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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听说我是仙界噩梦gb

    第51章


    此言一出, 季灵泽的眼睛不由得眯了眯。


    “你不认识季寻?”她问。


    庄典雅被她问得满头雾水:“我应该认识他吗?”


    一直悠哉悠哉坐在位置上欣赏弟子们狼狈模样的洛川,耳朵突然警觉地动了动。


    他从椅子上直起身来。


    弟子们不知怎么了,纷纷紧张地看向他。


    他握着核桃的手收紧, 若有所思。


    郁泊舟费了大劲好不容易圆上的谎,就要被庄典雅戳破了。


    他眼帘半掀, 朝沉默不语的凌七那儿看了一眼, 犹豫良久,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给郁泊舟传了一道音:


    “马上变成季寻, 来一趟演武场。”


    正在打坐的郁泊舟睁开眼,波澜不惊:“什么事?”


    “庄典雅告诉凌七她不认识季寻, 你被发现了。”


    一句话,三个人,简言意赅。


    郁泊舟瞬间站了起来。


    下一秒, 季寻的身影出现演武场不远处,缓缓走来。


    他居然是捏了个瞬移诀过来的。


    洛川看着他这幅样子, 嗤笑一声,给在场除庄典雅外的所有弟子传了一道音:


    “现在正在走向演武场的人名叫季寻,名义上是你们所有人的师兄, 对外宣称他身体不好,很少露面。”


    “此事至关重要,不得泄露。不管对谁,哪怕是对庄典雅和凌七, 都要守口如瓶。”


    “为师来不及解释,你们先照做,等时候到了为师再告诉你们原因。”


    东玄岛的弟子们张着嘴愣在原地,消化着师尊突然的命令, 茫然地看着演武场边的人越走越近。


    洛川看看明显已经起了疑心的凌七,又看看匆忙赶到的郁泊舟,重新倒回座椅上,面上笑盈盈的,眼底却划过一丝阴霾。


    平心而论,他并不想帮他圆这个谎。


    他只是可惜凌七。


    若凌七知晓季寻是她的师尊,必定要对他这样做的原因刨根问底。


    到那时,她知道了自己的师尊破天荒地收她为徒,只是把她当成一具替身,又该如何自处?


    李卓最为乖觉,他把怀中抱着的小白狗放下,立即对着向他们走来的季寻行了一礼:“见过师兄。”


    其余的人先是一愣,虽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地跟着李卓行礼:“见过师兄。”


    季寻从容朝他们点了点头。


    庄典雅傻了。


    她腾地一下从位子上站起来,目瞪口呆:“啊?我咋不知道我还有个师兄?”


    “咳咳,”洛川清了清嗓子,“典雅,你入门晚,又常爱去凡间玩,没有遇见过你季寻师兄也正常。”


    庄典雅张了张嘴,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一番犹豫后,只得也对着季寻迟疑地行了个礼:“好吧,见过师兄。”


    季寻颔首,他的目光扫过庄典雅,落在她旁边的季灵泽身上。


    季灵泽向他弯了弯眼睛,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站起身:“见过师兄。”


    她叫他师兄。


    季寻“嗯”了一声,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洛川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师徒二人,看热闹看得差不多了,才冲季寻道:“你来得正好,他们这些日子修行多有懈怠,你给他们展示一下怎么从我手中拿到这颗核桃吧。”


    季寻抬眼盯着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洛川,将袖子折了折,挽上去一些:“你确定?”


    洛川笑道:“自然,拿到核桃就给一万灵石,白捡的便宜,你不要就算了。”


    诚然郁泊舟不缺钱,但有凌七看着,光明正大拒绝掉自己名义上的师尊,可不是一个弟子会干的事情。


    从郁泊舟收凌七为徒开始,他就看郁泊舟不爽,想和他打一架很久了。


    季灵泽的关注点在于那句“拿到核桃就能拿到一万灵石”,她目光一转,悄声问旁边的庄典雅:“只要拿到核桃,就能拿一万灵石吗?”


    庄典雅还沉浸在自己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师兄的震撼中,闻言点点头。


    季灵泽若有所思:“好,我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了?


    庄典雅一头雾水。


    面对季寻,洛川收了那副轻佻不羁的样子,正色起来。


    他将核桃放在桌上,站起身来,随着他的动作,宽大的红色长袍松松垮垮散落,露出他缠着绷带的左手。


    熟悉洛川的人都知道,一旦他开始使用左手,就代表着他要认真了。


    他缠着绷带的手向空中一捻,凭空抽出了一张符纸,那张符纸里赫然画着一只吊睛白虎。


    方才那张绘着青鸟的符纸也在同一时间飘了起来,与白虎并肩。


    青鸟长嘶,白虎咆哮,巨大的声响像是要震动整个东玄岛。


    灵力如浩荡浪潮铺满了整个演武台,一时间风沙变色,滚滚黑云铺卷天空。


    站在演武台的弟子们纷纷跑下去,生怕被波及。


    季灵泽手搭眉骨,看向符纸里的青鸟与白虎,眸中有几分怅惘。


    洛川以符纸代替武器,挥笔泼墨便可操纵傀儡,当年在仙考上名扬一时。


    在他们都还没出事的时候,她时常和洛川拿符纸干一些不怎么光彩的事情,比如,要他把青鸟放出来,偷偷溜出去瞒着郁泊舟给她运送一点儿凡间的淫/秽读物。


    此刻,半空中那只她在熟悉不过的青鸟一扬翅膀,从符纸中扶摇而上,卷起一阵狂风,它轻巧地避开迎面射来的冰箭,绕后向季寻扑去。


    左手持剑,正在与白虎近身搏斗的郁泊舟感知到身后的风声,向后腾挪,手中单剑一推,随着一声冰裂,化为一对双剑。


    他左手持剑格挡住白虎的利爪,右手随意向后一指,另一把剑顺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直射过去,与青鸟的长喙相撞,砰然有声。


    青鸟被冰剑砸中,落回洛川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将青鸟拢进袖中,信步向郁泊舟走去。


    两张空白符纸随着他的步伐上下翻飞,像盘旋在他身侧的蝴蝶。


    他一直走到郁泊舟面前。


    风卷起他额前的发,桃花眼里殊无笑意,只剩下一片冰冷。


    郁泊舟注意到他的神情,一剑劈散了眼前的白虎,白虎散作千万张纸片,像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飘散在空中,吞没了二人的身影。


    周遭的弟子一时间都忘了呼吸,所见之处,只能看见漫天的碎纸倾盆而下,结成了一道牢固的屏障,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洛川就是在这个时候出手的。


    他袖口一抖,指尖出现了第三张符纸,符纸上花纹繁复,赫然是一枝开到荼蘼的梅花!


    梅花突破纸面,旁逸斜出,如同新钻出泥土一般,嶙峋的花枝被洛川握在手中,他仿若握了满指的烈火,向郁泊舟直直刺去!


    郁泊舟看清了那朵花枝。


    他没有动,定定地望着。


    周遭的一切犹如墨水化开,记忆里那朵梅花与眼前的这一朵重叠,灼灼开放在眼前。


    万象宗的学堂内,夫子正在唾沫横飞地讲解修仙史中“剑道的起源、发展与变迁”一节,学堂内的众人都低头记笔记,只有一人与众不同。


    少年靠在窗边,恹恹地搭着眼帘,毛笔在她修长指尖转了两圈,落笔时蘸了一点朱砂,在白纸上勾画起来。


    少年季灵泽一直是万象宗里最让夫子头疼的刺儿头,是以夫子把最听话的好弟子郁泊舟塞在她旁边,好管教管教她。


    此刻,她在干什么被郁泊舟看得一清二楚。


    “好好听课。”郁泊舟皱眉,敲了一下她的桌子。


    季灵泽画得正起劲,对他的提醒置若罔闻:“嘘,这是洛川给的符纸,我答应了要给他画点东西上去的。”


    听见洛川的名字,郁泊舟的眉心皱得更紧,他压低嗓音,冷淡道:“你倒是很听他的话。”


    季灵泽画得专心,浑然不觉身边人是在嘲讽他,还笑眯眯地附和了一句:“那是,我们什么关系。”


    他们那是一同逃课被罚的革命友谊。


    听到这句话,郁泊舟的面色顿时冷了下来,他盯着专心画画一眼都没看他的季灵泽,胸口起伏几次,直接伸手握住符纸一角,用力一抽——


    一枝开到荼蘼的梅花缀在符


    纸间,被他握在了手上,红梅在他的指间摇曳,恍惚间有暗香拂面。


    季灵泽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干,也不生气,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算了,你要看就看吧,小心一点,别被夫子发现了。”


    声音远去了。


    台前的夫子、明亮的讲堂、身侧的人,一同远去了。


    只剩下那朵梅花,依旧是开到荼蘼的艳丽,在距他心口三寸的地方停下。


    洛川观察着他的表情,脸色愈发难看,他咬牙切齿道:“你在生者的身上找已故之人的影子,终究只是徒劳。不管怎么说,季灵泽是被你亲手杀死的,你否认不了这个事实,世界上没有人能再画出这枝梅花。”


    “所以,这种幻化出替身和她过家家的戏码,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郁泊舟脸上的血色褪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沙哑:“是,我杀了她。”


    洛川冷笑道:“对。你杀了她。所以凌七永远不可能成为季灵泽,你对灵泽有愧,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要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凌七还年轻,她是无辜的。”


    他一挥手,周遭翻飞的白色纸屑像旋涡一样被他拢在手中,慢慢重新凝成了一只白虎,而那朵盛放的梅花也重又缩回了符纸中。


    洛川恢复了那副满面笑意的样子,他抬手将白虎符纸收回袖中,向郁泊舟客客气气地点了一下头,一幅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看看,”他和颜悦色地对弟子们道,“你们若都能这样,为师也省心不少。”


    呆滞的东玄岛弟子:“……”


    他们要是都能和师尊有一战之力,东玄岛干脆不要叫东玄岛了,改名叫“脚踩万象宗拳打蓬莱洲宇宙霹雳无敌大宗门”好了!


    洛川转过身去拿自己的核桃:“不过,还是没有人能拿到这颗核桃……”


    他的话堵在了自己的嗓子眼里。


    白衣女子站在他的座位边上,手里抓着那颗核桃,笑眯眯地看着他:“前辈,一万灵石。”


    鱼蚌相争,渔翁得利,早在他们二人争斗之时,季灵泽已经偷偷摸摸地蜇到了那颗核桃旁边,趁着二人都沉浸在战斗中,眼疾手快地把核桃收入囊中。


    洛川语塞了,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摇摇头,笑了起来:“哎,看来我今天注定保不住灵石。”


    季灵泽美滋滋地凑上去拿钱,一边向后面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很差的季寻眨了眨眼睛,她比了个口型,说的是“请你吃饭”。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季寻回过神来,也勉强勾起唇角。


    就在季灵泽将灵石放进储物袋的下一秒,洛川符纸上的青鸟突然动了,它从符纸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短促地发出一声鸣叫。


    洛川的笑意凝在眼角:“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洛川视角:郁泊舟老牛吃嫩草,毫无师德蓄意勾引徒弟!还把无辜徒弟当成季灵泽的替身,愧对季灵泽!愧对凌七!


    第52章


    东玄岛的入岛口, 一群身披麻衣的修士垂手等候,见洛川等人出来,为首之人立即行礼道:“叨扰玄天真人了。”


    洛川的目光扫过他们腰侧的令牌, 微微扬了一下眉,脸上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笑意:“南宫家远道而来, 是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修士客气地递上一张请帖:“几日前家主羽化, 为表哀思,南宫家将于本月十二日举办丧礼,遍邀天下门派参加。望东玄岛也能赏脸。”


    季灵泽看着那修士装模作样, 忍不住笑了一声。


    南宫家真是艺高人胆大,害了谷思源, 还有脸假惺惺地跑来邀请东玄岛参加丧礼,简直就差把“鸿门宴”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洛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指尖夹着符纸, 淡淡道:“本尊门下弟子谷思源至今未归,如今东玄岛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没空过来。”


    “真人有没有想过,谷思源失踪是魔修所为呢?”眼见着被拒绝了,那修士也不恼, 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不瞒您说,家主羽化一事,我等也怀疑与魔修脱不开关系, 此次遍邀天下门派,就是想聚修真界之力,共商讨伐魔修之事,即便玄天真人没空, 也可以派一个弟子前来。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但望诸门派勠力同心,一致对外。”


    洛川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是想借着讨伐魔修要挟本尊吗?”


    “在下不敢,”那修士立即低头行礼,“只是梅霜仙子、玄豹散人与扶摇真人都已经接下拜贴,只剩下真人您和云步仙尊,在下总要邀请到位才是。”


    季灵泽就站在洛川身后,闻言立即探出头去,笑道:“那你运气真好,不必再跑眠鹤山一趟了,我与师尊就在这里。”


    修士看见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


    怎么这个知名搅屎棍也在这里?


    季灵泽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遗憾道:“几日没见到家主,没想到家主走得这么突然,我一定会去送家主最后一程的。”


    修士:……


    “我代表东玄岛同去。”


    这一声出来,不只是洛川,连季灵泽也秒回头,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


    季寻一脸平静,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什么问题。


    修士几乎快要笑不出来了。


    季灵泽去就算了,季寻去算什么?真以为南宫家不知道家主是谁杀的啊?


    季寻坦然地看着修士:“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这位仙友瞧着面生,不像是东玄岛的弟子。”


    季寻看了一眼洛川。


    洛川会意,虽然他的确很看不惯郁泊舟,但显然这种时候恶心南宫家才是当务之急,他轻咳一声,分外积极地给他圆谎:“季寻是我去凡间游历时收的弟子,他身体不好,一向不爱出门。”


    修士艰难地笑了:“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


    季寻嘴下丝毫没有留情:“知道就好。”


    季灵泽忍笑凑过去给他传音:“哎,我去就算了,你去是准备去欣赏自己的杰作吗?”


