断她的话:“我还有一个问题。”
季灵泽比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姜儒直白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和郁泊舟一起行动?他是可信的人吗?”
季灵泽沉默地摩挲着剑柄,空气中一时静极,姜儒看了她片刻,忽而摇了摇头。
“算了,不必回答我。”
季灵泽肩膀放松了一些,她笑了笑:“好,到我问了。你的眼睛,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吗?”
姜儒爽快地回答:“是,我的眼睛可以看清他人的内丹、筋脉与境界,如果是魔修,我能分辨出他体内魔气的强弱。”
季灵泽道:“难怪你在玉虚宫会觉得身边人不对劲,你看见什么了?”
“身边的世家修士不过是一两日的功夫,内丹中灵力便迅速充盈,与平日的修行速度相差很大,而玉虚宫宫主更加蹊跷,那颗内丹甚至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姜儒说到这里,饶是她已经见惯了肮脏龌龊,还是下意识皱了眉,“这样的修士我见过不止一个,当年与玉虚宫的那场战役,那些命丧我手的修士,他们内丹几乎都是这样。这些年来,我多次试探修真界,却始终拿不到他们的把柄。”
季灵泽望着手中的剑,指尖拂过剑身,招财似感知到她战意涌动,剑锋上隐隐闪过暗芒,她道:“我如今名义上是仙修,可以一试,姜城主可愿帮我?”
姜儒畅快地笑道:“没想到我借着你的名义招兵买马了这么久,有一日还真能为你做事,只要能弄死世家那帮混账,你便是让我明日杀仙灵城个七进七出也行。”
她握着那把偃月刀,神情中有呼之欲出的桀骜戾气,恨不得下一秒便提着各个世家家主的项上人头,一把献与季灵泽。
季灵泽忍不住笑道:“城主修仙之前,怕不是山匪出身。”
姜儒一扬眉,讶异道:“这你都能看出来?”
季灵泽:“……我瞎猜的。”
*
季灵泽与姜儒聊罢,推门而出,看清了长廊中那个人影,脚步不由一顿。
郁泊舟站在漆黑的密道中,听到动静,缓缓抬眼。
密道中的微弱光线落在他肩上,在墙上拉伸出一道极长的影子,他对上她冰冷视线,眼神颤了一颤。
季灵泽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经过,脚步迈得又快又急。
郁泊舟一声不吭地跟在她后面。
从前都是郁泊舟生闷气,季灵泽笑着缀在后头哄他,常常是没哄几句,郁泊舟便羞怒地回头反驳,如今却反了过来,季灵泽身后脚步声纷乱如雨,她听在耳中,却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走出密道的时候,候在密道外面的凤潇潇几人顿时站起来,朝季灵泽围去:
“姜儒没有伤到你吧?”
“你们谈了什么?”
“吓死我了,她刚刚为什么突然要杀我?”
……
他们密密绕着季灵泽七嘴八舌,有满肚子疑问急需解答,季灵泽停下步子,挑着能回答的地方含混地向他们解释,她眉间的冷淡褪去,与他们说笑的时候,神情中又带上了那种懒散倦怠的温和感。
郁泊舟被远远隔在后面,他刹住脚步,一言不发地等待。
季灵泽起初还认真回复,随着他们问的问题逐渐转向“
为什么姜儒对我们这么友好”这种敏感话题,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开始装困,要么听不懂,要么听不清。
凤潇潇心疼她连轴转疲累,便住了嘴,推她去休息。
季灵泽从善如流地转身向客栈单间中走去,她走进房间,却没有立即关门,只是静静执剑站在原地,垂眼望着窗棂上凝结的一片雪花。
清淡的梅香从身后笼罩下来,脚步声在房间外停下,紧接着,她听见了三声叩门声。
很郁泊舟的作风,即便房门大开,他依旧会守礼地等在门外,规整的礼仪,一言一行都克制到了一种严格的地步。
在今天之前,季灵泽一直以为她足够了解郁泊舟。
第78章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郁泊舟的呼吸声很轻地落下,季灵泽背对着他,却能够清晰想象出他的样子。
那人必定静默地立在离进门只有一步的地方, 发丝凌乱地垂落下来,那双黑曜石般的漂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薄唇紧抿, 目光像一汪将融未融的雪水。
他露出这种神情,总是在季灵泽因为救他而受伤的时候,那种时候的郁泊舟最好逗了, 季灵泽说什么他都不反驳,浑身的刺都收了进去, 亦步亦趋地守着她,一定要看到她伤口好起来才肯放心。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过了这么久, 他们争吵过,敌对过, 势不两立过,郁泊舟甚至已经杀了她一次,但想到他那时的样子, 季灵泽发觉自己居然说不出那些尖锐的重话。
郁泊舟的嗓音打破满室的寂静,他说:
“对不起。”
年少时的季灵泽肯定想不到,有一日她冷傲的师兄会这样低声下气。
