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作品:《听说我是仙界噩梦gb》 第61章
几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季灵泽看看他们的脸色, 笑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凤潇潇讪笑开口:“没有,没有事。”
她袖子底下的手掐了洛啸天一把。
凌七若是知道了季寻是郁泊舟,相处起来多少会有点拘谨, 既然她师尊自己要瞒着她,想必有什么考量, 还是不告诉凌七了。
洛啸天痛得刚想嗷一声, 反应过来凤潇潇的意思,只好道:“这不是郁家的秘辛吗,我们声音小点, 万一被人听见了多不好。”
季灵泽瞟了一眼季寻,心领神会, 当即把回音阵缩小,偷偷踢出了季寻:“现在可以聊了。”
郁观清了清嗓子,回忆了许久, 煞有介事地道:“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其实我也只是道听途说, 我听说的版本有点奇怪,你们当个故事就行,不要当真。”
他这么一说, 几人更加好奇,纷纷催着他道:“快说!”
郁观像个说书先生一样捋了捋自己不存在的胡子,慢悠悠开口:“之所以我小叔会叛出族门,要从七百二十年前开始说起。”
“七百二十年?”凤无霜质疑他, “按照修真史,那时候仙尊明明在和魔头打,怎么
会叛出族门”
季灵泽回忆了一下,七百二十年前, 她刚刚入魔不久,也正是那一次郁泊舟前来劝她。
那次之后,郁泊舟和她的关系彻底破裂,两人见面必掐架,最严重的一次便是黄泉林大战,他们打了三天三夜,直打到星河倒悬,日月无光。
季灵泽体内魔气处于全盛期,她慢慢占了上风,没想到就在快要逮到郁泊舟的时候,这厮居然卑鄙地叫来了郁家的救兵,害得她差点折在那儿。
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郁观白了一眼凤无霜,不满道:“都说了我也是道听途说,你是想让我下去问魔尊,还是直接去问小叔?”
季灵泽:“……”其实也不用下去问魔尊。
凤无霜想听八卦,默默闭嘴了,郁观这才继续讲下去:“你们也知道,魔尊季灵泽是我们万象宗出身,她与我小叔当年是同窗,她刚入魔时,我小叔其实是反对围剿她的。”
听到这儿,季灵泽掀起眼帘,似笑非笑地问:“哦?还有这事儿?我以为他是最积极的那个呢。”
“那你就错了,”郁观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他坚持要去劝魔尊重塑仙身,为此和当时的家主大吵了一架,还动手了,本来他会是郁家最有可能继任家主的子弟,但因为那次争吵,最终家族内决定由我爹继任。”
几人听到这里睁大了眼睛,目光不自觉往端坐在一边的季寻身上飘去:“动手?!”
那时候季寻还不是仙尊,也就比他们现在大一点儿,居然能干出和整个家族对着干的事情?
云步仙尊居然是这么反差的人设吗?
几人看季寻的目光里不由带上了几分崇拜。
他们正值年轻气盛,被家族里的条条框框束缚着,不管平时再怎么循规蹈矩,多少也有点叛逆心思,此刻现成的榜样摆在自己面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季灵泽食指指尖无意识敲了敲自己的剑,陷入沉思。
郁泊舟来找自己的时候一身的伤,看来不全是魔修干的,他自己家里人也出了不少力。
找到她后,正逢她堕魔,她为了让他彻底死心,又给他添了一道伤。
时间线这么一串,季灵泽突然有点愧疚。
——对魔修的愧疚。
她那会儿还没有彻底在魔界站稳脚跟,以为郁泊舟伤那么重是当时几个蠢蠢欲动的魔修干的,在郁泊舟走后,她干脆把他们全料理了。
魔修慕强,一看她把几个赫赫有名的刺头全收拾了,愈发奉她为尊,这么一来,她和修真界的关系更加恶劣了。
谁知道郁泊舟当时那么惨,是他们郁家自己人弄出来的伤啊。
这事儿闹的。
郁观继续道:“他越过家族私底下去找魔尊的行为犯了大忌,回来的时候又受了伤,没有气力再与家族对抗,所以后来家族轻松抓到了他,将他关了一段时间……”
他说到“关了一段时间”时,皱了一下眉,面露厌恶之色,缓了缓才道:“他从那以后起就没有再提过要让魔尊重塑仙身的话,一直为家族办事,后来还亲手杀了魔尊。之后一段日子风平浪静,直到老家主去世,我爹继任,他才从郁家叛出。”
这桩秘辛郁观说得掐头去尾,笼统模糊,但几人都听得兴致勃勃。
有关于当年的事情,修真界讳莫如深,弟子们只知道魔尊季灵泽是个罪大恶极的叛徒,仙尊郁泊舟杀死了她,是大英雄,如今乍一听到关于两人的其他瓜葛,他们基因里的八卦冒出来,恨不能抓着郁观多听几遍。
凤潇潇一边嗑瓜子一边追问道:“按你所说,云步仙尊与魔尊同窗之时关系应当不错,为何后来那段时间他为郁家效命,还要亲手杀了她?”
“这还用问?”洛啸天鄙夷道,“肯定是因为发现那魔头的真面目了呗,比起和家族里那点恩怨,怎么想都是先除去魔头更重要吧。”
“那可说不定,”凤无霜瞥一眼凤潇潇的表情,阴阳怪气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放下感情专心除魔的,你说是吗凤潇潇?”
“咔嚓”。
凤潇潇一掌拍在桌子上,桌子裂开了一道口子。
凤无霜不甘示弱,昂首站起来。
两人就像一点就着的炮仗,眼看又要打起来。
火星子顺着她们的手冒出来,其他几个人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南宫策咬牙切齿:“再吵架就滚出去!”
凤潇潇怒道:“谁先挑事你瞎吗?”
“你不能忍一忍吗!”
“换你你能忍?!”
……
眼看着鸡飞狗跳的一幕又要上演,季灵泽抱着头悄无声息地从位置上退开,给他们留出一块宽敞的舞台。
“怎么了?”
一道冷淡的嗓音插进几人的叫骂中,像是炎炎夏日里突然被泼了一大盆冰水,令正在吵架的几人一下子凝住了。
他们迟钝地缓缓扭头,对上了方才八卦主人公凉飕飕的视线。
季寻侧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对视片刻,掀桌子的默默把桌子扶好,拔鞭子的悄悄把鞭子塞回去,几人像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坐下了。
季灵泽看得好笑,在旁边“噗”地发出一声嘲笑。
季寻听见了,但没有朝她那儿看去,依然询问地看着几人。
看得他们背上冷汗涔涔。
郁观刚说完他的八卦,这会儿最心虚,恶人先告状道:“没事,凤潇潇和凤无霜例行吵架。”
他话音刚落,凤潇潇和凤无霜一左一右,狠掐了他一下,掐得他面目扭曲,花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痛呼出声。
季灵泽欣赏完他们瑟瑟发抖的样子,转过脸向季寻道:“哦,他们刚刚在聊我师尊的八卦。”
凌七!
你要干什么!
剩下的几个人齐齐抖了一下,表情比踩了屎还难看,他们才想起来没有把季寻就是郁泊舟这件事告诉凌七,眼睁睁看着这个嘴上没门的傻子对着郁泊舟本人,开始像倒豆子一样把刚刚说的话往外倒。
郁观痛苦地把脸埋进袖子里,恨不得当场消失。
季寻的目光从瑟瑟发抖的几人面前扫过,一本正经地问道:“是吗,在聊什么八卦。”
季灵泽双手环胸靠在椅子上,笑吟吟地道:“在聊他叛出郁家跟什么有关。”
其余几人如坐针毡,悄悄把头转开,恨不能堵住耳朵别让自己继续听下去。
他们只能默默祈祷,郁泊舟不要接着问下去。
出乎意料,季寻表现得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的样子:“洗耳恭听。”
郁观受不了了,他摸索着抓住季灵泽的衣角,狠狠拽了一拽。
季灵泽的耳朵里传来郁观咬牙切齿的传音:“闭嘴不要再说了啊啊啊!!!”
季灵泽置若罔闻,她目光静静地朝季寻望去,含着一点儿半真半假的笑意:“郁观说,他知道一点族中传闻,我师尊叛出家族,和魔头季灵泽有关。你觉得有可能吗?”
不要再问了大傻春。
你知道你在问谁吗。
郁观泪流满面。
这是从洞窟中出来以后,季寻的目光第一次不闪不避地落在她身上,他与季灵泽对视良久,静静道:“既然郁观这么说,大约是真的。”
这是默认吗?
这是默认吧!
洛啸天等人睁大了眼睛,纷纷开始挤眉弄眼地交换视线。
乍然吃到这么劲爆的瓜,他们最开始的尴尬被兴奋取代,恨不能多听几句。
郁观则彻底蔫了,他麻木地坐在原地,心碎了一地。
曾经他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见到了郁泊舟他要做什么反应,然而想象有多么美好,现实就有多么残忍。
虽然他原本在小叔面前也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但,现在是彻底破碎了。
季灵泽听到这个回答,眉眼弯了弯:“你相信吗?我不太相信,师尊一向嫉恶如仇,见了魔修,恐怕恨不能杀之后快吧。”
季寻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季灵泽神色坦然,好似只是随口一说,她主动走到他位置旁边弯下腰,顺势把手心里剩下的半把瓜子递给他:“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管他呢,我这儿还有点瓜子你吃吗?”
季寻从她的手心将瓜子接过去,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腕,蜷缩了一下。
“我相信。”他低声说。
季灵泽没有听清,她笑着将腰弯得更低
了一点:“什么?”
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季寻没有看她,兀自拨弄着瓜子,他手指生得骨节分明,修长漂亮,就连剥瓜子的样子都像是在捏诀。
“我相信。”他道。
第62章
幻境中的尴尬似乎随着方才的插曲消散了一点, 季寻感觉到她的沉默,目光从手中的瓜子缓缓上移到季灵泽脸上,自然地道:“你下一步准备把这些充灵草交给世家, 还是自己炼丹?”
见他主动开口问自己话,季灵泽在他身边坐下:“不准备给世家, 带回去自己用。”
季寻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们, 道:“世家未必肯,毕竟他们也派人出了力。”
“南宫策和郁观是聪明人,观他们的言行, 大约知道自己家族里有些见不得人的事,而且并不赞同他们的父母, 至于凤潇潇和洛啸天……”她说到这里笑起来,“他们就算闹起来,杀伤力也很有限。”
季寻点了一下头,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继续拨弄手里的瓜子。
没有话题, 他们之间又沉默下来,季灵泽发现季寻坐在自己边上,突然变得很有存在感。
他发梢上清淡的梅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好像冰天雪地里一伸手就能握的满怀梅花。
一点点动静都变得格外清晰,季灵泽即使没有去看他,却能通过这些声音纤毫毕现地想象出他的样子。
即便极力想闭目养神,但季灵泽过于敏锐的五感依然能清晰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
之前怎么没觉得他存在感这么强。
这样忍了片刻, 季灵泽有点坐不住,刚想起身回去,就听见一边的季寻出声道:“万花陂很危险,即便乔装成魔修也不保险, 你要一个人去吗?”
被他这么一问,季灵泽重新坐回去:“就算我想一个人去,世家也不会允许,他们会往我旁边塞人监视我的。”
季寻掩唇咳嗽了一下:“既然他们塞人监视你,你也可以找人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季灵泽赞同点头:“你说得对,我会再叫上郁观他们。”
季寻有一阵子没有再说话。
季灵泽笑眯眯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季寻低声道:“那我呢?”