    季寻眼中有些微笑意:“嗯,我想跟你一起。”


    他这句话说得太顺嘴,季灵泽怔了怔,一时间探究地看向他,挑了一下眉。


    季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根顿时发烫起来,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那边修士大脑飞速运转,正在想办法拒绝掉季寻,就见季寻突然看向自己。


    他张开手,修士手里的请帖便自动飞了出去,落在了他的手里,他言简意赅:“已接请帖,不送。”


    说罢,他将请帖分了一张递给季灵泽,扭头便匆匆走了。


    季灵泽捏着手里的请帖,望着他一阵风似的背影,忍不住勾起嘴角。


    洛川将东玄岛的法阵重新关上,一转头就看到了季灵泽嘴角的笑意,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深觉此事棘手。


    他几经犹豫,还是决定去试探一下她。


    “凌七,”他叫住她,“你觉得季寻怎么样?”


    季灵泽嘴角笑意未消,她正低头打量着手中的请帖,闻言头也没抬:“很有趣。”


    很有趣是什么形容


    洛川卡了一下,他摸不准她对季寻的具体态度,决定问得更大胆一点。


    “咳,如果让你留在东玄岛,和季寻呆在一块儿,你愿意么?”


    季灵泽抬起头意外地看着洛川,忍俊不禁:“那留我师尊一个孤寡老人在山里,岂不是很可怜?”


    洛川没料到她冒出这么一个回答,一时间满脑子都是郁


    泊舟那张冷冰冰的脸,脸上印着“孤寡老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边笑边道:“对,就这样宣传你师尊。”


    转眼间,到了要去参加南宫家丧礼的那日。


    季灵泽根本不用特意换衣服,她从那千篇一律的白衣中随手捡了一件套上,便一脚迈出了门。


    她还在揉着眼睛犯困,一道熟悉的人影已经从浓密的树荫下走出。


    季寻今日难得地穿了一身黑衣,他本就生得白,如今这一身黑衣更衬得他肌如莹玉,在清早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抬手拨开身前层层叠叠的绿叶,即便站在暖阳下,他还是像一块冒着白气的坚冰,唯有看清她的时候,坚冰化开,那双沉敛的眸子里漾起克制不住的笑。


    季灵泽还没有清醒过来,便被眼前这景色晃了一下眼睛。


    她盯着季寻,半晌没有出声打招呼。


    季寻长睫垂落,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什么,”季灵泽这才回神,“走吧。”


    她握着剑走在前面,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子。


    怎么感觉,季寻比之前变好看了?


    两人像来时一样御剑飞向南宫家,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同样御剑或乘坐飞马车来的修士,甚至还有几个熟人。


    一辆飞马车在路过她时一个急刹停下了,车帘被人撩起,一张艳丽的脸探了出来。


    季灵泽熟稔地打招呼:“凤无霜,你也去瞻仰南宫家主的遗容啊。”


    凤无霜冷冷地看着她:“南宫家怎么会邀请你?”


    季灵泽笑道:“我是眠鹤山的独苗,若是不邀请我,难道要让我师尊他老人家来吗?”


    季寻淡淡看了她一眼。


    凤无霜“切”了一声:“真不知道云步仙尊怎么会选中你,你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他的弟子。”


    这句话季灵泽也很赞同:“我也觉得。”


    季寻再次淡淡看了她一眼。


    凤无霜不仅没有气到季灵泽,还成功地再度见识了她的脸皮究竟有多厚,气得一甩手将帘子放下来,扬长而去。


    季灵泽扭头看向季寻:“你呢?”


    季寻问:“嗯?”


    季灵泽微微一笑,深深看他:“你刚刚一直在看我,你觉得我像云步仙尊的弟子吗?”


    季寻顿了几秒才回答:“像。”


    “噗,”季灵泽没忍住,“谢谢啊,你是第一个说像的。”


    正在聊着,不远处忽然有人叫住她:“凌七。”


    季灵泽朝声音的来处看过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群穿戴规整的修士。


    她垂下眼睛看见了那群修士腰间的令牌,竹纹令牌,郁家的标志。


    郁观从一群修士中走到前面来,望着季灵泽的目光里有笑意:“你来了。”


    短短半月未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衬得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大,也比从前更深邃。


    季灵泽打量着他,几乎有了一丝陌生感。


    他仿佛突然间抽条,从少年长成了青年。


    “郁家没给你吃的吗?”


    “什么?”郁观一愣。


    季灵泽指指自己的脸:“你瘦了很多。”


    听到这句话后,郁观一下子沉默了,他张了张口,有些话就要涌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瘦得这么明显吗?”他低头看看自己,扯了扯嘴角,轻松地笑道,“那你下次可得请我吃顿饭。”


    “公子,我们得走了。”


    出声的修士季灵泽认识,恰是之前那个要给郁观罚鞭刑的中年修士。


    郁观甩了甩扇子,眉宇间有些不耐:“知道了。”


    他被人群簇拥着离开,走之前停下步子,回头看了季灵泽一眼。


    季灵泽的脑海中轻轻响起一道声音:“凌七,不要相信我,不要相信传音石给你发的任何话。”


    他走后,季灵泽摸出那块传音石,注视了半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季寻问道:“你舍不得他?”


    季灵泽收起传音石,看着郁观远去的方向,皱了一下眉:“他回郁家这半个月干什么去了,原本那么活泼,现在像蔫儿了一样。”


    季寻没有说话,他看着离开的郁家队伍,眸光有一丝冷意。


    “你知道什么吗?”身侧的人突然侧身看过来,含笑的一双眼直直望着他。


    季寻抬眸,平静地回看她:“我又不是郁家人,你希望我知道什么?”


    季灵泽点点头,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也是。”


    距离南宫家越来越近,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四大家族,五位尊者,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散修,都聚在了南宫家的大门外。


    凤潇潇身兼沧山派掌门与扶摇真人弟子双重身份,她将惯常穿的一身红衣换了,也穿了一身白衣,只是打扮上要更为庄重一些。


    她在来的路上与凤无霜狭路相逢,刚和凤无霜吵完,面上还带着几分烦躁,拽着鞭子风风火火往门内走。


    “师姐。”季灵泽在她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伸手拍了她一下。


    凤潇潇猛然转身:“凌七!”


    她这一声太响亮,在寂静的丧礼会场格外突出,一时间引来许多人的目光。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被压抑得很好的窃窃私语声:


    “那就是云步仙尊收的弟子吗?”


    “是,也是这一届仙选大会的魁首,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她佩剑怎么这么破,眠鹤山很穷吗?连佩剑都不给弟子换一把。”


    ……


    “凌仙友,季仙友,南宫家恭候多时了,请随我单独一叙。”


    紧闭的大门缓缓洞开,拄着蛇杖的修士从里面拐出来,阴冷的目光黏在了季灵泽身上。


    他慢条斯理地笑着,笑容像是按在脸上的面具。


    季灵泽与他对视片刻,突然向他走了过去。


    拄着蛇杖的修士脸色微不可察地一紧,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蛇杖,戒备地看着她。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季灵泽望了他片刻,用力眨巴眨巴眼睛,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就这么滚了下来,她握着修士的手,哽咽不成声:


    “我上次见南宫家主的时候,他还说要给我们沧山派捐钱,这样一个好人怎么就去了……怎么就去了啊……难道真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


    拄着蛇杖的修士僵硬地站在原地,被她这么一出惊呆了,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准备说什么。


    季灵泽伸手朝季寻勾了勾,季寻会意,立即将胳膊递给她。


    季灵泽扶着他的胳膊,像是随时要晕倒一般,她抬手拭了拭眼泪,继续声情并茂:“我本就伤心,现在看到长老,触景生情……”


    说罢,她向后一倒,季寻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季灵泽向后一倒,直接靠在了季寻身上,气若游丝道:“可否请长老让我平复一下心情,再与我小叙?”


    第53章


    在场所有知情人的表情一时都变得精彩纷呈。


    远道而来参加丧礼的客人, 因为触景生情所以悲伤过度,没办法与他议事。


    多么正常的事情,如果前提不是这两个客人一手杀了死者就好了。


    季灵泽靠在季寻身上, 能感觉到他胸腔在轻微地震动。


    “嘲笑我?”季灵泽偷偷给他传音。


    “没有,钦佩你的演技。”季寻一本正经地回答。


    拄着蛇杖的长老看了季灵泽片刻, 终于僵硬地挤出了一点笑意:“既然如此, 等凌仙友与季仙友情绪平复,我们再议事也不迟。”


    季灵泽立马放开季寻的手,没事人一样重新站稳:“太好了, 多谢长老体恤。”


    南宫家的大门重新紧闭,又过了半个时辰, 等来参加丧礼的修士们都陆续到齐、且寒暄得差不多了,远处终于传来一声悠远的钟声。


    大门上,代表南宫家的玄武图腾乍然亮了起来, 半空中原本明亮的天色乍然漆黑一片,有繁星从云层中涌出, 顷刻间,四周星河倒垂,流光溢彩。


    七颗最明亮的星逐渐连成一片, 勾勒出玄武神兽的轮廓,神兽横于天空,向着大门内的建筑


    游去,在所有人的目送下, 消失在寂静的夜空中。


    随着玄武兽的消失,半空中的繁星逐渐暗淡下来,一颗颗划过天际,犹如倾盆而下的一场暴雨。暴雨过后, 大门轰然洞开。


    众人都是难得见到南宫家的星阵,一时间仰头望天,怔然不语,直到一个柔婉的声音唤回了他们的神智。


    梅霜仙子南宫雁站在门口,素衣淡妆,温柔可亲:“丧礼的时辰到了,请诸位进来吧。”


    南宫似死了,南宫策太年轻,南宫家群龙无首,只能将目光放在了早些年叛出南宫家的南宫雁身上,她作为南宫家直属的血脉,代表南宫家主持大局。


    她与兄长关系紧张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当年叛出南宫家自立门户闹得很大,如今南宫似羽化,南宫家内部一夜倒转了风向。


    南宫雁的出现令季寻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季灵泽立即注意到了他微妙的情绪变化,悄声问他:“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没料到她如此敏锐,季寻停顿了一下,“只是意外她居然愿意回南宫家。”


    季灵泽的目光落在南宫雁身上:“她只是和南宫似闹翻了,又不是像我师尊一样跟整个家族闹翻了。”


    季寻压了压嘴角:“你为什么总提你师尊。”


    季灵泽扬了扬眉毛:“哦,这个,因为我比较孝顺师尊。”


    季寻眼中刚刚漫开的一点笑容立即没了。


    说话间,南宫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面前,她温柔地向季灵泽颔首示意,丝毫没有身为尊者的架子,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凌七,华漠自拜入我门下后,一直很念叨你,你若是有空,随时来碧云峰玩。”


    季灵泽没料到她会主动跟自己搭话,意外笑道:“好,我也许久未见师兄了。”


    南宫雁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伸出手与她交握,季灵泽顿了顿,将手递过去。


    她的手指像她的整个人一样纤细而温暖,交握的瞬间,食指刮过季灵泽的手心,写下一个字。


    哀。


    季灵泽的身影立即定在原地,南宫雁还是那副温和可亲的模样,她抽回手,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转身与下一个人寒暄。


    眼见着季灵泽表情不对,季寻低声道:“发生什么了?”


    季灵泽盯着南宫雁的背影看了几秒,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没什么。”


    “如果有事,可以告诉我,不要又一个人行动,”季寻蹙了一下眉,“毕竟,我们是……朋友。”


    季灵泽看了他几秒,直到他不自在地垂下眼,她才把目光移开。


    “嗯,”她说,“我们是朋友。”


    丧礼开始了。


    南宫似的棺材就停放在祠堂正中间,南宫策站在他父亲的棺材旁,一身白衣,面容憔悴。


    季灵泽与季寻进来的时候,他若有所感地抬起了眼睛,在看见他们两个面容的刹那,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季灵泽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向他眨眨眼睛。


    嘘。


    南宫策忍了忍,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这两人疯了吧?


    南宫家对外宣称南宫似是被魔修所杀,但谁都知道是季寻和凌七干的。


    南宫家还没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好,大摇大摆地上门来了。


    季灵泽很敬业地维持着自己刚刚立的人设,一见到棺材,立刻走上前去,望着棺材熟练地哭道:“南宫家主……你死得好惨啊……”


    季寻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又要搞事,一手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她,一手扶着她,配合道:“死生有命,莫太伤心。”


    季灵泽接过手帕,不住拭泪。


    其他参加葬礼之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四周响起窃窃私语声:


    “真没想到,这凌七还是个性情中人。”


    “缘锵一面之人,能做到这一步,实在难得啊。”


    “南宫似亲生的儿子看上去都没她这么伤心……”


    ……


    凤潇潇震惊地看着季灵泽,试图竭力分辨出她是装的还是真情实感。


    南宫策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叹了口气,给季灵泽传音:“你又想干嘛?”


    季灵泽用手帕捂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朝他眨了一下眼睛:“你很快就知道了。”


    拄着蛇杖的长老缓步走来,他一直走到棺材前,对着棺材缓缓跪下了。


    然后,他郑重地朝棺材磕了三个头。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所有南宫家的子弟与门人也跟着跪在地上,缓缓念诵起祝祷往生的祝词,随着他们的念诵,他们腰间令牌上的玄武纹样泛起鳞片一样的光泽,有细碎如萤火虫一般的微光从令牌上飘荡而出,在棺材上汇聚成一条小小的光河,绕着棺材流淌两圈后,渗入了棺材之中。


    凤潇潇在一旁看得惊讶,悄悄传声问季灵泽:“这是什么?”


    季灵泽答道:“南宫家用来祭祀的一种术法,将自身的灵力剥离出一部分,经过玄武图腾的过滤,汇聚起来注入已死之人的体内,可以保持尸身刀枪不入,水火不淹。”


    凤潇潇感叹地点点头,点完头才觉得不对,凌七怎么会知道这些?


    关键是,她刚刚第一反应居然就是去问凌七。


    南宫雁是唯一一个没有这么做的,她垂首立在不远处,面上依然带着那种得体的微笑,看不出情绪波动。


    在他们做完这些事情后,拄着蛇杖的修士站起身来,将蛇杖向地上一矗,低喝道:“葬!”