郁泊舟看着季灵泽的背影,她没有反应, 沉默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远。
上一世,季灵泽从来没有用这种态度对过他。
即便是后来他们刀剑相向,郁泊舟的冰剑几次对准了她, 那人也只是抬手挑开他的剑尖,笑眯眯地道:“师兄,你的剑法退步了。”
就连那一日,那一日修真界的探子得了季灵泽的动向,他们倾巢而出,重重大军包围了季灵泽,布下一个庞大的杀阵,而他就立在阵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冠冕堂皇,令人作呕的声音。
他说,魔道之人杀戮成性,肮脏至极,罪无可恕。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他看见她霍然朝自己望来。
她面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是难过的情绪,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仿佛在认真辨认说出这句话的人。
良久,她微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道:“连你也这么觉得吗。”
哪怕是那个时候,季灵泽还是笑着的。
但是现在,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却一直背对着他,仿佛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郁泊舟的手指抓紧了门框,指尖发白,他轻声道:“没有事先告诉你,对不起。”
季灵泽依旧没有回身,她开口,声音带着讥诮:“师尊做事,何须与我说,纵然有一日要我死,弟子也只能……”
“我不会杀你!”郁泊舟猛然打断她将要说下去的话,他面无血色,胸膛剧烈颤抖,“也绝不会让你死。”
短暂的沉默后,季灵泽握着剑的手收紧了,她低声道:“进来吧,把门关上。”
她语气出乎意料得温和,郁泊舟顿了一下,迈步进来,转身将门合上。
就在他合上门的刹那,背后传来急促的风声!
季灵泽的身影宛如鬼魅,顷刻间便到了郁泊舟身后,她欺身而上,雪亮长剑贴着郁泊舟的肩膀而过,狠狠钉入门中,削断了郁泊舟鬓边的一缕长发。
郁泊舟一动不动,垂眼望着落在地上的那缕长发,怔怔。
季灵泽的手还握在剑柄上,手臂将郁泊舟圈在里侧,呼吸紧贴着他的后颈,带起某种酥麻的痒意,姿势近似于耳鬓厮磨。
但她说出的话却一字一顿,冰冷无比:“为什么不躲?”
如果郁泊舟本能地闪躲,这一剑便能精准地刺入他的心口,她太熟悉他的一招一式,出手前便已经计算好了位置。
“我……”郁泊舟转身,下一秒,浑身一僵。
季灵泽离他太近了,她的气息像潮水一样包裹着他,而那双明锐的眼睛紧紧地逼视他,近到能从中看清他自己的倒影。
她长发垂落,与他肩侧的发梢纠缠在一起,而她握剑的那只手就贴在他颈边,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
这一世以来,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是要杀他。
刚想说的话顿时忘掉,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徒劳地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的眼睛。
他呼吸变得很轻,唯恐惊扰了什么,狭长冷淡的眼尾泛起一点红,像雪地里欲开未开的梅花。
仿佛被细针扎了一下,季灵泽下意识地偏开视线,拒绝与那双眼睛对视。
他又露出了那种神态,那种……小心翼翼的、柔软的、祈求般的神态。
她最下不去手的神态。
季灵泽皱了一下眉,松开握剑的手,手指慢慢地移动,从他的颈侧途径锁骨,最后掐住了他的咽喉,她十指收紧,用力下压。
郁泊舟后脑与门相撞,发出磕碰声,但他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沉静地注视着季灵泽,长睫如蝶翅颤动,悄无声息地暴露了一丝情绪。
“回答我两个问题,”季灵泽手指收紧,声音冰冷,“第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印在我体内的命契。”
“……你体内心脉破碎,给你疗伤的时候。”
季灵泽按着郁泊舟的手一顿。
难怪从那以后,她心脉发作的疼痛变得突然可以忍受。
难怪她与南宫似打斗,身陷囹圄的时候,季寻能及时赶到。
难怪她与金孔雀打斗,体内灵力受阻,季寻会朝她看来。
……
那些细微的曾被她忽略的瞬间,此刻全部在她眼前闪过,季灵泽的心脏骤然收缩了一下,烦躁更甚。
她的眉眼沉下来:“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是我。”
郁泊舟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唇畔溢出:“你终于……不装了?”