季灵泽摊手:“你不是之前说你本体虚弱吗,这次你单挑出窍期魔修,定然所耗灵力颇多,还是不劳烦你了。”
季寻拢着瓜子的手突然收紧,脆弱的瓜子哪里经得起这一攥,当即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季灵泽余光把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她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
飞马车继续行驶,车窗外的树景像晃动的绿纹,被远远甩在后面。自从季寻开口后,郁观等人就彻底安静了,纷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传音交流,间或配合表情和手语,车厢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在这样的安静中,季寻的嗓音淡淡响起:“我的身体不碍事。”
“但你毕竟是东玄岛的弟子,还是应该得到你师尊首肯……”
季寻打断她:“他会同意的。”
季灵泽双臂交叉抵在脑后,向后一仰,无声笑起来。
“很好笑吗。”季寻别开脸,闷闷道。
回答他的是季灵泽愈发不加掩饰的促狭笑声。
来时他们为了赶路御剑,一刻也没有休息,回去时有飞马车在,几人都累了,过了头一阵的兴奋劲儿,都开始打瞌睡。
季灵泽也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笑意从眼角眉梢褪去,唇线平直,透着疏离和莫测。
季灵泽对待季寻的态度很友好,似乎是把他当成了朋友,但她从来不会主动找他。
他见过季灵泽对待洛川的样子,也见过她曾经对待自己的样子。
那时候,她把他们当成真正的朋友。
因此他可以清晰分辨出这种微妙的不同。
这一世的季灵泽没有把任何人当成朋友。他不是,郁观几人也不是,连洛川也不再是了。
她这一世正在有意识地将自己与其他人隔绝开来,不准备与任何人有更深的交往。
季寻的目光几次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他知道季灵泽的敏锐,即便是在睡梦中,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他的注视。
一觉醒来,季灵泽身上多了件衣服,她还迷糊着,打了个哈欠,自然而然将衣服塞还给季寻。
季寻抱着衣服,一愣。
季灵泽半睁开眼看他:“不是你的衣服吗?”
季寻:“……是。”
季灵泽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道:“那你怎么这么惊讶。”
季寻折起衣服,低头没有说话。
季灵泽搓了搓自己的脸,还是觉得困倦,便捏了个诀,指尖漫出几滴冰水来,敷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驱散了噩梦带来的恍惚,即使只是浅寐了片刻,她依然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梦中她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鲜艳的血一直蜿蜒到她脚边,而她自己站在尸体中间,长发垂落,魔气缠身。
郁观等人已经下了飞马车在等她,见她终于拖拖沓沓地下了车,洛啸天忍不住嘲笑:“慢死了。”
南宫策催促:“他们在大殿等我们了。”
季灵泽环视了一圈,看清了他们的样子,眉梢松了松,笑道:“这就去。”
她神色如常地走到他们之间,向着大殿走去。
殿中,南宫显靠在椅子上,神色凝重地看着他们进来。
他身侧分别坐着凤家长老与洛家长老,三人看见意气风发走来的小队,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这架势,想来他们已经拿到了命心草。
但是,怎么可能?
南宫显深吸了一口气,他刚准备说话,季灵泽已经一脚踏进了大殿,她将命心草攥在手中,向几人展示了一下,微笑道:“我们运气比较好,拿到了。”
南宫显咬牙笑道:“恭喜诸位了,看来是应了那句老话,自古英雄出少年。”
“长老谬赞了,”季灵泽仰头盯着他,话锋一转,“只是不知南宫家排查族内内奸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我们这一次行动魔修那边一清二楚,还派出了出窍期魔修来对付,若是每一次行动都这样,我们还努力什么?修真界直接拱手送给魔修好了。”
她刚做噩梦,心情本就不怎么好,此刻正好能出出气,丝毫面子也不给。
南宫显面色一沉,到底忍住了没有发作,只道:“自然已经有了眉目,这是南宫家家事,不便外传,但请诸位放心,以后必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洛啸天气鼓鼓道:“你最好是!”
要不是有郁泊舟这尊大佬在,他们都得没命!
“啸天,不得这样说话。”洛家长老喝止了他,他转眼看了看季灵泽手中的命心草,转移话题,“凌仙友带回来的命心草似乎数量上……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
“拜魔修所赐,这些命心草已是我等拼力抢救出来的了,剩下的全部被毁去。”季灵泽讽刺地笑了笑。
“可惜了,那潜伏进万花陂,还是要用到我们研制出的丹药。”南宫显心内一喜,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只作叹息状。
季灵泽就知道他会说这个,立刻道:“我可以自己潜伏进万花陂。”
“那怎么行!”说话的是凤家长老,她的目光从凤无霜身上刮过,当机立断,“你资历尚浅,万花陂凶险,得有人陪着才是。我看无霜跟你也合作过,就一起去吧。”
凤无霜一愣,惊讶地看看长老,就在她想出言询问之时,脑中闯入一道声音:“看好凌七和季寻,这是家主的命令。”
凤无霜:“……”
她,去看着郁泊舟?
她张了张口,刚想说话,这道传音已经断掉,凤家长老身侧出现了一道影子般的人影,人影掀开兜帽,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兰辞前辈?!”她失声道。
兰辞朝她点了一下头,便一声不吭地垂下眼睛。
就在兰辞出现的时候,洛家长老与南宫家长老身边同样出现了两
个人,一人满身绸缎,珠光宝气,一人腰间佩剑,杀气腾腾。
“他们分别是兰辞、金孔雀与风来镜,都是各家族的精锐,此次我们会派他们指导你们。”
季灵泽看着那三人,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兰辞,木系灵力,出窍中期,隶属凤家。
金孔雀,光系灵力,出窍中期,隶属南宫家。
风来镜,风系灵力,出窍后期,隶属洛家。
世家这一次下了血本,全员出窍期,他们恐怕都是家族内的中坚力量,肯将他们派来干潜伏这种事,只有三种可能。
一,想一劳永逸,直接杀了季灵泽等人灭口,然后把责任推给魔修。
二,世家与万花陂之间也有不少血仇未报,他们想借着这次任务大闹万花陂,最好能重创姜儒。
至于这第三种可能……那就是一和二一起干,事半功倍。
就连一向脾气张扬的凤潇潇与洛啸天,在面对兰辞金孔雀时,都一反常态地乖顺了不少。
很显然,这三个人在家族内的地位不低,恐怕是家主的心腹。
比起这个,还有一件事同样让季灵泽注意。
郁家没有派任何人来。
为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郁观的方向,正好看见郁观也在看她。
他脸色很差,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
季寻也向郁观看去。
他目光平静,好像只是随意地扫过他。
然而,在对上季寻目光的时候,郁观心头一震,冷汗沾湿了脊背。
郁泊舟也是郁家人。
他会不会……什么都知道。
季寻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对季灵泽道:“要带上三个拖油瓶,感想如何?”
此言一出,那边的三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荒唐,他们修为已经出窍,不管是论资历还是论能力,都与“拖油瓶”三个字丝毫不相干。
季灵泽挑了一下眉,意外于季寻突如其来对他们的敌意,不过这种敌意正中她下怀,她本来也对那些塞进队伍里的人没有好感,当即配合道:“是有点麻烦,这么多出窍期,太显眼了。”
凤无霜、洛啸天和南宫策默默站在一边,他们也不想让这些人跟着,那些人都是家族里的左膀右臂,他们不能忤逆,行动都受指挥,太不自由。
但他们不能当众说出来,只好用眼神向季灵泽表示支持。
赶走,都赶走,一个别留。
季灵泽看清了他们眼神里的意思,觉得好笑。
金孔雀是南宫家人,人如其名,无论是性格还是衣着都像一只孔雀,他傲慢地瞥了季灵泽一眼,压根没把这个才元婴期的小弟子放在眼里,直接忽略了季灵泽,懒洋洋地问:“什么时候出发?我不喜欢拖时间。”
南宫显同样直接忽略了他们,对金孔雀道:“修整一夜吧。”
季灵泽眯了一下眼睛。
金孔雀径直从她面前走过,明明旁边还有一段距离,但在靠近她的时候,他的肩膀依然撞了她一下。
他扬长而去。
季灵泽扭头看着金孔雀的背影,又看看南宫显,笑道:“这种事情,我以为只有洛啸天能干出来。”
洛啸天:“……?”
总觉得被骂了。
南宫显叹息道:“家主在世时,金孔雀一向是家主最信任的属下,可惜家主遇害那日他去执行任务,未能护住家主,这些天一直情绪不好,一路上,还要请你多担待了。”
季灵泽听懂了他的意思,眨眨眼睛,回敬道:“是吗,那希望金前辈运气好一些,不要步家主的后尘。”
第63章
修整一夜过后, 几人整装待发,这一次出发,气氛与上一次迥然不同。
凤无霜与洛啸天紧绷着脸, 一反常态,默不作声。
兰辞、金孔雀与风来镜三人理所应当地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他们独自商量了几句, 很快确定了前往万花陂的路线,同时下达了命令,要求季灵泽等人一切行动听三人指挥。
季灵泽打了个哈欠, 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其他几人则不自觉看向季寻, 或者说,郁泊舟。
郁泊舟同样神色平淡,对此毫不关心, 他专注地抬手,小心翼翼将季灵泽歪歪扭扭的发带系好。
季灵泽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突如其来的体贴, 站着没动,任凭他把发带系好,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手艺不错。”
季寻淡淡道:“谬赞, 只比你好一点。”
其他几人跟见了鬼一样收回视线。
之前不觉得有什么,自从知道了季寻就是郁泊舟,他们怎么看这两人怎么别扭。
出发前,季灵泽将命心草制作的药丸分发给郁观等人, 自然地绕过了金孔雀他们。
金孔雀皱眉:“我们的呢?”
“你们有自己家族搞出来的那些,就别来跟我们抢了。”季灵泽摆摆手。
金孔雀眼皮狠狠一跳。
自仙选大会上,他便看这个叫“凌七”的弟子很不顺眼,后来听说了家主的事情, 对她更是加倍憎恶。
此刻一接触,他在憎恶之中,又多了几分厌烦。
这个凌七不仅性情狂悖,行事毫无顾忌,而且油嘴滑舌,话中夹枪带棒!
与他相比,风来镜与兰辞要沉默很多,他们完全无视了季灵泽的存在,自顾自拿出药丸服下,一言不发。
魔气渐渐席卷了几人的灵台,凤潇潇修为低,最先感到魔气的侵蚀,她捂着脑袋蹲下,开始剧烈地干呕起来,脑海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穿过,将她记忆里最痛苦的一面翻出来,劝她发疯,劝她杀戮,劝她毁灭一切。
灵魂仿佛被分割成两半,每一次极力地想要清醒,都会更深地被魔气裹挟,随即,凌迟一般的疼痛便会降临到四肢百骸。
然而痛苦之中,又有一种隐秘的渴望生长出来,魔气支配着身体,给人以无比强大的错觉,仿佛在这一刻超脱了境界的限制,可以撕毁天地间的一切。
冥冥中有一个声音,空灵而缥缈。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
层层叠叠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人整个淹没。
凤无霜起初看见凤潇潇这么狼狈,还想出言嘲讽几句,但马上她也笑不出来了,她脸色煞白,同样开始捂着自己的脑袋不住颤抖。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连季寻也皱了一下眉,沉沉吐出一口气,只有靠在墙边的季灵泽岿然不动。
她任凭魔气席卷灵台,目光始终清明如水,仿佛感觉不到那种要烧毁她一般的愤怒。
过了一刻钟左右,几人慢慢平静下来,命心草将魔气隔绝在内丹之外,因此没能让魔气真正影响到他们的心性。
洛啸天从魔气中清醒过来,神色恍惚,忍不住低声喃喃:“她堕魔的时候,居然这么难受……”
季寻听到这句话,眼睫轻颤,他向季灵泽看去,对上了她一如往常的清亮眼睛。
她毫无反应,还伸手扶了站不稳的凤潇潇一把,环视四周,笑问:“感觉怎么样?”