    他们身后那张几尺长的棺材陷入了地下,随着它的陷落,地面上绕着棺材开出了一丛丛雪白耀眼的莲花,等棺材彻底消失不见后,莲花瓣四处飘散开来,偌大的祠堂里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雨。


    就在没有见过这阵仗的修士们正仰头惊叹于这场丧礼的美丽与盛大时,拄着蛇杖的修士慢慢走到了高台之上。


    “诸位仙友,在下是南宫家第二十六任长老,南宫显。”


    他用了灵力,嗓音比平时更为响亮,在本就寂静的祠堂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南宫显是南宫家的一支旁支血脉,他一直是南宫似的左膀右臂,在修真界不乏有人认识他。


    是以,他神情严肃地一开口,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商议,修士们不由地认真看过去。


    “家主羽化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家主当初力排众议,要求彻查仙选大会上出的种种岔子,已经成了魔修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才会被魔修第一个杀害。”


    他的嗓音响在祠堂中,与漫天的白色花瓣交织在一起,氛围凄然,沉郁顿挫。


    季灵泽听他胡扯,扯了一下季寻的衣袖,在他耳边小声调笑道:“坏了,我们成魔修了。”


    季寻的手指抚过衣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那要怎么办?”


    来参加南宫似的丧礼,他心情似乎格外好,居然会接她的玩笑。


    季灵泽遗憾地叹气:“那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干掉了,你愿意成为我的同谋吗?”


    她不过随口玩笑,然而季寻专注地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嗓音低哑,郑重地仿佛某个誓言:


    “我愿意。”


    他与她贴得极近,因此季灵泽将他泛红的耳尖与泛着水光的眸子看得一清二楚,他像是把埋藏在心底几百年的一句话说了出来,因为分量太重,说出口的声音反而很轻,轻得像一声追悔莫及的叹息。


    季灵泽错愕一瞬,不由沉默,一反常态地没有搭话。


    南宫显那里还在滔滔不绝:“诸位皆是修真界各个门派的代表,肩负着修真界的荣光,今日是南宫家出事,明日焉知是谁?也许是我,也许是诸君中的一个,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魔修日渐猖狂,而我们却心有顾虑,迟迟不敢与他们相抗?即使我们退让,魔修难道会退让吗?他们不会!他们只会将我们的退让视作软弱,步步紧逼!”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沉声问道:“到那时,诸君甘心吗?”


    底下立即有修士被激出怒意,高喊道:“我们绝不退让!”


    季灵泽笑了一声,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看,还有捧哏呢。”


    季寻低低地“嗯”了一声,垂下眼睛。


    南宫显很满意底下的回答,他继续道:“对,我们绝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我提议,诸门派共组一支剿魔队伍,去往万花陂外围试探敌情。”


    他这句话说完,整个祠堂一时静极,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弟子也迟疑地向左右看了看,没有立即搭话。


    万花陂与其他地方不同,它是魔修姜儒的势力范围。


    现存魔修共分三股势力,姜儒占据万花陂,凤夺珠占据夜行城,燕疾占据不死之地。


    姜儒最为激进,她手下魔修无数,与修真界势不两立,她放任手下大肆杀戮,甚至主动派遣手下魔修杀害门派弟子,她与各个门派的关系,说一句血海深仇也不为过。


    曾经季灵泽闯荡的那片百魔域,就隶属于姜儒手下。


    凤夺珠占据夜行城,她是凤潇潇的母亲,堕魔前便天赋异禀,自堕魔后,修为更是一日千里,如今已然分神前期,与四大尊者齐平,隐隐逼近修为最高的郁泊舟。


    她一直韬光养晦,只出手过一次。那一次她孤身夜闯凤家,杀害凤家百余人,手段极尽残忍,她将凤家长老书禄先生的脑袋割了下来,悬挂于藏书阁上后,扬长而去。


    燕疾此人是三个魔修之中最为特殊的一个。他本是魔尊部下,自从魔尊季灵泽陨落后,他也跟着不知所踪。据上一次看见他的人所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不死之地,魔尊的老巢。


    不死之地这个地方太邪性,魔尊虽死,但余威尚在,没人愿意去那里自找苦吃,因此不死之地虽在传闻中被划为了燕疾的势力范围,但燕疾是否还活着,都是一个谜。


    观南宫显的意思,这是要集结起各个门派,直接对着姜儒开刀了。


    他见台下一片安静,也不着急,垂手等待着修士们把这个提议消化完毕,才继续道:“我们此次并不是与她直接正面对上,而是潜伏进去,观察一番她那里的情况,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仙选大会上魔修不就是潜伏在众仙修之中寻求下手的机会吗?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罢了。”


    凤潇潇在听到这个消息过后,面色顿时白了一白,姜儒是修真界要对付的第一个魔修,对付完姜儒后,下一个不用猜测也知道是凤夺珠,她的母亲。


    听到这个消息后,凤无霜便下意识地看向凤潇潇,看清她的脸色后,她抿了一下唇,神色淡了淡。


    “长老,”凤无霜抱臂看着南宫显滔滔不绝地讲完,插话道,“我们都是仙修,一旦进入魔修的地盘,他们立即就能察觉到不对,我们靠什么潜伏进去?”


    南宫显等的就是这一句,他微微一笑:“魔修有法子掩盖自己身上的气息,我们自然也有法子让自己身上沾染魔气,以假乱真。”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小心地将它打开,露出里面指甲盖大小的丹药来。


    那是一颗黑紫色的丹药,从形状到香气,都与紫雪丹极为相似,只是色泽更暗沉一些。


    南宫显捧着那颗丹药,像是捧着什么很珍惜的东西,脸上带着一丝兴奋:“这是南宫家与其他三个家族一起,经过多年努力研制而成的丹药,可以短暂地在内丹中覆盖上一层魔气,以隐藏灵力的气息。经过试验,这种丹药对仙修的身体没有任何损害,至多三日便会消失,让人重新恢复仙体。”


    洛啸天与凤无霜震惊地对视,洛家和凤家什么时候研制的丹药?他们两个怎么不知道?


    南宫策与郁观听闻此言,眉心跳了跳,他们一反常态地沉默,没有出声。


    季灵泽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藏在袖子下的手拍了拍季寻的手腕,淡笑:“现在,该我们去搅浑水了。”


    第54章


    就在众人一片肃静之际, 季灵泽从人群中走出。


    南宫显看见是她,心头便是一跳。


    季灵泽走到之前安放棺材的地方,深深叹了口气, 她用凝重的语气道:“如今魔修猖獗,的确到了我们行动的时候。”


    南宫显警惕地看着她, 不敢搭话。


    季灵泽神情愤懑, 铿锵有力:“南宫家主过去对我恩重如山,如今他不明不白去世,我必须做点什么。依我看, 我们当然要一致对外,与魔修势不两立,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可否请南宫长老解惑。”


    南宫显一听到这句话就知道不好,他很想回答“不可”, 但季灵泽此前在丧礼上的表现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不知内情的人, 都赞她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此刻他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假笑道:“凌仙友但问便是。”


    季灵泽抬起眼睛直视着他,那双清透明亮的眸子里,有狡黠的笑意一闪而过,她道:“南宫家主修为也算是当今修真界的佼佼者, 他近日也并未去往魔修所在之地,长老适才说,我们可以伪造魔气潜入万花陂,魔修自然也可以伪造灵力潜入我们之中。”


    南宫显脸色阴沉:“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 为何偏偏是南宫家主呆在自己家族的时候出事,这是否说明,仙选大会上搅弄是非之人,恰巧就隐瞒了身份,潜藏在南宫家?”


    “你!”南宫显先是一惊,没料到她如此大胆,居然敢反泼他们脏水,等反应过来后立刻斥责道,“你的意思是,南宫家出了魔修?”


    “不是南宫家出了魔修,而是魔修扮做仙修的样子,潜入了南宫家,”季灵泽认真地反驳道,“仙选大会结束后,各个家族与门派之间并没有来往,南宫家主身边只有南宫家的人。如果不是偷袭令家主猝不及防,以南宫家主的实力,怎么会这么轻易被得手呢?”


    她说得没有错,南宫似的确是被偷袭的。


    偷袭之人与她一起来参加了丧礼,现在就站在她旁边,闻言向她看去,面色毫无波澜,一副冷冷淡淡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要是承认了南宫似是被偷袭的,那就变相把嫌疑引向了自己家族,但他要是不承认南宫似是被偷袭的,就要承认南宫似技不如人,正面与魔修相持居然都没打过。


    南宫显简直要被季灵泽这厮的厚颜无耻气炸了,他深呼吸几次,好不容易才咽下满腔怒火,让自己维持表面上的和气:“凌仙友此言也不无道理,这几日,我会与梅霜仙子一同排查家族中的人。”


    他努力将话题扯回来:“但排查是一方面,我们要派人去万花陂查探这件事也不能落下。”


    季灵泽不等他说完,立刻插话道:“的确,所以南宫家没有查清嫌疑,不能插手此事,至于那种可以生成魔气的丹药我们也不能贸然使用,要想在万花陂打探情况,其实还有一种办法。”


    南宫显皱眉:“你一个刚刚元婴的修士,能有什么办法?”


    “魔兽的内丹含有魔气,我们可以先炼化内丹服下,虽然维持的时间短暂,但也可以撑上几个时辰,炼化的命心草恰在离火山,虽然属于魔修的地盘,但我们可以过去偷一下。”


    季灵泽笑起来,她目光直勾勾地看


    着南宫显,明明是温和的语气,被她慢条斯理地说出来,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句话出口,郁观和南宫策同时震惊地看向她,连南宫雁都不由得抬起眼睛,向这里投来一瞥。


    南宫显没料到她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不由一愣,语无伦次地反驳道:“可我们是仙修,怎么能用这种卑鄙的法子……”


    季灵泽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此言差矣,魔修卑鄙,我们只有比他们更卑鄙才能战胜他,师夷长技以制夷。”


    眼看着很多修士都不由得点头赞许她的决定,南宫显僵在原地,求助性地看向身后南宫家其他长老们,发现他们也满脸凝重,显然和他一样棘手。


    这凌七不过只是一个出身散修的孤儿,如何连命心草与魔兽内丹炼化出的丹药可以短暂掩盖灵力都知道?


    洛啸天不知道这些人为何总是拖拖拉拉,自从扈紫珠死后,他对魔修深恶痛绝,恨不能现在就打去百花陂报仇雪恨。


    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向前走了一步,扬声道:“南宫长老,你刚刚自己说要为南宫家主报仇,现在怎么又不同意了?能不能干脆点,小爷我早想和那群魔修打一架了。”


    他说完这句话,一边的洛家长老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冲动,把嘴闭上,但洛啸天哪里肯依,他冷哼一声,继续道:“我看你想要为南宫家主报仇是假,想趁机撺掇我们吃下你手里那颗丹药才是真!”


    “洛啸天!”一旁的洛家长老赶紧呵斥住他,向南宫显道,“少主年轻不懂事,还望长老莫要怪罪。”


    南宫显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站在洛啸天后边的凤无霜等人,看向他的眼神中皆带着几分疑虑,显然,他的拖沓和季灵泽有意的煽风点火让这些修士们都生起了疑窦。


    眼下的情形,不容许他再找借口搪塞回去。


    他定定地看着季灵泽,咬牙切齿地笑了笑:“好啊,既然凌仙友能想出这样的妙计,南宫家定将全力支持。”


    季灵泽诚恳一笑:“劳烦长老了。那请长老给我三十株充灵草并一块麒麟护心甲,以备不时之需。”


    她居然还敢跟他要东西!


    南宫显一口气出不去咽不下,噎得他半晌没说出话,还是南宫策开口打破了僵局,他神色复杂地对季灵泽道:“那是自然。”


    季灵泽朝他微微一笑:“谢了。”


    南宫策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袖口,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此事关乎南宫家,我也同去。”


    一直沉默的季寻霍然扭头看向他,蹙了一下眉,语气冷淡:“有我与她去就够了,不需要。”


    季灵泽不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其实她本来打算一个人去来着。


    南宫策直接看向季灵泽:“你觉得呢”


    季灵泽沉默了一秒:“想来就来吧。”


    季寻的唇线顿时拉得平直。


    季灵泽瞥见他的脸色,叹了口气,给他传音:“他是南宫家的人,可以趁机向他打听打听他们家族内部的情况。”


    季寻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一脸不高兴!


    季灵泽偷偷腹诽了一句,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郁观听见对话,也走了过来,他将扇子一敲,向季灵泽笑道:“郁家也愿意出一份力,我同去吧。”


    季寻的脸色瞬间更黑了。


    季灵泽看看他,又看看郁观,无奈道:“行啊。”


    凤潇潇道:“离火山原属凤家,我……”


    季灵泽没等她说完就道:“师姐直接来就是了。”


    凤无霜一见连凤潇潇都去了,当机立断挤了过来,冷哼了一声:“你凭什么代表凤家,应当我过去才是!”


    洛啸天不甘示弱:“你们都去,小爷我也要去!”


    季寻:“……”


    季灵泽:“……我们是去偷东西,不是去抢东西。”


    洛啸天把袖子一撸,豪气干云:“这不是担心万一没偷到,我们去了这么多人,直接强抢也行嘛。”


    季灵泽咳嗽了一声:“咳咳,那好,既然诸位都……都这么热情,那明日我们私下约个时间就出发吧。”


    她百忙之中还不忘拽了拽季寻衣角,给他传音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人多热闹,我今晚下厨给大家尝尝,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饭吧?”


    季寻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片刻后,又回头看了剩下的几人一眼。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平静。


    平静之中,隐约还带着一点怜悯。


    他道:“好,多做一点,不然不够吃。”


    几人就这样转移阵地,在凤家附近的客栈落脚了,修整一夜后,他们将出发去往离火山。


    季灵泽在下厨之前,挨家挨户地去问了一圈。


    “师姐!”她探出脑袋,“我今晚下厨,来不来吃”


    凤潇潇闻言眼睛一亮:“你还会下厨?好,我一定来!”


    ……


    “洛啸天,”她敲了敲洛啸天的门,“我今晚下厨,其他人都来了,你来吗?”


    洛啸天“唰”地把门打开:“小爷我当然来!”


    ……


    “郁观,”季灵泽掏出传音石,“我下厨,饭否?”


    郁观秒回:“菜钱谁付?”


    “我付。”


    “好!”