季灵泽:“……”
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更用力的冲动,冷淡道:“第二个问题,为什么。”
其实问出的时候她就能猜到郁泊舟会怎么回答,大约要为上辈子杀了她道歉,解释这是他的偿还。
季灵泽并不觉得命契是偿还,相反,一想到身体里有一道来自郁泊舟的命契,她便觉得膈应。
“你那时候……很疼,”郁泊舟偏开视线,声音低低的,“我想不到什么其他办法能快点让你好起来,只能出此下策,对不起。”
季灵泽按着郁泊舟的手指一僵,屋内的灯火在她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过了许久,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我不需要你的命契,怎么解开。”
郁泊舟垂下眼睛,抬手轻轻抓住她的袖口扯了扯:“解开命契需要双方状态都好的时候,我灵力透支,你伤口未好,等我们恢复了,我就解开,你……不要着急。”
他平常说话总是冷淡毒舌,极少用这种近乎示弱的语气。
季灵泽的目光落在他扯自己袖口的手指上,郁泊舟修长的手指蜷了一下,缓缓缩了回去。
这是他们从前的习惯。
季灵泽斩杀魔物的时候喜欢冲在最前面,她浑然不怕死一样在魔物里穿梭,这种打法,自然免不了受伤。
每到了这个时候,郁泊舟就不让她继续冲锋了,他召唤冰阵把她和魔物隔开,一定要给她疗完伤才放她走,季灵泽摆手拒绝,他就动作强硬地抓住她的衣袖,硬把她拽回来。
那个时候季灵泽觉得好玩,总要逗他:“哎,你直接抓手臂不行吗。”
郁泊舟埋头给她疗伤,冷冰冰地道:“非礼勿动。”
“那你碰到我的伤口也算非礼。”季
灵泽不依不饶地凑过去,笑眯眯地把玩他的发梢,“古板。”
郁泊舟正在给她包扎,闻言头也没抬,不甘示弱地呛她:“轻浮。”
嘴上这么说,他却任由她的手抚摸他的发丝,一次也没有阻拦过她。
时过境迁,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举动,现在却透着不合时宜的荒谬。
季灵泽的目光从他缩回去的手重落到他脸上,轻蔑地笑了:
“师尊自重。”
她抓着郁泊舟的十指逐渐收紧,郁泊舟艰难地呼吸着,因为窒息的痛苦,眸中泛起生理性的水汽,他仰着头,任由季灵泽动作,顺从得不可思议。
忽然,他眉心蹙了起来,猛然咳嗽起来,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乌黑的发垂挂在他脸侧,挡住他嘴角溢出的一抹鲜红。
季灵泽收起笑意,用另一只手将他的乱发拨到耳后,看清血迹的刹那,她瞳孔缩了缩,一直攥着郁泊舟咽喉的那只手不自觉松了松。
“心魔反噬?”她冷淡地问。
郁泊舟不习惯她的态度,他压下自己紊乱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回答:“嗯。”
他心魔作乱,灵力透支,因为单向命契的缘故,季灵泽身上的伤痕大约也分了一部分在他身上,血迹恐怕不只是因为心魔反噬。
季灵泽又想起金孔雀说的话,那句语焉不详的“神魂缺失”。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郁泊舟的身体状况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恶劣很多,毕竟这个人惯会忍痛。
用不着她动手,没准他过两日自己就死了。
如果郁泊舟只是为了做戏杀她,没有必要付出单向命契这样的代价,他的命悬在她身上,对她构成不了威胁。
先把世家杀了,再杀他也不迟,毕竟,他现在姑且算是她的师尊,重来一世,她并不想第二次背上欺师灭祖的的名声。
看清那抹血迹的刹那,她在心里这样劝自己。
那只扼住他喉咙的手终于收回,郁泊舟修长白皙的颈间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唇闷声咳嗽,季灵泽重新站回了距离他几米的地方,浓重的阴影覆盖住她的半张脸,看不清她的神色。
半晌,那道人影动了,郁泊舟感到自己指尖一凉,低头望去,居然是一杯冰水。
郁泊舟修习冰系灵力,天生寒凉之体,素日常喝冰水,季灵泽递过来的这杯水中,冰块是她凝结的。
郁泊舟的指尖紧紧握着那杯水,一时未能适应她突然转变的态度,犹豫低声道:“你……”
季灵泽重新挂上半真半假的笑意,随意地拽来一把椅子坐下:“适才师尊身体不适,弟子探查一番,伤到师尊了吗?真抱歉。”