凤无霜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一脸嫌恶地回答:“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遍。”
郁观撑住自己的额头,声音虚弱:“想死。”
南宫策揉着太阳穴一直没说话。
他们此刻已经全部被魔气包裹,乍一看去与魔修一模一样。
金孔雀等人虽然也出现了不适,但程度不知为何比他们要轻,见几人恢复好了,金孔雀立即命令道:“御剑,去万花陂。”
一点缓冲都没有,语气还差,凤无霜不满地偷偷翻了个白眼,但碍于几人积威甚重,她没说什么,依旧跳上了剑。
“那个……”洛啸天弱弱道,“我恐高。”
沙狼太显眼,不能带去魔界,御剑对他
来说依旧是一个难题。
风来镜朝他看去。
她出身百晓山,对洛啸天的毛病一清二楚,听到这句话,不悦地蹙了一下眉。
洛家这些年根本没必要花心思培养这个孩子,无用的废物,早点毁掉才是最好的。
被风来镜冰冷的视线注视着,洛啸天咬了咬牙,觉得耻辱。
他听闻过这个前辈,天资卓越,修行刻苦,性格果决,是百晓山众弟子的标杆。
她在洛家拥有极高的话语权,是洛家家主最得意的一把刀。如果放在之前,洛啸天能得到她的指点与帮助,只会觉得荣幸。
可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凌七待久了,回到这种让他熟悉的等级支配相处中,他只觉得窒息。
……至少,他因为恐高不能接受御剑时,凌七看他的目光是调笑,而不是鄙夷。
风来镜面无表情地褪下手腕上的黑玉手链,从中拿出一样指甲盖大小的黑玉珠,指尖一弹,玉珠迎风而长,顷刻扩大,变成了一间由黑玉铸成、两米有余的笼子。
“进去。”风来镜道。
洛啸天望着笼子,纠结地皱起眉,迟迟没有动。
让他坐在笼子里像犯人一样,太……太折辱人了。
“我不想说第二遍,”风来镜沉声道,“如果你还有点身为洛家人的自觉的话,就该知道,拖家族后腿是什么性质。”
“什么性质?”季灵泽站在剑上,含笑看向风来镜,漫不经心地问道。
风来镜的目光顿时射向她:“我没有允许你插话。”
季灵泽眨眨眼睛看向金孔雀:“原来在洛家,只有得到允许才能说话吗?好可怕,那还是南宫家好。”
金孔雀不接她的话茬,只对着风来镜轻佻一笑:“沧山派出来的人,就是没规矩。”
风来镜不欲废话,她盯着季灵泽,手掌转动,一团鼓动的风刃就要成形。
“我进去就是了!”洛啸天急忙打断她的动作,进入笼子里,他朝着风来镜挤出一个笑来,“风前辈,现在可以走了。”
风来镜转头盯了他几秒:“我怎么不知道,你和凌七什么时候关系变这么好了?”
洛啸天头皮一紧,赶紧道:“没有!我只是不想给洛家拖后腿,我是洛家子弟,家族荣誉高于一切……啊啊啊啊慢点前辈!!!”
一阵强悍的飓风直接把笼子卷到了半空中,风来镜稳稳地站在剑上,手腕上的黑玉手链叮铛作响,她依靠意念控制空中的飓风,令笼子紧紧跟在她旁边。
洛啸天惊魂未定,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扒在笼子上,闭着眼睛根本不敢往下看。
只一瞬的功夫,他们就已经消失在云层中,风过的痕迹将厚重的云层破开一道显眼的口子,像是将天空划成了两半。
兰辞与金孔雀对视一眼,带着凤无霜与南宫策追了上去。
不过是短短一夜功夫,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阵容。
“我们也走吧。”季灵泽对剩下的几人道。
凤潇潇生气地骂道:“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高傲!我们沧山派怎么了?!狗眼看人低!”
季灵泽笑着给她顺气:“没事师姐,我不会让他们太爽的。”
在凤潇潇的骂骂咧咧声中,他们御剑追了上去。
万花陂并不是一个山坡,而是一座独立的城池。
他们来到万花陂下时,只见城墙足有七八丈高,上面布满了附着黑色火焰的荆棘,火焰由魔气作为燃料,只要触碰到便会立即被烧死,城池被一个巨大的阵法包裹,阵法边缘以血代笔,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无数金色的微光闪烁不定,仿佛从天上倾泄而下的银河。
由符文构成的银河绕着城池转动流淌,碎金般的符文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郁观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震撼的巨型法阵,不由驻足。
南宫策小心地靠近阵法边缘,操控一根藤蔓碰了一下,感受不到任何波动,他迟疑道:“这个阵法是阻止仙修进入的吗?我踩上去不会出什么事吧?”
金孔雀等人也正在弯腰研究,他们互相讨论了两句,都没有贸然行动。
季灵泽是最先迈步的,她毫不顾忌地踩在那些泛着金色微光的符文上,从银河中坦然走了过去。
阵法接纳了她,没有任何反应。
郁观伸到一半想要阻止她的手又默默缩了回来,他震惊地道:“你怎么敢的?”
“我比较喜欢赌一把的感觉。”她悠哉悠哉地踢开脚边的石头,“替你们试过了,死不了。”
此言一出,风来镜与兰辞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而金孔雀看了她半晌,忍不住在心里一晒。
当时家主去世,他赶回来时,南宫显说是一个叫凌七的修士与一个叫季寻的修士所为,尤其是凌七,虽然只有元婴期,但狡兔三窟,极难对付,他接任务来杀她时,存了几分好胜心,想看看那是什么样的人。
如今看来,轻佻自负,鲁莽妄为,怎么看也不足为惧。
想来那些事情都是她身侧那个叫季寻的男修所做,他届时只需要对付季寻,干掉了季寻,杀凌七不过是小菜一碟。
见季灵泽,季寻立即跟着迈步进去,在靠近季灵泽的时候,他给她传了一道音:“真是靠赌?”
季灵泽抬眸,正好撞见他眼底一晃而过的笑意。
“什么都瞒不过你,”她扶额,“这是同归阵,只有威胁到城主姜儒的性命,阵法才会触发。”
“触发的代价是什么?”
“整座城里的修士都变成她的养料,填补她力量的空缺。”
季寻并不意外,姜儒一贯残暴,这是她能干出的事情,他朝金孔雀那里看去:“这个消息,你不准备告诉他们吗?”
“我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修士,连这么邪门的魔修阵法都知道,未免太惹人注意了,”季灵泽歪了歪头,笑眯眯道,“他们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还是不要打击他们的自尊心了。”
第64章
随着季寻与季灵泽亲身试验, 其余人也踏过这个阵法走了进来。
金色的符文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像是庄严钟鼎上刻着的古老汉字,一笔一画都端正质朴。
光是看着那些符文, 根本想不到会出自姜儒的手中。
她是魔界势力范围最大、号召力最强的修士,暴虐残忍, 手中人命无数。
没有仙修见过她真正的样子, 因为见过她的仙修都死了。
他们这一次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去往姜儒的驻地,打探她的虚实。
进入万花陂顺利得出乎意料,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甚至没有人怀疑过他们的身份。
万花陂与仙灵城又有所不同, 比起繁华热闹的仙灵城,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街道上行人极少,两边的商铺也从不写明自己是卖什么的, 门窗紧闭。
偶尔出现的魔修要么神色焦灼,要么一脸狂喜, 他们从各个小巷子里涌出来,表情十分相似,像被人设定好的人偶, 看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郁观几人极力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他们,但这种四面八方全都是魔修的感觉,依然令他们本能地战栗。
与他们相比,金孔雀等人从容许多, 他们都是刀尖上舔血走过来的人,手中的人命恐怕比魔修手中的都多。
兰辞手指轻动,细碎的花瓣飘到了几人的耳畔,黏在了耳垂上, 她指尖垂落时,一道清晰的嗓音透过花瓣传入所有人的识海:“放心交谈。”
郁观几人抬手抚摸了一下耳垂上的花瓣,同时想到了季灵泽的回音阵。
这种花瓣传音的方式原理其实和回音阵差不多,却比回音阵要多一道媒介,不够稳定,用出这种方法的人是出窍中期的兰辞。
当初是哪个瞎了眼的,对外传凌七是废材的?
风来镜的声音打断他们的思绪:“这些魔修应该是准备去猎杀仙修。”
金孔雀环臂看向
四周,淡淡道:“那些神色焦灼的魔修杀欲犯了,但没有找到队友一同去修真界杀人,我们可以和他们合作,借机混入其中套话。”
南宫策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那我们……也要杀人?杀仙修?”
金孔雀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当然,这是为了博取魔修信任必要的牺牲,何况我们现在也算半个魔修,杀的人越多,我们可以为自己所用的魔气就越多,有利于后面的行动。”
南宫策猛然停下脚步,长发垂落,遮挡住他的脸,没有人能看清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郁观垂下眼,不着痕迹地抬手按在了心口处。
其余几人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洛啸天、凤无霜和凤潇潇先是定在原地,等反应过来金孔雀都说了什么后,他们捂着嘴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油然而生一种想吐的冲动。
这太恶心了。
他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金孔雀短短的一句话,其中潜藏的残忍让他们不寒而栗。
亲手杀死自己的同伴,那他们和魔修又有什么差别?
凤潇潇嘴快,根本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直接将这句话问了出来:“那我们岂不是和魔修一样卑劣?”
金孔雀抚弄着衣袖上缀着的宝石,闻言眼睛都没抬:“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死能给修真界带来魔修的情报,会安息的。我们并不卑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修真界的未来。”
“去你大爷的未来,修真界的未来就靠这种办法?!卑鄙!伪善!”凤潇潇再也忍不住了,胸膛起伏,勃然怒斥。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金孔雀袖中飞出,直逼凤潇潇的面门,就在靠近凤潇潇双眼的瞬间,季灵泽一把捂住了凤潇潇的眼睛,五指上于瞬息之间被一层尖锐冰凌包裹,冰凌剔透,直接将白光反射了回去。
金孔雀袖口一翻,若无其事地收回白光。
交锋只在瞬息之间。
但凡他方才的白光射中凤潇潇的眼睛,她现在已经瞎了。
凤潇潇瞳孔骤缩,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季灵泽收回手,按在自己腰间佩剑上,望向金孔雀的目光里没有笑意:“金前辈,还没有开始探查,就先对自己人动手,不合适吧?”
金孔雀嗤笑一声,挖苦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谁跟你是自己人。”
自从他发现简单的门派羞辱并不能让凌七有什么情绪波动后,就换了种办法,改成以年长者的身份居高临下地和她对话。
出乎意料,季灵泽听到这个称呼,眉梢动了动,忽然笑起来。
凤潇潇惊魂未定,见季灵泽笑,以为她也被什么术法控制,忍不住抓着她的手臂担忧道:“怎么了?”
“没事,”季灵泽收起笑,摇摇头,一本正经地道,“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风来镜耐心已经消耗殆尽,手腕上的黑玉珠串被她拨动得不断发出刺耳响声,她冷冷道:“不要忘记我们的任务。”
金孔雀笑着转身:“急什么,逗她们玩也很有意思,不是吗?”
风来镜一脸冷漠,并不接话。
见她这幅反应,金孔雀耸耸肩,惋惜道:“逗你玩就没什么意思,罢了,我去与魔修搭话便是。”
说着,他直接走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名魔修,那魔修神色纠结痛苦,眸色发红,显然正处于杀戮欲望的炙烤中。
金孔雀细长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搭上他的肩膀,指腹上有一圈圈染了黑色魔气的光晕不停转动,他亲切地问魔修道:“要么跟我们去杀仙修,要么我杀你,你来选。”
那魔修顿了一下,仅仅是片刻的交流,他就已经感受到身边人比自己强很多。
这种打招呼方式在魔修中很常见,杀戮欲望发作的魔修,即便杀的不是仙修,也依然能靠杀人暂时获得一丝安抚,所以强大的魔修会直接用这种方式逼迫其他人和自己结伴出城杀仙修。
和强者组队总是让人放心的,魔修松了口气,当即兴高采烈地同意下来:“好。”
他就这样被卡着脖子带去了队伍里。
然后他目睹着这个人用同样的方式,半是威胁半是哄骗,又抓来了一大群魔修。
季灵泽旁观他做这些事情,摇摇头,对身侧的季寻道:“我看他,比看其他人更不爽一点。”
季寻问:“为什么?”
季灵泽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得出结论:“不喜欢比我更装的人。”
季寻看她片刻,忍不住侧过头去闷笑。
“你最近笑的次数格外多。”季灵泽道。
季寻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收,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耳根发热:“我没有。”
“你有。”
很快,除了他们以外,金孔雀又抓来了四五个魔修,现在他们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魔修小队了。
郁观等人自然不愿意与魔修同流合污,纷纷站得离魔修们远远的,季灵泽倒是不见外,她主动走过去,朝其中一个魔修笑道:“元婴后期冲大圆满可需要不少魔气,有这么多人杀吗?”
那魔修转动手里的大刀,兴致勃勃道:“我们刚拿到那边的消息,百晓山会有一队弟子前往无尽海历练,少说也有十来个,足够了。”
洛啸天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阴沉,他牙关咬得太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刚迈步上前,肩膀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摁住,动弹不得。
风来镜的嗓音冷冷在他耳边响起:“如果因为你的冲动出现任何不必要的情况,我立马杀了你。”
他霍然扭头,对上风来镜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她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告知他。
洛啸天张了张口,只感觉话语堵在嗓子眼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被沙子磨过,又干又哑:“他们要杀我的同窗。”
风来镜道:“那又如何?”
洛啸天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他干巴巴地道:“他们要杀百晓山的人啊?”
风来镜深吸一口气,不耐道:“为了洛家,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记住洛家的家训。”
洛家的家训?
