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

作品:《听说我是仙界噩梦gb

    第41章


    观战的修士们屏息凝神, 皆盯着场中的二人。


    火舌向着郁泊舟的双腿舔舐而去,冰晶已经即将接触到季灵泽的心脏。


    就在冰晶没过季灵泽心脏的刹那,本该已经烧伤郁泊舟的火焰, 突然灭了。


    郁泊舟不可置信地看向季灵泽。


    她脸色苍白,唇上泛出一点青紫, 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偏移了目光。


    她平静地道:“我输了。”


    冰晶褪去, 藤蔓枯萎,二人相继从演武台下来。


    季灵泽忽略了耳边乍然响起的议论声,收起青冥剑, 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而郁泊舟浑然不顾身后那些准备恭喜他的人,朝季灵泽身后追去。


    “为什么要把火收回去?”


    他终于追上她, 一反常态地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如果那道火真的烧上郁泊舟的身体,胜负未必会是这样。


    那可是季灵泽使出的火系灵力, 被挨上这么一下,不躺个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


    受冰晶影响, 季灵泽被冻住的心脏还泛着冷,呼吸有点不稳,她抱剑倚靠在树下, 缓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他。


    她语气散漫,像是根本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


    “不过是一场比试而已,为了争个第一便伤你, 有什么意思。”


    郁泊舟一怔,像是有涨潮的春水漫过冰凌,心尖陡然颤了颤。


    季灵泽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懒洋洋弯起唇角:“恭喜了, 你是魁首。”


    她说出这两句的时候,刚好有梅花落在她肩上,被她轻轻拂落下去。


    郁泊舟望着她温淡的神情,意识到她根本没有用心打这一场。


    或者说,不是不用心,而是不在乎。


    这场对他来说异常重要关乎荣辱的比试,在她眼里,只是一场切磋而已,因此不值得伤他。


    郁泊舟垂下眼,忽然道:“你方才没有尽全力。”


    季灵泽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说,她掀起眼帘望着他,笑着反驳道:“我尽了全力,只是不希望你受伤。”


    她目光清澈,浑然不觉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不对,郁泊舟的整张脸却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泛起丝丝缕缕的热意。


    他猛地别开脸,没有再看她,只是重重道:“我们再比试一场,你幼时分明说过,要打败我。”


    “那是因为你当时太讨厌了,我放狠话,做不得数的,”季灵泽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上下看了他一遍,无奈道,“倘若我不迎战呢?”


    这是季灵泽说过的话中,最让她后悔的一句。


    此后一整个月,郁泊舟就像走火入魔了一样,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刚从凡间攒了一堆话本子偷偷带上宗门的季灵泽,还没有走到大门口,就迎面遇上郁泊舟。


    郁泊舟面无表情:“拿出来。”


    刚偷偷去凡间喝了花酒,衣袍上还残留着脂粉香的季灵泽,带着几分醉意上山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冷冰冰的人。


    郁泊舟面无表情:“去哪儿了?”


    半夜找洛川玩骰子斗蛐蛐,赢了洛川三千灵石,志得意满送洛川出去的季灵泽,一打开院门,一眼便看见了面色阴沉的郁泊舟。


    郁泊舟目光扫过她身边的洛川,面无表情:“半夜与外门弟子厮混,违反门规,罚三千灵石。”


    ……


    一个月后,季灵泽终于受不了了。


    大清早,她主动拎着剑,一掀衣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郁泊舟门前的石头上。


    树梢上还残留着露水,鸡鸣过三声,天色蒙蒙亮,郁泊舟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了剑拔弩张的她,步子微微一顿。


    季灵泽把剑往地上一插,冷冷地道:“比不比?”


    郁泊舟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比。”


    “不在这里,”季灵泽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院子,“我怕把你住所拆了,换个地方。”


    郁泊舟向她走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软化了一点:“你来决定。”


    季灵泽也不和他客气,当即跳上佩剑,御剑向远处飞去:“跟着。”


    她直接飞出了万象宗,一路向着荒无人烟的地方飞去,青山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前方渐渐升腾起属于魔域的气息。


    郁泊舟没有丝毫犹豫,紧紧跟在她身后。


    季灵泽:……


    那是她平时突破自己会去的魔兽聚集地,选在这里,原本只是想让郁泊舟感觉不对劲及时离开,谁料到这人执着至此,宁可不顾危险也要和她决一胜负。


    到了目的地,二人下剑,只见苍茫树林如黑色的浪涛,浪涛中心,隐约有魔兽在嘶鸣。


    季灵泽拔出青冥剑,在手里挽了个剑花,笑道:“此处有魔兽出没,你我就比一个时辰内,谁杀的魔兽数量多,如何?”


    郁泊舟抬手,蓝色光晕自他指尖一闪而过,幻化出一双剔透冰剑,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他直接冲入了密林中。


    这么急切?


    季灵泽饶有兴趣地朝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眼,也迈步走向身后深不见底的密林。


    随着二人进去,整片密林似平静湖水上投进的两颗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血色的涟漪。


    在她踏入密林的瞬间,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树枝断裂声,千锤百炼过的战斗直觉促使她做出了最快的反应,一张锋利如弯刀的爪子撕来时,她身体瞬间沙化,手中青冥剑幻化出虚影,覆盖了方才站立过的地方。


    刺啦!


    空气中传来剑尖刮过颅骨的尖


    锐刺响,一只已经金丹期的魔化豺被剑气削去头颅,落在地上断了气息。


    黄沙聚拢,季灵泽的身影重新显现,她一伸手,青冥剑自动回到了她手中。


    “一只金丹期魔化豺。”


    她眼中流出一丝笑意,朝郁泊舟扬声提醒了一句,半蹲下来,用剑扒拉了一下豺的尸骨,确认它彻底死透。


    与她相隔不到十米的郁泊舟正在与一只夜山羊较劲,夜山羊在山林间穿行,一身暗色的皮毛与墨绿的叶子几乎融为一体,它鲜艳的红色眼睛窥视着郁泊舟的动作,随时准备从暗处扑上来,给这个闯入者致命一击。


    郁泊舟本来正在听声辨位,想确认夜山羊的位置再动手,然而季灵泽这嚣张的一声打断了他的节奏。


    他眉眼一冷,手腕翻转,双剑长在一起,合为一把七尺有余的重剑。


    季灵泽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他直接放弃了听声辨位,向着夜山羊消失的地方,劈下雪气浩瀚的一剑。


    他面前的密林在一瞬间被封进了冰块中,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那只潜伏在暗处的夜山羊,都像是封进玛瑙中的虫子,凝固在那一瞬间。


    “这么急啊?”季灵泽觉得好笑,忍不住揶揄,“用这招来对付一只小小的夜山羊,有点浪费了。”


    郁泊舟手中重剑重新分成两把,他将夜山羊一剑斩杀,冷冷地道:“与你何干。”


    季灵泽趁着他注意力转移的这个瞬间,手起剑落,将冻在冰里的魔化豺一剑劈死了。


    “你!”郁泊舟攥紧了手中的冰剑,气得手都在抖,“无耻至极!”


    “哎呀呀,你颗粒无收啊。”


    季灵泽权当他这是在夸自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拖长语调,“颗粒无收”四个字咬字轻佻又嘲讽,郁泊舟眼刀刮过来,未等她这句话说完,手中重剑便直接刺向了她。


    季灵泽早有预料,闪身躲过,挑眉问道:“不是不打架吗?”


    “你方才没有规定不能打架。”郁泊舟将她的话堵了回去,还不等她站稳,提剑再度挥来。


    见他招招凌厉,季灵泽眸光一闪,也激起几分好胜心来:“你先开始的,一会儿可别求我放过你。”


    她反握青冥剑,剑身淬火,没有像之前数次一样躲避,而是直直迎了上去。


    冰剑与青冥相撞,冰与火在空中悍然对上,迸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


    二人双目对视,彼此都目光灼灼,不肯相让,霎时间冰火飞溅,脚下陷下去一个合抱大的坑。


    与此同时,两人距离也变得极近,近得郁泊舟不由得想到了一月前的那一幕。


    女子仗剑逼近他,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随口唤他“师兄”。


    “师兄,专心啊。”


    季灵泽抓住他视线微微游移的这个瞬间,手腕翻转,手中剑身游龙一般滑过,四两拨千斤地躲开冰剑咄咄逼人的势头,她抓住郁泊舟动作里的一个空门,猛然向前刺去。


    郁泊舟向后下腰,身体折成一个柔韧的弧度,堪堪躲过这一剑,额前发丝掉落在地。


    他神情愈发紧绷,手中冰剑陡然伸长了一米有余,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发出有规律的“咔嚓”声,以他为圆心,周围三寸顿时有无数细小的冰刺长出,对准季灵泽射去。


    季灵泽举剑格挡,被细如牛毛的冰刺逼得连连后退,郁泊舟手中冰剑融化,凝固成一把长弓,他四指拉开弓弦,就在季灵泽抬起手腕去挡新一波冰刺之时,缀着水汽的长箭破空而出,掀起的风吹动了他袖口云纹,露出他清瘦白皙的一截手腕。


    季灵泽故技重施,化为沙子任由这一箭穿过,然而郁泊舟早料到她会干出这种事,他紧紧盯着沙子的动向,在季灵泽重新化为人形时再度射出一箭!


    每当季灵泽化为沙子,他便能精准预判她下一次落地的位置,每一箭的时机都卡得刚刚好。


    不断化为沙子对季灵泽的灵力也是一种消耗,她能感受到他在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等她体力不支,他便会给予她最后一击。


    季灵泽眉眼一沉,她当机立断掐了个隐身诀,与此同时催动飞沙在空中游动,伪装成自己,就在郁泊舟再度搭箭对准那团飞沙时,真正的季灵泽以最快的速度绕到了他背后,双手一抖,手心藤蔓缠绕交叉,霎时间长成了一把捆仙索!


    郁泊舟感受到身后的风声,再想转身已经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季灵泽催动木系灵力,手腕快速抖动,抛出手中大股的捆仙索,一把将郁泊舟的四肢套住。


    在他瞳孔震颤的瞬间,季灵泽贴着他的耳朵,含笑道:“你输了。”


    郁泊舟回头时,鼻尖正好蹭过她的下颚,而他的眼睛,与她的眼睛离得极近。


    神采飞扬的一双眼,眼尾上翘,目光澄澈,即使是面无表情,也总像带着三分笑意。


    郁泊舟本应说点什么,可他看着那双眼睛,失去了所有言语。


    下一秒,那双眼睛忽然睁大了,紧接着,季灵泽一把揽住他,将他用力推到自己身后——


    “唰”。


    季灵泽肩胛上的衣袍被一只利爪撕开,利爪径直刺穿了她的骨头,鲜血喷射出来,溅到了郁泊舟一尘不染的衣服上,开出朵朵刺眼的红梅。


    郁泊舟离她最近,能感受到她陡然变重的呼吸,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淌下,她一声不吭。


    受到这么重的伤,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反击或自保,而是立即抬手解开了郁泊舟身上缠绕的藤蔓。


    方才攻击他们的是跟踪过来的噬人狼,这种东西战斗力一般,但心智灵敏,可抵得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恐怕早在他们开打时便蛰伏在暗处,直到此刻才找准时机,准备给郁泊舟致命一击。


    但这只令这只噬人狼始料未及的是,方才还在争锋相对的对手,第一反应却是舍身相挡。


    它想不明白,也永远没有机会想明白了。


    季灵泽旋身抬手,按住再次向她捅来的爪子,手掌烧起大火,火焰将整只噬人狼吞没,烧成了一把飞灰。


    解决完噬人狼,她咬住自己的衣袖,撕了一片布下来,草草裹住肩伤。


    “我救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


    她一双眼睛扫过来,目光中不见埋怨,只有一片清明温和的笑意。


    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他的心脏,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像涌动的春潮,漫过他二十余年荒凉如雪的心境,识海深处的雪地里,从此住下了一株梅花。


    当时的他并不敢深究这种反常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是在季灵泽望过来时,慌张狼狈地移开了眼,避免与那双眼睛对视。


    “你想怎么报答都可以。”


    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第42章


    八百年前的季灵泽提了什么作为报答, 她已经记不清了,一句戏言,听过也就听过了。


    她只记得那时候郁泊舟难得乱了阵脚, 大约是没料到她“仇将恩报”,一时间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那双漂亮得像坚冰的眼睛一下子化成了一汪春水, 亮晶晶,很好看。


    八百年过去,季灵泽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郁泊舟也不再有什么与人单挑的兴致,他们站在同一棵梅树下, 同时想到这段往事,难得没有了那种隐隐约约的剑拔弩张。