她话虽然这样说,面上却毫无懊悔之意,方才现于她眉间的一线杀意慢慢隐没,重归平静,她彬彬有礼,疏离恭敬。
郁泊舟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知为何心头却涌上比她方才要杀自己时更浓重的悲楚,他低声唤道:“季灵泽。”
八百年来,郁泊舟第一次开口说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时,仿佛牵动心口上一道随着岁月流逝而逐渐腐烂的伤疤,在唇齿间漫开一层浓重的苦意。
季灵泽掀起眼帘看他,面上神情不变,她皱着眉,仿佛十分疑惑:“师尊在叫谁?”
郁泊舟握着杯子的手乍然收紧,几滴水洒落在地,杯中的冰块撞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用力闭了闭眼,仿佛在竭力忍耐什么,低声道:“不要这样对我。”
不管是恨他厌他还是杀他都可以。
但不要疏远他,不要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他,不要否定掉他们过去的一切。
第79章
季灵泽沉默下来, 她没有料到郁泊舟会说这样一句话。
然而还不等她有所回应,只听“哐当”一声,眼前人忽然倒在了地上, 手中的冰水泼了满地,冰块落在地上, 发出锐利的脆响。
季灵泽下意识上前几步, 又在即将抓住他手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下,她低头看着他,郁泊舟紧紧闭着眼睛, 面容苍白脆弱,洁净的衣物上还残留着她之前蹭上去的血迹, 像一座倾倒的玉山,梅花瓣散乱地覆盖在上面,暗香浮动。
乍然晕倒, 郁泊舟手里还是紧紧握着那只杯子。
季灵泽狐疑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郁泊舟毫无反应, 是真的晕过去了。
她叹了一口气,手掌覆在他的脉搏处,灵力探入他的经脉, 无声查看他的状态。
郁泊舟的状态比她想象得更差,他体内的心魔并没有完全压下去,以至于身躯自动消耗了大量的灵力与其对抗,原本透支的灵力透支得更严重了, 同时他左肩也有一道贯穿伤,与季灵泽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
更兼方才情绪起伏,心魔乍然反扑,灵力难以维系, 一时失去了意识,恐怕过一会儿又要被心魔控制。
季灵泽皱眉望了他一阵子,认命地叹了口气,俯身将他扶起来,她见识过郁泊舟发疯的样子,并不想和心魔状态下的他对上,还是先把人稳住要紧。
带血的外衣被她动作粗暴地剥离,褪下他衣服的时候,郁泊舟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阻止她,他意识被心魔感染,并不是很清醒,低声嘟哝:“做……什么……”
清冷的声线,威胁的语气,但是因为他现在没有力气,半个身子都靠在季灵泽肩上,反倒像是某种撒娇。
季灵泽丝毫不受影响,她一只手制住他的动作,另一只手随意将外衣扔到一边,面无表情道:“醒了就自己脱。”
郁泊舟抓着她衣袖的手默默放下了,一动不动。
季灵泽嗤笑一声,从储物袋里拿出之前郁泊舟递给她的外袍,用干净外袍将他裹起来,拦腰将他抱起。
郁泊舟比她想象中轻一些,季灵泽的手掌按在他背上,顺着薄薄的衣物,能清晰感受到他窄瘦的腰线,柔软的发梢,背上那对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骨……他的呼吸近在耳畔,丝丝缕缕的香气沁入她的鼻尖,季灵泽垂下眼不去看他,总觉得自己好似抱了满怀的梅花。
她走到床榻前,俯身把他放下,就在她缩回手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伸出双臂,环住了她的肩膀。
季灵泽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他的腰,然后反应过来郁泊舟这是在主动抱她。
他一用力,季灵泽被他勾着低头,凑近了他,那双琥珀般冰冷的眼眸中汪起亮晶晶的水色,鼻尖与她贴得很近很近。
一抹薄红极迅速地染红了他的耳朵尖,他与季灵泽的视线一触即分,似乎觉得有点羞耻,硬是不看她,却固执地不肯撒手。
季灵泽先是一怔,而后用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目光看着眼前的人。
郁泊舟到底是怎么染上心魔的?为什么每次心魔发作都搂搂抱抱?