洛啸天颤抖地回想。
“家族荣誉高于一切。”
他无数次在弟子面前强调过这句话,也无数次骄傲地跟着前辈们喊出过这句话。
那些声音在他耳边盘旋着,这句话根植在他过去百年的生命里,已经成为了一种信仰。
此刻,当他再次默念起这句话时,却被一众巨大的晕眩感击中了。
有什么一直在坚持着的东西摇摇欲坠,他听见扈紫珠的哭声,听见那些命丧于魔修之手的弟子们的哭声,这些哭声和那句狂热的誓言重叠,几乎让他难以分辨。
万花陂的太阳也是冷的,洛啸天本能拢紧了衣服,茫然地想,这是一个噩梦吗?
“瞧瞧,你把他吓成什么样了,”金孔雀漫步过来,手搭在洛啸天的脖子旁,笑道,“我早说过,你们洛家不要把他养得太单纯,你看南宫策和郁观就不会问出这种蠢问题。”
南宫策低下头,没有言语。
郁观移开视线,专心研究扇子上的字。
金孔雀的手指慢慢上移,直到感受到手指下跳动的脉搏,才温声细语地问洛啸天:“为了家族,我们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对不对?”
洛啸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对。”
金孔雀松开手指,赞许道:“好孩子,这才对嘛,杀伐果断,你的家族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季灵泽直到这一刻才出声,她拔出剑,绕过了兰辞的传音,指了指金孔雀,直接兴致缺缺地对着魔修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傻站着,是突然被美色迷住了吗?我都要按捺不住杀欲了。”
魔修们本来也等得很焦躁,在他们的视角里,方才还很热切要走的金孔雀莫
名奇妙地把手搭在另一个修士脖子上,笑着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实在是个很诡异的画面。
一听这话,焦躁的魔修们看着金孔雀的目光顿时变得有点意味深长,纷纷催促道:
“走吧,老子手痒了。”
“我最近瓶颈期,得多杀几个。”
“先到先得,再不去,我就先下手了。”
……
他们七嘴八舌地嚷嚷了一阵,行动力强的人已经跳上法器准备走了。
金孔雀:“……”
他盯着季灵泽,恨得牙痒痒,冷笑了一声。
他一刻钟也等不了了,一会儿就趁乱把这个叫凌七的弄死!
季灵泽对他眼中的杀意视而不见,回报以无辜而和善的笑容。
第65章
去无尽海的路上, 气氛沉肃得诡异。
洛啸天等一言不发,想来此刻心情复杂,魔修们急着去杀人, 也不会多费口舌。
季灵泽与季寻缀在队伍最后面,他们既不用赶着杀人, 也不会像洛啸天他们一样被催, 反倒是压力最小的两人。一路上季灵泽都拽着季寻闲聊,分析周围魔修的实力和功法。
直到走在前面的郁观速度越来越慢,渐渐落到了队伍最后, 和他们一起。
季寻看着出现在季灵泽身侧的郁观,皱了一下眉, 侧身,将郁观与季灵泽分隔开。
郁观感受到了他的排斥,脚步顿了顿, 转了个弯,依然坚持停在了季灵泽旁边。
“凌七, 我有件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保管,一会儿如果战况激烈,烦你替我拿好它。”
季灵泽没太在意地笑道:“你要是放心就交给我吧, 只是一会儿金孔雀等人可能要针对我,放我这里未必就比放你那里安全。”
郁观郑重地看着她:“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他眼睛乌黑透亮,咬字很轻缓, 显现出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庄重来。
季灵泽看着他这幅样子,顿了顿,点点头:“行。”
既然郁观没有主动提,她不会问这东西为什么那么珍贵, 也不会问郁观怎么突然想到要放在她那儿。
郁观从怀中小心地拿出了一块鱼纹玉佩来,玉佩以红色丝线穿好,色泽剔透,一望而知价格不菲。
季灵泽伸出手去,郁观拿着玉佩,眼看就要放在她手心里时,另一只修长的手强势地插进来,挡住了他的动作。
一个冰冷彻骨的嗓音道:“放在我这里更安全。”
季灵泽和郁观同时一愣,纷纷扭头。
季寻的面色比方才更差,他扫过郁观的脸,加重了语气,十分不客气地道:“放在我这里。”
郁观攥紧玉佩,望了季寻半晌,垂首行了一礼,恭敬而坚决地道:“季仙友,恕我不能让步。”
季寻五指并刀,一道聚着寒气的冰刃眼看就要成型,白衣身影挡在了郁观前面,硬生生逼得他停下。
季灵泽鸦羽般的眉毛轻轻一挑,淡笑道:“你怎么了?”
季寻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视线越过她径直看向郁观,重复了一句刚刚的话:“把东西放在我这儿。”
郁观毫不畏惧,直视他的眼睛:“可是我不信任你。”
季寻冷道:“那有什么关系。”
“哎——”季灵泽抱臂道,“你们今天都吃错药了?”
她这句玩笑并没有让气氛转好,郁观把扇子往掌心一敲,声音里忍不住有几分委屈:“这是我和凌七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你有何关系?她都没有说什么……”
他这句话出口,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妥,深吸了口气,神色软下来,刚想说什么挽救的话,看清了季寻的神情,僵在原地。
季寻的目光从上到下,一寸寸剔过他的身躯,那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警示。
他面上那种沉静淡然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郁观从没见过的神情,仿佛是厌恶,又仿佛是怜悯。
季灵泽站在他们中间,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慢条斯理地道:“这是我的事情。”
季寻霍然向她望去。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殊无笑意。
二人目光交错,季寻周身的气压陡然转低,冷厉的眸子里蕴藏着一场风暴。
季灵泽浑然不受他的情绪影响,若无其事地走向郁观。
郁观看出凌七的情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长久地停顿后,重新伸出拿着玉佩的手:“给你。”
季灵泽接过玉佩,指尖勾着红线在手里转了一圈,随意将它放进储物袋中,而后唇角一弯,又恢复了一贯的吊儿郎当,好像刚刚那一瞬间沉下的情绪只是错觉。
“没有其他事情了吧?”她问郁观。
郁观明显愣了一下:“没有了。”
季灵泽点点头,转身去找扭头就走的季寻了。
季寻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季灵泽缀在他身后,含笑让他慢点,他充耳不闻。
——直到眼前的路被一团聚起的沙子挡住。
季寻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终于落在了季灵泽身上。
刚才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季灵泽神色如常地靠近他,带着几分无奈道:“这么急做什么,等等我。”
季寻与她拉开距离。
季灵泽再次靠近。
季寻又退后。
“……你不用这样,”季寻冷静地看着她,“你说得对,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是我逾矩了,抱歉。”
季灵泽也没有再靠近他,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笑着解释道:“我知道你的顾虑,我方才的意思是……”
“你方才的意思是,你有自信可以摆平一切,所以不需要我多管闲事,对吗?”
季灵泽垂下眼,不吭声:“……”
季寻的眸色更冷了几分,比起刚才,他现在的声音有点哑:“如果你找我,只是为了在你无聊的时候多一个逗趣的人,其他时候都不需要我,那就不要来找我了。”
柔软飘逸的广袖被半空中的风吹得晃动,季灵泽站在剑锋上,白衣轻盈得就像她身侧一朵朵的云。
三千青丝被一根素发带系在脑后,那是不久之前,季寻仔细替她束好的。
她将发带解开,绕在手里把玩了两圈,又把披散开的头发重新系起来。
系歪了,几绺头发从发带边散落下来,挂在她的肩上。
在长久的寂静中,他听见她用那种惯常的含笑语气,轻轻地说:“不只是无聊的时候找一个逗趣的人呀,你看,我束不好发,就需要你。”
她狡黠地笑着,眉眼弯弯,转身给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惨不忍睹的头发。
季灵泽最擅长避重就轻。
“……把发带给我。”
季寻黑着脸替她束发时,在心里这样想。
一群杀欲炽烈的魔修速度总是很快的,季灵泽的头发刚束完不久,眼前便已经到了无尽海。
入目所及之处,金色的沙岸连着碧绿的海,一望无际。
广阔的蓝色波涛汹涌,明镜般的海面上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泛起淡绿色的褶皱,乳白色的雾气上涌,分明是无色无味的气体,却蕴藏着让无数仙修趋之若鹜的灵力。
没有人知道这些灵力从何而来,只知道它们源源不断地从海中蒸腾出来,分布在雾气之中,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里是绝佳的修行地点,这些灵力可以在须臾之间被内丹吸纳,只要呆在这里一刻,便能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灵力都向着内丹涌来,根本无需费力,修为便能暴涨。
然而凡事没有十全十美,自从仙修发现了这块地方,常来修炼后,这里也被魔修们盯上了。
乳白的雾气中可能潜藏着魔修,平静的海面下也可能潜藏着魔修,近些年来,已经有上百个仙修折损在此处,死于魔修之手。
无尽海从所有仙修趋之若鹜的修炼圣地,变成了大多数仙修都避而远之的埋骨之地,稍不留神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然而百晓山在上一次仙选大会中损失了一批精锐弟子,竞争力大不如前,即将参加下一届仙选大会的弟子们心生焦虑,于是决定结伴来无尽海闯一闯。
为首的弟子身穿一声姜黄色道袍,圆脸笑眼,说话抑扬顿挫,不管说什么都中气十足,很能鼓舞人心。
他正在大声鼓励身后的其他弟子们:“不要怕!只要这一次我们能成功提升境界,仙选大会上还怕其他门派吗?为了百晓山,我们一定可以的!”
洛啸天怔怔地看着他,口中喃喃出一个名字:“洛晨?”
洛晨与他一样,都出身洛家,在洛家日复一日的精心培养下,成长为这一届仙
选大会,代表百晓山的首席弟子,只是他天分与洛啸天相比差了一些,至今停留在金丹后期没有突破。
这一刻的洛晨与曾经仙选大会上决心要去黄泉林闯一闯的洛啸天重合,一样热血沸腾,一样天真单纯,一样铆足了劲儿要为了门派、为了家族争一口气。
但兴高采烈的他们并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荣誉,而是阴谋。
洛啸天正在发愣,下一秒就被风来镜毫不客气地拎起领口拖走,金孔雀三人与其他魔修同时做出了一样的反应,潜藏进浓密的乳白色雾气中,蛰伏等待时机。
季灵泽没有和他们一起躲进雾气中,她捏诀纵身自剑上一跃,身躯化作一朵白色的花,从半空中飘飘悠悠坠落而下,不偏不倚地落入一个少女发间。
行动之迅捷,令其他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有季寻反应最快,在她动作的一刹那追了上去,只见白花坠落后,一片晶莹纤薄的雪花紧接着飘落,不着痕迹地沾在了少女身侧之人的肩上。
“岳凝云,”洛晨呼唤那个少女的名字,“你试试看能不能将这些白雾吹散一点。”
白雾之中,风来镜讽刺地冷笑一声。
同为风系灵力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片白雾的顽固,身为出窍期的她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个只有金丹期的修士能做到就怪了。
如果换做往常,仙选大会之前,家主会主动派她来护送一批弟子吸纳无尽海的灵力,但这一次不同,在更重要的任务面前,仙选大会的名次都可以为了任务牺牲。
四个家族都很清楚,仙选大会由尊者发起,起初的目的是方便尊者们选出心仪的弟子。
而世家不希望尊者势力扩大,因此派出自己门下的弟子参加,借仙选大会树立更牢固的地位。
他们并不在乎仙选大会的输赢,仙选大会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最在乎输赢的,只有这些弟子们——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卡文,更新缓慢,对不起大家[爆哭]
第66章
岳凝云双手生出锋利的风刃, 她足尖轻点,跃入空中,将风刃射入浓密的雾气里。
风刃进入雾气便被吞没, 雾气分毫不动。
“怎么会……”岳凝云眉尖蹙起,重新捏诀, 这一次, 一股强劲的狂风从她四周升起,差点把她发间化成花的季灵泽吹落,季灵泽不得不也跟着用灵力让自己稳定在她的发间。
狂风入海, 在海上掀起碎玉般的浪花,平静的海面翻涌起来, 然而,雾气没有丝毫淡化。
岳凝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无奈道:“我的风系灵力不起作用。”
洛晨皱眉, 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大雾,在心里暗自给自己打气。
他们来无尽海的消息除了百晓山的师长以外无人知道, 魔修应该不会找到这里来。
但他的心莫名跳得很快,也许是因为关于无尽海的传闻太多了才会让他紧张。
来之前师父还告诉他,做事不能瞻前顾后, 不管了,先试试再说!