    郁泊舟从回忆里抽身而出,出神了片刻, 朝季灵泽道:“你休息一晚,明日一早, 随我去一趟东玄岛。”


    东玄岛是洛川的住所,季灵泽忽而想到,自己还没有去见过那个化名“季寻”的修士, 她当时问他是不是在洛川门下,他没有否认。


    洛川是她上一世的朋友,季寻是她这一世的朋友,能同时见到两个朋友, 她心情颇为不错。


    季灵泽推门进了屋


    子,将细软行李收拾了一番,施施然躺下了。


    眠鹤山的夜晚比外面更为清净,窗外照进来些许淡淡的雪光, 那株陪伴了她半生的梅花静静立在外面,沁人心脾的清香萦绕在她鼻端。


    季灵泽把自己卷进舒服的被子里,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


    小蛇油尽灯枯得太蹊跷,而且刚好在仙选大会之后去世,她直觉不对劲,恐怕与仙选大会上发生的那些阴谋脱不开关系。


    修真界里必然有内鬼,沧山派没有资格接触到仙选大会这种规格的考试,自然也无法动手脚,那么内鬼一定出在其他四个门派中。


    她拜入郁泊舟门下,一方面是为了报仇,另一方面,也希望借着他这个云步仙尊唯一亲传弟子的身份,参与进仙选大会的调查。


    郁泊舟此人一贯严谨,没有找出她是季灵泽的切实证据,定然不会轻易对她动手,报仇的事情不急,先和他演一段时间的和睦师徒做做样子吧。


    ……


    窗外的月色愈发浓郁,季灵泽的呼吸声慢慢均匀下来,她怀着重重心事进入了梦乡。


    不远处,郁泊舟坐在梅林中,遥遥看着季灵泽所在的小院。


    她灭了油灯,应当已经入睡。


    她会笑,会说话,会漫不经心地试探他。


    她是真实的。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他见到她的时候,永远只能看见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她心口处插着一支冰箭,困惑地扭头看过来,看清是他的时候,她所有动作停顿在空中,过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很难去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容。


    没有失望,没有悲哀,没有愤怒。


    她似乎,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太荒诞了,于是畅快地笑了出来。


    这个笑容从此像烙铁一样印在他心里,从此他午夜梦回的无数个瞬间里,季灵泽的其他表情都看不真切,他只能看见这个笑容。


    这样也好。


    至少,还能再看见她一眼。


    郁泊舟没有睡意,他靠在梅花树下,睁眼到了天明。


    旭日初升,阳光从小窗外照进来,洒在季灵泽身上,带着些微暖意。


    季灵泽披衣而起,推门出去后,愣了愣。


    眼前人冷冷淡淡地坐在门外,一副已经收拾妥当的模样,正在看着她。


    季灵泽怀疑地看了一眼天色,山边日照尚薄,是清晨,没有错。


    第一天入门,她特地起了个大早,卯时便起身,准备按照规矩去向师尊行拜师礼,没想到郁泊舟居然起得比她还早?


    起得早就算了,为什么他还要等在她门口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师尊。


    郁泊舟看了她一眼,手里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小碗,碗中盛了些甜口的桂花芋圆米粥。


    他递过来。


    季灵泽犹豫半天,接过小碗:“……师尊这是给我吃的?”


    郁泊舟神色如常:“是,空腹赶路不好。”


    季灵泽盯着手里的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她要赶的不会是黄泉路吧。


    半晌,她以一种光荣赴死的心态,默默仰头把这碗粥一饮而尽。


    本着对郁泊舟的了解,就算发现了她是季灵泽,应该也不至于……毒死她吧?


    见她喝下去了,郁泊舟眼中浮起一丝笑意,他将一件崭新的大氅递给她,在季灵泽愈发迷茫的目光中开口解释:“高空御剑会很冷。”


    这太惊悚了。


    季灵泽掐了自己一把。


    很痛。


    她是清醒的。


    这里也不是什么幻境。


    在她死掉的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


    谁把从前那个孤高冷傲一张嘴就气死人的郁泊舟变成这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接过大氅,好半天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师尊。”


    她其实很想再问一句“师尊你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但碍于自己尊师重道的人设不能崩,还是艰难地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郁泊舟这一次带着她去找洛川,应该是有比较重要的事情,以至于他连拜师礼都免了,直接御剑过去。


    季灵泽召出招财剑,老老实实跟了他一路,两个时辰后,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岛渐渐出现在她面前。


    二人落地后,发觉已经有一女一男在等候,少男头插五彩斑斓的鸟羽,身披一件草席似的衣服,手上还牵着一只小白狗,笑盈盈地朝他们二人行礼。


    少女脸上有一道显眼的疤痕,给她秀美的面庞添了一分煞气,她揣着一把瓜子,匆匆给郁泊舟施礼后,便自来熟地去揽季灵泽的肩膀。


    季灵泽还没来得及和她打招呼,手里就被塞了一把热腾腾的五香瓜子。


    “你就是凌七吧,我想见你很久了!你在仙选大会上重挫那群世家倒霉蛋,特别帅!我喜欢你!!!”


    眼前的女修说起话来像连珠炮似的,一股脑往外倒,季灵泽根本插不进嘴,干脆捧着一把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听她滔滔不绝。


    “我一直和师尊说要把你招进来当师妹,师尊也答应了,结果你去了眠鹤山,你说你要是来我们东玄岛多好呀,这样我们就可以凑齐一桌麻将,有事儿没事儿去斗蛐蛐、喝酒、投壶、遛狗、游山玩水……”


    不愧是洛川带的弟子,和洛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放到别的门派去,多少也是个混世魔王。


    这种“不思进取”的神仙日子,听得季灵泽光是幻想一下,嘴角就压不住笑了,如果是上辈子的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里。


    眼看越说旁边的郁泊舟面色越冰冷,少男狠狠地用手拽了一把少女的衣角,低声提醒道:“庄典雅,慎言。”


    被唤作庄典雅的女子扭头,没好气地白了那少男一眼,不满道:“我和凌七一见如故,说说话怎么了,李卓,管好你自己,别插嘴。”


    此言一出,李卓顿时怒目而视,他手上牵着的小白狗也朝庄典雅龇起了牙。


    “别吵了。”一个含笑的嗓音远远传来,一抹红色的身影分花拂柳而来。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扭开头:“是,师尊。”


    洛川信步而来,他笑眯眯地看着季灵泽,故意叹息道:“凌七,你去了郁泊舟这家伙那里,再也没有喝酒玩牌斗蛐蛐睡懒觉的乐趣了,这次来我们东玄岛,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享受享受,如果喜欢这里随时来啊……”


    季灵泽点点头,深以为然。


    郁泊舟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他森然看着洛川:“你叫我们来如果就是为了说这些,我现在就带她回去。”


    很久没见到郁泊舟有这么大情绪波动了,洛川啧啧称奇:“难得,这个徒弟收得真不错,收完徒弟,连你都看上去像个人了。”


    郁泊舟额边青筋一跳,语气加重:“有事说事,没事闭嘴。”


    这两人你来我往,季灵泽看得津津有味,年轻时候的郁泊舟看洛川最不顺眼,都不用等洛川贫嘴这么多,他说第一句话郁泊舟就会拂袖而去,现在居然能忍两句话之久,真是一大奇观。


    洛川看了一眼季灵泽,又看了一眼郁泊舟,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他道:“我与云步仙尊单独聊聊,凌七,你先在东玄岛逛逛。”


    季灵泽求之不得,还没等郁泊舟点头,她便与庄典雅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人走后,只剩下郁泊舟与洛川二人,洛川望着季灵泽的背影,眼中笑意渐消。


    二人进了内殿,洛川挽起袖子给郁泊舟斟了一壶茶水,就在郁泊舟抬手来接杯子时,他用手指敲了敲杯沿。


    杯中茶水慢慢升腾,化作一团雾气,雾气变幻多次,散开的时候,有清晰的倒影在空中一闪而过,像水波一般荡开。


    画面中是一个普通小村,青山绿水,鸡犬相闻。


    洛川道:“仙选大会结束后,不只有世家进行了调查,我也暗中将整个九霄云阙都查了一遍,最终发现了这个。”


    他的手心慢慢张开,一颗紫色的丹药卧在他的手心,异香四溢,散发着莹润的光。


    郁泊舟皱了一下眉:“紫雪丹?”


    洛川凝重道:“正是,我拿起它时,在它上面感受到了与心魔幻境的紫雾同源的气息。”


    他将这颗价值不菲的紫雪丹捏碎,碎屑掉落,还没有落地,便化为了一阵轻盈的雾气。


    “这颗紫雪丹,含有大量来自心魔幻境的雾气。”


    郁泊舟立即反应过来,面色微寒:“心魔幻境中的雾气可以吸食修士的灵力,你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用这种方式把吸收到的灵力转化成丹药?”


    “不错,”洛川重又看向画面中的村庄,脸上惯常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冷酷。


    “上月,我门下弟子谷思源下凡游玩,蹊跷失踪,失踪地点正是在这个村庄。谷思源你也知道,天赋卓绝,正是要冲击出窍期的紧要关头,如今却音讯全无,我担心……”


    洛川说到这里时,每一个字都沾上了极重的血气:“我担心,他的失踪和仙选大会背后的人脱不了关系。”


    “你想怎么做?”


    第43章


    这个问题问出来, 洛川沉默片刻,直言不讳:“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担心门中弟子安危, 没法亲往调查,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


    还不等郁泊舟说话, 他立刻紧接着道:“凌七就在东玄岛, 有我照看,你且放心去吧。”


    郁泊舟盯着他,目光凉丝丝的。


    洛川一头雾水:“怎么了?”


    “你想都不要想, ”郁泊舟整理了一下衣袖,很平静地道, “凌七与我同去。”


    洛川站在原地反应了许久,终于意识到郁泊舟是怕他撬墙角,把他好不容易收到的小弟子拐跑了。


    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上上下下看了郁泊舟一遍, 忍俊不禁:“喂,我知道你老来得弟子, 不太容易,但你这看得也太紧了吧?就算凌七转投了我门下……”


    他话还没说完,一见郁泊舟的脸色, 立即改口:“是是是,凌七不可能转投到我门下,你想带她去就带吧。”


    郁泊舟面色稍霁,继续道:“我亲往探查, 未免太显眼,不若分身季寻,身份改为你门下弟子,与凌七同去。”


    洛川听到这个名字, 面上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他轻咳一声,笑道:“随你,反正她是你的弟子。”


    “还有一事。”这一次,郁泊舟顿了顿,良久才缓缓开口。


    洛川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还有什么不妥?”


    “我是季寻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凌七,帮我瞒着她。”


    这句话出口,洛川不由得一愣,他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神色变幻几次,最终没问什么,只道:“好,只是她羽翼未丰便涉足此事,会不会太危险了?”


    郁泊舟想起季灵泽目睹莫哀死亡时那双暗红的眼睛,沉默良久,摇了摇头:“……比起安稳度日,她更希望能亲手揪出幕后之人。”


    两人找到凌七的时候,凌七已经与整个东玄岛打成一片。


    她头戴着五彩斑斓的鲜艳鸟羽,正蹲在一颗大槐树底下,和庄典雅有来有回地打叶子牌。


    洛川门下乌泱泱一大片弟子都围在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


    “凌七,可以,有两下子啊。”


    “我还以为典雅已经很不学无术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赢了赢了!凌七这是第几次赢了?”


    ……


    树荫下,庄典雅放下手中的牌,朝凌七抱拳,心服口服:“太强了。你老实告诉我,去凡间的赌坊玩了多少次?”


    凌七嘴里叼着根草叶,任由旁边的人给她插上一根绿色羽毛,她伸出一根手指,谦虚地晃了晃。


    “一百次?”


    凌七摇头。


    “一千次?”


    凌七还是摇头。


    庄典雅犹豫道:“一万次?”


    凌七吐出嘴里叼着的草叶,笑道:“一次。”


    周围的弟子炸开了锅,连庄典雅也目瞪口呆:“怎么会?”