以前怎么看不出来他还有这种爱好呢。
“师尊,”季灵泽单挑眉,拉长了语调,“这样不太好吧。”
郁泊舟对这个称呼很敏感,他松开环着她肩膀的手,躺回床上,缩到盖住他的绣金云纹外袍里面,声音闷闷的:“不许叫我师尊。”
季灵泽起了一点恶劣的逗弄心思,顾忌到这人的洁癖,她将自己染血的外衣脱下,只穿了一件雪白的里衣,坐在床
沿上,低头端详着郁泊舟,托腮笑问道:“不叫你师尊要叫你什么?”
郁泊舟不吭声了。
暖黄的灯光攀上床头,将他天生冷淡的眉眼晕染得竟有了几分柔和,他薄唇动了动,仿佛下意识地想说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季灵泽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靠在床头,放空了一会儿,忽而低声道:“我不想叫你师兄,我的师兄,不会杀我。”
郁泊舟刻意游离的目光因为这句话凝住。
季灵泽安静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郁泊舟,你射出那一箭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现在意识不清,困于心魔,当然不能回答她,可她要的就是他不能回答她。
有些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尚可自欺欺人,若是得到的答案不尽如人意,那连骗自己都无法骗下去了。
她从透亮的窗户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白衣女子向她回望,容色寂寥。
季灵泽弯了一下眼睛,窗中人也弯了一下眼睛。
她笑起来,起身,转身欲走。
真奇怪,她为什么会想要问出这种问题。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她回头望去,看见郁泊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她方才递给他的水杯,他一直牢牢握着,然而现在,水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郁泊舟嘴唇翕动,凝望着地上的碎片,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季灵泽脚步迟疑了一下,没有继续向前走。
极轻的嗓音从背后传来,尾音有压不住的颤抖,季灵泽屏息细听,模糊地辨认出那句话。
“我把它打碎了。”
郁泊舟仰起头,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把它打碎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有雪花落在窗棂上,堆积起一片洁白。季灵泽愣了愣,意识到那是郁泊舟失控的灵力。
她静默一瞬,安抚道:“只是一个杯子而已,打碎了还可以再拼回去。”
“回不去了。”郁泊舟声音轻而疲倦,“再也回不去了。”
二人头上的灯花爆开,细小的流光坠落下来,又消失在空气中。
季灵泽沉默半晌,没有再停步,朝门外走去。
她一把拽开门,顿住,与门外的人面面相觑。
洛啸天被她突然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举起手来:“不是我要来的,是凤潇潇想让我来喊你,说凤无霜醒了,正在闹腾,问你能不能去一趟。”
他自己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扰凌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凌七的脸色差得要命,正在和云步仙尊置气。
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此刻又是深夜,季灵泽本该对这些事疲倦,但应付心魔时候的郁泊舟太累了,以至于听到这些事情,她只觉得解脱:“我过去。”
门重新合上,季灵泽头也不回地跟着洛啸天离开。
季灵泽走后,整个屋子里便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慌的沉寂,郁泊舟和衣倚在床上,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
他的左手死死按着自己不断痉挛的右手,力度大到仿佛要将自己的手臂都扯下来,额上冷汗涔涔,眸中黑沉如夜,没有一丝温度。
心魔发作的云步仙尊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弱点。
他惧怕安静。
在覆满落雪的院中,他在心魔里无数次窥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那个人笑着逗他,与他切磋比试,比试累了,便趴在他身侧的桌子上打瞌睡,睡醒了,就一边揉眼睛一边悄悄和他说话,问他今晚吃什么,明天要去哪里玩,劝他修炼之余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诱惑他和自己一起去凡间游历。
她是那么生机勃勃,肆意张扬,他耳畔总回荡着那些清脆洒脱的声音。
“郁泊舟。”
“郁泊舟!”