洛晨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对其他人道:“既然大雾驱散不掉, 我先进去探一探,如果安全,我会在一刻钟后出来,如果一刻钟内我还没有出来, 你们立即跑,不用管我。”
岳凝云道:“我跟着你吧,若是遇见危险,两个人胜算大一点。”
“那魔修岂不是买一送一?”洛晨挠挠头,真诚地问。
岳凝云:“……”
季灵泽卧在她发间,旁听了整个对话,忍不住笑起来。
洛晨将自己惯用的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拿在手里,蹲下在沙岸上刻了一个“险”字,刻完后,他咬破指尖,往里面滴了一滴血。
“如果我受到攻击,流出的血会填满这个字。”他说罢,又给自己做了一遍心理建设,眼一闭,直接冲了进去。
他消失在茫茫雾气中。
岳凝云看着冲进去的洛晨,眉间有忧色,她双手合十放在心口,轻声道:“平安出来。”
在这个时候,季灵泽传音进她识海中:“平安不了,里面有魔修。”
本来岳凝云的神经已经绷紧了,现在脑海中又乍然响起陌生人说话,她一抖,本能地想要惊呼,季灵泽眼疾手快地封住她的声音,继续道:“你们虽然在浓雾外面,但是照样跑不掉,因为来的魔修不是一个,而是一群,接下来按我说的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话的人语气沉稳平和,斩钉截铁,天生给人以信服感,与他们印象里癫狂的魔修相去甚远,听不出恶意。
岳凝云面色发白,调整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慌忙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自己不会说出来,恳求对方解开封印,让她与对方对话。
季灵泽见她情绪有所冷静,解开了她的封印。
“你是谁?”岳凝云急切地问。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马上要死了,”季灵泽用最温和的语气讲出最可怕的话,浑然不觉自己快要把小姑娘吓死了,“接下来,我会附着一部分灵力在你身上,你按照我说的方法使用这些灵力,将与你打斗的魔修引出无尽海。”
金孔雀三人不会动手,一方面他们自持身份,杀这些金丹期的修士对他们来说太过简单,他们只需要袖手旁观,确保局势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即可。
另一方面,只有让洛啸天等人亲手杀死这些仙修,才能彻底将他们拉入真正属于世家的计划里。
因此,让岳凝云把洛啸天等人引出无尽海,暂时逃离金孔雀三人的监视,给他们提供一个交谈的机会,是最好的解法。
届时季灵泽会出手拖住金孔雀三人,同时照着这些倒霉蛋仙修的样子捏几个替身出来,让洛啸天他们把替身的尸体带回来交差。
岳凝云还在犹豫推敲这个陌生人的话可不可信,那个刻在沙滩上的“险”字,就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师兄!”岳凝云瞳孔骤缩,她再也顾不上去分辨说话人的善恶,咬咬牙,慢慢走进了雾里。
她的身影很快也被浓密的雾气吞没,消失不见。
季寻化作的雪花正安静地停留在男修的肩膀上。
岳凝云发间的花,随着她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雾气中。
早就知道季灵泽不会等他了。
为什么还会难过。
随着岳凝云的消失,其他修士都求助般朝着男修看过来。
“怎么办啊费师兄……”
费继此刻也慌了神,他没有料到一贯谨慎的岳凝云会跟着洛晨冲进去,此刻,场上最有话语权的二人都不见了,按照修为排序,轮到他来拿主意了。
平时有洛晨和岳凝云顶着,他都只需要充当跟班,眼下十余个人的性命全部压在他一人肩上,他苦着脸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迟迟不敢下决定。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嗓音强势地冲进他的识海中:
“进去。”
有鬼啊啊啊啊!!!
费继半边身子都麻了,差点软下去,却莫名发现自己的身躯开始不受他的控制,自己往雾里冲去。
这是什么术法?从未听说过还有可以将活人变成傀儡的邪门术法啊?!他今天真的要命丧黄泉了吗?
费继心里默默流泪,然而他此刻根本无法发出声音警示周围的人,这具身体好像瞬间脱离了他的掌控,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大雾中。
剩下的修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三人一个接一个进去,一时不知当做何反应。
费继突然在大雾前停下步子,青年转头向其余的修士望去,他神色疏离,眉眼似含霜雪,与平时判若两人:“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他方才语气严厉,整个人的气质都和以往大不相同,剩余的修士们被唬住,本能照着他说的开始逃跑。
很快大雾里就有魔修发现了企图逃跑的修士们,魔修一个接一个冲出
大雾,拔腿追向他们。
大雾外一片混乱,大雾内的情况则更是复杂。
洛晨与洛啸天当面对上,因为有易容,他没有认出这是洛啸天,只当他是魔修,恐惧反倒激发出他的战斗力,他手中小刀飞速转动,冲着洛啸天的面门扎去。
洛啸天偏头躲开,他心情复杂地望着洛晨,手中聚起的沙子松散地在他周边浮动,迟迟没有聚成武器。
与其说这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是洛晨单方面的拼命。
风来镜面沉如水,对洛啸天的表现越来越不满意。
“如果你再这样拖泥带水,我先杀了他,再连你一起杀。”
她瞬移到洛啸天身侧,冰冷道。
属于出窍期的压迫感顿时袭来,洛啸天脚步一滞,有风从身后割来,在他的脖颈上留下几道细小的口子,汩汩向下流血。
他抬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掌心的鲜血,心里发凉。
没有办法了,如果让风来镜亲自出手,洛晨更没有活路,还不如先和自己打,多拖一段时间,万一……万一拖久了,凌七那边有办法。
洛啸天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周身黄沙翻滚,瞬间凝聚成一堵移动的墙,洛啸天一挥手,那堵墙断裂成三面,朝着洛晨的方向压去,势必要将他框死在里面。
洛晨看见朝自己压来的墙,惊出了一身冷汗:“你怎么会洛家的移墙术?!”
洛啸天狼狈地低下头,没有开口回答。
洛晨被三堵墙围追堵截,墙体投下的阴影笼罩在他年轻的面庞上,此刻在他眼里,这三堵墙不断变大,遮天蔽日的墙面上长出尖锐的沙刺,他的任何攻击打在墙面上都如石牛入海,墙面分毫不动。
两扇墙体一前一后包抄了他,另一道墙体则从上方封死他的去路,下面则是波澜起伏的大海,向哪里走都是绝路。
两扇墙体离他越来越近,洛晨双手交叉,厚实的沙盾慢慢在他周遭聚拢,却在墙体碰到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打不过。
洛晨望着不断向自己逼近的墙面,眼中溢满绝望。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利箭破空而来,将墙体直接射穿,洛晨抓住这个机会从墙体破开的洞中钻出来,心有余悸地向射箭而来的方向看去。
看见眼前的人后,他愣住了。
“凝云?”洛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进来了?”
岳凝云拿着神农木弓,自己也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她方才那一箭……居然会有这么大威力。
见有人进来打岔,洛啸天整个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可风来镜就在旁边杵着,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生怕一个不小心风来镜亲自下场,只好抬手,挥沙聚土,向岳凝云攻去。
黄沙拧成一股结实的锁链,在快要扫到岳凝云的时候,岳凝云后撤一步,抬起手中长弓格挡,长弓上燃起一圈蓝色牙齿般的火舌,轻而易举将黄沙烧成焦土。
焦土呛得她咳嗽起来,洛晨一个箭步跑到她身侧扶着她,急促地问:“你有没有事?”
岳凝云摇了摇头。
此刻,她耳朵里那个沉冷好听的声音正含笑问她:“怎么样?要不要继续听我的?”
岳凝云的眼中映出眼前那群实力莫测的魔修,也映出方才被一箭打碎的沙墙,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
“少主,你要继续看热闹吗?”金孔雀微笑着望向迟迟没动的南宫策。
南宫策绷紧了手臂,遥遥与金孔雀对峙,没有立即回答。
男人妖异的眸子里闪动着兴奋的光,他站在剑上,兴味盎然地欣赏着南宫策脸上不甘的神情,摊了摊手,笑盈盈地道:“你父亲死了,南宫家有的是可以代替的人,小少主,此刻你如果不让家族看见你的能力,我很担心,你会变成一颗弃子啊。”
他的嗓音轻柔地笼罩下来,带着蛊惑:“从当初的修真界天才到现在一直被人远远甩在最后,你甘心吗?你在元婴前期一直没有突破,是因为我们正在考核你对家族的忠诚,家族能给你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现在,洛啸天都对亲师弟动手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南宫策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第一次不顾形象怒吼道:“闭嘴!你只是南宫家的一条走狗,凭什么这样和我说话!?”
金孔雀脸上的笑意不降反增,他嘲弄地望着南宫策的样子,嘴唇蠕动,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入南宫策耳中,却立马定住了他所有动作。
“凭你娘的解药在我手里。”
“怎么样?”金孔雀绕着他,不紧不慢地踱步,腰间那些珠玉佩饰随着他的走动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现在,肯听我话了吗?”
第67章
季灵泽眼睁睁看着南宫策的身影突然动了。
他面色比以往都要苍白许多, 像是压着千言万语,一双眸子看过来的时候,季灵泽清晰看见了里面摇曳的水光。
南宫策是个很骄傲的人, 最讨厌将自己的脆弱之处暴露在他人眼中。
正因为如此,他此刻的反常才格外耐人寻味。
季灵泽抬眼, 朝着金孔雀投去视线。
金孔雀笑得很灿烂, 他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遥遥回望过来,对着季灵泽的方向, 勾了勾唇角,无声说了一个词。
相隔虽远, 然而季灵泽何等眼力,她清晰地看懂了那个口型。
“等着。”
金孔雀轻浮张扬,这种挑衅是司空见惯的事, 季灵泽都习惯了,没去管他。
洛啸天本来正在自己没办法伤到他们而高兴, 一回头看见南宫策出现在他身边,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来凑什么热闹?”