    凌七笑而不语。


    虽然只去了一次赌坊,但她前世平日里可没少同洛川两个人打牌,洛川生性自由,讨厌宗门的拘束,是混迹赌场的常客。


    她的牌技就是和洛川玩的时候被锻炼出来的。


    当年洛川总赢她,现在轮到她来赢洛川的弟子,天道好轮回啊。


    一群人打得兴起,嚷嚷着要再来一回,眼看一旁的郁泊舟眉心越拧越紧,洛川终于咳嗽了一声。


    树下那群弟子仓皇回头,一眼看见了郁泊舟,顿时纷纷作鸟兽散,只剩下了季灵泽和庄典雅一人抓着一手牌,被抓包了个正着。


    郁泊舟朝凌七走去,面沉似水。


    上辈子被郁泊舟抓包的感觉已经刻入骨髓,季灵泽条件反射地将手里的牌往地上一扔,熟练地施了个障眼法,站起身,乖巧地笑道:“师尊。”


    郁泊舟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我看见了。”


    失策。


    季灵泽抹了一下鼻子,这一世郁泊舟比她厉害,这点小伎俩瞒不住他了。


    郁泊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他直截了当地道:“随我来,我有一件事要吩咐你。”


    他居然会无视她打牌。


    无视,就是默许。


    季灵泽喜出望外,立即朝庄典雅比了个“下次再约”的手势,乐颠颠地和郁泊舟走了。


    三人来到殿内,洛川的目光从季灵泽身上扫到郁泊舟身上,又从郁泊舟身上扫到季灵泽身上。


    季灵泽一看他这眼神就知道他没憋好屁:“玄天真人为何发笑?”


    洛川被她看出来,朝她挤挤眼睛,笑道:“我笑你师尊对你真是不一般。你不知道,他年少时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风纪长,那时候我溜进万象宗寻朋友过过手瘾,要是被他逮到就完了。”


    对于这句话,季灵泽深表赞同。


    “许是年岁渐长,师尊愈发心软了吧。”她忍笑看了一眼郁泊舟,和洛川一唱一和。


    嗯,年岁渐长。


    不知道的还以为郁泊舟已经是个老头了。


    洛川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郁泊舟敲了敲桌子,冷冰冰地道:“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


    风纪长威严尚在,洛川与季灵泽同时收了笑,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凌七,你与东玄岛的季寻一起去一趟宜黄村,前月时,东玄岛的谷思源意外在宜黄村失踪,你过去之后不要打草惊蛇,查一查他的去向。”


    季寻?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知道的时候,季灵泽还是觉得玄幻。


    东玄岛这种吃喝玩乐之地,居然能长出这么个板正的人。


    要不是知道郁泊舟从没有收过徒,她几乎要以为季寻是郁泊舟门下的徒弟了。


    谷思源是谁她不认识,但能脱离郁泊舟的视线无疑有利于她单独行动,查一查仙选大会和小蛇的事情,季灵泽一口答应下来。


    郁泊舟向洛川看去,洛川心领神会,装模作样地掏出一块传音石,对着传音石道:“季寻,来议事殿一趟。”


    片刻后,殿门外出现了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


    洛川忍笑去看郁泊舟,郁泊舟面色平静,好像来的人不是他自己的替身。


    季寻推门而入,很守规矩地向洛川行了一礼:“参见师尊。”


    洛川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缓了半天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无事,为师吩咐你一件事,随凌七一同去宜黄村,查找谷思源的下落。”


    季寻颔首答应:“是。”


    他朝洛川点点头,与季灵泽一道出门而去。


    等季灵泽走远,洛川立刻转头看向郁泊舟,“噗嗤”一声畅畅快快笑出来:“洛某佩服,你装得像个正人君子,背


    地里还有这一套呢?”


    郁泊舟瞥他一眼,起身就走。


    洛川望着他的样子,脸上的笑意缓缓淡下去,一句话将他钉在原地:


    “你也觉得凌七很像季灵泽,是吗?”


    郁泊舟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寂静在空旷的大殿蔓延开来,洛川神色难辨,他凉凉道:“郁泊舟,她不是季灵泽,她是你的弟子,我想,这点分寸你应当是有的。”


    回答他的是一声“砰”。


    郁泊舟毫不客气地把门关上,扬长而去。


    不同于这里的气氛,那一头,季灵泽看见季寻颇为高兴,她凑上去,乐颠颠地打招呼道:“季仙友,好久不见了,你真是东玄岛的啊。”


    季寻淡淡地“嗯”了一声,权当回答。


    早已经知道他的脾气,季灵泽也不生气,她笑眯眯地道:“你这种性格,真应该去我们眠鹤山,和郁……和我师尊呆一块,两个闷葫芦凑一起,一个月说的话不满十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全师门都是哑巴。”


    季寻脚下一顿,听见这话,不知为何脸色更臭了一些。


    他们御剑而起,半空中,风擦过季灵泽的衣角,她在风里回头望去,东玄岛的弟子们都站在门口向她挥手作别。


    庄典雅跳起来喊道:“凌七——等你回来一决胜负——”


    季灵泽也朝她挥手,笑着大声回道:“好——”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午后的阳光洒了她满身,在她脸上渡上一层金粉。


    意气风发,肆意骄傲,一如当年。


    “你很喜欢东玄岛?”一旁的季寻注视她良久,冷不丁问道。


    季灵泽转过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她道:“是,你们东玄岛很有意思。”


    她都夸季寻的宗门了,季寻听见这话却并没有变得开心,反倒垂下眼睫,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的反应大大出乎季灵泽预料,她茫然了一下:“我哪里说错了吗?”


    季寻艰难地问道:“如果现在要让你重新选一遍,你还会去眠鹤山吗?”


    那还是会的。


    毕竟那里有她的老仇人郁泊舟。


    季灵泽看着季寻垂下的眼睛,摸了摸下巴,最终决定为了哄他昧着良心:“当然不会,我肯定来你们东玄岛。”


    她这句话说出口,身边的空气都冷了几个度。


    季寻彻底扭开头不理她了。


    季灵泽:“……”


    男人心,海底针。


    她真的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换做旁人,热脸贴冷屁股,季灵泽定然不干,但季寻在仙选大会上怎么说也救过她,还有一起喝酒的情谊在,季灵泽决定挽回一下:“对不起。”


    季寻抬起眼睛,目光闪动了几下:“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怎么知道为什么。


    为了哄他顺口就说了,还要理由吗。


    给季寻顺毛怎么这么难,比当年哄郁泊舟还难。


    季灵泽深深吸了一口气,搜肠刮肚地编道:“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是因为我没选东玄岛才这样吗?那我真是罪过大了。”


    季寻怔了怔:“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季灵泽很想这么问,但她忍住了。


    季寻看着她的表情,面色缓和了一些,主动开口道:“我没有不高兴……不聊这个,聊点别的吧。”


    季灵泽顿时如蒙大赦:“行,聊点……聊聊你吧,我一直很好奇,你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东玄岛的人,为什么当年会选东玄岛?”


    “我看上去像哪里的人?”季寻问。


    “像我们眠鹤山的人。”


    这句话出口,季寻动作一顿,掌心不自觉收紧了:“是吗。”


    季灵泽笑道:“不瞒你说,我觉得你像一个人。”


    季寻嗓音发紧:“何人?”


    季灵泽凑近他,轻声道:“像我师尊。”


    眼前的景象似乎无限放大了,这一刻,季寻像是一脚踩空,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鸟鸣,听不见脚下嘈杂鼎沸的人间。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更自然。


    他微微偏头,避开季灵泽的视线,神色如常地问道:“为何?”


    “直觉,”季灵泽想到什么,弯起眼睛,“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差点以为你就是呢。”


    这一声若平地惊雷,季寻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唇。


    他克制地问:“后来为什么觉得不是?”


    “因为你不嫌弃我脏啊。”季灵泽随口道。


    她无心之言,一旁的季寻却顿住了,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把,疼到撕心裂肺。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顾一切地开口,对她说,不,不是这样的。


    郁泊舟从不这样觉得。


    但是他说不出。


    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曾站在伤痕累累的季灵泽面前,亲口对她说——


    尔等魔修,满身鲜血,肮脏至极。


    第44章


    季灵泽扭头看着突然停下来的季寻, 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如果说他刚刚只是脸色不太好,那现在的样子简直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季寻声音沙哑:“无事。”


    “不舒服和我说,”季灵泽不太放心地看看他, “实在不行别御剑了,我们坐飞马车过去。”


    “……不必。”


    相处了这么久, 季灵泽已经摸出了季寻的脾性, 嘴硬心软,犟得很,面皮还薄, 就算真不舒服估计也不会说,她虽然没再说什么, 但悄悄放慢了速度。


    一天后,两人来到了宜黄村。


    这座村子位于两条运河的交界处,很是繁华, 来往商户数不胜数,季灵泽与季寻收起剑, 乔装成普通凡人,混迹在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你装得不像,”季灵泽看着季寻的样子, 噗嗤笑道,“放松一点,这么严肃干嘛,你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去打魔修了。”


    季寻淡淡问道:“那我应该干什么?”


    他话刚说完, 一只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掐住他的脸颊,往上提了提。


    他猝不及防,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看着眼前贴近自己的女孩:“唔……”


    季灵泽坏笑着捏住他的脸,摆弄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要像这样。”


    靠得太近了。


    季寻有点呼吸不过来。


    慌乱之间他甚至忘记了反抗挣扎,只定定地看着她,脸上迅速泛起一抹粉红,惹得季灵泽立即松开手,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脸,疑惑道:“我没有用力啊……”


    “你!”季寻狼狈地退后了一步,脸颊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触感,他几乎觉得自己的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口不择言道,“放肆。”


    这一声“放肆”,出口时带着几分颤抖,尾音落下去,很没有威慑力。


    季灵泽不仅没有收手,还颇为新奇地看着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这是不好意思?哎?你长这么大,都没有人捏过你的脸吗?”


    当然有。


    八百年前的季灵泽干出过一样的事情,只是那时候的郁泊舟恼羞成怒,一直追杀了她一个月。


    现在季灵泽的脸皮与日俱增的厚,郁泊舟也不会再干出追杀之类的幼稚事情,以至于他竟毫无办法,只能加快步子把季灵泽甩掉。


    季灵泽笑眯眯跟在他后面。


    两人御剑一天,急需找个落脚之地,季灵泽对凡间比季寻熟悉得多,在村子里溜达了一圈,就已经对这座村子的布局了如指掌,眼看天色将晚,她带着季寻去了整个村子最好的一间客栈。


    季寻见她眼也不眨就走进了一家看起来便很昂贵的客栈,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季灵泽一回头看见季寻的表情,明白他要说什么,给自己辩白道:“我只是在修真界太穷了,但是我还是有基本的生活品味的。”


    季寻在行动上落后于她,在嘴上势必要掰回一局:“你在凡间就不穷了吗?”


    季灵泽脸不红心不跳道:“穷,但这不是有你付钱嘛。”


    季寻:“……”


    他木着脸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将房钱付了。


    月上中天,街上行人寥寥,季灵泽打开窗户,向左边看去,季寻那里已经熄灯,应该是睡下了。


    她将招财剑捎上,纵身跳下了窗户,没入茫茫夜色中。


    宜黄村,这个名字,季灵泽不是第一次听见。


    这里是小蛇的故乡。


    如果谷思源的失踪和这里有关,那么季灵泽有理由怀疑,小蛇所说抓走村内人的“魔修”,与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白日的宜黄村人多眼杂,这帮人如果要行动,肯定会定在夜里。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整座村子的叶子顿时附着上了她的一抹神识,像千万个分身,望向周遭的一切。


    瓦舍里,烛光幽暗,妇人正在灯下补衣;河道旁,船已靠岸,水手们相携归家;餐馆旁,老板正在和面,紧锣密鼓准备新一天的开张……


    整个村子有条不紊地劳作着、休息着,显得格外安详静谧。


    各种画面在季灵泽眼前像无数碎片一样闪过,每个画面的停顿时间都不超过一秒,季灵泽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画面都过了一遍,最终,眼前画面定格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中。


    她霍然睁开眼,眼中有一丝暗芒闪过。


    这片林子不对劲。


    它看上去与其他树林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它太安静了。


    普通树林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细碎的声音,叶子的沙沙声、鸟的鸣叫声、小动物踩过地面发出的咔嚓声……可这片树林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这片树林,被下了阵法!