“郁泊舟郁泊舟郁泊舟……”
……
在某一刻,这些声音消失了。
偌大的山中只有他一人。
寂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潮水一样没过他,呼吸都变得艰难。
无数次,郁泊舟从心魔里醒来,被这样无边无际的寂静凌迟。
他知道那些声音都是幻境,他也知道是心魔想通过制造落差来让他彻底沉沦,变成行尸走肉般的傀儡,。
但在那一刻,原本以为已经习惯了的寂静令人格外难以忍受。
相似的院落,相似的梅花,一切如昨。
可是他的师妹已经埋骨数百年。
就在季灵泽离开这个房间不久,郁泊舟体内的心魔感知到外部环境的变化,撤去了幻境,他缓缓起身,目光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在地上摔成四分五裂的杯子,而后便是空空荡荡的房间。
之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不见了。
郁泊舟迟疑地转动眼眸,所见之处什么也没有。
昏迷前还在与他对峙的人,在他醒来的时候消失了。
就像无数个他从幻境中苏醒的瞬间一样,无论季灵泽是什么样子,都会在他那一刻化作一阵寂静的风,一遍遍提醒他,她已经死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攥紧,郁泊舟猛然披衣而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机械地在屋内停顿了一瞬,拿起桌上的烛火,一把推开门。
四周黑暗,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他端着烛台,茫然地向远处走去,穿堂风把烛火吹得摇曳不止,郁泊舟所能看见的一切都在烛光里震颤,世界在这样的寂静里坍塌,而曾经那些自以为真实的回忆与八百年来的无数个幻境交织,几乎要融为一体。
太安静了。
不该这么安静的。
他麻木地向前走着,用尽全力希冀听到什么,同时季灵泽消失前的一幕幕在他的脑中闪回,他开始后悔自己说出的那句话。
“不要这么对我。”
不,他不该这么说的。
如果她还活着,怎么对他都可以。
只要她还活着。
一声尖叫撞碎了漫长的死寂。
凤无霜半只脚刚迈出门,迎面便看见有一个披散着头发的人走近她,那人身上一丝生气也没有,动作机械而重复,还没等她看清是谁,细小的冰霜便瞬间覆盖了整个地面,一股寒气顺着她的后颈升起,令她浑身发毛——
“鬼!!!”
凤无霜还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缩回了房间里,死死关上门,惊魂未定地喘气,一时忘记了自己刚刚还负气要回凤家。
季灵泽的目光上下扫过她,发出一声愉悦的嘲笑,懒洋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抚,而后向门口走去:“哪里来的鬼,我去会一会。”——
作者有话说:郁泊舟:见不到她,想她。
季灵泽:哪里来的鬼[眼镜]
第80章
季灵泽在门口看了一圈, 一眼看见了那个“鬼”。
怎么是郁泊舟。
他的目光从见到她起就定在了她身上,一动不动。
他该不会心魔没醒吧?
季灵泽扬了一下眉,处于心魔状态的郁泊舟, 对其他人来说的确是和鬼没什么区别了。毕竟他疯起来不仅砍别人,连自己都砍。
在某种程度上, 郁泊舟很有当魔修的天赋。
前任魔尊表示肯定。
郁泊舟走到她面前, 长发凌乱地垂落在脸两侧,一双黑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季灵泽,开口时声音低哑:“你……可不可以说句话?”
凤无霜、凤潇潇、洛啸天、南宫策小心翼翼地从门后面挨个儿探出头来, 偷偷看着这两人。
季灵泽有些莫名地看着他,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看他状态不好,还是顺着他道:“你心魔好了没?”
郁泊舟绷紧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揉了一下眉心, 嗓音很轻:“好了。”
“哦,”季灵泽点了一下头, 她想到什么,又问,“你被心魔控制以后,
能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吗?”