南宫策没有说话,他一言不发地召唤出七弦桐琴, 拨出第一个音。
绞杀藤蔓从他身后疯狂长出,从不同方向射向洛晨与岳凝云,尖锐的藤蔓顶部仿佛无数把弯刀,杀机毕露。
季灵泽在岳凝云脑海中猝然开口:“带着洛晨逃走。”
岳凝云点点头, 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了洛晨的后颈衣领,在洛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拔足狂奔。
这个看似温柔内敛的少女,伸出手臂时,袖子向上卷起, 露出了一截流畅的肌肉线条。
洛晨脸憋得通红,他脖子被卡住,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我自己跑,要喘不过气了……”
岳凝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度,急忙放开了他。
绞杀藤蔓已经刺到跟前,季灵泽摘下耳畔兰辞幻化出的花扔了出去,花瓣与绞杀藤蔓相撞,那片轻盈的花瓣长出了狰狞的锯齿,边缘锋利的锯齿轻而易举地切断了藤蔓顶端的尖刺。
洛啸天与南宫策一愣,抬手抚摸到自己耳畔的花,同时感到脊背发凉。
远处观战的金孔雀立马把耳畔的花摘下踩碎,转头向兰辞看去。
兰辞的脸隐没在黑色兜帽下,只露出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他照例沉默不语,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
凤无霜僵硬地站在他身侧,兰辞并没有给她下任何命令,但她一步也不敢妄动,只能费力地睁大眼睛,用目光向洛啸天和南宫策传递一个信息。
——我帮不了你们。
这片刻的停顿给了岳凝云与洛晨逃跑的机会,他们奋力朝着大雾边缘跑去,然而四周白茫茫一片,厚重而充满灵力的雾气此刻像是层层纱帐,将他们闷在里面,就像圈养一群走投无路的羔羊。
季灵泽的声音
清晰地提示他们:“向右,一直走。”
岳凝云松了口气,按照她的指示向右逃去。
洛啸天与南宫策朝他们追去,他们速度相较于初出茅庐的洛晨岳凝云快了不少,只是大雾遮蔽了视线,在几次走错后才来到他们身后。
季灵泽对南宫策道:“出去以后告诉他们真相。金孔雀和风来镜我来拦。”
南宫策沉默地移开视线,不置可否,洛啸天则喜出望外。
他不管为什么凌七一个元婴前期敢去拦两个出窍期,但他冥冥中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凌七能做到。
有凌七在就没问题。
洛啸天深吸一口气,脚下黄沙聚拢,托起他的身子,大雾让他看不到自己脚下,大大缓解了他的恐高,他生平第一次在高空里御沙前行,灵活得像一尾游鱼。
洛晨与岳凝云察觉到他的速度猛然加快,不由浑身一抖,从他们的视角看,这个控沙能力很强的魔修像是打了什么鸡血一样冲过来,不过是几个瞬移便漂到了他们面前。
洛晨下意识把岳凝云护在身前,回首拔出短刀,怒喝道:“我跟你拼……”
“了”字还没出口就卡在嗓子眼里,眼前人距离他极近,脸上的五官发生了细微的移动,赫然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在靠近他的刹那,洛啸天撤离了一下脸上的易容术,为了不被风来镜察觉到,他速度极快地恢复回来,那一闪而过的熟悉五官仿若一个幻觉。
洛晨张了张口,刚想叫洛啸天的名字,被岳凝云一把捂住了嘴。
危急关头,岳凝云立马意识到洛啸天之所以只展现一刹那的真容,是因为他也有所顾忌,她右手横在身前,朝洛啸天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抓着洛晨朝季灵泽指示的方向而去。
季灵泽欣慰于她的机敏,忍不住道:“你们百晓山就该让你当这一届首席弟子。”
岳凝云听到她的话,脸红了一下:“不是的,师兄修为更高。”
“修为高有什么用,”季灵泽含笑揶揄,“头脑和洛啸天差不多。”
岳凝云听到这句话,虽然知道情况不该,但还是忍不住想笑。
这个给她传音的人一句话骂了两个人,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嘴巴真够毒的。
即便洛晨刚刚的停顿只是在一瞬间,金孔雀和风来镜那边依旧通过他的语气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他们立即朝这里而来。
风来镜褪下手腕上的珠串,朝海水中抛下一颗珠子,飞扬的飓风顿时席卷了整片海域,平静的海面犹如一锅烧开的热水,沸腾翻滚起来,十米高的浪头径直扑向意欲逃跑的二人。
金孔雀的双目已经全然变成了金色,犹如毒蛇的瞳孔,他长袖一翻,环佩作响,凝聚了光系灵力、细如牛毛的金针从袖中射出,夺目的金光刺开层层叠叠的雾气,把半空照得彻亮,像是乍然而下的一场光雨,精准地朝着岳凝云而去。
洛晨与岳凝云的眼眸中映出朝自己而来的二人,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紧紧攥住了他们的喉咙,那是来自更高修为等级的压制,他们甚至生不出反抗之心,眼睁睁看着金针刺来。
季灵泽正欲从幻影状态脱离,替他们抵抗这一击,忽而周身骤冷,半空中的金针全部被雪珠裹挟,停在距离岳凝云几寸远的地方,而沸腾的海水停止了跃动,海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那席卷而上的浪潮直接被冻在原地,成了一座高耸的冰柱。
几人同时朝雾气深处看去,只见青年拂开浓厚的雾气,不疾不徐地踏冰而来,碎冰发出清越的声响,他所到之处,连广阔的海面都俯首称臣。
雾气也抵抗不住他周身的寒意,缓缓向四周散开,他的五官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眼帘。
岳凝云与洛晨惊呆了:“费继?”
眼前这个从容不迫,气度高华的修士,是那个总喜欢跟在他们后面、说什么听什么的费继?
季灵泽看清他的样貌后,第一反应是去周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方才她一心都放在怎么牵制金孔雀等人上,这才发现季寻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眯了一下眼睛。
真正的费继这会儿冷汗都要下来了。
诚然,他是冰水双系灵力,但自己的那点三脚猫功夫,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了。
能瞬息之间击退两个出窍期修士,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
这个控制住他的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灵力强悍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方才那些灵力经由他自己的内丹中转使用出去的时候,他头皮都麻了。
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的身上,费继一生谨小慎微,还从来没有在这种时候成为过人群的焦点,那两个出窍期修士看过来的瞬间,费继想死。
本来他还盼望着这个控制了他的人快点结束控制,这下他恨不得让他短时间内都别放手。
洛晨望着完全陌生的伙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可思议地问道:“你真是费继?怎么会突然这么强?!你一直扮猪吃老虎?”
费继:“……”
洛晨是多想让百晓山壮大起来啊?这种时候不应该怀疑有人顶替了他吗?!
而此刻在众人眼中,青年神色莫测,他披着满身寒气信步走来,平静地挡在洛晨等人之前。
寒冰在他手掌中迅速凝结成了一把利剑,剔透的剑身倒映出他没有表情的侧脸,而他的脚下,结冰的海面上长出一圈雪花般的图案,图案以他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海上的雾气、岸上的细沙、奔逃的仙修与追逐的魔修,都在一瞬间被冻住。
仙修毫发无伤,那些魔修的心脏处却喷溅出刺目的鲜血,那些血液还未落地就凝结,远远望去,仿佛魔修身上挂满了血红的倒刺,触目惊心。
冰阵:春威折尽。
金孔雀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他将被冻在空中的金针收拢,放肆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这具身体的确是金丹期。
从他听到的情报中,南宫似是被季寻一箭封喉,那一箭是冰箭。
论到冰箭,修真界所有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是郁泊舟,直到连只有元婴期的凌七也使用出了冰箭,这就不得不令人深思。
郁泊舟自叛出郁家之后,一直隐居眠鹤山,传闻中那一战他受伤很严重,除了仙选大会时露面,剩下的时候都不问世事。
南宫家内部曾就季寻和凌七使用冰箭这件事做过详细的分析,最终推断,季寻和凌七都是散修出身,不排除他们长久以来都受郁泊舟私下教导,所以才能使用冰箭。
这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凌七的实力会突然变强,甚至能打败南宫策。
她不是在仙选大会上被郁泊舟看中的,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是郁泊舟的弟子了。
按照这个推断,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弟子,会是郁泊舟私下收的第三个徒弟吗?
长久以来一直安插在洛家的徒弟?
如果是这样,那南宫家会不会也有他安插的弟子?
没想到郁泊舟这么多年来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布了一局这么大的棋。
费继被他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
我真的只是一个路过的金丹期修士你们不要过来啊!!!!
金孔雀双手并拳,冲天的亮光破开浓雾,照彻整个无尽海。
金光洒落在他眉眼,此刻他的光系灵力彻底迸发,带着比他本人还要张狂浓烈的杀意。
季灵泽注意到他突然的暴起,眨了眨眼睛,脱离花瓣
形态出现,岳凝云只感觉到头上一沉,随即眼前一道白影闪过,女子噙着笑意,手拎破剑,挡在她面前。
“凌七……”岳凝云与洛晨对本届仙选大会上炙手可热的魁首都不陌生,此刻一见到她,心里顿时安定下来,他们趁着金孔雀和风来镜的注意力被吸引的一瞬,向着季灵泽曾经指引的方向逃遁。
洛啸天与南宫策跟了上去。
就在季灵泽出现的刹那,另一个人也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修眉俊眼,墨发披肩,冷若冰霜。
他刚落地便立马向季灵泽望去,又在她看回来的时候刻意扭开了头。
季寻之前和她拌了嘴,现在还没消气,季灵泽觉得好笑,她摇摇头,目光转动,投向了费继的方向。
如果季寻出现了,那费继是怎么回事?
灵力可以靠输送,但阵法绝不可能一夕间学会。
看见季寻出现,金孔雀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的判断。
这三人是一伙的。
机不可失,既然他们都出现了,他要彻底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说:南宫家眼中的郁泊舟:韬光养晦心机深沉步步为营
真正的郁泊舟:季灵泽在哪我在哪
第68章
金孔雀出手就在一瞬间, 他抬起手,金针从他袖口飞掠而出,刺穿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径直冲向天空。
强光照射下,剔透的冰雕反射出同样的光, 无数光束交织在半空之中, 环绕金孔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半圆形的光阵上逐渐出现五色的花纹,望之如孔雀五彩斑斓的尾羽。
光阵:琉璃羽。
季灵泽拔出手里的招财剑, 含笑看过去:“金前辈这是何意啊?”
金孔雀站在那些由光束构成的巨大孔雀尾羽之前,遗憾地啧啧嘴:“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 你说你惹谁不好,为何非要惹我们南宫家呢?”
费继听到“南宫家”三个字,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若非有人控制,他此刻真想一头扎进海里把自己淹死, 也比和南宫家当仇家好。
然而离他不远的两个人都无动于衷,白衣女子低头挽衣袖,长剑靠在她臂弯里, 放松随意,男子看起来面无表情,目光则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女子身上,显然也没在听那人说话。
金孔雀脸色一黑。
风来镜的目光扫过金孔雀, 她对他黏黏糊糊的行事作风很不满,但她毕竟不是第一天与金孔雀共事,最终只是冷冷收回目光,忍住了嘲讽。
金孔雀背后的千万道光束同时照向三人, 那些光束带着足以腐蚀所有人的力量,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泄而出,七彩斑斓的光束真的如同孔雀开屏一般绽开,漂亮夺目得近乎妖异。
季灵泽在光束照来之前便已经动了,她身躯无限缩小,轻盈地翻过射来的第一束光,而后迅速变幻步法,每一次都险而又险地从光束与光束的微小缝隙中穿梭而过。
她依旧采取了自己一贯的策略,避而不战,静待时机。
比起她,季寻的打法要激进很多。
他从金孔雀发难时就已经有所反应,海上的冰霜之气开始在他身后凝结成一条几丈高的巨蟒,巨蟒的身躯由海水凝结而成,它突破冰面盘旋而出,巨大的头颅高高地扬起,长尾拍打在结冰的海面上,无数细小的冰粒扬起,聚集在季寻身前形成牢不可破的屏障,光束照在屏障上,被这些屏障尽数吸收,消失不见。
能正面抵挡住这一击,足以说明季寻的实力绝不会逊于出窍期。
他隐藏了自己的修为。
金孔雀拧了拧眉,认真起来,他咬牙操控金针移动位置,巨大的光阵变幻,孔雀尾羽乍然收束,五色的光束聚拢在一起,变成了极亮的一个白点。
白点吸收着金孔雀输送的灵力,不断膨胀扩大,无尽海的空气开始变得炽热,一股股热浪从白点四周散出,那白点渐渐变成了挂在空中的第二个太阳,与真正的太阳不同的是,白点形成的太阳犹如一个充溢着杀意的光团,投下的每一缕阳光都仿佛烈火炙烤而下,热浪扑面而来,直指冰霜巨蟒,巨蟒的身躯顿时汩汩流下水柱。
光阵:赤阳。
赤阳对灵力消耗很大,然而金孔雀脸上却丝毫不见疲惫,他腰间那些贵重的珠玉在烈阳照耀下反射出一道道璀璨的光,那些光同样汇入白点中。
赤阳照射到的地方,一切活物都被焚毁。
风来镜身躯化风,躲避赤阳的亮光,她观战到这里,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金孔雀肯祭出赤阳光阵,她也就不必出手了。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赤阳的光将冰霜凝结成的巨蟒照得融化,却没有伤到季寻分毫,环绕在他和费继身畔的那些寒霜似乎毫不受赤阳的影响,寒霜隔绝开热浪,那些足以焚毁万物的光束落在他们身上,与冬日里的暖阳差不了多少。
那些从巨蟒上融化下来的水也并没有落入海中,而是化作细细的蒸气升腾而上,飞到季寻旁边,凝聚成一支水箭。
而季寻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弓。
一把冰弓。
金孔雀立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那是曾经杀死南宫似的一箭,他收了嬉笑玩闹的神色,朝风来镜吼道:“快!!!”
风来镜飞扑过去施展灵力,狂乱的飓风朝着那一箭而去,精准地将那一箭打偏,流线形的箭身擦过风来镜的脸颊,擦出一道血水,风来镜的眼眸里倒映出那一道血迹,也清晰地倒映出那支箭去往的方向。
不对。
它的目标根本不是金孔雀,而是赤阳!