    就在她发现这一点的瞬间,一股悚然之感爬上她的肌肤,似暗处一条毒蛇向这里窥伺而来,视线黏腻。


    季灵泽立即收回附着在村庄中的全部神识,就在她收回神识之时,一个暗哑的声音顺着她的神识一同被收了回来,仿佛有人正站在她背后,靠在她耳边阴恻恻地说:


    “不听话的老鼠,我会抓到你。”


    季灵泽平生最讨厌威胁,听到这个故弄玄虚的声音,她冷笑一声,将收回来的神识重新全部渗入那片密林中,还不忘记给自己的嗓音施了变声咒。


    下一秒,整个密林回荡着她粗哑难听、阴阳怪气的声音:


    “吱。”


    季灵泽嘲讽结束,神清气爽,她收了神识,扬长而去。


    对方主动威胁,想必是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


    这是好事,这代表着季灵泽不用费劲去找他们,他们自己就会找上门来。


    正好,她的招财剑,许久没有沾血了。


    前一天晚上熬夜的后果就是,第二天的季灵泽醒得很艰难。


    季寻至少敲了三回门,她才终于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


    爬起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一开门,迎面就是季寻那张冰冻三尺的脸,颇有提神醒脑的功效,季灵泽揉了揉眼睛,还没开口,眼前人先问了:


    “你昨晚几时睡的?”


    “失眠了,”季灵泽瞎话张口就来,“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潜伏着那么可怕的魔修,我害怕。”


    说到“害怕”二字时,她还很逼真地缩了缩脖子,全方面展现自己真的被魔修吓坏了。


    季寻不吃她这套,很不客气地拆穿她:“在黄泉林里,你杀百晓山长老时,可不见得有多害怕。”


    “那不一样,”季灵泽振振有词地反驳,“黄泉林长老不是魔修,我不怕仙修,只怕魔修。”


    这个接口并没有说服季寻,他冷笑一声:“你继续编。”


    最大的魔头跟自己说她怕魔修,简直匪夷所思。


    见他没有被忽悠过去,季灵泽干笑了一声,换了个话题:“我好饿,我们去吃早饭……”


    她噎住了,因为季寻十分淡定地……掏出了一只烧饼递给她。


    高冷的季寻缓缓掏出一块焦黄美味的大烧饼……这个画面有点美妙,季灵泽盯着那块烧饼,确认了这是烧饼不是什么法器后,迟疑地接了过来。


    她幼年流浪,有个卖烧饼的大娘瞧着她可怜,卖不掉的烧饼会给她几个,那是她能吃到的为数不多的美味。


    这导致她前世每次从凡间回来都要揣几个烧饼,什么白糖椒盐牛肉梅干菜芝麻火腿烧饼,吃遍了各个口味,洛川嘲笑说,她以后成为大能,可以给自己起一个雅号,“烧饼侠”。


    她咬了一口烧饼,还没咽下去,就听见旁边的季寻淡淡问道:“好吃吗?”


    很香,在她吃过的烧饼里可以排前五,季灵泽朝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张丽华家的。”


    季灵泽嘴里的烧饼差点喷出来。


    她花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一本正经的“张丽华”是指村口那个烙大饼烙得很好的大娘。


    季寻看见她的表情,弯了弯唇,露出一点矜持的笑意。


    季灵泽咽下这口烧饼,真情实感地道:“这下我相信你是东玄岛的了,你们东玄岛的人真有意思。”


    她话音刚落,季寻那点儿罕见的笑容顿时一凝,脸上露出了一个季灵泽难以理解的复杂表情,介于气愤、无奈、后悔之间,然后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前走。


    季灵泽抱着那张没啃完的烧饼,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郁泊舟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都会做饭了,而季寻这种看起来很娇贵的人居然喜欢吃烧饼……


    她心底深处,按耐了很多年的做饭热情,又冒了个尖尖。


    不行,她决定挑个良辰吉日,再去试一试。


    走在前面的季寻脚步一顿,不知为何,总觉得背后生寒。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排查这个村子里的人,找出可疑的修士。


    季寻用的办法是在手心画了一个名为“寻踪”的符咒,每接近一个人便隔空在他身上印下,这种符咒具有人传人的特性,不出半天,所有接触的人身上都会被符咒所覆盖。


    这些身带符咒的人,都会化作小黑点出现在季寻手中的宜黄村地图上,一旦有人消失,季寻手中的地图便会发出红光警示。


    而季灵泽所用的办法,是告诉全村的乞丐和小孩,一旦发现有任何人往密林的方向走,立即过来告诉她。


    她将手中扳指大小的金块给他们展示了一圈,贴心表示,先到先得。


    于是乎,就在季寻一刻不停地印符咒时,季灵泽去茶楼里要了一壶茶、一盘点心,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一个时辰过去了,季灵泽喝完了两盏茶,吃掉了三盘小点心,在她伸手准备拿第四盘小点心时,一个小乞丐慌慌张张地来找她了。


    小乞丐气还没喘匀就抖着嗓子同她说话,眼睛里满是对自己将要暴富的期待:


    “大人,我看见了,是两个蒙着脸的生人,直直望着密林的方向走,现在应该快要进去了。”


    季灵泽站起身来,拍拍她的肩膀,然后掏出金块,往桌上的盘子里一放,笑道:“若我证实了你的话,你就能拿到它。”


    话音未落,她掐了个瞬移诀,原地化作一缕青烟。


    那小乞丐呆呆地看着她,反应了半天才弄明白自己遇见了什么样的人,她迈出一步去拿桌上的金块,没料到自己腿是软的,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仙人……”


    片刻后,茶楼里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她一边拔足狂奔一边喊道:


    “村子里有仙人!!”


    一个疯疯癫癫的小乞丐,所说的话自然没什么人当真,路过的人最多看她几眼,便波澜不惊地移开了视线。


    她跑着跑着,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抬起头时,看见了一双长靴。


    有人停在她面前,低声问:


    “你所说的仙人,在哪里?”


    小乞丐慌张爬起来,手碰到袖子里藏的金块,眼睛一转,大着胆子道:“你给我钱,我就告诉……啊啊啊啊!”


    她的脖子瞬间被一道极大的力量箍紧了,双脚悬空挣扎着,被掐得眼球暴突,大口大口地吸气。


    下一秒,那道力量放开了她,她趴在


    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浑身簌簌发抖。


    “仙人在哪里?”那个声音又道。


    小乞丐说不出话,她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密林的方向。


    眼前人笑了一声,声音像某种黏腻刺耳的蛇,他伸手点向小乞丐的眉心,一抹红光从他指尖溢出,径直向着小乞丐而去!


    就在这抹红光快要触碰到她的脸时,她袖子中的金块忽然化作一个流光溢彩的罩子,兜头将她笼罩在内。


    一个带笑的声音顺着罩子传来:


    “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来找我单挑啊。”


    第45章


    “!”


    那人瞬间转头, 却发觉四周空无一人。


    这里位于一处偏僻狭长的小巷里,空旷的巷子中安静得诡异,而小乞丐躺在地上, 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局势立马倒转,这一次, 季灵泽在暗, 而对方在明。


    这种随时随地会被攻击的感受并不愉快,那人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紧绷,他手腕翻转, 套在手臂上的镯子顿时绕着他的手臂转了一圈,变成了一个蛇头形状的权杖。


    季灵泽藏身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居高临下地俯瞰他,一见到这件造型奇特的武器,不由得笑眯眯地感叹道:“啊呀, 真威风。”


    她直接用了隔空传音,强行从他的识海外把声音灌进去, 这种举动与挑衅无异。


    “藏头露尾,要杀便出来杀个痛快,”那人冷笑道, “等我抓到你,你会为现在的举动后悔的。”


    此人境界并不算高,只有元婴,他虽然肉眼可见地有点慌张, 却并不着急,言语之中,颇有种“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嚣张。


    季灵泽眯了眯眼睛:


    “你直接去见你后面的人,等到了地方, 我自会出来。”


    那人一惊:“你怎么会知道我要去见……”


    季灵泽笑起来:“因为你不太聪明,还不够格和我见面,带我去见你们的头领。”


    她话语嚣张,那人嗤笑一声,竟真的如她所说收了手中的权杖,转身向巷外走去。


    “这么听话?”


    季灵泽反倒有些意外了,她纵身从树上跳下,御风跟了上去。


    她没有知会季寻,原因无他,季寻如果知道了,定不会同意她以身犯险。


    对季寻来说,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任务,但对她来说不一样。


    小蛇的死是横卧在她心头的一根刺,一日不查清楚,便有一团火在心底燃烧,日日煎熬。


    季灵泽跟着那人走,还不忘同他聊两句。


    “你这么年轻就能元婴,很厉害嘛。”


    那人不说话。


    “你背后的人定比你要高一个境界吧?是出窍期,还是分神期?”


    那人不说话。


    “你看过今年的仙选大会吗?知道我叫什么吗?我叫凌七……”


    那人的步子猛然一顿,但很快就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


    确定了,此人必是仙修。


    而且是非常关注今年仙选大会的仙修。


    那么他要见的人,身份比他更尊贵,修为比他更高,会对洛川门下的弟子下手……


    季灵泽噙着一抹笑意,继续和他攀谈:


    “那你知不知道,仙选大会上,我见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黄泉林的人?”


    “闭嘴!”那人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这些话,留着见阎王的时候说吧!”


    他的反应是很纯粹的烦躁,看来百晓山长老在黄泉林布下陷阱一事,他不知情,或者说,他还没有资格知情。


    说话间,二人离那片山后密林越来越近,季灵泽的手按在腰间的招财剑上,从风中跳下来,落地。


    那修士看清了她的脸,冷哼一声:“果然是你!”


    季灵泽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转向那片诡异的树林,树林里依然是一片死寂,从外面看去,像是凭空出现在眼前的湖水倒影,让人怀疑这是不是海市蜃楼。


    倒影忽然产生了一丝波动。


    犹如微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这一瞬间,季灵泽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像是被这片树林吸了进去,眼前天旋地转,下一秒,脚已经踩在了一块石砖上。


    再抬头时,周遭景色已经全然变了。


    这哪里还是什么树林,分明是一整座耸立的囚牢!


    季灵泽身处一间巨大的单人牢房中,四面昏暗,只有牢房外面亮着一盏幽幽青灯。


    透过这盏青灯,能隐约看清牢房外的景象,位于季灵泽对面的狱友被捆仙索五花大绑着吊在半空中,浑身上下都是鲜血,和季灵泽一样享受着单人牢房的豪华待遇。


    而位于左右两侧的牢房,虽然看不见里面的人,但那种刺鼻的血腥味已经浸透了墙壁。


    那绝不是一个人可以流出的血。


    这种地方对季灵泽来说就像回家了一样亲切。


    她丝毫不见外地寻了个地方坐下,开始打量自己身处的这座单人牢房。


    牢房内很宽敞,虽然是单人牢房,但很人性化地设计了一片能容纳下五个行刑的空地,比季灵泽在仙灵城租的那间小破屋还大一圈。


    季灵泽试着用了一下灵力,毫不意外地发现无法调动。


    看来这里已经完全被阵法控制了。


    这种能压制灵力的阵法有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弑仙阵。


    那片密林上被建了个传送阵,在她踏入这里的一瞬间,传送阵就会立即将她塞进这个新阵法中,不容许她有一丝反应的余地。


    如此复杂的阵法套阵法,需要精密的计算,而能支撑弑仙阵运作的人,修为绝不会低。


    正当季灵泽对着空旷的牢房感慨时,方才见到的那个修士进来了,他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扬眉吐气的自得,但没有立即嘲讽季灵泽,而是躬身替后面的人拉开了门。


    门缓缓开了,一个瘦削的身影被投到墙上,从他进来的这一瞬间,整个牢房里关押的犯人都不安地发出响动,而中要数和季灵泽享受统一规格单人牢房的那位狱友反应最激烈,他一咬牙,周身漫卷起一丝磅礴的灵力,狠狠撞在铁栏杆上,却被进来的人轻而易举地压制住。


    与此同时,强行破阵给他造成了反噬,他整个人因为痛苦痉挛了一下,喷出一口淋漓鲜血。


    季灵泽注意到,此人身上没有伤痕,他的血都是从他口中吐出的,想来挣扎了很多次。


    她还在那里看对面的狱友,一道视线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听说,你想见我?”


    这人一开口,季灵泽马上认出了是那日威胁她的那个人。


    她没骨头似地摊在地上,翘着二郎腿笑道:“我乱说的。”


    这个人缓步向季灵泽走来,借着一点青灯,季灵泽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看清的这一刹那,季灵泽开始后悔自己来之前吃了那么多点心。


    她有点想吐。


    很难相信,这居然是人类能长出的容颜。


    应该不是真容,季灵泽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有人长了一张这样的脸,应该早就羞愤自杀了。


    也许是季灵泽眼神里的震撼太过明显,面前人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他解释道:“这并不是我的真容。”


    季灵泽松了一口气,很替他高兴:“谢谢你告诉我,这是我今天听见的最好的消息。”


    “你很有意思,可惜到了这里,”面前人掀袍落座,他长相丑陋,一举一动却别有一番优雅的气度,他平静地道,“你在仙选大会上耍的那些花招,在这里是没有用的,这座天牢外的法阵,绝非一个元婴的修士能抵抗。”


    季灵泽微微一笑,没有接他的话茬。


    那人见她神色轻松,继续道:“你更不必企盼郁泊舟能来救你,喏,认识你面前这个人吗?”