    ……


    “南宫策,”她靠在墙边,看着正在打坐修炼的人,“我下厨,吃不吃?”


    南宫策眼睛都不睁:“要修炼,不去。”


    “真可惜,”季灵泽惋惜,“其实我当初就是吃了一个高人做的饭才顿悟的,他也把这手艺传给了我。”


    南宫策沉默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吃一口,也不是不行。”


    ……


    “凤无霜,”她趁着凤无霜打开窗户透气的刹那,从窗户底下冒了出来,眼疾手快地按住她关窗的手,“我下厨,洛啸天洗盘子,这种大好机会一生只有一次,吃吗?”


    “先说好,我就随便尝尝,”凤无霜一把将手抽了出来,干脆利索地关上了窗,“我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有什么稀奇的。”


    ……


    问完了一圈,季灵泽回来的时候,踌躇满志,对即将到来的晚餐有着十分美好的期望。


    季寻眼睁睁看着她问完了一圈的人,唇角弯了弯:“要做饭吗?我给你打下手。”


    季灵泽一挥手:“不用,你细皮嫩肉的,坐着别动,我来。”


    季寻顺从地坐回了椅子上,悄悄抬手,封住了自己的味觉。


    第55章


    季灵泽特地去买了一大篮子的菜, 摆放在了客栈的灶台上。


    起锅,烧油,下葱姜蒜。


    这一世她特地去观摩过凡间的大厨做菜, 意识到了自己之前调料放多了,今时不同往日, 她绝不会再犯上一次的错误。


    但是话说回来, 一味模仿他人也不好,人,还是要保持一点自己的创意。


    季灵泽决定在大厨的基础上, 加一点自己的小巧思。


    她在肉丸子里塞入了一些细细的姜丝。


    她又在卷饼中卷进了两大勺的辣椒粉。


    汤有点淡,要不再加点面糊?


    ……


    半个时辰后, 季寻轻轻敲了敲厨房的门。


    “厨房没事吧?”


    季灵泽打开门,她头发上沾了一点面粉,眼睛很明亮:“能有什么事, 我觉得我的厨艺进步了。”


    季寻自然地伸手,将她发梢上的面粉捻去, 嗓音含了一点不明显的笑意:“嗯,我闻到香味了。”


    季灵泽信心倍增。


    又过了半个时辰,洛啸天来敲厨房的门。


    “好了没?小爷我要饿死了!”


    “那我到时候去参加你的丧礼。”季灵泽正在切菜, 没空给他开门,隔着门回了一句。


    洛啸天被噎了一句,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第三个来敲门的是凤潇潇。


    “你一个人会不会太辛苦了?我一起来吧。”


    “不用的师姐,快做完了, 你还不放心我吗?”季灵泽将最后一道菜倒进锅中,笑盈盈地回道。


    凤潇潇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凌七连仙选大会上那些魔物都能轻松处理, 做个饭而已,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但是,为什么,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这种不祥的预感归结于自己明天要去离火山偷命心草,太过紧张的缘故。


    想到此处,她放心地走了,留季灵泽一个人自由发挥。


    在万众瞩目之中,季灵泽的菜,终于全部做好了。


    她将一大桌子菜一道


    一道地摆上桌,欣赏了一番,十分满意。


    这一次她做的菜,在色泽和气味上都无可挑剔,与她曾经看过的那些餐馆里厨子的作品一模一样,可以说是学到了他们的精髓。


    她给客栈里的众人同时传了一道音:“来吧。”


    最先窜出来的是洛啸天,他看见了桌上满满当当的菜肴,眼睛都亮了起来,咽了一口口水:“可以啊凌七,有两下子。”


    季寻接着来了,他看见桌上的菜,停顿了许久,低声问季灵泽:“你没有去偷偷买现成的吧?”


    季灵泽眯起眼睛:“污蔑我?”


    季寻立即摇头:“没有,只是……难以置信。”


    “你难以置信的事情还多着呢,”季灵泽得意地挥手,“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我凌七不会的事情。”


    不一会儿,剩下的几人也陆续来了,他们看清了满桌的饭菜,不由得都是一愣。


    凤潇潇惊喜道:“好厉害!”


    凤无霜看不起她这样子,别扭地偏开脸:“哼,这有什么的,没见过世面。”


    他们陆续落座,洛啸天首当其冲拿起筷子,一筷子夹起了离自己最近的狮子头,迫不及待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脸色凝固了。


    火辣辣的冲击力在他的舌尖上爆开,像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整块生姜,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要将其吐掉,但余光看见了坐在一边的凤无霜,眼珠子转了一下,坏主意冒上心头,愣是硬生生将这一口咽了下去。


    季灵泽还在笑眯眯地看他:“怎么样?”


    洛啸天挤出一个笑容:“很好吃。”


    说罢,他将筷子戳向另一个狮子头:“凤无霜我今天一块都不会给你留的!”


    凤无霜想都没想,本能地伸出筷子将那颗狮子头劫持了下来,洛啸天松了一口气,顺势也松开筷子,看着凤无霜咬了下去。


    “哕……”咬下去的刹那,凤无霜睁大了眼睛,几乎要维持不住世家大小姐的礼仪和修养。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先把做出这玩意儿的凌七杀了,再把说这玩意儿好吃的洛啸天杀了。


    但她看见了还没动筷的凤潇潇、郁观和南宫策。


    如果她说出真相,那这三个人就会逃过一劫。


    在这一刻她理解了洛啸天,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受伤。


    她硬生生忍住了要吐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咽了下去,也跟着道:“好吃。”


    见洛啸天与凤无霜都吃了,还夸赞好吃,凤潇潇、郁观和南宫策也纷纷开始夹菜。


    他们将菜放进嘴里的刹那,三人的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


    凤潇潇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过得太好了,把嘴养刁了,否则,为什么连洛啸天和凤无霜这么娇气的人都能吃下去,她却觉得难以下咽?


    南宫策则怀疑是不是自己最近修炼过度以至于味觉坏了,为了保持自己波澜不惊的世家风度,他不能太夸张,只能僵着脸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郁观的目光在洛啸天和凤无霜炯炯的眼神上转了一圈,已经猜出了这群人在搞什么,他笑了笑,猛灌了两口茶,不动声色开始假吃。


    就这样,几人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郁观看戏,南宫策连尝了好几道菜,最终判断自己的味觉的确出了问题,而剩下的三个人为了让对方多吃点,都开始假意夸赞,把桌上的菜往对方碗里夹。


    洛啸天大声道:“哎,这道菜好吃,你多吃点。”


    凤潇潇假笑:“这种好东西我一个人独享岂不是很浪费,来,妹妹你吃。”


    凤无霜被她这一声“妹妹”叫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假惺惺!谁是你妹妹!凤潇潇你跟谁学的这么恶心?我才不吃你夹的菜!我自己夹!”


    ……


    季灵泽看着大家鸡飞狗跳之际也不忘记喊对方吃饭的样子,十分欣慰。


    “我就说我有做饭的天赋,”她笑着侧身对季寻道,“你觉得这次我做的怎么样?”


    季寻面不改色地咽下了一口菜,神色没有什么波澜:“很好吃。”


    餐桌上的其他几个人同时震惊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季寻顶着他们的目光又夹了一筷子以示诚意:“以后可不可以多做给我吃?”


    “当然可以!”季灵泽受到了肯定,骄傲道,“你若是喜欢,随时来眠鹤山找我,管够。”


    郁观听见,探头来笑道:“我们也可以来找你吗?”


    季灵泽道:“尽管来。”


    季寻皱了一下眉。


    “你师尊真的能容忍我们吗?”洛啸天抓住机会,趁机把筷子放下,远离饭菜,加入聊天,“我一直觉得云步仙尊很可怕,你当时为啥会选他啊?其他几个尊者怎么看也比他好相处。”


    季寻:“……”


    饭桌上的其他人立即看了过来,其实这也是他们一直好奇的问题,凌七怎么也不像是能和云步仙尊当师徒的性子。


    凤潇潇也附和道:“自从你去了眠鹤山,我一直很担心你,生怕你惹了云步仙尊不高兴,被他惩罚。”


    惹确实是没少惹,但罚倒是没怎么罚她,经历了几百年的沉淀,郁泊舟的脾气比从前宽容了很多,就算不高兴也只是一个人生闷气,影响不到季灵泽什么。


    季灵泽挠挠头,腼腆一笑:“没办法,太优秀也是一种错,万一错过了我这个天才,他不知道还要苦等多少年,思及此处,实在抱歉。”


    几人瞬间露出了一脸鄙夷的神色,连凤潇潇都被她的厚脸皮震惊了,半晌没说出话。


    季寻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勾起唇角:“嗯。”


    季灵泽大言不惭地说完这句话,很爽朗地挥了挥手:“你们继续吃。”


    桌上的其他几个人视死如归地低头,神情之凝重,好像他们现在不是在吃饭,而是要去和魔修搏命了。


    这一顿饭艰难吃完,除了季灵泽与季寻,其他人都精神恍惚,连最爱斗嘴的凤无霜与洛啸天都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默默回房了。


    “他们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回房的路上,季灵泽问季寻。


    季寻脚步没停,淡定道:“明天要去魔修的地盘,他们初出茅庐,纵然今天吃到了佳肴,心情也难免沉重。”


    走在他们前面的郁观脚底一滑,心情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季寻。


    季寻这厮看着正经,实则毫无下限,为了哄季灵泽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这种东西要是能称得上佳肴,天香楼的厨子可以羞愤自杀了!


    这一夜,这些初次接触魔修领地的弟子们本该惴惴不安地入睡,却因为终于结束了这顿太难吃的饭松了一口气,早早就睡了。


    次日清晨,众人集结出发,季灵泽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依旧是一幅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从房中走出,将搭在臂弯上的外袍套上。


    她居然一反常态地换掉了那身白衣服,穿了件深蓝色的长袍,发髻被一根同色的发带盘在脑后,长靴窄袖,行走间带起一阵风,说不出的清爽利落。


    几人都不由一愣。


    郁观笑问她:“你终于舍得换颜色了?”


    季灵泽伸了个懒腰:“非也,既然是去当盗贼,穿白色就太显眼了,我是一个有素养的专业小偷。”


    她看了一眼凤潇潇与凤无霜如出一辙的红衣,道:“你们也把衣服换成深色吧。”


    凤无霜冷哼道:“你在偷鸡摸狗这方面倒是很有经验。”


    季灵泽谦虚道:“谬赞,谬赞。”


    区区不才,当年还是弟子的时候,她从凡间带来的□□读物老被郁泊舟没收,她总会趁着他不在,偷偷摸到他房中将书拿出来,可以说是熟能生巧了。


    凤潇潇与凤无霜换完衣服,出来一看,两人表情皆是一抽。


    原因无他,她们换完衣服,居然还是同一个颜色,两人不约而同穿了一身的墨绿色。


    季灵泽笑道:“真不愧是姐妹。”


    凤无霜怒道:“谁和她是姐妹!”


    凤潇潇懒得和凤无霜一般见识,将鞭子往腰间一插,掏出专门用于飞行的佩剑来:“好了,准备过去吧。”


    她曾经是凤家人,又比凤无霜年长几岁,知道得更多一些,自觉地一边御剑带路,一


    边给他们介绍离火山的具体情况。


    “千年前,世家还没有分割修真界的时候,离火山由一位精于算卦的大能掌管,传闻他死前化作凤凰,特地为这座山占了一卦,占出了离火卦。”


    “大能陨落后,离火山最初由凤家掌管,”说到这里,凤潇潇声音不由得沉了沉,“离火卦主火,与凤家的图腾火凤凰贴合,寓意前路光明。凤家虽然占据了这里,但也就是当成一个吉祥兆头,没怎么上心,直到八百年前,魔尊季灵泽游历此处,夸赞了这个地方风水好……”


    季灵泽猝不及防被点名,茫然地看着凤潇潇,搜肠刮肚回想了一下。


    怎么这里也有她的事?


    哦,记起来了,那时候她还没入魔,这片山虽然是凤家的地盘,但罕有人迹,风景秀美,她就常来这里玩,后来当着许多人的面夸过一嘴,说凤家的离火山是好地方。


    “魔尊死后,后来的魔修一直把她的话奉为宗旨,这句话传着传着,传成了离火山适合魔修修炼,于是魔修蜂拥而至,凤家想着这地方留着也没什么用,便干脆放弃了。”


    季灵泽皱了一下眉。


    听起来不太对劲。


    她上辈子后期虽然被称为魔尊,但这是因为她的实力够强悍,在魔修那里其实没什么号召力,绝大部分魔修并不爱戴她,反而十分畏惧她,之所以替她做事,也纯粹是怕自己被杀了。


    她随口所说的一句话,他们真的会这样言听计从吗?


    凤无霜不悦地纠正她:“凤家不是被动放弃的,是家主觉得这里太危险,主动放弃的。”


    “有什么区别,”凤潇潇瞥她一眼,“反正都是放弃。”


    眼看她们就要打起来,季灵泽立即打断:“等等,我有问题。”


    二人一同看过来。


    “之前南宫长老说到过,如今魔修分三股势力,现在的离火山归属那一股势力?”


    凤潇潇思索片刻:“应当是百花陂。只有百花陂才有这样的凝聚力。”


    凤无霜“切”了一声:“当然只有百花陂,毕竟不死之地沉寂多年,碧落岭又是你娘的老巢。”


    “你!”凤潇潇被当众揭伤疤,气得就要拔鞭子与凤无霜大战一场,就在两人都拔出鞭子的刹那,藤蔓迅速按住了她们的手。


    南宫策收回手,冷道:“你们别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郁观小声劝凤潇潇:“回来再打。”


    洛啸天在旁边对凤无霜阴阳怪气:“你也就只能耍耍嘴皮子了,反正玉虚宫仙选大会倒数第一。”


    这下轮到凤无霜暴起要去打洛啸天了。


    郁观和南宫策一人拽一个劝得心累,一抬头双双看见对方的脸,不美好的回忆涌上心头,脸色同时黑了。


    季灵泽站在旁边看着鸡飞狗跳的一群人,不由微笑。


    他们这个临时组建的小偷团队结构松垮,分崩离析,随便两个人都能打起来,能把这样一群人凑在一干坏事,季灵泽觉得她也很厉害。


    第56章


    几人磕磕绊绊地来到了离火山, 在进入离火山的瞬间,不约而同隐匿了气息,打架的也不打了, 拌嘴的也不拌了,连洛啸天、凤潇潇和凤无霜三个人都靠拢在一起, 戒备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季灵泽站在队伍最中间, 她半蹲下来,将一团灵力聚在手心,按向地面, 控制着灵力在几个人的脚下延伸,形成了一个淡蓝色的回音阵。


    南宫策震惊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连这个都会?”