季寻算到了她的动作,甚至算到了她会用的力度,那支箭堂而皇之地从风来镜面前穿过,一箭刺中了天上白色的光点。
炽热的太阳被这一箭钉住,寒冰不断攀爬,将那颗光点包裹在厚厚的冰层之下,灼热的气温骤然下降,方才四周还仿若燃烧,现在立即冷如冰窟。
赤阳光阵被强势压制,金孔雀那边立即受到反噬,他耀眼的金眸暗淡下去,整个人都退后了一步,一丝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
他脸上再不复方才的张狂自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恼怒的戒备,他为南宫家大大小小执行过很多次任务,还从未遇到过能压制赤阳光阵的人。
这让他更坚定了之前的看法。
风来镜的脑中传来金孔雀的传音:
“先杀季寻,不用管凌七,她不足为惧。”
风来镜的目光移到凌七身上,眼看着同伴陷入鏖战,她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靠着灵力护体缩在没有消散的雾气里,一有风吹草动便第一个逃走。
她收回目光,没有反驳金孔雀。
凤无霜跟在兰辞身后,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看见赤阳光阵的那一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刻她再天真也反应过来了,南宫家和洛家分明是借着这个机会出手,要杀了季寻和凌七。
先不管这种行为正不正确,这些人显然不知道,眼前的季寻是郁泊舟本人。
出窍期和分神期,一个境界的差异就是天翻地覆的差距,他们要杀郁泊舟,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她不由得小心翼翼窥了一眼兰辞。
很难从兰辞脸上看出什么,但他一直没有出手,这让凤无霜松了口气,她犹豫地轻声问道:“兰前辈,还是探查万花陂的任务更重要,对吧?”
兰辞没有看她,却仿佛猜出她在想什么,言简意赅地答道:“他们杀了南宫家和洛家的人。”
凤无霜心头一惊。
郁泊舟和凌七什么时候杀的?他们杀了谁?为什么会突然对世家的人动手?他们图什么?
她有太多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但她知道自己没法从兰辞这里得到回复。
这个前辈是出了名的锯嘴葫芦,刚刚肯说这么一句已经很给面子了。
她望着季寻,心中天人交战。
要不要告诉家族,季寻就是郁泊舟?
自兰辞被派来一同探查万花陂,她本来是准备等他空闲下来就告知他的。
但刚刚他们漠然逼迫自己人对仙修出手,自相残杀,反而是季寻与凌七出手阻挠,这让凤无霜第一次在家族面前产生了动摇。
不知为何,她头一回对自己的家族产生了
畏惧与不满。
察觉到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后,凤无霜狠狠把自己骂了一顿。
家族做事自有考量,她所获得的一切都来自于凤家,凤家在这么多年里,为了抵抗魔修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居然会对凤家产生不满,这和凤潇潇这种叛徒有什么区别!?
凤无霜张了张嘴:“兰辞前辈……”
兰辞沉默地看过来。
“兰辞?”
她刚说出口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凤无霜猛然扭过头,发现季灵泽不知什么时候从战场上脱身,悄悄遁到了这里,她停在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大刺刺坐在那把破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而金孔雀和风来镜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全部注意力都在季寻身上。
兰辞乌黑沉静的眼睛盯住季灵泽,手掌移到腰间的短刀上,无声表达了自己对她的态度。
季灵泽朝他摆摆手,又退后了一点,示意他自己没有攻击的企图,她托着下巴,眼珠转动,一眨不眨地看向凤无霜,道:“我只是好奇您的回音阵,那些花可以在瞬息间化作飞镖,杀死佩戴者,您给我们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给凤无霜呢?”
像是有一道雷电劈中了凤无霜,夺走了她将说出口的所有话,她怔怔地抚上耳畔的花,干哑地问身边的人:“是……是真的吗?”
兰辞静静地看着凤无霜,他没有说任何话,但凤无霜已经从他的眼睛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心虚,那种目光曾经无数次被凤无霜旁观过,却是第一次自己体验到。
“为什么?”凤无霜茫然地问。
是她哪里做错了吗?
是她做得不够好吗?
是……她带领的玉虚宫在仙选大会上获得了垫底的名次,因此被家族厌恶了吗?
兰辞眼帘轻抬,搭在刀上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在这个瞬间凤无霜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本能的求生欲促使她一把扯下耳畔的花远远扔出去,然而那朵花没有变成锋利的飞镖,而是像一朵普通的花一样晃晃悠悠地落了下去。
凤无霜骤然停止的心跳终于又恢复了跳动,她脸色发白地看向兰辞,希冀这只是一个玩笑。
但是兰辞皱了一下眉,一贯平静的脸上闪过意外的神色,他沉沉地朝季灵泽投去视线。
季灵泽指尖夹着一枚飞镖,那枚飞镖颤动不休,仿佛受到召唤,但被季灵泽牢牢地握着。
“你在找这个?”
她微微勾起嘴角,手中用力,飞镖应声而碎。
兰辞平静地与她对视。
而季灵泽毫不畏惧地看了回去。
“你们家族的弟子,在你们眼里算是什么?”她松开手,任由手中的碎片掉落,“明明正在为你们出生入死,但只要没有获得想要的答案,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放弃吗?”
她微笑地望向惊魂未定的凤无霜,冷静而嘲讽地道:“你方才不该问他的,你应当坚定地驳斥我,在你问他‘是真的吗’的那一刻,不忠的罪名已经成立。”
她站起身,瞬移到凤无霜面前,向她伸出手。
凤无霜颤抖的眼眸里映出季灵泽乍然放大的脸,那些玩世不恭的表情从她脸上褪去,此刻,她从容,平静,眸中带着掌控一切的睥睨。
“所以,你是继续在他旁边送死,还是到我这里来?”
第69章
凤无霜迎着季灵泽的目光, 整个人犹如置身于悬崖之上,那些跟随了她两百年的东西,那些曾让她骄傲的东西, 在此刻轰然倒塌。
当她回首看去,才发觉凤家给她的东西已经刻在了她的血肉里, 与她融为了一体。
她可以一掷千金, 可以硬刚其他门派弟子,可以在仙灵城拥有无数赞誉和艳羡的注视……人们都说她是玉虚宫的大小姐,羡慕她有任意妄为的权力,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的人生差一点就不属于她。
在凤家, 天资最优秀的弟子能受到最优厚的资源,修行速度自然也会更快,而他们这一代的弟子中, 天资最高的人是凤潇潇。
直到凤潇潇的母亲叛变,凤潇潇也跟着被逐出家族, 凤无霜取代了凤潇潇,得到了那些资源。
她不相信自己比凤潇潇差,为了让家族认可她的能力, 她不分寒暑地学习与凤潇潇一样的鞭子,竭力超过她,终于如愿以偿地获得了家族的认可,然而就在今天, 就因为她没有做出让兰辞满意的回答,这一切全毁了。
凤家最痛恨背叛,因为凤夺珠的背叛带给了凤家迄今为止最大的损失,他们要的是忠诚, 绝对的的忠诚、永远不会怀疑的忠诚。
凌七方才当着兰辞的面所说的那段话,不仅是说给兰辞听,更是说给凤家听,她彻底断绝了凤无霜还能回到家族的最后一点希望。
凤家不会再相信凤无霜了,尤其在这番话后。
凤无霜低着头,脸颊边垂落的额发挡住了她的神情,让她的声音更加尖锐刺耳:“我有的选吗?谁让你告诉我这些了?你是故意挑拨我和家族的关系对不对?!就算你告诉了我也不会为你做事的,你这个散修出身卑鄙无耻的小人!!!”
骂完凌七,她又愤怒地看向兰辞,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凤家没有命令,你凭什么私自对我动手?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凤家麾下的一条狗罢了,我才是真正的凤家人!你给他们做事做久了,真把自己当主人了!?摆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此刻她不仅恼恨,还在恐惧。
恼恨凌七为什么不继续骗她,又恐惧她赤裸裸将这一切都说出来,彻底断了她回家的念想。
如果她不说出来,凤无霜可以继续当她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继续自得于家族对她的优渥待遇,继续为家族卖命,可是季灵泽把一切都挑破了,别说是家族里人,就连她自己也情不自禁地问自己——
她真的能继续忠诚下去吗?
这么多年被利用,被和凤潇潇比较,她心底真的没有一刻、一个瞬间,对家族产生过怨愤吗?
面对歇斯底里的凤无霜,其余两人显得十分淡定。
季灵泽浑不在意地笑笑,她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兰辞,对他道:“按她的话,你迟迟没有对我出手,是因为没收到家族的命令吧?如果我铁了心要保凤无霜,你会忽视家族的命令杀我吗?”
兰辞在这个时候开了口,他平静坦然:“不会。”
季灵泽点了点头,在凤无霜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猝然伸手,瞬间将她敲晕过去,然后拎着她,堂而皇之地横穿打得正火热的战场。
正在与季寻激战的金孔雀与风来镜:“……”
当他们是死的吗?
金孔雀与风来镜猝然出手,一道金针与一道风刃同时向季灵泽打去,却在半空中被一束冰凌强势挡住。
冰凌挡住这一击时碎裂,细碎的冰渣掉落下来,在快要落到季灵泽身上时化作纷纷扬扬的雪。
季灵泽在雪中转过头,朝这两人无辜地眨了一下眼。
金孔雀气笑了:“你就甘心躲在他后面?”
“你先打败他,才有资格和我打。”季灵泽理直气壮地道。
季寻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季灵泽,似乎含了一点笑意,他附和道:“嗯。”
金孔雀:“……”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
子变得精彩纷呈,心中对凌七的鄙夷更添了一层。
一个只知依赖他人的废物。
却因为有几分小聪明而狂妄自大。
季灵泽目光与季寻相撞,她无声比了个“加油”的口型,笑着在霜雪的保护下扬长而去。
另一边,洛啸天与南宫策此刻都陷入两难,谁都不愿意回答洛晨的问题。
洛晨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们会是魔修,为什么金孔雀等人也在,为什么要杀他们等等。
前两个问题涉及到他们这次秘密行动,后两个问题还真难以回答,要说什么?说家族觉得任务比他们的命重要,所以决定杀了他们?
洛啸天说不出口,南宫策则是觉得没必要说。
这些弟子都经过百晓山长久的驯化,即便他们说出真相,又有人会相信吗?
他的手指按在七弦琴上,迟迟没有拨动,也迟迟没有收回。
季灵泽的到来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她将昏迷的凤无霜往南宫策身上一丢,南宫策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被迫收琴,抬手接住,等看清脸后,他毫不犹豫地把人丢给了洛啸天。
洛啸天没有其他人可扔,只得一边扛着凤无霜一边骂道:“凭什么让小爷我拿!你们都没手吗?她怎么会晕倒?!”
季灵泽并不看他,而是看向洛晨和岳凝云,她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欺身而上,用同样的方法打晕了两人。
洛啸天卡住了。
这下不用问凤无霜是怎么晕过去的了,季灵泽已经给了他回答。
季灵泽一手一个把他们接住,又随手扔给两人,她道:“等他们醒来,告诉他们今天的事情都是因为金孔雀与风来镜叛变成魔修,我们奉命斩杀,不小心牵连了他们,让他们快快回百晓山去,百晓山还不至于疯到要把什么也不知道的自家弟子灭口。”
洛啸天愁眉苦脸地道:“可是这种谎言,等风前辈回来不就……”
季灵泽抬起眼,打断他的话,她的声音沉稳坚毅:“所以她不会活着回来。”
南宫策和洛啸天瞬间抬头,看着她的目光仿佛见了鬼。
自从沧山派掌门故去后,凌七的行事发生了很大变化,她更主动地参与到这些纷争中来,刻意插手与世家有关的一切,也因此在世家“美名远播”。
但这是她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展现出自己的杀意。
一贯没脾气的人,偶尔展现出来的杀意更加触目惊心。
洛啸天看着她的眼睛,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畏惧,对凌七的畏惧。
这在之前简直不敢想象。
季灵泽微笑地看向他:“到时候我会在你身上留一些伤痕,你可以谎称自己侥幸逃脱。”
洛啸天咽了一口口水,小小声道:“可是我……”
他想挣扎着反对一下,毕竟他是洛家人,长期以来的教育不允许他眼睁睁看着风来镜在他眼前被杀。
但他对上季灵泽的眼神后又怂了,只得支支吾吾地道:“要不你也把我打晕吧。”
他话音刚落,南宫策立刻出手,迫不及待地敲晕了他。
季灵泽:“……你其实是在公报私仇吧。”
南宫策不语,只控制藤蔓将这些人全部甩到沙滩上,然后转身面向季灵泽,他胸口起伏片刻,有点难以启齿地道:“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季灵泽稀奇地看着他:“你说。”
南宫策这么要面子的人居然也会主动求人?
“等这件事了了,能不能,帮我一起救我娘……”他说到这里,似乎很担心季灵泽会拒绝,立刻添道,“我可以帮你杀金孔雀。”
“错了,”季灵泽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不是帮我杀,你自己也很想杀他吧?他对你的父亲忠心,对你可未必,留着这么个人在你边上始终是威胁。拿这个当委托我的筹码,太不够意思了。”
他就知道凌七这只老狐狸要拿点报酬!