郁泊舟喉结滚了滚:“不能。”
那太好了,季灵泽放下心来。
她恢复了从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很自然地笑笑:“师尊进来吧,正好, 我们有些正事要聊。”
她说罢,回头准备开门,对上了门缝里四双幽幽的眼睛。
季灵泽:“……”
郁泊舟:“……”
凤无霜默默伸出手关门:“你们聊,不用管我们。”
季灵泽抬手抵住门, 似笑非笑:“我们聊完了,现在聊聊你的事情。”
凤无霜抿了抿唇,不说话。
季灵泽没管她,直接走进屋,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所以,你确定要回凤家?”
凤无霜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即便在这种时候,她脸上的神情依旧是倔强高傲的:“不管回不回凤家,我都不会和你们为伍。”
凤潇潇冷冷拆穿她:“那就是还想回去的意思了。”
凤无霜的脸顿时涨得通红:“那又怎么样?关你们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很激烈:“兰辞没有和家族报告一声就想杀我,他自己违反族令!是他想杀我,不是家族想杀我,凤家培养了我这么久,不可能放弃我,你们凭什么阻拦我回家!?”
她愤愤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某种歇斯底里的决绝。
季灵泽的目光轻扫过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谁阻拦你了,想回去就回吧。”
凤无霜将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
季灵泽唇边带笑,坦然地摊了摊手,反问道:“我只是把兰辞做的事情告诉了你,并没有提过一句你的家族,你脑补出了什么?”
凤无霜:“我……”
她说不出来了。
好歹也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交情,凤潇潇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当即继续拆台:“其实你自己也知道,从你开始怀疑凤家并且表露出来开始,你就没有第二条路了,但是你好面子,如果说成是我们蓄意阻拦,就不是你主动背叛凤家……”
“闭嘴!”凤无霜气急败坏地打断她的话,“我就是不想跟着你们怎么了?你们现在是和万花陂的魔修同流合污!谁知道那个谁说的话是真是假!她杀了那么多仙修,你们难道要就这样背叛修真界?”
她语气激动,听了这话,一旁的洛啸天目光也游移了一下。
多年来修真界都将姜儒塑造成十恶不赦的魔头,姜儒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没有考证过,后来还很凶悍地想要杀他,他并不愿意为魔修做事,心里也在犯嘀咕。
“那就去查一查吧。”季灵泽指了指南宫策的方向,“就从他们南宫家开始。”
南宫策一愣,洛啸天和凤无霜同时朝他看来。
季灵泽指尖敲了敲剑柄,笑眯眯地说了一个名字:“南宫念。”
南宫策瞳孔骤缩:“……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季灵泽的目光落在郁泊舟身上,弯了弯眼睛,咬字轻佻:“师尊说的。”
“师尊”两个字被她含在口中,轻慢地吐出,与从前几次叫师尊的语气不同,这一次的语气里没了那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反而带着一丝散漫的调侃。
郁泊舟黑沉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他咳嗽了一声,道:“南宫念曾经也在仙选大会上意气风发,夺得魁首。我对她有些印象,她眉眼处与你有几分相似。”
南宫策沉默了许久,面色黯淡。
他低声道:“她是我娘。”
凤无霜意味深长地道:“你娘难道也是魔修?”
凤潇潇瞪她一眼,脸色黑了下去。
南宫策立即反驳:“我娘是正儿八经的仙修!只是身体因为某些缘故不大好,南宫家这些年令她静修……名为静修,实为软禁。”
洛啸天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我不知道,”南宫策深吸了一口气,眉眼郁郁,“我娘全靠药物维持一口气,若我哪里不遂他们意,他们便会断药。”
众人一时震惊失语,着实没有想到,对外一贯是众星捧月的南宫策,居然在南宫家如履薄冰。
季灵泽想到什么,忽而问道:“你仙选大会上追着我杀,不会是南宫家的命令吧?”
南宫策垂眼没有和她对视:“我拿到了家族密令,密令上要求我……无论仙选大会的胜负,对你格杀勿论。”
郁泊舟霍然抬眼,神情冷如冰霜。
“原来一早就冲着我来,”季灵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仙选大会上那些莫名出现的红眼飞蚁,和突然吸食灵力的心魔雾气,也是冲着我来的?”
南宫策摇了摇头:“这些事我没有收到通知,应该不是南宫家做的。”
季灵泽笑道:“那就是其他世家做的了?”