    回音阵属于比较高阶的灵力术法, 需要布阵者将灵力分成许多股,连接住阵法中所有人的听觉,同时每一股灵力之间互相连接, 相当于在这个阵法中,所有人都可以通过她的灵力隔空传音交流, 无需开口,十分方便。


    季灵泽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因为我比较厉害。”


    季寻看着她, 表情却不太赞成:“你伤刚好,不能这样消耗灵力,我来。”


    “不碍事,”季灵泽并不在意他的话, 她闭上眼睛,神识四散,覆盖住了方圆十里的地方,等她再睁开眼睛时, 语速变得很快,“距离我们两里的地方有魔修,一会儿听我指挥。”


    她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凤无霜本能地想反驳“你凭什么指挥我”,可她发现一向骄傲的南宫策和拽上天的洛啸天此时居然都一言不发,默认了她的命令,不由一顿。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两人都消除了对凌七的敌意,莫名开始听从她。


    凤无霜虽然骄纵,眼下大敌当前,她小声嘟哝了一句,也没有再说话。


    季灵泽脸上没有了平时一贯的懒散倦怠,她拔出招财剑,手指按在剑柄上,冷静地道:“洛啸天,将你的灵力埋入地底,探查四周的脚步声,随时判断他们的速度和方向,告知我们。”


    洛啸天照做:“他们用了遁土诀,大概还有五分钟经过我们,行走方向是离火山的山脊处。”


    季灵泽道:“那我们先去树林里藏藏。”


    几人修为都不低,反应很快,闻言立即跳上树梢,季灵泽刚准备抬手给几人施加障眼法与静止诀,就见季寻先她一步,抢着把这活干了。


    他手速太快,被定住的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面面相觑地定在原地不能动了。


    “季寻你干什么?”凤无霜和洛啸天同时在回音阵内大喊。


    季灵泽深深看了季寻一眼,替他解释道:“这些魔修的平均修为在元婴期,即使是细微的动作也会让他们察觉到异样,为了防止万一,同时用障眼法和静止诀,更保险一点。”


    她侧耳听了听,低声道:“他们来了。”


    道路上的黄土忽然开裂,裂缝慢慢扩大,三个魔修从泥土中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高个子魔修嗅了嗅空气,疑惑道:“奇怪,总觉得附近有股特殊的味道。”


    他嗅闻空气时,鼻尖一耸一耸,魔气顺着他的鼻子喷出来,在空气中游荡。


    洛啸天是第一次看见魔修使用魔气的样子,紧张的同时还有点新鲜,不由问道:“魔修与我们一样,也是通过修炼获取魔气吗?”


    季灵泽介绍道:“魔气不同于灵力,灵力来自于天地万物,可以被吸收吐纳,源源不断,而魔气发源于杀戮时的戾气,杀的人越多,产生的魔气越多。只有一点与仙修一样,魔修也有各自擅长的术法,这个魔修的术法大约是追踪类的。”


    “那怎么办,”洛啸天深吸一口气,“我们不会被追踪到吧?”


    “不会,”季灵泽笑了一下,“为了以防万一,我在回音阵上又叠加了一层‘白日隐’,我们的气息会被草木吸收,即使他闻到了什么不对,也难以判断我们的具体位置,对他来说,这整座山上的所有草木,气息都有点怪异,天赋点在追踪类的修士,一般都有点一惊一乍的,他的同伴不一定相信他模棱两可的说辞。”


    她话音刚落,矮个子魔修警惕地环视周围一圈,问那高个子魔修:“哪里不对劲?”


    高个子魔修一边往前走,一边这里嗅嗅那里嗅嗅,神情迟疑:“我也不确定……感觉哪里都有点奇怪的味道。”


    他们中间的魔修长着一对招风耳,地位明显比两人要高出一截,她摇摇头,嘲笑道:“你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上回找了半天,结果是鸟粪,这次又要带我们找什么?算了吧,正事要紧。”


    高个子魔修涨红了脸:“上次,上次是意外……”


    招风


    耳打断他:“够了,别忘了我们是奉命去守命心草的,领主说了,若能抓到仙修,全部赏给我们。”


    躲在树梢上的郁观等人一听到这句话,彼此心中都是一惊。


    郁观寒声道:“我们来偷命心草的事情泄露了。”


    洛啸天破口大骂:“操,哪个王八蛋干的,小爷我要弄死他!”


    季灵泽倒不意外,修真界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四大世家,四个门派,恐怕掰开来一看没几个干净的,他们当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言自己要去偷命心草,恐怕前脚说完,后脚便到了魔修耳朵里。


    “不是坏事,”季灵泽安抚几人,“我们本来还要花一番时间去找命心草的方位,这样一来,直接追着他们的方向去就可以。”


    她说罢,摘下一片叶子弹了出去,叶子上附了一丝神识,那片叶子无声无息地落在离三个魔修几米远的地方,随着他们的移动而飘动。


    三个魔修渐行渐远,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季灵泽解开其余几人的静止诀:“跟上去,但记得保持二十米的距离。”


    她说完,自己身先士卒跳了下去御风前行,她速度极快,移动时深蓝色衣服在树叶中穿行,像一片掠过的树影,悄无声息。


    其余几人跟上她的步伐,唯独洛啸天落在后面,他恐高,这一次为了不引人瞩目,没有带沙狼来,扒拉在树上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还要让他在半空中行走,简直是要他的命。


    眼下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额头上渗出汗来。


    季灵泽回头看了看,停下步子,在回音阵中问他:“怎么了?”


    凤无霜幸灾乐祸:“他恐高,没有沙狼,现在走不了了哈哈哈哈哈。”


    洛啸天恼羞成怒:“滚!小爷我哪里走不了了,我只是,只是……”


    他一边说一遍伸出一只脚,企图控制灵力让自己像其他人一样飘起来,但是刚飘到一半,他脑袋就开始发晕,浑身血液急速上流,心跳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不得不让自己落地。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他长呼一口气,浑身都是冷汗。


    季灵泽思考了一下,问他:“你是土系灵力,那你变出一片能让你踩住的地面在半空中,还会恐高吗?”


    洛啸天的语气有点委屈,再也没有了平时的盛气凌人:“会,我只要一低头就难受。”


    跟踪的那片叶子距离他们越来越远了,此刻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耽搁,季灵泽做出来决定:“我们先行跟上去,等拉开一里距离后,我传音给你,你用遁地术跟上来。”


    遁地术的动静太大,很容易被那个擅长追踪的魔修发现,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


    洛啸天垂下头:“好。”


    季灵泽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其他几人比了个“走”的手势,重新向着魔修的方向追去。


    那三名魔修一直向着离火山山脊而去,目标明确,几人跟着跟着,季灵泽突然停下步子,她一停下,身下的几人也跟着停下了。


    郁观问:“怎么了?”


    季灵泽在行走的时候同时也会分出神识探查前路,再走四十米,道路两侧的树木便越来越稀疏,即便有障眼法,要想藏身也很困难。


    “南宫策,在魔修来到之前,你在他们即将经过的地方催长树,越多越好。”她语速飞快。


    南宫策立即照做,原本光裸的地面上立即长出大片大片的树木与藤蔓,树木一直延伸到距离洞穴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季灵泽出声:“收。”


    灵力被立刻收回,南宫策道:“种得差不多了。”


    下一秒,魔修踏上了那片原本树木稀疏的地面,这里已经大变了样子,布满郁郁葱葱的草木。


    矮个子魔修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奇怪,我怎么记得这里原来没有这么多树。”


    高个子魔修还在不断地嗅闻,他走进树林里,闭着眼睛,鼻翼煽动,不确定地道:“这片树林的气味似乎和刚刚的树林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季灵泽对凤潇潇打了个响指。


    于是,那高个子魔修话还没说完就卡住了,东南角突然烧起了一片熊熊烈火,浓烟冲天,三个魔修对视一眼:“有仙修!”


    他们把刚刚的那点不对劲抛到了九霄云外,二话不说,立即抄家伙赶去。


    凤潇潇收回手,看向季灵泽,季灵泽朝她点点头。


    神识察觉到魔修离开,季灵泽双指合并,一团灵力聚在指尖,像水波一样流淌,慢慢包裹住了她整个人。只见她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十倍不止,肉眼难以看见她的移动,其余几人只感到一阵迎面而来的清风,下一瞬,季灵泽已经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我用最快的速度去取命心草,你们在这里等我,凤潇潇与凤无霜继续制造动静牵制魔修的注意力。”


    回音阵中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从一开始季灵泽便准备只身进洞,完全没打算让他们和她一起涉险。


    凤潇潇咬牙:“她一个人进去也太危险了,谁知道洞里有什么。”


    南宫策道:“但我们跟不上她的速度,进去了也是徒劳……”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卡在了嗓子眼里,只见季寻黑着脸,用同样的速度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其余几人:“……”


    过了一会儿,凤无霜才难以置信地开口:“为什么他们两个速度这么快?他们和我不是一个境界的吗?”


    郁观摸了一下鼻子:“习惯了就行。”


    南宫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眸中闪过一丝不甘。


    洞中极宽大,竟不似个洞穴,而像个石窟。石窟中幽暗无光,季灵泽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簇火苗来,借着火苗的照耀,她模糊辨认着石窟中的景象。


    地上布满干涸的血迹和碎石,这些碎石都是从石窟上方掉落的,季灵泽抬起火苗,暖黄的光晕铺开,将石窟上方的壁画照得一清二楚。


    那画上画着一对交欢的男女,身体赤裸相对,每一个部位都纤毫毕现,似乎是刚画上去不久,画上的人鲜活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季灵泽盯着那幅画看了半晌,收回目光,在心里摇了摇头。


    虽然很逼真,画功也不错,但是与她当年在凡间看的那些比起来,动作太单一,缺少创意。


    正当这时,身后有风声扑来,她不假思索地抽剑砍去,剔透的剑锋劈开暗淡的空气,照出一双冷淡勾人的眼睛。


    季寻躲都没躲,就站在那里,剑锋在他咽喉处停下,季灵泽讶异道:“你怎么来了?”


    “因为某个人又要去逞英雄,把我丢下。”他面无表情地道。


    季灵泽收回剑,不知是不是方才看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她乍然发现季寻站在这里,总有些不自在。


    季寻看上去不怎么高兴,也是,换谁一次两次发现队友偷偷跑了,也会不高兴的。


    季灵泽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缓解二人之间冰封般的气氛,就这样,她脱口而出:“不要抬头看。”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因为她说完这句话,季寻本能地抬头了。


    “?”


    季寻的瞳孔瞬间震颤,立马移开了眼睛,一生清净自守的端方青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手足无措地僵硬在原地,一抹可疑的红色从他的耳根一直蔓延至全脸,他整个人像是刚从热水里捞上来的活虾,滚烫。


    季灵泽清咳一声,偏开脸去:“我都说了别抬头……”


    好吧,气氛更尴尬了。


    她一个人欣赏这些东西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旁边杵个季寻,就是另一回事了。


    两个人一个低头不说话,一个摩挲着剑柄,好像要把剑柄摸秃噜皮,石窟中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幸好,一道乍然扫荡而来的魔气拯救了他们。


    第57章


    季灵泽剑尖一绕, 精准地将扫荡而来的魔气劈成两半,她如释重负地对季寻道:“这里有魔修。”


    季寻脸上红意未消,强自镇定下来, 他移开视线没有看她,冰晶顺着他的手指的位置长出, 很快便覆盖在他们二人周围, 结成一道屏障,将石窟内的魔气挡在外面。


    季灵泽判断了一下魔气的数量与层级,道:“应当是一个出窍前期的魔修, 拿这样的人来对付我们,大手笔。”


    “你一个仙修, 对魔气的熟悉程度,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石窟深处,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朵朵莲花上,不疾不徐,即便只是轮廓, 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季灵泽又打了个响指,这一次,四周石壁的凹陷上同时烧起两团烈火,将石窟照得通明, 终于让人看清了他的样子。


    来人是一个相貌妖冶的男子,比他艳丽五官更突出的是他的


    衣着,他整个上半身不着寸缕,从胸口到腰腹都布满了交错的红色花纹, 下半身穿了一条极薄的纱裤,随着他的走动,纱布像水波一样晃动,雪白的双腿在纱布下若隐若现,欲盖弥彰。


    明明是奔放大胆的穿着,却因为他眉宇间环绕的浓烈煞气,碰撞出一股艳丽的神圣感来。


    季灵泽端详着他,精准地说出了他所修习的术法:“阴阳变?”


    那魔修笑起来,眼波横陈,语气暧昧:“哎呀,仙修还知道这个?”


    阴阳变,顾名思义,是一种与男女交欢有关的术法,凡只要是人都有欲望,而天赋点在这一块的魔修,能够引发乃至于操控他人的情/欲,诱发人心底最隐秘的一面。


    修习阴阳变的魔修,依靠这种迷惑人心的术法将人拖入情\欲之海中,玩弄后再残忍杀死,可以汲取双倍的魔气。


    季灵泽不搭他的话,只微微一笑,活动了一下攥紧招财剑的手腕,肩膀放松下来。


    天助她也。


    与其他复杂阴毒的魔修功法相比,阴阳变反倒是对她而言最好对付的一种功法,考验的是心性。


    而“无何有”剑法最重要的修习条件,便是修习这一阵法的人必须心如挂碍,澄澈清净。


    她又看了一眼季寻,心中更有了几分把握,怎么看季寻这家伙也不像是会受阴阳变影响的人,他仿佛是照着凡间话本子里想象的仙人长的,端肃高雅,冰清玉洁。


    用阴阳变来对付他们两个真是失算了。


    外头那些同伴还在替他们牵制魔修,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想到这里,季灵泽没有等那人先出手,而是一反常态地持剑迎了上去,深蓝色的衣角擦过满室摇曳的火光,半明半暗,将她的眉目衬得深冷。


    那出窍后期的魔修也没有料到他们居然这样不把他放在眼里,一个刚升入元婴不久的修士,怎么敢先发制人?