    他将手指向那个浑身是血的青年,眼睛里带着一丝兴味:“他是洛川的弟子。”


    原来这个倒霉狱友就是谷思源?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季灵泽觉得有趣,这些人似乎完全不怕她逃出去泄密,或者招惹尊者前来寻仇,一将她抓进来,连旁边关的是谁都清清楚楚告诉她。


    她望向此人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们似乎完全不怕我逃出去,为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这人没头没尾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季灵泽甚至觉得他专程来见自己一趟,只是想过来临终关怀一下,但很


    显然,季灵泽是那种死前都要讲笑话的人,根本不需要什么临终关怀,因此此人挖不出什么信息,不愿再和她浪费口舌。


    整个牢房重新陷入了安静。


    季灵泽看着和自己面对面、气息奄奄的谷思源,试探着和他搭话:


    “谷仙友?”


    谷思源缓缓抬起失去焦距的眼睛。


    季灵泽见他有反应,松了一口气,道:“我是洛川派来找你的,你失去音讯,他老人家很着急。”


    谷思源听见“洛川”二字,涣散的目光终于聚拢了,他吃力地又吐了一口血出来,才哑声开了口:“你是……沧……他……怎么……死……”


    他嗓子里活像吞了半斤刀片,季灵泽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得勉力从铁栏杆里探出头:“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谷思源缓了缓,将血都吐干净了,重新开口,这一次,他口齿很清晰:“你是沧山派那个废材吧?他怎么会把你这么菜的人派过来送死?”


    季灵泽:“……”


    早知道就应该让他被血呛死。


    谷思源完全没有注意她奇妙的脸色,继续道:“师尊不至于看你不顺眼就用这种办法杀你吧?”


    他神情认真,脸色焦灼,目光困惑,不是在嘲讽季灵泽,是真情实感地想不通。


    季灵泽深吸一口气,微笑道:“这个问题不重要,看来你仙选大会之前就来了,在这里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发现?”


    谷思源垂头沉思了一阵子:“有。”


    季灵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我觉得这里的牢房体验感一般,通风不足,血腥味太重,缺乏隐私,服务态度更是恶劣。”


    季灵泽:“……听起来你很有坐牢的经验。”


    “你怎么知道?”谷思源惊讶地看着她,“在凡间我进去了不下二十次,不过这还是第一次体验修真界的大牢,除了不能使用灵力,其他地方和凡间也没什么不同。”


    谷思源真不愧是东玄岛的人。


    季灵泽开始佩服洛川。


    能将这样一群人搜罗起来,挖到自己门下,他真的很煞费苦心了。


    洛川当初对她抛来橄榄枝,不会是因为他有什么奇怪弟子收集癖吧?


    见谷思源还准备发表他对于牢房环境的重要讲话,季灵泽温和地、耐心地、像哄孩子一般地道:


    “不是问你这种发现,我是说,对于这些人的身份、这座牢笼的位置、你现在的处境或者他们的目的,你有什么发现吗?”


    第46章


    顶着季灵泽的目光, 谷思源终于开始皱眉思考。


    他思考了半天,脸色突然变得很深沉。


    他道:“有。”


    季灵泽表示洗耳恭听。


    “我怀疑他们背后的人是一股无法撼动的势力,他们实力强悍, 能轻松压制已经快要出窍的我,且完全不害怕尊者的报复, 我猜测……”


    正当季灵泽竖起耳朵, 期待他狗嘴里吐出象牙时,她听见他煞有介事地说:


    “他们背后是魔尊季!灵!泽!”


    季灵泽:“……”


    她默默坐了回去。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谷思源看见她的表情,大为不解。


    季灵泽木然道:“她都死了多少年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她干的?”


    谷思源一脸“这你就不懂了吧”的微笑,道:


    “我观察了几天, 虽然他们还没动我,但被他们拖出去的人,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回来的时候内丹都已经被挖了。能干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的只有魔修,但这帮人第一眼看去与仙修别无二致, 你回想一下,当年魔尊季灵泽,不是就潜伏在修真界, 装得与其他仙修一样?”


    分析得很好下次别分析了。


    季灵泽觉得自己有生之年是难以从这人嘴里套出一句中听的话了,她放弃了,干脆找了个舒服的角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闭上眼睛,企图用睡眠来逃避交流。


    但谷思源的嘴还在发力:


    “以往进来的人,都基本上已经被挖去内丹,但他们却没有对你动手, 为什么?是因为你也同属师尊门下吗?还是你太弱了不值得他们动手?”


    季灵泽纠正他:“我没有拜入你师尊门下,我拜入了郁泊舟门下。”


    谷思源在仙选大会结束前就已经被抓了进来,是以完全不知道季灵泽最后进了眠鹤山。


    听她说完这句话,谷思源的神情顿时变了,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上上下下看了她半天,感慨道:


    “没想到云步仙尊喜欢给自己一点挑战性。”


    季灵泽磨了一下牙。


    “他们什么时候挖你内丹?”


    谷思源被她问得一愣:“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季灵泽皮笑肉不笑:“我等不及了。”


    谷思源:“……”


    他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哈哈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难怪师尊之前想收你为徒,”他别过脸去,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你真有意思,要是死在这里……就太可惜了。”


    牢房里一片昏暗,难以分辨时间,他们不知等了多久,才终于等到了那扇铁门被再次打开。


    来的人居然是南宫似。


    他径直走向了谷思源那间牢房。


    谷思源睁开眼睛,恹恹地看过去:“轮到我了?”


    他语气平静,神色释然。


    南宫似笑了笑,抬手解开束缚住他的绳子:“放心,我等碍于玄天真人的面子,不会取你性命……”


    他的嗓音突然低下去,带着几分恶意:


    “只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谷思源一直半掩着的眼睛猛然睁大,那双眼睛里迸发出极浓烈的杀意,仿佛射出的利箭。


    他借着解开绳索的这一刹那,聚集全身灵力向空中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冲去,鲜血在他的四肢百骸炸开,与此同时,整座牢房狂风大作!


    季灵泽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干嘛。


    他要以自毁心脉为代价,强行冲破这道压制灵力的屏障!


    “凌七,”谷思源一边吐血,一边含混不清地道,“逃回去见了我师尊,帮我捎句话。”


    “我不会堕魔。”


    他周身爆发的狂风力道之大似要把地面都掀翻,那本来坚固无比的屏障被狂风刺破一角,季灵泽瞬间站起身,她周身的灵力在缓慢地恢复。


    南宫似没料到谷思源此前的挣扎都只是在隐藏实力,一时怒极,抬手向他后背一掌拍了过去。


    他已经出窍,这一掌携了全力,有如山崩石裂,径直朝谷思源压来。


    谷思源感受到了身后人的杀意,他苦笑一声,闭上眼睛,动也不动,只咬牙与屏障对抗。


    今日殒命在此,能救凌七出去报信,也算他死得其所了……


    只是不知道那只有金丹的凌七,能否顺利活着离开。


    眼看这一掌马上就要打碎他血肉身躯,整座牢房里突然温度骤降,冰晶顺着墙壁爬上屋顶,这里寒冷若数九冰窟一般。


    一支剔透锋利的冰箭,穿透万丈狂风,似惊雷划破黑暗,激射而来,一箭刺穿了领头人的手掌!


    那一沾着血的一箭狠狠扎入地下,顿时,方圆一里的地面皆被寒霜覆盖,屋顶被冰冻后猛然碎裂,于是天光大亮,整座大牢中的囚犯同时抬眼,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标志性的冰箭……


    云步仙尊?


    “不可能,郁泊舟怎么会找到这里……”


    南宫似震惊之际,顾不上手中还在汩汩流淌的伤口,扭头向后望去——


    只见白衣女子立在断墙之上,逆着光,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看见她手中那把冰做的长弓。


    季灵泽看见眼前人凝固的神色,微微一笑,她手腕翻转,长弓便化作流淌的水,从她修长指尖滴落下来。


    “没想到吧?这招我也会。”


    这一箭直接刺破了她凝滞已久的金丹大圆满境界,使她擢升元婴。


    不光是南宫似,连谷思源都呆在原地,望着她出神。


    这还是那个闻名修真界的废材凌


    七吗?


    季灵泽并不恋战,方才的一箭,外人看上去十分霸气,只有她知道这一箭射出去之前,她从剑柄里抓了之前凤潇潇送的所有充灵草药丸,一股脑全吃了,这一箭掏空了她全部的灵力,现在手都在抖,而她脆弱的心脉边缘又开始有开裂的迹象。


    她趁着南宫似还未反应过来,纵身跳下断墙,拔出招财剑跳上去就跑。


    南宫似反应过来,顿觉不妙,他向着身后围过来的手下喝道:“给我去追!!!”


    他手下十余人皆已经金丹期,闻言立即朝季灵泽追去。


    季灵泽在逃跑这一块堪称行家,她打了个响指,脚下招财剑幻化出数道虚影,如流星般射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一道虚影都极其逼真,身后的追兵不得不分成四股前来追赶。


    “你休想跑!”


    这一声很耳熟,季灵泽回头望去,正是手持蛇形法杖的修士,他将手中法杖对准她的后心,蛇头上冒出绿光,犹如吐出的信子,舔向季灵泽的心脏。


    季灵泽从剑上跳下,在空中一把握住手中剑,借着下坠的姿势,将手中剑反劈了回去!


    剑身撕开层层叠叠的云雾,所有的虚影此刻都汇合过来,如一道划开黑夜的闪电,径直朝着法杖砍下,只听锵然一声,蛇头被砍歪了三寸,那道射出的绿光偏移了方向,擦着季灵泽的衣角,在地上凿出一个小坑。


    季灵泽咽下喉间的血腥味,足尖轻点,飞掠出去四五米远,与此同时,那把破破烂烂的招财剑十分嚣张地在空中转了一圈,重又回到了她手上。


    抓着蛇杖的修士气得七窍生烟,愈发穷追不舍,季灵泽一边御剑奔逃,一边观察周遭的环境。


    这座监牢的位置并不是在荒郊野外,相反,四周坐落着几座外观颇为精美的殿宇,白玉为砖,黄金做瓦,奢华无比。


    眼下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绝不能再与他们耗下去。


    思及此处,季灵泽御剑经过一处殿宇时,故技重施,用仅剩的灵力给自己掐了个隐身诀,同时幻化树叶做替身,营造出自己向前逃去的假象。


    就在后头那一帮人穷追不舍之时,真正的她如一尾活鱼,灵巧地滑入了殿宇之中。


    殿宇里的人若有所感,抬头看向被风吹起的窗纱,与此同时,季灵泽已经绕到他身后,显现出真形,将招财剑稳稳架在了他脖子上。


    那人下意识想反抗,可看清那把剑后,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季灵泽察觉到不对,偏头看向那人的侧脸,待看清是谁后,也愣了愣。


    “凌七?”


    “南宫策?”


    沉默。


    两人叫出双方名字后,整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南宫策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第一反应却是:“你真是凌七?你怎么都元婴了?”


    这种时候了,他的关注点居然是这个?


    季灵泽哭笑不得,她没有收回架在他脖子上的剑,避开了这个问题,简明扼要地问道:“这是哪里?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关押南宫家重犯的地方……”南宫策眉头紧皱,“我奉长辈之命在外围值守,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关押南宫家重犯?


    看来,与谷思源猜测的不同,这些丧心病狂之事并非只有魔尊能干出来,世家也可以。


    季灵泽眸光中闪过一丝冷意,她慢慢笑了笑:“因为我就是你们南宫家要关押的‘重犯’。”


    南宫策下意识地想把抵在他咽喉上的剑推远一些,却发现季灵泽丝毫没有收剑的意思,相反,她的剑更往前进了几寸,剑锋几乎贴在了南宫策的喉结上。


    他眉心皱得更紧:“你不是已经拜入了云步仙尊门下,如何会与我们南宫家有关?”


    季灵泽见他似乎真的对南宫家所作所为十分懵懂,便从谷思源失踪,他们奉命追查开始,简略地将整件事讲了一遍。


    南宫策听到一半便打断了:“这不可能,我们南宫家已经是修真界绵延上千年的大家族,做这些魔修一般的肮脏事,图什么?”


    殿中一时静极,季灵泽持剑的手依然不动分毫,她保持着从后挟持他的姿势,低低重复了一遍:“是啊,图什么呢?”