南宫策在心里揶揄了一声,面上却不显,他郑重道:“自然不止这些,事成之后,你也可以差使我,只要我能为你做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季灵泽听到这句话,面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情绪,她重新确定了一遍:“我可以理解成,只要我能救出你娘,你就受我指挥,为我做事?”
南宫策的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是。”
季灵泽马上伸出手指运气画了一道符文:“你滴血立誓。”
南宫策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滴下一滴血来。
血珠坠入符文深处,沿着符文蔓延开来,仿佛静止的河流突然流淌,南宫策眉间红光一闪,灵台深处的内丹剧烈地颤动了一瞬,誓言已成。
季灵泽满意地点点头,收了符文,甚至都没问他母亲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干脆利索地道:“好,现在我们先去杀人吧。”
她这句话轻松愉快得就像在说“现在我们去吃饭吧”,听得南宫策一愣。
“跟上来,我们速战速决。”走在前面的季灵泽招招手,打断他纷乱的思绪。
南宫策眸中情绪深沉难辨,他抱琴跟上她的步伐,定定看着季灵泽持剑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
从今天开始,他正式变成了南宫家的叛徒。
季灵泽值得他信任和追随吗?
南宫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情他清晰地明白。
他已经在那些人手底下忍了两百年,现在,他不想再忍了。
如果季灵泽想要做点燃第一把火的人,那他就帮她,让火烧得旺些,再旺些——
作者有话说:季灵泽版boss直聘,你值得拥有
第70章
季灵泽的去而复返打破了僵持的战局, 金孔雀的目光盯着她身后抱着琴的人,阴沉地笑道:“南宫策,你今天的所作所为, 南宫家会知道的。”
“你一个出窍期的修士,连元婴期的季寻都打不过吗?”季灵泽挪动了几步, 挡住金孔雀的视线, 微微笑起来。
她这么一说,金孔雀心头顿时燃起一团怒火,他与风来镜方才与季寻战了好几个来回, 丝毫没有从他那里讨到任何好处,相反, 季寻的灵力严防死守,不仅没有让他们找到任何破绽,还让金孔雀受到光阵反噬, 鲜少地挂了彩。
他压下火气,笑嘻嘻地道:“季寻究竟是不是元婴期, 你比我清楚,也好,你主动来送死, 我满足你。”
他的身躯突然散发出金光,那些光从他的腹部透出,犹如从他身上涌出的血,让他看上去仿佛一只透光的萤火虫, 而他的背部猛然展开一道绚丽的光翼,光翼笼罩了半边天,原本暗淡的天色瞬间像是打翻了颜料盘,无数华彩在空中汇聚, 刺眼的光芒直射下来,向着季灵泽与南宫策的方向而去。
“南宫策。”季灵泽忽然喊他。
“嗯?”南宫策并不明白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她为什么要叫自己,下意识紧绷地看过去。
“看好了,木系灵力还可以这么用。”
季灵泽的唇边掠过一丝笑意,下一秒,她足尖轻点海面,蜻蜓点水般借力腾空而起,厚重的木藤从海中长出,立马覆盖在她的肌肤上,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的身躯,仿佛一具坚实的铠甲,挡住腐蚀的强光。
厚重的木铠甲并没有减损季灵泽的动作,她快若残影,下一瞬已经逼至金孔雀眼前,屈膝飞踢过去,金孔雀没料到她有胆子和自己贴身近战,忙退后拉开距离,同时两边双翼合拢,季灵泽踢到了那双流光溢彩的羽翼,立即收腿,覆盖在腿部的木藤已经被光翼烧焦,木藤从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片巨大的墨绿色叶子,叶面长满细刺,模仿着金孔雀的光翼从她背后伸出,牢牢为她挡住强光照射。
此刻金孔雀收了笑意,第一次用打量对手的目光打量眼前这个人,凌七的速度在他意料之外,而更让他讶异的还有她对灵力纯熟的掌控。
南宫策已经看愣了。
他意识到,凌七在比武台上和仙选大会时,每一次都在对他们放水。
季灵泽百忙之中还不忘给南宫策传音:“你的木系灵力局限在藤蔓和苔藓这两种上,时间久了对手早已有所准备,我教你更多玩法。”
她这是……在指点我?
南宫策恍惚地看去,看着季灵泽自如地在树叶羽翼的保护中穿行,她再度旋身而上时,巨大的树叶底部,突然冒出无数细如牛毛的木针。
就在木针出现的刹那,季灵泽拔出招财剑,在空中挽
了个剑花,木针顺着她的剑花飞舞起来,等每一根木针都被灵力裹透,季灵泽扬起手臂,凌空斩下一剑。
强烈的剑气震动得海面狂澜不止,激荡不休,它撕裂开密密的强光,径直劈向金孔雀的面庞。
金孔雀面不改色,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上散发的点点萤光在触碰到剑气时漫开,那道凶悍的剑气被荧光化解,在他指尖消逝。
化骨指。
“无何有也不过如此。”金孔雀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微笑。
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那些附着在剑气上,肉眼难以分辨的木针带着灵力,从四面八方刺向金孔雀,就在金孔雀故技重施伸出化骨指的时候,那些木针突然在空中炸开,变做无数飞扬的蒲公英,飘飘悠悠地在空气里穿梭。
季灵泽拿出储物袋,出发离火山前从南宫家坑来的那些充灵草药丸被她一把抓起来全塞嘴里,顿时,充盈的灵力宛如一场暴雨冲刷她干涸的内丹,她周身关窍俱开,灵力源源不断地从内丹生出,又源源不断地涌向那些纷飞的蒲絮。
蒲絮润物细无声地侵入金孔雀的光阵,它们太多,太细密了,即便是金孔雀也无法立即将它们清除,季灵泽的灵力一碰到光阵,光阵上便破开一个小口子,不出多时,那坚不可摧的璀璨光翼上便出现了许多黑色的阴影,宛如华美的绸缎上被虫蛀了许多个小洞,那些小洞疯狂地扩大,点连成线,线连成面,直到光翼被大片大片阴影覆盖,残破不堪地挂在金孔雀身后。
南宫策的瞳孔中倒映出残破的光翼,耳畔回荡的,是季灵泽方才的那句戏言。
“看好了,木系灵力还可以这么用。”
他一贯自负天资,目无下尘,一直因“废材”出名的凌七展现了令人惊艳的天资,他潜意识里总有点不平,抓住机会便要证明自己。
直到这一刻,直到他清晰看见自己与凌七之间巨大的鸿沟的这一刻。
那些困扰他多时的忮忌与不甘,忽然烟消云散。
海面上狂风大作,金孔雀额头上渗出细汗,费力地止住光翼的崩裂,而白衣女子持剑站在飘摇的浪花上,她身后,巨大的椭圆形墨绿色叶子突然分开,变形,化作两片顶端尖锐的竹叶,竹叶绕着女子的身影盘旋,在她素净的白衣上投下碧绿的青影。
南宫策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
是的,没什么好惋惜的,这世上或许有很多天才,但是他们遇到了凌七。
那边南宫策看得热血沸腾,季灵泽平静从容的外表下,心脉已经开始隐约发痛。
她叹了一口气,果然人还是不能冲动。
她仗着充灵草和无尽海含有大量的灵力的雾气,一边吸收灵力一边转化灵力,自以为这样心脉就不会受损,没想到她现在心脉的脆弱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季寻基本上以防守为主,季灵泽看出来了,他说自己本体虚弱,恐怕不是谎言,他并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如果能杀,这两人早就没命了。
必须要速战速决。
她身后的两片巨大竹叶宛如撑起的剑,趁着金孔雀修复光翼时向他杀去,与此同时,季灵泽握着招财剑,反手将剑气砍入海中,海面被剑气所惊,掀起几丈高的巨浪,滔天巨浪隔绝了金孔雀周身向她射来的光线,就在金孔雀的抬头看来的瞬间,季灵泽破浪而出,身影像是附着在海浪上的影子,带着满身水汽提剑向他刺来。
三剑齐发,金孔雀在那一刻心思急转,他抬手捏出一道光,本体从这道光中分裂而出,金蝉脱壳般向后拉开距离,同时他身后光翼合拢,试图将他全身都包裹在坚不可摧的光翼中。
季灵泽在半空中窥见他的动作,瞬间转刺为挑,变换角度抬剑而去,在光翼合拢的刹那将长剑狠狠扎入缝隙里,她的手指拂过招财剑上的梅花暗纹,曾经设计的暗器顿时被触发,梅花形状的小箭从长剑顶端激射而出,带着风霜寒气射向金孔雀的心脏。
金孔雀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招,也顾不上风度了,弯腰就地一滚,那支梅花箭擦过他的腰部,带起飞溅的血液,箭势未停,一路向前冲去,正在与季寻对战的风来镜刚燃起护体的狂风,便被这来势汹汹的一箭刺破,护体狂风替她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但她也受到反噬,捂着嘴呛咳起来,移开手的时候,手心里鲜红一片。
合拢的光翼正在蚕食季灵泽手中的长剑,季灵泽抽剑而出,冷眼看着眼前狼狈的两人。
不是她不想趁胜追击,而是她发觉自己的灵力出现了凝滞,无法正常使用了。
幸好这里是无尽海,海雾中浓烈的灵力顺着她周身游动,丝丝缕缕地扑进她的内丹中,冲击这些凝滞的灵力,这种冲击带来连绵不绝的痛楚,季灵泽的手指悄无声息地覆上自己的心口,不着痕迹地按了按。
不远处的季寻若有所觉,抬眼向她看来。
金孔雀的腰部有一道深深的口子,他掀开眼帘盯着季灵泽的脸,怒极反笑:“好,好,我倒是小瞧你了,你马上就会后悔。”
季灵泽疼得不想说话,只留给他一个无动于衷的侧脸。
金孔雀以为她是根本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烈,太阳穴突突跳动。
自他出窍期以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任务中这么狼狈了。
而造成他受伤的罪魁祸首还是他曾经看不起的凌七,这让他尤为不能接受。
他必须要杀了她!
风来镜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自从金孔雀与凌七杠上,季寻带来的压力就需要她独自承担,她的风刃根本无法近季寻身,每一次靠近都会在半空中被大雪搅碎,而她引以为傲的风阵百草折,被季寻的冰阵牢牢压制。
时间拖得越长,她的灵力消耗就越大。
她很清楚,在他们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兰辞绝不会出手,凤家被凤夺珠打怕了,这么多年都龟缩于自己的地盘,失去了向外扩张的野心。
金孔雀回身向她看来,他双目被金光占据,眸中燃烧着无法熄灭的怒火,嘴唇嗡动,无声吐出几个字。
风来镜看懂了,她静立在原地,原本在她周围肆虐的风暴乍然停止,海面上恢复平静。
她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夜幕已经降临,原本有冷月当空,却因为金孔雀的光阵影响,周围亮如白昼,微弱的月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明亮的强光照亮了她的半边侧脸,眉弓投下的阴影挡住了她的眼睛,她手中把玩着那串黑玉手链,玉珠滚动,发出泠泠脆响,在寂静的空气里回荡。
她已是出窍后期的实力,这么多年为洛家杀过许多人,经验丰富,然而她和金孔雀联手,拼尽全力仍然无法伤到季寻,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意识到,所谓“季寻”不一定是季寻。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郁家没有派任何人来。
分神期与出窍期是天壤之别的差异,光靠灵力,犹如蚍蜉撼树。
与其死在这里,不如奋力一搏。
风来镜叹息一声,对金孔雀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黑云遮天,清冷皎洁的月亮彻底被覆盖,金孔雀与风来镜身体里的内丹乍然爆开,巨大的气流席卷着他们坠入海中,磅礴的海水彻底掩盖了他们的身影,随着他们入海,海面上升腾起冲天黑气。
季灵泽的眼眸里映出熟悉的黑气,她面色彻底冷下来。
季寻也在此刻赶到她身侧,他的目光匆匆扫过那些黑气,看向季灵泽的时候,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还好吗?”
听到这句话,季灵泽顿了顿,将涌上喉头的血咽下去,声音暗哑:“死不了。”
她望向翻滚着黑气的海面,从海面上涌出的是最纯粹的魔气,那些升腾的魔气将她的眸子染得一片深沉。
“他们是魔修。”——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忙,昨天有急事忘记请假了,不好意思[可怜]
接下来一段时间会保持两日一更的频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