    他眸光一暗,双手合于胸前,掌心淡粉色光晕慢慢聚拢,绘出一朵并蒂莲的形状。


    一股异香顺着他的动作溢开,立即充斥了整个洞窟。


    阴阳变第一式——柔波起。


    “柔波起”可以割裂现实与感官,明明是阴冷的洞穴,却能立即给人以柔软床铺的错觉,明明是生死一线的对战,刀锋劈来,却像是舞者的绸缎缓缓擦过脸颊。


    这种极致美好的感官体验可以瓦解对手的杀意,萌生出退却的想法,对战之中最忌讳的便是退却,一旦退却,那口气就散了,再想抵抗已经晚了。


    但是令他惊骇的是,这百试百灵的一招在眼前的这两人身上没有任何作用。


    女子的速度没有任何迟缓,她嘴角噙笑,根本没有动用灵力,纯依赖着体术在光滑的石壁上腾挪移动,“柔波起”丝毫没有削弱她的杀意,那道身影快得像是平地而起的一阵风,不可思议的速度。


    阴阳变可以让修习之人看见对方的杀意,此时此刻,从魔修的角度看去,她的杀意炽烈如骄阳,在昏暗的洞窟中亮得晃眼睛。


    怎么会?


    眼看她就要逼近,魔修无暇深思,他身躯化雾,从浮动的香气中闪过,避开她的攻击。


    再次显形后,他他眉心微皱,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男性仙修身上。


    这一次碰到的修士,似乎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两个平平无奇元婴修士那么简单。


    那男子居然也没有受到“柔波起”的影响,神态一如往常,双手之中缓缓结成一把冰弓,一道淡蓝色的灵力在他指尖汇聚,慢慢聚成了一把箭的形状。


    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魔修的手指在自己眼睛上一点,那双妩媚的眸子深处乍然亮起光晕一般的一点深红,他周身的灵力全部收拢在了那双眼睛里,径直对上了正在弯弓搭箭的季寻的视线。


    阴阳变第二式:瞳术。


    与他对视的人会诱发最心底的渴望,从而造成幻觉,看见自己所思慕的人。


    季寻弯弓的动作乍然凝在原地。


    季灵泽注意到了他动作的迟缓,不由一愣。


    她了解阴阳变,清楚这一式的效力,正因为清楚,所以意外。


    季寻这种看起来就清心寡欲的标准仙人,居然也会渴望与某个人亲近


    此刻,季寻的识海里一片混沌。


    如果只是瞳术还好,偏偏此刻瞳术诱发了他长久以来的心魔,将他的识海搅得一片紊乱。


    脑中犹如针扎,一会儿是带着调侃的声音,那人揽着他的肩膀,笑着问他要不要去喝酒,一会儿是平静苍冷的声音,那人持剑将他按住,妖异的曼陀罗花一直开到眼尾,她的手指摩挲过他的长发,又探向他的锁骨,不愿轻易放过他。


    眼看季寻呼吸急促,眉心皱起,显然是着了魔修的道,季灵泽心内叹息,没想到人不可貌相,一贯镇定从容的季寻居然会在这里折了,眼下只能靠她来力挽狂澜了。


    季灵泽对自己的心性十分自信,她甚至没有分出多余的灵力来屏蔽瞳术的干扰,招财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清越的剑鸣声后,雪亮的一线剑气便逼向了魔修。


    “你叫什么名字?”季灵泽手持长剑压过去的时候,笑着问了一句。


    魔修见瞳术对她也失效,不由在心底暗骂一声,这修士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居然能在他的瞳术下没有任何反应,魔修不擅近身搏斗,眼见剑风逼来,情急之下咬破手指向上空一指,便见那副赤/裸的男女图中的二人的眼睛突然睁大,变得极亮,下一秒,他们从石画上钻了出来,一左一右,赤条条地扑向季灵泽。


    这个画面实在太辣眼睛,即使是季灵泽,脸上的表情也有一刹那的麻木。


    她回转攻势,持剑架住两人伸来的双手,招财剑在她四周变幻出三道虚影,三道虚影分别注入了火系、水系与风系三种灵力,同时刺向两个傀儡和魔修的本体,空气中灵力与魔气相撞,“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只见画中男子的手终于被剑割断,像一片轻飘飘的纸一样坠落在地上。


    魔修看见她的剑法,脸色变得很难看:“怎么是无何有?!”


    季灵泽反握着剑柄,动作快如疾风,将女子的手如法炮制地砍下,三把虚影剑绕着她周身旋动,快成了三道影子,根本不用靠近,就能感受到来自火系灵力的灼热、水系灵力的圆融与风系灵力的锋锐。


    两个傀儡双手被废,在地上蠕动片刻,被一阵魔气卷走,他们的身躯像剥落的墙皮一寸寸皲裂,汇入了魔修体内。


    见短时间内不能从季灵泽这里讨到什么好处,魔修调转方向,将目标放在了受到瞳术影响的季寻身上。


    季寻身上的灵力极不稳定,他紧咬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眼尾却是鲜红的,此刻他灵台深处困扰了他八百年的心魔趁虚而入,席卷了他这具只有元婴的替身,季寻眼前光影不断变化,一时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魔修在季寻身上找回了一点信心,他以为是瞳术起了作用,于是聚魔气在掌心,悄无声息地移到季寻身后,直接向他后背劈去。


    两股力量同时止住了他的手。


    一股力量纯粹,是季灵泽的灵力。


    一股力量浑浊,是季寻的……心魔之力。


    魔修在发觉第二股力量是心魔之时便知道不好,飞速抽手,但还是晚了一步。


    一直神色痛苦的青年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眸中,此刻充斥着令人惊骇的决绝杀意。


    坏了,魔修顿时汗如雨下,眼前这个人不知道把他当成了谁,恐怕一会儿要上来和他搏命。


    他此刻才意识到这个任务的棘手,本来想着很久没找到合


    适的机会杀人,正好趁这个机会顺手杀两个仙修冲一下境界,现在看来,这两个人虽然都是元婴期的修士,但一个比一个邪门,一个根本不受阴阳变的控制,一个被控制激出了心魔,反倒更强了。


    季灵泽也注意到了季寻的不对,她心内一跳,不由意外地朝他望去。


    季寻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摄魂心魔?


    心魔分两种,一种是心魔幻境,通过固定的阵法强行把人拖入记忆之中,令人沉沦,一种是摄魂心魔,通常来自于某个人的执念,执念越深,心魔的力量越强,这种心魔会吸食修士的灵力,抢夺修士的魂魄,如果魂魄被心魔占据,便是修士陨落之时。


    季灵泽眉心紧皱,也顾不上自己旧伤未愈了,当即便放出所有灵力,招财剑的剑身上青色的印记流淌而下,被她狠狠插入地下,顿时,以剑尖为圆心,一股强劲的气流爆开,整个洞窟中的石头都开始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季寻拉开手中的冰弓,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还在受心魔的折磨,咬唇太紧,咬出了血丝,但这无损他拉弓的流畅。


    闪烁着冰寒之气的箭矢对准了魔修的心脏,随着他拉弓的动作,那些颤抖的石头凝固住了,石头表面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层,洞窟温度骤降,犹如数九寒冬一般。


    两股杀意同时锁定了魔修,他深吸一口气,心知自己方才有点轻敌,这一次,他必须要尽全力了。


    第58章


    突然间, 周遭的景色全部变了。


    黑暗的洞窟像是被一道天光照亮,顷刻间一道刺眼白光闪过,季灵泽脑中忽然轰然一响, 她视野所见一片黑白色。


    随着魔气一点点缠绕上去,眼前的画面像一卷铺开的画轴, 慢慢被填上鲜明的色彩。


    魔修收回手, 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喘息了几声,笑道:“能让我用出这一招, 你们死也不亏了。”


    阴阳变第三式:绘浮生。


    季灵泽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眼前缓缓铺开的画卷吸纳,她本想聚力破开, 却在看见季寻的时候顿住。


    浮生绘与瞳术同时施展,当她攻击浮生绘时,另一端的季寻神识会同步受到伤害。


    她垂目看了看自己的手, 最后淡笑了一下,没有反抗。


    既然浮生绘想将她卷进幻境, 那就卷吧,正好她也好奇,自己内心深处的欲念幻境会是什么。


    就在她产生这个念头的刹那, 浓烈的色彩泼洒而上,席卷了黑白的画卷,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季灵泽脚底一空,再睁开眼时, 发现自己身处荒郊,四野茫茫,入目所及之处唯有一株巨树,撑起华盖般的树冠。


    她抬脚走近, 在树冠下看清了一个人。


    看清他的脸后,季灵泽身影顿住,抬了抬眉。


    是季寻。


    她最深处的欲念幻境中,出现了季寻。


    这个事实让她半晌没有做出行动,她半蹲下来,静静地看着幻境中的他。


    幻境中的季寻蜷缩成一团,面色潮红,紧紧咬着牙关,将破碎的声音压进嗓子里,一丝不苟的衣服此刻有些凌乱,领口扯开一截,露出清晰的锁骨,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色泽。


    这样看了一会儿后,季灵泽不动声色地垂下目光,避开看他的样子,食指无意识敲击着自己腰间的剑柄。


    她对自己看见季寻这件事,倒没有特别意外,毕竟最近和季寻相处时间最长,而他又实在是个……漂亮的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本人对季寻没有任何邪念,都是魔修搞的鬼。


    一定。一定是魔修故意的。


    季灵泽这样想着,慢慢平静了下来,决定研究一下绘浮生怎么破解。


    她上辈子只见过手底下的魔修用这招对付别人,却是第一次自己被这招对付。


    这片幻境中,除了她与季寻,周遭感受不到一丝活物的动静,换言之,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可以对季寻做任何事。


    季灵泽望着地上神色痛苦隐忍的季寻,思索了一下后,伸出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很烫。


    修习冰系灵力的修士,如果体温烫到了这个程度,说明已经到了忍受边缘。


    季灵泽叹了口气,坐在他旁边,手心聚起一层薄薄的冰雾,贴在他的脸上轻轻揉搓。


    “唔……”


    季寻眉毛舒展开来,本能地去追寻令他感到舒适的冰雾,主动将脸凑到季灵泽手上。


    季灵泽的手一僵。


    发觉她一直没有动,季寻不满地睁开眼睛,泛着水光的眼睛直白地盯着她,一把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季灵泽的手蜷缩了一下,想要抽出来,然而意识模糊的季寻感知到她的退却,急切地蹭了蹭她的手。


    他柔顺的发丝拂过她的手背,酥酥麻麻。


    季灵泽:“……”


    她的手指勾住他的发梢,任由发尾缠绕在指缝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季寻看了一会儿,声音古怪:“你这是……在求我?”


    幻境里的季寻,和现实中反差有点大,这个幻境是魔修针对她心底欲望所造就的,难不成,她心底里期待的居然是这样的季寻?


    季灵泽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浑身像被蚂蚁爬,摇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出脑子。


    与此同时,幻境外,季寻捂着自己剧痛的额头,终于将心魔压了下去。


    心魔给他的神魂短时间内造成了不可逆转的紊乱,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因为状态不稳定,手中的冰弓边缘已经挂上了水珠。


    季寻一边分出神魂去压体内反扑的心魔,一边重新聚拢冰弓。


    魔修手中拿着一卷巨大的画轴,刚刚他耗尽九成魔气放出了画轴,画轴将季灵泽卷了进去,现在,装有季灵泽的画轴被他握在掌心,他因为过度消耗魔气,此刻也在调整呼吸。


    他看见手中的画轴,顿时有了几分底气,迎着季寻的视线,眯起眼睛笑了一声:“我劝你先不要有什么动作,你射出的箭,我可以用画轴去挡,你可以试试,到时候射中的是我,还是那个女修?”


    使用绘浮生对他的消耗太大了,投入越多,越不愿意抽身离开,即便是为了补回自己的损失,魔修也铁了心要将他们杀了。


    就这样,他错过了最后的逃生时间。


    空气中温度骤降,一寸寸冰凌直接从地下生长出来,尖锐的刺覆盖了整个洞窟。


    季寻手中冰弓融成一股水流,几度变幻后,凝结成一把通体剔透的冰剑。


    他锋利的视线直直盯着魔修的眼睛,寒声道:“你现在最应该祈祷的,是她安然无恙。”


    魔修一开始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季灵泽进了画轴,定然没有出来的可能,他只需要对付一个元婴修士,手到擒来的事情罢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凝住了。


    眼前人逼近身前,流云般的广袖在空中拂过,剑尖刺破黑暗,带起翻飞的碎雪,随着他的动作,整个石窟突然开始晃动,仿佛古老的石窟也承受不住这一剑的威压,碎石簌簌下落,又在下落的刹那化作千百粒雪珠。


    那把剔透的冰剑径直刺向魔修的心脏,就在魔修试图躲避的时候,发现自己膝盖以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冻住了。


    魔修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盯着季寻:“你是……怎么可能……”


    季寻没有说话,他手中的长剑快准狠地插入魔修的心脏,魔修浑身一抖,只感觉到一股寒凉的气息扑进自己的身体里,五脏六腑都被裹挟,他原本艳丽的五官一寸寸失去生命力,由红润转向灰青,像是褪了色的画。


    化神期的威压尽数放出,铺天盖地席卷了这座石窟,魔修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他浑身都颤抖起来,嘴唇蠕动良久,才费力地吐出一个字来:“郁……”


    郁泊舟的剑还插在他心脏里,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陡然变得惊恐的神色,周遭威压更重,直接将魔修的膝盖碾碎,令他跪在了地上。


    “放她出来。”他低声道。


    魔修面色灰白,他看着自己碎裂的膝盖骨,神情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能打开绘浮生的只有我!只要你想救她,你就不能杀了我!杀了我她也就死了,你杀了我就是亲手杀了她!!!”