    正当此时,门突然被敲响了,门外,那手持蛇杖魔修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恭敬与试探:“少主?”


    季灵泽的手顿时攥紧了剑柄。


    南宫策低头看了看贴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又抬头望向外面敲门的人,呼吸有几分紊乱。


    外头的人重又敲了敲门:“少主歇下了吗?”


    “……对,”南宫策清了清嗓子,声音与平时一般无二,“出什么事了”


    手持蛇杖的人顿了顿,有几分失落地道:“扰到少主休息了,天牢中有重犯越狱,家主命我等追查。”


    南宫策眼睫颤动,下意识向季灵泽投去一瞥。


    季灵泽握剑的手收紧了。


    她想到天牢中那个面目丑陋的领头人,以及那领头人对自己诡异的态度——他似乎很了解自己,以至于威胁她时,能特地警告她“插科打诨”那一套没有用。


    南宫策再度开口:“是什么样的重犯?长老需要我一同去捕捉吗?”


    “不必,”被换做“长老”的修士正是那手持蛇头法杖的人,他停顿了片刻,方道,“少主好好歇息,这些事情自有我们处理。”


    南宫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换了个口吻,冷冷地道:“你在隐瞒我,我是南宫家少主,有什么事情是我都不能告诉的?”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季灵泽诧异地看着他,目光有几分意外,手中的剑往外不着痕迹挪了一点儿。


    “少主恕罪,”外面的长老恭敬但坚决地道,“此事不得告知少主,这是家主的命令。”


    说罢,他朝身后几人摆了一个“退”的手势,从南宫策门下匆匆离开了。


    他们离开后,南宫策立在原地,脸上神情变幻几次,垂眼不语。


    看他这个样子,即使依然不相信季灵泽的话,但也有了一些疑虑,季灵泽松了口气,将剑收起,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他们心里没鬼,为何要隐瞒于你呢?”


    “也许父亲有自己的想法,我明日一问便知。”南宫策眉头紧蹙,立即反驳。


    季灵泽敛去笑意,望着他的眼睛,道:“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大部分时候,她总是笑着的,不管是冷笑、嗤笑还是那种半真不假的微笑。


    褪去笑意的她看上去很令人陌生,行动中带着某种果决冰冷的压迫感,那是亡命之徒的眼神。


    南宫策望着她的样子,顿了顿,才道:“你说。”


    “这几日,我扮作你的手下,一同去查清这件事的原委及谷思源的下落,”她手指摩挲过招财剑的剑柄,“正巧,你也可以验证一下我告诉你的这些事,有几分是真。”


    房间里安静极了,南宫策长久地望着窗外,片刻后,他低低地道:“我答应你,若是证实了你话中有假,我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也不知是在威胁季灵泽,还是在拼尽全力说服自己。


    第47章


    第二日, 南宫策在她脸上施了个易容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季灵泽还披了一件能遮住她眉眼的宽袍, 这才随着南宫策一同出了门。


    南宫策在南宫家地位颇高,连带着南宫策的狗腿子地位也很高, 她一口一个“少主”, 叫得情真意切,演得十分入戏。


    反倒是南宫策很不适应,每次季灵泽叫他“少主”, 都能看见他的动作乍然僵硬一瞬。


    当他们来到天牢时,昨日已经倒塌成断崖残壁的牢房, 只一晚上的功夫便已经恢复如初。


    二人走到门口,被守卫拦下,还不等南宫策开口, 季灵泽就主动上前一步,道:“少主来了, 还不快快放行?”


    南宫策:“……”


    守卫窥了一眼南宫策的脸色,慌慌张张地跪下了:“家主有命,不容许其他人进去。”


    “大胆!”季灵泽喝道, “睁大


    你的眼睛看看,这是其他人吗?他是南宫家的长子,蓬莱洲的少主,修真界这一届修为最高的弟子, 南宫策!”


    南宫策:“……”


    季灵泽居然把仙选大会之前,梁胜夸他的词儿原汁原味搬来了!


    她这番话说完,那侍卫垂下头,也忍不住犹豫。


    正当此时, 大门“吱呀”洞开,门中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季灵泽身边的守卫立即跪了下去。


    季灵泽虽然不知道来者何人,但是紧跟着跪下了。


    南宫策弯腰行礼,声音干涩:“父亲。”


    是南宫似。


    南宫似的目光从他脸上划过:“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闻有重犯越狱,我心内不安,故来此探查,可否让我进去助父亲一臂之力?”


    南宫似揉了揉眉心:“越狱之人还未找到,但里面的暴乱已经平定,你无需担心。”


    暴乱已经平定?


    谷思源现在何处?


    季灵泽眉心一跳,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南宫策迟疑道:“可是……”


    “好了,你专心修炼,无需管这些,”南宫似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仙选大会上,你输给那个修真界有名的废物,已经令家族蒙羞了。”


    换做平时,南宫策听到这句话定会羞愧万分黯然离去,但现在父亲口中的“修真界有名的废物”就在他身边,那点羞愧顿时化作了幸灾乐祸,他努力忍耐才没让自己去看凌七的脸色。


    季灵泽被骂废物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听到这句话,她无奈一笑,隔空给南宫策传音道:“若说服不了你爹,我们就偷偷溜进去,你先离开,莫要引起你爹怀疑。”


    南宫策垂下头,装作被父亲批评后极为难过的样子,转身离开了。


    就在南宫似前脚刚走的当口,离开的二人换了条路折返回来,在季灵泽的指导下,他变幻出南宫似的模样来。


    南宫策还是第一次干这么偷偷摸摸的事,一路上都在很不自在地左顾右盼,稍有一点动静便要扭头往旁边看一看。


    “别回头,”季灵泽忍笑提醒道,“你比我还像逃犯。”


    南宫策瞪了她一眼,咳嗽了一声,学着他爹的样子将手背到身后,昂首向里走。


    季灵泽还是扮演尽职尽责的狗腿子,点头哈腰地缀在他后面。


    走到守卫跟前,南宫策面无表情地将南宫家的令牌拿出来,在守卫跟前晃了一下,守卫立即便退后两步,恭敬道:“家主请。”


    南宫策一步步向里走。


    他从未来过这座天牢,即便是一向自诩稳重的他,在踏进去的瞬间,依然能感受到骨子里透出的一股寒意。


    挣扎,扭曲,叫喊,哭泣。


    木系灵力者的五感通常更为敏锐,他还没有走到牢房深处,那种极其浓郁的情绪便涌了过来,几乎让他不适应地战栗起来。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是凌七的手,她朝他安抚地眨了眨眼睛,一个沉静如水的嗓音隔空传进他脑海中。


    “没事,有我在。你向前走。”


    不知为何,虽然他曾是凌七的对手,但也不得不承认,只要听见她的声音,便会安心很多。


    好像天塌下来了,也有这个人顶着。


    南宫策深吸一口气,走入无边黑暗中。


    面前的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青灯下,牢房中一张张人脸纷纷转过来对准他,黑洞洞的眼睛在微弱灯光的照耀下,宛如一个个墨点,像是要将他埋进黑暗中,与他们一样,化成人不人鬼不鬼的野兽。


    他们都已经堕魔,目光中带着深入骨髓的杀意。


    南宫策侧身看向季灵泽:“这里关着的的确都是魔修,没有你口中的谷思源。”


    季灵泽神色不变:“继续走。”


    拐过两道弯,再度推开一道沉重的铁门,鼻尖萦绕着的血腥味淡了一些。


    这里不像之前的牢房中挤满了人,而是一格格的单人牢房。


    季灵泽走到原本关押谷思源的地方,那里的铁索上残留着血迹,但人已经不见了。


    她神色凝重,伸手在铁索上抹了一下,血迹化开,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正当她回身欲和南宫策商议下一步计划时,身形突然凝住了。


    原本关押她的那间单人牢房里,坐着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人端坐在黑暗中,一点灯光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投下,掀起冷澈的眸子,朝这里看来。


    季灵泽的动作凝固了,她将兜帽扯下,凝望着这个人的脸:“你怎么也在这儿?”


    那个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他微微偏头向季灵泽看来时,那双眼睛泛着一丝琉璃般剔透的冷光,像一块落入黑暗中的宝石。


    是季寻。


    “我没有找到你,”季寻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看见这里有个阵法,就过来了。”


    他说这些话时,神情很平静。


    但季灵泽愣了愣。


    季寻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这一点从他在黄泉林里数次阻止她使用灵力就能看出来,但这样的一个人,却会在不知道阵法深浅的时候就一脚踏进这个圈套来。


    她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南宫策打破了寂静:“你们认识?”


    季灵泽点点头。


    南宫策朝季寻打量了一番,皱了一下眉。


    季寻不是魔修,他一身纯净的灵力,一眼就可看出是仙修。


    但南宫家明明对外宣称,这座天牢里关的都是罪大恶极的魔修。


    季寻的目光扫过南宫策易容后的脸,又扫过他腰间的令牌,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南宫策。”


    南宫策一惊:“你怎么知道……”


    “即使你变成了你父亲的样子,你也依然不像他,”季寻淡淡道,“比起他,你没那么惹人厌烦。”


    南宫策:“……”


    这陌生仙修不愧是凌七的朋友,一张嘴真够刻薄的。


    季寻的目光转向季灵泽:“你是怎么找到这种不能动用灵力的好地方的?”


    他这句话带着几分讽意,以南宫策对凌七的了解,她多半会调侃两句,嘲笑一下对方现在还需要她来救,说一些“你求我啊”之类的狗屁话。


    但出乎他意料,季灵泽敛了眉,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是被人引过去的,不是自己要来。委屈你忍一忍,等我偷钥匙过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一尘不染的衣服上,解下了自己的外袍递过去。


    这间牢房环境不好,不应该是季寻住的地方。


    季寻看见她递过来的外袍,迟疑了一下:“这是?”


    “给你垫一垫,”季灵泽不太自在地道,“这儿不干净。”


    季寻抓紧了手中的外袍,垂眼避开她的目光:“谢谢。”


    “你不是要去找谷思源?”南宫策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忍不住打断。


    “一边偷钥匙一边找谷思源的行踪,不是难事,”季灵泽语气轻松地说了这么一句,重新戴上兜帽,加快脚步向牢房外走去。


    南宫策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季灵泽瞥见他的身影:“你先回去等我消息,你是南宫家的人,若是被我们连累就不好了。”


    南宫策仰头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嗯。”


    遛出天牢后,季灵泽跳上树枝,浓密的树叶遮蔽了她的身影,她站在树梢上,像一朵笼罩在枝头的雾气。


    只要她愿意,没有人能发现她。


    树下有一队带着南宫家令牌的修士走过:


    “近来天牢里进了什么人啊?害得我连夜被召过来看守。”


    “谁知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五十年前也来过这么一趟。你说我们这群人最多也就金丹,能抵上什么用啊?”


    “那件事你们也敢提?闭上你们的嘴吧,一个不慎,下场就那些人一样了。”


    几人纷纷安静下来,他们警惕地四处看看,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就在他们走到拐角


    处之时,季灵泽从树上一跃而下,一个手刃劈晕了队伍最末尾的人,那人还来不及呼救便软倒下去,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季灵泽迅速给她施了个隐身咒,又将自己幻化成她的模样。


    就在她幻化成功的瞬间,前面的修士转过脸来:“什么声音?”


    季灵泽一脸茫然地四处看看:“什么什么声音?”


    那修士没看见什么,嘟哝了一声,自顾自转身跟上了队伍。


    季灵泽的手不着痕迹地从剑柄上移开,微微翘起嘴角。


    队伍兜了一个大圈子后,进入了一条地下的密道。


    密道极狭窄,只能横向容纳两个人,里面没有灯,两边墙壁上一排排的文字发着微弱的光,将整个密道勉强照亮。


    季灵泽一边走,一边观察墙壁上的文字,那似乎是某种远古的甲骨文,字形崎岖嶙峋,一撇一捺犹如刀刻,带着肃杀之气。


    这一类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布满了整个密道,像是山洞里倒悬着的蝙蝠,张开翅膀窥视着每一个入侵者。


    季灵泽从这些文字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从进入这个密道开始,她的内丹深处便躁动不安,这些文字不像是普通的文字,带着与魔修同出一宗的扭曲疯狂,毕竟她曾经也好歹当过一段时间的魔尊,对这种气息再敏感不过。


    她听见前面的修士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凉飕飕的。”


    队伍突然停下。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人突然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大片大片的血顺着他的衣角滴下来,好好的一个活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了一滩血水,连骨头都没剩下!