洛啸天和凤无霜听到这里,已经呆若木鸡。
他们一直以为仙选大会上的事情是魔修作乱,丝毫没有往自己的家族上怀疑过。
凤潇潇狠狠啐了一口,她按捺不住怒意,气得大骂道 :“一群道貌岸然的狗东西!打着斩妖除魔的名义,做着见不得人的破事!”
洛啸天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挣扎着辩解道:“只是猜测,还不能证明,而且为什么四大世家都要杀当时还是无名小卒的凌七啊,这不合理吧。”
“因为我在黄泉林杀了一个人。”季灵泽已经反应过来其中关窍,她道,“当时我在黄泉林遇到了一个蒙面修士,他拿着引鬼铃诱人入魔,我杀死了他,在他死前我诈了他一下,他应当是百晓山的长老。”
洛啸天的表情凝固了。
他颤抖地问道:“什么?”
季灵泽无奈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百晓山的长老会去诱你们自己家的弟子入魔,但风来镜都能做出逼你去杀自家弟子的事情,更过分一点的事情他们也干得出来。”
洛啸天呆滞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一截魂魄,低下头直直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来了,在仙选大会之前,景明长老曾把他叫到过一旁,长老慈眉善目地看着他,对他说,若是杀的魔兽数量不够多,可以去黄泉林碰碰运气。
而在仙选大会结束至今,景明长老仿佛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在人前过。
他的呼吸陡然重了几分。
季灵泽看到他的样子,就明白他大概是想起来什么了,她沉默片刻,声音淡了淡:“的确,这些只是猜测,我们缺乏证据,有些事情得去弄明白。金孔雀他们死了,你们作为世家子弟,得早点回去通风报信,否则就会像凤无霜一样被怀疑忠诚,我和郁……和师尊在这里修整一番,然后去见一见南宫念。”
南宫策的眸子乍然亮了亮:“你要来……”
“嘘,” 季灵泽食指抵唇,朝他眨了眨眼睛,“我来帮你。”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颗传音石,递给南宫策:“你的传音石上恐怕有南宫家的禁制,届时用这颗传音石联系。”
南宫策接过传音石,刚想说谢谢,就听季灵泽接着道:
“两千四百五十六灵石。”
南宫策的接过传音石的手僵了一下,一时无言以对:“你真是……”
一道十分明显的目光落在那颗传音石上,又落在季灵泽脸上。
季灵泽感受到郁泊舟的视线,偏头和他对视:“怎么了?”
“没怎么,” 郁泊舟平静地道,“突然想起来郁观的传音石也可以和你联系。”
季灵泽点点头:“是啊。”
她应完,发现郁泊舟还在看着她,目光一动不动,有点说不出来的哀怨。
季灵泽沉默了一下:“你也要我帮你买传音石?加一千跑腿费。”
郁泊舟:“……”
他收了表情,默默转头。
南宫策与洛啸天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门派,凤无霜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凤潇潇走到她旁边,与她并肩看着他们离开。
“其实沧山派也挺好的。”凤潇潇突然道。
凤无霜转过头看她,脸绷得很紧。
“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可以来沧山派反正我是掌门也
不会赶你走随便你我无所谓。”
凤潇潇飞快地说完这么一大串,转身就走,跟后面有东西要追她一样,脚步匆匆地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
*
此后几天,凤潇潇协同凤无霜回了沧山派,洛啸天与南宫策也都各自回去。
万花陂客栈中只剩下季灵泽、郁泊舟和郁观。
季灵泽大多数时间都呆在房间里打坐调息,梳理经脉。
她在无尽海吸收了大量灵力,境界再一次有所提升,目前已经是元婴中期,她需要用最短的时间升至元婴大圆满,为后面去南宫家劫人做准备。
剩下的少数时间,她得同时应付两个郁家人。
一个曾经杀过她的郁家人,和一个疑似未来想杀她的郁家人。
郁泊舟身体未好,她为了让他尽快解除命契,不得不耐着性子答应他一些要求。
自从她戳破了两人之间那一层心照不宣的关系,她发觉云步仙尊变得格外……粘人。
第一次冒出用粘人这个词来形容郁泊舟的想法,季灵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自己都觉得自己恶俗。
但很快她发现,她错怪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郁泊舟:T^T
季灵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