    魔修再也不复刚刚的游刃有余,他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随着他口型一张一合,一股股白霜从他嘴里涌出,他的四肢百骸都在结冰,身体的最后一点温度,正迅速离他而去。


    季寻的剑抵在他喉间,眸色极冷,正当他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动作突然微不可察地一停。


    他的脸,突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摸了一下。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只手绕到了他背后,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弄他的发梢。


    熟悉的动作。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魔修看见他异样的神色,面上浮现出一丝错愕,随即大笑起来,他笑得弯了腰,笑得从牙关里挤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来啊,杀了我,你就要在她的手里遭罪了。”


    季灵泽看着依旧很迷糊的季寻,开始思考出去的对策。


    这个画轴中什么也没有,很显然,破局只能从季寻下手。


    她指尖绕着一绺头发,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地玩着。


    如果她杀了画轴中的季寻,难保外面的季寻不会被牵连,受到伤害。


    但如果她不杀季寻,就没办法出去。


    寄希望于外面的季寻破局,她在这儿无所事事地等待,不是季灵泽的作风。


    她盯着眼前神志不清的画中季寻看了一会儿,决定再研究他一下。


    她松开握着季寻发梢的手,向上移动,握住了季寻的脖子。


    季寻不适地挣扎了一下,抬起手本能地要将她的手扯下来,但季灵泽只是轻轻说了声“别动”,他就真的没有再动弹。


    指腹按压在了他颈间的血管上,手指尖有一层薄茧,紧贴着他的喉结,他身体的温度天生较其他人更低一些,季灵泽的手则是热的,那股无法忽视的触感顺着他的脖子蔓延开来,一下又一下。


    画轴外的季寻瞳孔骤缩,抬起手背去蹭自己的脖子。


    他惊怒之下又听见魔修的话,剑间爆发出更强势的灵力,冰晶直接从魔修体内穿了出来,将口出狂言的魔修整个人冻成了一塑冰雕,冰晶穿心而过,只要季寻一个念头,拔出冰晶,他就得死。


    做完这一切,季寻神色异样地低头,仿佛要透过空气阻止那只看不见的手,好让手的主人及时停下。


    画轴内,季灵泽见这样他都没有反抗,加重了一点力气,端详着他的反应。


    季寻“唔”了一声,眉头皱紧了,他面色更红了,呼吸重了几分,上半身难受地后仰,想躲开她的手。


    季灵泽注视着他的脸,过了片刻,松开了手。


    季寻伏在地上喘气,迷蒙的眼睛带着水光,不悦地看向她,似有谴责和委屈。


    随着她松开手,画轴外的季寻深深呼出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呛咳起来,他寒霜般的脸上布满了怒意,耳垂鲜红欲滴。


    季灵泽疯了?在里面搞什么?!


    季灵泽毫无愧疚之心地收手,指尖摩挲了一下。


    她没有把画轴中的季寻当成真正的季寻,这只是魔修用来迷惑她的幻境,为了破除幻境,她必须要研究一下他,对待起来可以不那么礼貌一点。


    这样想着,季灵泽抽出腰间的剑,利索地用剑尖挑开了季寻的衣襟,看着那层衣物慢慢从季寻身上滑落,露出一寸寸雪白的肌肤。


    她的动作愈发放肆,季寻睁大眼睛瞪着她,企图伸手掩住自己破损的上衣。


    季灵泽按住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


    她笑起来,语气恶劣:“幻境不是让你勾引我吗?”


    画轴外,季寻身上的衣物没有改变,但他却能清晰地体会到那种肌肤暴露在外的赤裸感,以及季灵泽按着他的手,在他耳边慢条斯理说出的那句话。


    玩世不恭的语气,侵略感十足的调侃。


    她在幻境里遇到了谁?


    她知不知道幻境中的人和他共感!


    她知不知道……她的每一次触碰,落到他身上,都成了世界上最难捱的酷刑。


    季寻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羽毛刮过,蜻蜓点水,却带起连绵不绝的痒,每一次触碰都仿佛撬开了他刚刚压下去的心魔,内心最深处的欲念纠缠上来,如跗骨之蛆一般,令他一贯清冷的眼睛里泛起迷蒙雾气。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疼痛唤起了一丝理智,他竭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她的动作上移开。


    对,命心草,他要去拿命心草。


    他强撑着向洞窟更深处走去。


    季灵泽看着眼前突然间变得清醒了几分的人,若有所思。


    随着眼前人慢慢清醒,幻境的力量似乎变强了,而刚刚季寻因为她的触碰明显难受起来时,幻境的力量也跟着他一起,产生了不稳的波动。


    难道破局的关键,是要让他彻底失控?


    第59章


    不愧是阴阳变搞出来的幻境, 连破局的法子都那么下作。


    季灵泽在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


    幸好,此前从凡间搜罗来的那些话本子,她还没有完全忘记。


    她的手灵巧地越过季寻阻拦的动作, 缓慢但不容拒绝地剥开他破损的上衣。


    从纯观赏的角度来看,季寻的身体也足够漂亮。他肤色白到有些晃眼睛, 触手却是冰的, 莫名让人联想到凡间的雪糕,可以被揉捏成各种模样。


    流畅的肌肉线条削弱了那具身体的脆弱感,凹下去的阴影一直从小腹延伸下去, 平添几分恰到好处的凌厉。


    饶是季灵泽自认心理素质不错,看着这一幕, 想到一会儿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忍不住有一点点紧张。


    都是幻境的错,幻境里的季寻不是季寻, 只是一个迷惑自己的幻象。


    她这样给自己催眠了两遍,平静下来。


    然后, 她的手指按了下去。


    “唔!”


    幻境外,季寻站在距离命心草不到两米的地方,惊慌失措地停下步子, 浑身都绷紧了。


    他唇齿间不可控地溢出连他自己也听不下去的声音,又被他迅速咽下去,那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身上逡巡,放肆流连, 煽风点火。


    被那只手摸过的地方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刚压下去的心魔成倍反扑,像一把火烧在他的灵台上,恍惚间那人似就在他旁边, 按着他的手,漫不经心地笑看他窘态百出的模样。


    灵台混沌,好像有什么暗自压抑了几百年的东西,正挣脱束缚,自心底喷薄而出。


    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觉自己像一叶舟,于惊涛骇浪之上翻滚,那只手掀起无边无际的汹涌浪潮,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季灵泽到底要干什么!


    理智摇摇欲坠,他扶着石壁,弓背跪下,艰难吐出一口热息。


    他扒着石壁的那只手不停的颤抖,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自己半张开的唇,一把堵住那些细碎的声音。


    幻境中,季灵泽感受到幻境猛烈的波动,放下心来。


    看来她的猜测是正确的,想要出去,就要让季寻失控。


    幻境中的季寻延续了现实中季寻的性格,面皮薄,容易羞耻。


    正因如此,哪怕是最轻微的动作,在他身上都会掀起燎原之火。


    季灵泽能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停地战栗,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放肆,他的手下意识紧紧地抓着她的衣服,将平整的衣服抓住一道用力的褶皱。


    季灵泽脸上没有表情,她垂下眼,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清净经。


    绘浮生伪造出的季寻太逼真了,望着他水汽弥漫的眼睛,连季灵泽都有一刹那的心神不宁。


    有种冲动蛊惑着她,让她恶劣一点,再恶劣一点,最好能将这个人彻底占据,看他更有诱惑力的样子,将他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反应过来刚刚自己都想了什么的季灵泽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阴阳变的效力果然不一般。


    她得尽快出去,不能沉沦在这个幻境中。


    思及此处,她眸色


    深了几分,动作更用力了一些。


    伏在她肩上的季寻一直蹙眉忍耐,直到在这个瞬间,他再也按捺不住:


    “不,停下……”


    维持幻境的魔气在这一瞬间紊乱,季灵泽抓住这个时机释放出所有灵力,与此同时推开身上的季寻,拔剑劈向紊乱的魔气,剑光闪过,周围的一切都在土崩瓦解,连同幻境里的季寻。


    耳畔细碎的呜咽声终于停了下来。


    季灵泽眼前一黑,从绘浮生中被弹了出去。


    她撑着额头站稳,脚边落下了一幅画轴。


    乍然袭来的冷空气让季灵泽不适应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她环顾四周,看见魔修被一块巨大的冰封在里头,顿时了然。


    季寻刚刚在这里和他打了一架,难怪这么冷。


    想到季寻,刚刚幻境中那些活色生香的片段便浮在眼前,她被自己想到的那些画面呛了一下,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一心想破除绘浮生,也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回想起来,那些动作……着实有点超过了。


    对了,季寻人呢?


    她绕着冰雕魔修找了两圈,猜测他大约是将魔修封印起来后去石窟里面找命心草了,便向着石窟深处走去。


    “咚,咚,咚。”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窟中清晰回响。


    走了一段路后,她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急促的呼吸声,鼻音有点重,夹杂着几声听不真切的闷哼。


    季寻在和魔修的争斗中受伤了?


    她蹙了一下眉,加快脚步向着声音的来处走去。


    狭窄黑暗的小道在此刻显得格外漫长,她拐过了两道弯后,终于找到了季寻。


    他一丝不苟的衣衫有点凌乱地贴在身上,腰腹处的衣衫上有几道褶皱,手中的冰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融化,沾了他一身的水,黏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紧窄的腰线。


    他脸色虚弱,靠着墙壁,半合眼睛,察觉到动静的时候掀了一下眼帘,向这里望过来。


    季灵泽可以肯定他看见了自己。


    但他的目光却精准地避开了她,只在她旁边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乍一看到他这副样子,季灵泽也有点别扭,她眼神飘忽了几下才走近,问道:“你怎么了?”


    她这个问题问出口,季寻的反应很大,他迅速背过身,耳根涌上一层潮红,声音又硬又冷:“不关你事。”


    分明是火药味很浓的一句话,然而他眸中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水光,嗓音低哑,尾音没压下去,泄出一点不稳的呼吸声。


    以至于,这冷冰冰的一句话听到季灵泽耳朵里,不知为何有点……有点像幻境里那个咬着她衣服、神色欢愉又痛苦的季寻。


    季灵泽一个不留神,眼前又闪过方才幻境里的荒唐一幕,她食指指尖与拇指指尖摩挲了一下,仿佛要磨掉指尖上挥之不去的触感。


    季寻的余光看见了她的动作,肩胛绷紧,更深地扭过头去。


    季灵泽目视前方,转移话题:“命心草拿到了吗?”


    季寻闷闷地道:“没有。”


    季灵泽“哦”了一声,没有问他为什么离得这么近却没有去拿命心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季寻突然间对她有股恼意,说多错多,现在还是别招惹他了。


    季灵泽自觉地拿起剑,向着前面的命心草丛走去。


    她脑子里乱得很,只是本能地想做点什么让自己眼前不要再循环播放幻境里的经历了,结果就在她伸手去拿命心草时,脚底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嚓”一声脆响。


    整个洞窟开始剧烈地摇晃,位于季灵泽正上方的一块巨石猛地砸落下来,正正好好向着她的位置。


    季灵泽没有选择躲开,而是立即抬手去采命心草,任由巨石下坠,说时迟那时快,季寻的身影几乎是瞬移到了她跟前,一把将她拽出了巨石的范围。


    巨石轰然落地,剩下的所有命心草都被压烂,只有季灵泽千钧一发之际抢救下来的那把命心草安然无恙。


    季灵泽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那颗巨石,也不是去看命心草,而是低头盯着季寻牢牢抓住她的那只手看。


    “你知道我可以瞬息之间幻化替身的吧?”她问。


    季寻触电般地松开手,明明只是触碰了一下,他的耳根便已经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


    “不知道。”他闷声回答了一句,转身就走。


    季灵泽抓着那把命心草,没有立即跟上去,低头清点着数量。


    季寻好似对她没跟上来浑然不觉,只一味向前走,很快就消失在了下一个拐角处。


    就在他消失的后一秒,季灵泽放出神识,她的神识附着在地上的碎石上,一直隐蔽地跟着季寻,此刻季寻的动作被她尽收眼底。


    他刚走出拐角便停下步子,紧绷的肩胛线条终于放松下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发梢。


    季灵泽的视线凝在他的动作上,怔住。


    ——那是她在幻境中摸过的那绺头发。


    季寻长睫垂落,望着那绺头发许久,抬起握着头发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的脸很热。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松开手里的头发,整个人都像是被自己的举动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后面看了一眼。


    季灵泽的身影就在这个时候,从拐角处转出。


    她收敛了一贯的笑意,静静看着他。


    季寻立刻回过头,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


    二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尴尬的沉默,带着命心草一路往回赶。


    石窟中过于安静了,衬得他们两个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走了几步路后,季灵泽低声道:“那个魔修……”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地面,好像要把地面盯出一个窟窿。


    季寻截断她的话:“刚刚杀了。”


    季灵泽“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都低着头,御剑向洞穴外冲去。


    洞窟外,负责引开魔修三人组的几人陷入了一场激战。


    一开始凤潇潇与凤无霜配合着在离火山多处放火,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但渐渐的,魔修也察觉到自己被溜了,他们立马朝着洞窟赶去,眼看就要进去时,郁观当机立断现身,以自己为诱饵将他们重新引向别处。


    其余几人自然不可能放任郁观单打独斗,也纷纷跟了上去,就在那三个魔修即将出手杀向郁观时,凤潇潇、南宫策与凤无霜同时出手了。


    凤潇潇与凤无霜的长鞭一左一右分别卷住了高个子魔修与矮个子魔修,二人同时掐了个火印,鞭梢上爆开烈火,立刻席卷了魔修的手臂。


    南宫策自负修为,不屑于偷袭,直接挡在郁观前,正面迎战招风耳。


    七弦桐琴飞出广袖,横在他手边,随着他十指翻飞,两根合抱粗的藤蔓破土而出,犹如两条墨绿色的触手,向着招风耳心脏抓去。


    招风耳魔修的修为比其他两个魔修高出一截,眼下乍然受到攻击,虽然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反应很快,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只听见她身体里传来“咔哒”的骨头摩擦声,一柄骨剑被她从自己的后颈里硬生生拔了出来,白森森的骨头遍布尖锐的刺,狠狠扎进藤蔓中。