    剩余的修士们都惊呆了,他们看着地上的那摊血水,短暂的沉默过后,整个密道爆发出一片惊叫!


    修士们纷纷向后奔逃而去,奈何密道狭窄,他们跑得仓皇,反而挤在一起,摩肩接踵,愈发出不去了。


    季灵泽眉心微皱,费力拨开人群向前走去,只见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跪在地上,任由满地的血污染红了他的衣袍,而四周四散开来的魔气,犹如被打翻的墨汁泼了他一身。


    一双鲜红的眼睛,缓缓抬起,与她对视,


    他身后,是一滩又一滩的血,蜿蜒成了一条小河,每一滩血都是一条性命。


    他身前,仙修们惊恐错愕地看清他的脸后,整个密道一时死寂。


    ——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魔修,是谷思源。


    第48章


    看清谷思源的脸后, 季灵泽的心一瞬间落入了谷底。


    这张脸上的神情,她再熟悉不过了。


    谷思源,堕魔了。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刻, 季灵泽也明白了他们这一群菜鸟修士被赶进这个密道的用意。


    当“侍卫”是假,来促使谷思源再也回不了头才是真。


    如果这群修士全部命丧于此, 即便洛川有意保他, 也无能为力,血债血偿,谷思源会被永远钉在叛徒魔修的耻辱柱上, 遗臭万年。


    而南宫家将他抓来的理由便也很好解释了,南宫家只是照惯例清剿魔修, 反倒是擅闯天牢的季灵泽与季寻,会背上通敌的嫌疑。


    想到这里,季灵泽眸光彻底冷了下来。


    其余修士都是认得谷思源的, 在看清他之后,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而后有人颤颤巍巍地道:“……谷仙友,你……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谷思源一双森红的眼睛顿时望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起身,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来不及考虑更多了,季灵泽一看见他抬手就知不妙,她顾不上再隐藏自己的身份, 从队伍尾端御剑飞出,抬手幻化出一股掌风劈向身后的修士们,修士们被这突然冒出的人吓了一跳,见掌风袭来, 下意识向后退去。


    季灵泽缓缓落地,站在最前方的空地上持剑与谷思源对望。


    她头也没回:“愣着干嘛,跑啊。”


    她身后那些修士们如梦方醒,争先恐后地向密道出口奔去,奈何过道太狭窄,只容两人通过,他们慌乱之中挤成一团,反倒速度极慢。


    谷思源阴沉的目光落在季灵泽身上,季灵泽眉间清光一闪,暗自催动清心咒,他皱了皱眉,伸出带血的双手按在心口处,艰难地辨认她的脸:“是你……那个废物仙修。”


    啧,堕魔了也不说点好听的话。


    季灵泽无奈承认了:“是我。既然你尚且存留几分理智,那就收手,与我回去见洛川。”


    谷思源按在心口的手微微发着抖,他喘了口气,瞳孔骤然一缩,迅速用左手抓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右手:“不行,我控制不住自己,更何况我现在是魔修,会拖累宗门。”


    他像是抑制着极深的痛苦,将头深深垂了下去,嘶哑地道:“放弃我,你们走。”


    季灵泽望向他的目光中夹杂了些许复杂神色,像有往事从她眼前一一掠过。


    她劝不动他。


    就像很多年前,郁泊舟也劝不动她一样。


    冥冥之中似有轮回,昔年郁泊舟的滋味,如今她也体会到了一二。


    堕魔之人,无法重塑仙身。


    没有人比季灵泽更清楚这一点了。


    季灵泽轻轻叹了口气,选择换一种说法:“你即使不回去,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里,与其自戕,何不杀了那些害你至此的人?”


    见谷思源抬起眼睛看来,她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有几分桀骜的淡笑来:“我若是你,反正都入魔了,不杀几个人报仇岂不是很亏?”


    这句话被她用玩笑般的语气说出来,在空荡的密道中回响时,尾声被拖长,无端生出几分诡谲之感。


    谷思源双手有轻微的颤抖,他低下头,看不清神色。


    季灵泽身后的修士们已经基本退出了密道,她松了口气,一直举着的剑终于放下,她向谷思源走去,朝他伸出手:“先和我出去。”


    谷思源突然抬眼,撞上她的目光。


    深重的血色顺着他的眼睛溢出来,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现在全部被如同蛛网一样的血丝充斥!


    季灵泽闪电般收手抽剑,只见谷思源五指并爪,径直向她心窝扎去!


    他的清醒时间还没有持续几分钟,便再度被汹涌的杀意吞没了。


    招财剑与他的手心狠狠相撞,那只手恍若铁爪,一把捏住招财剑的剑尖,季灵泽只觉得手中剑似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住了,她用力抽动,竟纹丝不动。


    谷思源堕魔前已经快要升入出窍期,堕魔后力量不降反增,竟比之前更加厉害。


    季灵泽心知不妙,昨日大闹天牢的那一箭,已经消耗掉了她全部的灵力,为了心脉考虑,她不能再透支自己了。


    她当机立断松开手中的招财剑,不欲与他正面对上,扭头就向着出口狂奔。


    见她弃车保帅,谷思源眸中一暗,也立即松开捏着招财剑尖的手,起身追了上去。


    没有配剑,季灵泽无法御剑,速度大打折扣,身后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不过短短几秒钟,季灵泽便能感受到身后掀起的风,谷思源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就在谷思源逼近她的一瞬间,季灵泽忽而将腰一弯,如一尾灵活的游鱼一般,从他举起的手臂下方那片空隙中钻了出去,与此同时她抬起手肘狠狠撞向谷思源的后腰,尖锐的肘骨与谷思源的骨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碰撞,谷思源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撞撞得整个人半跪下去,咳出一口血来。


    这一下她半点没有收着力,听声


    音估计是骨折了。


    对不起了谷仙友,再不下手狠点,死的就是她了。


    季灵泽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罪过,然后趁着谷思源被剧痛麻痹心神的瞬间,干脆利落地一个手刃直接将他劈晕在地。


    她召回招财剑,望着躺在地上的谷思源,沉吟片刻,认命将他一把拽起来,御剑向密道口飞去。


    一出密道口,她便停下了脚步。


    密道口处,全都是人。


    还有数不清的刀剑,全部对准了她。


    南宫似站在最前面,他身侧是那个面目丑陋的领头人,从她出来开始,二人阴冷的目光便黏在了她身上。


    南宫似举起手中那把标志性的弯刀,冷道:“凌七,又遇见了。”


    季灵泽目光向一边瞥去,只见刚刚被她救出的那些人,此刻躲在后面,加入了围剿她的队伍。


    在放走他们的时候她就能料到迟早有这么一刻,只是没想到南宫似等人速度会这么快。


    她举起手中的传音石,在指尖转了一圈,也挂上一脸的假笑,慢悠悠地道:“我现在就可以传讯给师尊,我可是云步仙尊唯一的弟子,你们想杀我,也得问问我师尊同不同意吧?”


    传讯是不可能传讯的,她对郁泊舟这一世的反常行为很有疑心,万一他确定了她就是季灵泽,搞不好救兵当场变凶手。


    但这个能给郁泊舟拉仇恨的机会,她可不想放过。


    南宫似闻言,眼皮一跳,冷笑了一声:“狗仗人势,即便是郁泊舟,也没有能与世家抗衡的力量。”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动手,只是愈发戒备了几分,死死盯着季灵泽。


    季灵泽一手拽着谷思源,一手抓着传音石,向前走了一步。


    南宫似握紧了手中的弯刀,一时顿在原地。


    如果他杀了凌七,那郁泊舟找的就只是南宫家的麻烦,四大世家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情谊,不会帮他们南宫家。


    没有人想给自己招惹一个已经分神后期的敌人。


    那面目丑陋的修士静静看南宫似片刻,忽然淡淡一笑:“只招惹一个郁泊舟你便犹豫不定,如果再加上其他尊者呢?”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一道流光将南宫似点醒。


    是啊,如果凌七只是传讯给郁泊舟,说穿了也不过是他们失手杀了他的弟子,只与郁泊舟一人为敌,但如果放任凌七将谷思源带出去,届时谷思源堕魔的真相一旦告知天下,其他尊者难道能忍下这口气?


    几百年来,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出某某尊者手下修士堕魔的消息,他们知晓了谷思源的事情,便会顺势推测之前出事的弟子也是世家所为,焉能不恨?


    南宫似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凌七,决不能放走!


    他眼中划过一丝狠辣,举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只见他身后的修士立即变幻阵形,形成一个阴阳太极方阵,他们头顶上的日光顿时被乌云遮蔽,那乌云的形状聚拢,正是太极乾坤图的阴面。


    季灵泽收了传音石,拔出招财剑,淡笑了一声:“拿你们乾坤阵来杀我,家主可真看得起我。”


    “少废话,”南宫似站在乾坤阵阳面中间的黑点上,手中的弯刀漆黑如墨,刀身上暗红的纹理恰似铁锈,随着他的动作,纹理一寸寸剥落开,露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眼睛来。


    他提着弯刀,低喝一声,刀身上的眼睛一变二,二变三,直到那把弯刀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眼睛,每一双眼睛都飞速转动,盯着季灵泽。


    季灵泽的手指在招财剑身上一抹,招财剑沾了她的血,那把破旧的断剑顿时变得雪亮如初,她提着断剑,身若霹雳,只一闪便从半空中逼近南宫似身前,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无何有?也好,今日便让老夫见识见识你的无何有!”


    南宫似手中弯刀向上一挑,举重若轻地架住这来势汹汹的一剑,弯刀上的眼睛流下泪来,那眼泪竟带着腐蚀性,丝丝缕缕地咬向招财剑。


    季灵泽立即抽剑,她的身体在空中弯成一个柔韧的九十度,翻了一圈稳稳落地,与此同时,手中的招财剑飞射出两道剑光,南宫似以为那剑光是冲着自己来,举刀一划,没料到那剑光被他正好打散,一左一右打中了站在他旁边护法的两个修士,两个修士应声而倒。


    立即有修士过来顶上这个缺口,南宫似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尸体,不甚在意地用弯刀在他们脸上一抹,方才长在这两人脸上的眼睛,竟被那把奇异的弯刀吸进了刀身中,化作了四只新的眼睛。


    饶是季灵泽,见此情景,眉心也不由得一跳。


    那把弯刀上带着她极其熟悉的魔气,南宫似必定在弯刀上动了什么手脚!


    于此同时,乾坤阵风沙大起,浓黑的雾气弥漫在四周,顿时将剩下的日光也一同吞没在雾气之中,季灵泽眼前一片模糊,顿时被黑雾遮蔽了视野,丧失了视力。


    她无法动用灵力,自然也无法驱赶黑雾,南宫似趁着她丧失视力的这一瞬间欺身上前,手中弯刀上的眼睛兴奋地睁大了,刀面直指季灵泽的心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劈了下来。


    季灵泽耳朵一动,听见身后风声,立即向右一偏,弯刀擦着她的腰腹而过,在她的腰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她顾不得痛楚,踩着招财剑飞速向后倒退十米,弯刀连续在她身前砍下,每一刀都将她脚下的土地砍出一道裂纹,可以想象,若这一刀砍在她身上,她就算不死也得半残。


    季灵泽失去视力,只能听声辨位,就在她努力辨别南宫似方位的时候,耳畔突然响起尖锐的洞箫声。


    黑雾之中,那面目丑陋的修士缓缓叹息一声,十指翻飞,将手中一把青□□箫吹出了十面埋伏的气势。


    裂帛一般的洞萧声撕裂了寂静的空气,吞没了南宫似轻微的脚步声,更要命的是,季灵泽发觉自己的行动在这种洞萧声中越来越迟缓。


    她的肢体渐渐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次提起招财剑,都仿若提起千斤重的玄铁,南宫似顿时占了上风,他狞笑起来,将弯刀向前一抹,季灵泽慢了一拍,未能完全躲开,手臂上顿时爆开一朵血花!