    南宫策弹琴的动作凝滞住了,那两股藤蔓被骨剑死死地钉进地里,从根部开始溃烂,很快,溃烂遍布了整个藤蔓表面,合抱粗的藤蔓顷刻间便变成了一堆枯枝烂叶。


    于此同时,凤潇潇与凤无霜也惊骇地发现自己鞭梢上的火焰对魔修不起作用,火焰只能烧掉他们的表皮,却无法真正伤到魔修的内里。


    两个魔修对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笑,似在嘲讽二人的天真,他们赤手空拳,用焦黑的手一把抓住鞭尾,无视烈火焚烧,将悬于半空中的二人


    往下拽,凤潇潇与凤无霜不由一惊,她们不肯放弃武器,然而这两个魔修也不知道是修的什么功法,握住鞭子的时候,鞭子仿佛吸在了他们的手上,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两人的手臂慢慢开始酸麻,魔修在这场拉锯中占了上风,他们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将二人扯下。


    凤潇潇修为低一些,对付元婴期的魔修更加吃力,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因为用力,握着鞭子的手不住地颤抖,然而在绝对修为的压制下,她依然快要被高个子魔修彻底拖下去。


    魔修焦黑的手掌里,冒出一缕缕游动的魔气,像千万只飞虫争先恐后地从巢穴中飞出,只要她落地,他一掌劈下,凤潇潇抓着鞭子的这只手会被直接斩断。


    但她不能放弃鞭子,在战场上,放弃武器是大忌,一旦没有了武器,她更难以与魔修抗衡。


    凤潇潇的手臂绷得太紧,肌肉都在痉挛,她眉心抽动,无声地吸气。


    就在她即将被拖下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手心带着薄汗,一口气把她往高处拉远,又与魔修隔开了几米的距离。


    凤潇潇意外地扭头,看见凤无霜涨红的脸,她一只手要抵抗矮个子魔修的吸力,一只手又要抓着她的手腕,整个人都紧绷到了极点,那张总是趾高气扬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小的汗珠。


    她对上凤潇潇的视线,嘴一撇,很想说出一些嘲讽挖苦的话,然而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说了,只能恨恨地瞪着凤潇潇,把她的手腕抓得更紧。


    凤潇潇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她沉默地回握住凤无霜的手,两人的力气合在一起,两把鞭子上燃烧着的火连成了一片,一时间,竟勉强有了与魔修相持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用尽办法还是被jj制裁了六七遍,气死我了,大家先这样凑合看吧[爆哭]


    第60章


    眼下, 场上局势陷入了僵持。


    郁观与南宫策对付招风耳魔修,凤潇潇与凤无霜对付高矮魔修,魔修都已经元婴期, 而他们之中只有南宫策一人是元婴,还仅仅是元婴前期, 实力悬殊。


    能打出这样的局面, 纯粹是几人不要命般疯狂使用灵力,豁出全部力气给凌七与季寻拖时间。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七与季寻却迟迟没有从洞中出来。


    几人心里都越来越沉。


    凌七与季寻速度都很快, 他们知道外面有魔修,不会在里面耽搁时间, 如果顺利,他们拿到命心草就会马上返回。


    可是他们一直没有来。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在洞里遇到了棘手的麻烦。


    凤潇潇撑了太久,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凤无霜能从她慢慢变得无力的手中感受到她的虚弱, 她自己的力气也正在流失,忍不住咬牙在心底里暗骂了一声。


    要不是当年玉虚宫的首席弟子使小动作重伤了沧山派的弟子,凤潇潇也不会勃然大怒要和他拼命, 如果凤潇潇不拼命,现在不是元婴期,至少也有金丹大圆满,如果凤潇潇有金丹大圆满, 现在她凤无霜就不会这么累!!!


    这恐怕是凤无霜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希望凤潇潇强一点。


    与她紧握的那只手突然一软,凤潇潇整个人都向前晃了晃,口中喷出一口血来。


    凤无霜一把扶住她,因为这个动作, 她自己也被带得脚下不稳,二人重心同时歪了,再无力与魔修“拔河”,同时被魔修拽了过去。


    此刻,凤无霜有两个选择。


    一,松开凤潇潇的手,放弃自己的鞭子,拔腿就逃。


    二,松开凤潇潇的手,和魔修打一场,光荣送死。


    凤无霜沉默一瞬,看向自己紧抓着凤潇潇的那只手。


    不管怎么选择,此刻松开手都是第一要务,但她却犹豫了。


    因为这片刻的犹豫,两人彻底被拽落在地。


    就在魔修充斥着魔气的手掌快要挨到她们的刹那,地面突然震动,飞扬的黄沙弥漫开来,瞬间迷住了魔修的眼睛,凤无霜与凤潇潇躲闪不及,也呛了一嗓子沙土,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怎么样?小爷我来的挺及时吧?”


    洛啸天从地里钻了出来,为自己的及时出手邀功,凤无霜从窒息的黄沙里缓过一口气,劫后余生,她满腔怒火正没处发泄,当即骂道:“什么破沙子呛死了!”


    凤潇潇整个人都有点站不稳,她将自己趁乱拔出的鞭子收拢,看向凤无霜,神色复杂。


    凤无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我才不是要救你,要不是为了拖时间,我根本不会救你!”


    洛啸天阴阳怪气地学她说话:“要不是为了拖时间,我根本不会救你~”


    凤无霜:“……”


    两个魔修没料到还能再窜出来一个人,他们对视一眼,反而兴奋了起来。


    今天是大丰收啊。


    高个子魔修大笑一声,张开手掌,手心里萦绕的魔气冲天而起,他整个人宛如吹气一般涨大,与树同高,长成了一个四五米的巨人,他旁边的矮个子魔修则就地一滚,整个人不断缩小,直到缩成了一颗核桃大小的珠子。


    高个子魔修自上而下俯视他们,每走一步,地面都被他踩得震动,他横过手掌,自上而下劈来,宛如泰山压顶,掌风掀得四周风沙大作。


    矮个子魔修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几倍,他像是漂浮在空气里的一粒尘土,灵巧地躲避凤无霜的长鞭,不断在几人之间游动,一旦发现空隙,便直射过来,释放出干扰的魔气。


    虽然有了洛啸天的加入,但毕竟几人初出茅庐,不管是实战经验还是对魔修的了解都不多,此刻他们只能背贴着背合作,凤无霜的真火附上洛啸天的沙掌,与高个子魔修劈来的掌风抗衡,凤潇潇的凤尾鞭则打出一道火墙,将三人牢牢包裹,提防矮个子魔修的突袭。


    一时间,空中风沙大作,地上水淹火烧,几人与魔修相持,空气里时不时能闻到血腥味,分不出是他们的,还是魔修的。


    直到洞穴的方向,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


    无形的威压直接从洞穴弥漫到正在打斗的地方,所有人的头皮都是一麻,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下,脑中嗡嗡地响。


    这种诡异的威压只短暂持续了一秒,就立即消失了,快得让人疑心是幻觉。


    洛啸天失声叫道:“什么鬼!?”


    不管是他们还是魔修,此刻脸上神情都是悚然。


    那转瞬即逝的,似乎是……分神期的威压。


    郁观看向洞穴的位置,心跳得极其剧烈:“凌七还在那里!”


    几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如果洞穴中真的出现了分神期的大佬,多半是万花陂主人姜儒,姜儒来了,杀凌七和季寻还不是像切菜一样简单?


    几人心慌之下方寸大乱,魔修们却没有动手,他们面面相觑,也在犯嘀咕。


    如果洞穴中的威压是仙修带来的,那他们必须赶紧撤,否则小命都不保,如果洞穴中的威压是姜儒……姜儒都出马了,还要他们这些小喽啰干什么。


    招风耳魔修最先想明白,她向其余二人比了个手势,低声道:“走。”


    其余两兄弟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一言不发,跟着招风耳就跑,三个魔修的速度比来时更快,生怕自己晚一步就小命不保,顷刻之间就消失在几人视野中。


    魔修走了,可他们却高兴不起来,洛啸天向着洞穴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道:“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眼?”


    南宫策心有疑虑道:“但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


    凤潇潇将鞭子收起来,已经御剑起身:“不管那么多了,我先过去。”


    洛啸天也跳上剑:“我也去。”


    就这样,几人一同向着洞穴而去。


    他们在洞穴门口停下,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冰霜之气,凤无霜与凤潇潇是火系灵力者,同时被冻得一哆嗦。


    郁观看见一直蔓延到洞口的冰霜,陷入沉思。


    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几人壮起胆子,扒拉着洞口听了一段时间,愣是什么也没听见。


    凤潇潇用回音阵悄声问:“姜儒应该不用冰吧?”


    洛啸天道:“废话,用冰的分神期大能只有……”


    他卡住了,没说下去。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郁观。


    郁观道:“别看我,我不知道。”


    凤无霜嘀咕:“云步仙尊不至于这么溺


    爱弟子吧?”


    南宫策道:“他能为了凌七直接开传送阵回去,不好说。”


    洛啸天羡慕地搓了搓手:“我怎么遇不到这种师尊。”


    凤潇潇皱了皱眉,心里有点古怪:“云步仙尊真不像是这种人。”


    几人终究没敢进去,只蹲守在洞口竖起耳朵。


    季灵泽与季寻沉默地走着。


    看见被冰刺扎穿的魔修时,季灵泽步子一停,多看了一眼。


    “你对冰系灵力的使用,很厉害。”她僵硬地夸赞。


    季寻还是没有看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嗯。”


    蹲在洞口的几人听见了对话,齐齐呆住了。


    洛啸天颤抖地小声问:“他们刚刚说话的意思是,这些是季寻干的?”


    郁观晃了晃:“那刚刚的分神期威压,季寻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当初在黄泉林,自己对着季寻大呼小叫摆臭脸的样子重新冒了出来,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其余几人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天之前,他们在饭桌上公然说郁泊舟坏话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不能回想,一回想,简直无地自容。


    凤无霜问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凌七知不知道这是她师尊?”


    这个问题让剩余几人的脸色更复杂了一点,几人还没来得及细细推测,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他们顿觉头皮一紧,全部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季寻与季灵泽相继走出,二人目不斜视,一脸平静。


    洞口的五双眼睛顿时齐刷刷转过来看着他们。


    季灵泽看清他们的样子,不由停下步子,扬了扬眉毛:“你们干嘛呢?”


    洛啸天下意识道:“没干嘛。”


    季灵泽打量他们一圈,笑道:“那你们为什么一个个站得笔直?”


    凤无霜的余光忍不住看了两眼季寻:“欢迎你们出来。”


    季灵泽好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么客气?”


    郁观努力让自己的神色保持自然,不去看杵在一边的季寻:“你拿到命心草了吗?”


    季灵泽从储物袋里拿出刚刚获得的命心草,出乎其他人意料,这命心草只有一把,少得可怜。


    “只有这些吗?”南宫策讶异地问。


    “本来有很多的,但是那里似乎有个机关,把剩下的命心草压扁了,只抢救出来这么多。”


    南宫策点了点头,他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问:“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此言一出,剩下四个人顿时竖起耳朵。


    季灵泽与季寻视线交汇,一触即分,有那么几秒,两人微妙地都没有说话。


    几个人目光灼灼,在季灵泽和季寻之前来回看,主要是看季灵泽,因为自从知道了季寻是郁泊舟后,他们和他目光对上,总有点犯怵。


    季灵泽顶着这种目光,面不改色地道:“遇到了一个出窍期的魔修,有点棘手。”


    南宫策和其余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决定壮着胆子继续问:“那你们怎么打败他的?”


    季灵泽下意识看了一眼季寻,发现季寻也在看她,他耳尖抖了抖,泛着一丝未消的红,两人匆匆对视一眼就立马转移视线,一个低头看地,一个仰头望天。


    那些令人浮想联翩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占据了季灵泽的大脑,她在心底暗骂了一句“死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含混不清地给南宫策解释:“那是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个出窍期的魔修,对付他比较棘手,花了不少时间。”


    这一次南宫策没有说话。


    季灵泽松了口气,以为搪塞过了这一节,就听见郁观接过话头继续问:“你们是怎么打败他的?”


    季灵泽:“……”


    一个两个的,好奇心能不能别这么旺盛了!


    她刚要开口,季寻突然出声,他平静地道:“凌七被卷进了幻境,我杀了魔修。还有什么问题吗?”


    几人头皮一紧,再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纷纷老实了,点头如捣蒜:“没有了没有了。”


    回去的路上,季寻与季灵泽分别坐在飞马车最远的两端,互不搭理,而其余的人全部挤在季灵泽那里,根本不敢靠近季寻。


    偌大的飞马车,季寻旁边空空荡荡,季灵泽身侧人满为患。


    季灵泽被挤得脸都快贴窗户上了,无奈指了指季寻的方向:“你们一定要坐我边上吗?那里不是很多空位?”


    凤潇潇道:“你这里风景好。”


    郁观道:“你旁边空气好。”


    南宫策道:“交流一下修炼之事。”


    凤无霜与洛啸天一时间没想出来理由,只得理直气壮道:“他们都来了,我们就来了。”


    季灵泽:“……”


    她被迫蜷缩在角落里,从兜里掏出之前庄典雅塞的瓜子,分发给其他人,几人一边嗑瓜子,一边天南海北地唠起嗑来。


    他们都是世家出身,此刻没有长辈管束着,开始兴致勃勃地聊一些家族传闻。


    洛啸天首当其冲问郁观:“哎,我听闻你兄长近日要突破出窍后期了?你爹肯定乐坏了吧?”


    提起自己的兄长,郁观神色浅淡:“可能吧,他们父慈子孝,挺好。”


    提起郁家,几人的目光忍不住往季寻的方向飘了一下,洛啸天压低嗓音用气声问郁观:“说到这个,你爹当初为什么会和云步仙尊闹掰啊?”


    这种八卦不听白不听,几人头碰头挤在一起,期待地看着郁观。


    季灵泽也悄悄挪过来,她学着洛啸天的样子用气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啊?”


    她这话一出口,其他几人都神色复杂地盯了她几秒钟。


    原来凌七是真不知道,一直以来她时不时就要嘴贱逗两句的人,是郁泊舟。


    要不要告诉她这个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