    南宫似已经出窍后期,又有乾坤阵的助益,越战越勇,季灵泽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她一身白衣几乎被血染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自这一世重生,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狼狈。


    第49章


    又是一刀, 这次是贯穿伤,刀劈来的瞬间,季灵泽难以躲避, 空手接了这一刀,南宫似将弯刀向下一刺, 她的整个手掌都被贯穿, 汩汩流血。


    南宫似欣赏着这道由自己造就的伤口:“放弃挣扎吧,凌七,若你现在束手就擒, 我没准还能饶你一条命呢?再挣扎下去,下场可不会比谷思源更好。”


    他的表情被季灵泽尽收眼底, 她眉梢微动,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脸上没有表情。


    上一世, 她被宗门处决时,也是这样的情况。


    那些人团团围住她, 带着笑,一刀一刀,割去她的内丹, 将她一身修为尽数废除。


    两世了,危险依然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一着不慎,便会重蹈覆辙。


    季灵泽深深吸了口气, 染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那是内丹的位置。


    不知为何,她上一世的魔气并未消散,而是被一股强悍的灵力封印在了内丹深处, 与此同时,她上一世破损的心脉也被这具身体继承了下来。


    在百魔域诛杀那金丹大圆满的魔修时,她便尝试将封印撬开了一角,因此可以催动一部分魔气以自用。


    而代价是撬开的那个口子需要用过多的灵力来填,她的灵力一瞬间被抽干,难以维系心脉的流转,以至于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心脉全然功亏一篑。


    如果这一次她再撬动封印,再放更多一点的魔气出来……眼前的南宫似固然顷刻便能被她斩于剑下,但她自己的修为也会废掉,最重要的是,她会暴露自己。


    在还没有获得强大灵力的时候暴露自己是季灵泽,和主动把脖子伸去刽子手手里没有区别。


    她按在内丹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还是移开了。


    季灵泽伸手抹了一把伤口上的血,她视力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大片鲜红。


    失血过多的虚脱感令她拿剑的手有些发软,格挡的动作力不从心,在生死一线之际,季灵泽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不,没有那么糟,她还有第三条路。


    引鬼铃。


    正当她摸向储物袋时,半空中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宛如山崩地裂,刚抬刀对准季灵泽脖颈的南宫似一震,抬眼回头望去。


    这一望,他直接僵硬在了原地,甚至忘记了身前的季灵泽。


    随着这一声轰响,远处那间刚刚重建了一晚的天牢,再度崩塌在地,碎石簌簌而下,入目所及皆是断垣残壁。


    一道人影站在断壁之上,手搭冰弓,无悲无喜的一双眸子垂落下来,自上而下朝这里看来。


    在看清季灵泽浑身的血时,他瞳孔一颤,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有杀气一闪而过。


    他再度拉弓,随着他拉弓的动作,一支成形的冰箭慢慢聚拢在他指尖,箭尖反射出刺目的强光,一时间,所有看向那支箭的人纷纷捂着眼睛连连后退,不敢直视。


    长袖如流云垂落,他的箭缓缓对准了南宫似,紧握着弓弦的手,猝然松开了。


    这一箭直接穿透了浓密的黑雾,所过之处,黑雾如烟消散,偌大的乾坤阵开始震颤起来,遮蔽白日的乌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化去,于是天光大亮,金色的阳光倾洒下来,照在琉璃一般的冰箭上,在冰箭尾端反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那支冰箭拖着这道彩虹,以一个精准无比的角度,射向南宫似的面门!


    周遭的人都被这一箭惊呆了,南宫似慌乱之下,求生意志促使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只见他抬起手中弯刀,弯刀上的眼睛射出火焰来,在他身前形成一面熊熊燃烧的火墙。


    然而无济于事。


    火焰在触及冰箭的那一瞬尽数熄灭,冰箭轻而易举地穿过了火墙,弯刀上的眼睛被带起的尖锐冰晶扎瞎,全部骨碌骨碌地滚动起来,像熟透了的果子纷纷扬扬地从弯刀上落下。


    “不——”


    南宫似凄厉地惨叫了一声,冰箭扎穿了他的脸,从眉心一直贯穿到后脑。


    他委顿地倒下,瘫在地上,惊惶的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睁着,看向高墙上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也会冰箭……那不是郁泊舟的独门绝技吗……


    他没有想清楚,也没有机会想清楚了。


    得救了,季灵泽的脸上却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捂着手掌上的伤口,撕开衣袖草草包扎了一圈,随即抬眸望向射箭的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位于阵眼的南宫似已经死了,整个乾坤阵也随之土崩瓦解,四周的修士群龙无首,纷纷作鸟兽散,唯独那个样貌丑陋的修士没有走。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插入南宫似面门的那一支冰箭,低低笑了一声:“不想云步仙尊居然有了这么多传人。”


    季灵泽听见了他的话,笑眯眯地附和道:“我也很意外,你看,下一支箭又要来了。”


    断墙上,季寻手中,第三支冰箭缓缓凝聚,箭尖对准了那面目丑陋的修士。


    修士转头看去,迎着那杀机毕露的箭尖,他神情自若:“仙友何须如此,我不过与你一样,只是一具替身而已。”


    说罢,他闭上双目,双手合十,下一秒,那具身体便化作了一缕青烟,无影无踪。


    这句话戳中了季寻的心思,他瞳孔骤缩,下意识看向季灵泽,季灵泽似乎没有在意这句话,只是云淡风轻地走向一边的谷思源,将昏倒在地的谷思源扛起来。


    也是在此时,季寻脑海中撞入一道嗓音:“不必追他,快点离开这里。”


    他握着弓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弓箭,飞到季灵泽身侧,接过她手中的谷思源。


    就在他们准备离去的时候,一道嗓音牵回了季灵泽的步子。


    “……父亲?”


    是匆匆赶过来的南宫策,他见了南宫似的样子,怔在原地,片刻后,才去探南宫似的鼻息。


    季灵泽沉默了一下,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南宫策脸色有种不正常的苍白,他望着南宫似的尸体,片刻后,扭头看向季灵泽。


    “是你们做的?”


    季灵泽直视着他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南宫策重新扭过头去,看着南宫似,他似乎被某种极为深重的情绪淹没了,面上似悲似喜,似怒似笑,半晌后,他吐出一口气,轻轻地道:“也好。”


    亲爹死了,他说也好?


    这句话出口,四下一片沉默。


    本来已经准备好接受南宫策怒火的季灵泽哑然了。


    南宫策移开目光,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的目光掠过季灵泽,与她身后那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修士对视,那陌生修士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他认得这种眼神,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


    如果换做平时,南宫策一定会与那修士争个高低,叫他再也不能轻视他。


    然而此刻,他望着父亲的尸体,却只感到彻骨的寒冷。


    这种寒冷,来自畏惧……与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身上过的自卑。


    父亲的修为已经是出窍后期,足以抬手轻轻松松杀了自己,但凌七一个刚升入元婴的修士,能硬生生牵制父亲一炷香的时间。


    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修士则更为恐怖,他明明看上去也只有元婴的修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一箭射杀一个出窍的修士。


    与他们相比,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修为多么可笑。


    而他曾经不依不饶找凌七单挑、放出狠话要打败凌七,在此刻看来,讽刺极了。


    凌七转身走向那个陌生修士,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不甘:“你要走了吗?”


    “嗯。”


    南宫策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小瓶膏药,扔给季灵泽,季灵泽接过一看,是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还不等她道谢,他就已经抱着琴离开,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没有波澜:


    “不用谢我,你既然已经元婴,养好伤,去比武台和我较量一番。”


    季灵泽手里抓着那瓶金疮药,直接往自己深可见骨的掌心倒了大半瓶,粉末状的药粉洒在皮肉绽开的伤口上,效果不亚于在伤口上浇上烈酒,疼得季灵泽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倒完金疮药,她又低下身子,抓住自己方才扭到的小腿骨,用力一掰,只听清脆的“咔嚓”一声,季灵泽徒手硬生生把它掰正了。


    这一套动作下来,她脸上还没有什么表情,季寻已经皱了几次眉。


    他移开目光,沉声道:“我已经通知了洛川,他会立刻开传送阵过来,你身上的伤我来帮你处理。”


    季灵泽对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的,如果她身上这一身伤都交给她自己来,一个不慎,伤得比南宫似扎她两刀还重。


    郁泊舟说完这句话后,发现季灵泽正盯着他看,眸色漆黑深沉。


    “……怎么了?”他问。


    季灵泽弯了弯眼睛:“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怎么冲破那隔绝灵力的屏障的,那需要很强悍的灵力吧?”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双狡黠的眸子深不见底。


    季寻静静看着她:“昔日,你仙选大会上杀死红眼飞蚁的时候,不也只是一个筑基的修士吗?”


    季灵泽端详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是。”


    她的笑容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季寻却感到一股心慌。


    他下意识想开口再解释点什么,但她已经结束了刚刚的话题,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最终,他压下解释,抿了一下唇。


    季灵泽的目光掠过他的肩膀,她刚刚是用染血的手拍的,现在季寻一尘不染的衣服上沾上了一道刺目的血迹,很显眼,很脏。


    他看上去却并没有在意到这些。


    “谷思源怎么样了?”一道飞云从天边掠过,云中,一袭红衣的洛川直接从高空中一跃而下,他望向昏迷的谷思源,眉头顿时紧皱。


    季灵泽道:“内丹被废,堕入魔修。”


    这短短的一句话令季寻和洛川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这句话太熟悉了。


    当年季灵泽走的,正是一样的路。


    好巧不巧,谷思源正是修真界这么多年来极少数能够在短短两百年里突破元婴进入出窍的散修之


    一,因为极迅速的修炼速度,他被寄予厚望,风光无两,活脱脱是另一个季灵泽。


    两人望着昏迷的谷思源,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季灵泽提醒道:“先把他带回去再说,免得夜长梦多。我是硬生生把他打晕的,估计持续不了多久他就会醒。”


    洛川点点头,他蹲下,抽出一张符纸,用手在纸上画出一匹马的轮廓,随着他的描画,符纸上渐渐显现出了以金线勾勒出的骏马,他画完后,用画马的那根手指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


    只见那匹“马”冲破纸面,随风鼓涨成了一匹数米高的巨马,托着几人腾入云中,洛川一只手拎着谷思源,另一只手如法炮制地勾画了一笔,半空中,一根同样以金线勾勒而出的缰绳被他握在手中。


    洛川操控着这匹特殊的马,不过几个腾挪的功夫,四人便来到了东玄岛。


    几人刚一下马,以庄典雅为首的弟子们便冲上前来,他们在离洛川一米远的地方刹住脚步,担忧地看着昏迷不醒的谷思源:


    “谷师兄怎么样了?”


    洛川的手覆盖在谷思源的天灵盖处,将他快要抑制不住的魔气化去,他平静地对弟子们道:“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岛,每人修炼任务翻倍,如有懈怠……”


    他卡了一下壳,平日里对这些弟子放养惯了,突然当起严师,他不太习惯。


    他余光瞥见郁泊舟,当即记起来了当年郁泊舟用来惩罚季灵泽的那套,立即道:


    “如有懈怠,罚一千灵石,你们那些蛐蛐儿、象棋、骰子、酒……全部没收。”


    季灵泽和季寻不由同时朝洛川看了一眼。


    东玄岛的弟子们被这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惊在原地,但看洛川表情难得如此严肃,也知道这位一向不着调的师尊,这一次罕见地来真的了。


    庄典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师尊,是出了什么事吗?”


    洛川拎着谷思源,一边急匆匆地往大殿走去,一边回答:


    “风雨欲来,莫要懈怠。”


    第50章


    这四个字透着不详的气息, 一时间,原本欢乐的东玄岛安静下来,悄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连最吵闹的庄典雅都沉默了,原本四处玩闹的弟子们都老老实实去了演武场或者藏书阁, 再也听不见喝酒打牌斗蛐蛐的欢笑声。


    季寻带着季灵泽去偏殿处理伤口, 而郁泊舟与洛川一同站在昏迷的谷思源旁边。


    洛川伸手探查了一下谷思源的内丹,果然已经碎裂,灵力全无。


    他面色难看, 眸中有再也掩盖不住的怒火:“情况与季灵泽当年一样,只是季灵泽出事那时, 他们羽翼未丰,所以特地找了借口好名正言顺地废了她的功力,如今他们愈发猖狂, 连接口都不屑于找,便要将他置于死地。”


    “不, 有一个地方不一样,”郁泊舟眉心皱了皱,眼眸晦暗, “凌七告诉我,他被杀欲裹挟时,会无差别攻击每一个靠近的仙修,但季灵泽当年不是这样的。”


    他想起自己去找已为魔尊的季灵泽时她的样子, 虽然偶尔也会控制不住自己,但绝大多数时候她是清醒的。


    甚至她杀人都是有选择性地杀,在那场最终之战前,她没有对他下过死手。


    “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让堕魔之人依然保持清醒。”


    另一边, 季寻正在给季灵泽上药。


    季灵泽伸出手掌,掌心被弯刀穿透,伤口边缘泛着黑气,看上去格外狰狞可怖。


    季寻的动作很小心,唯恐弄疼了他,他左手托着她的手背,右手用棉布沾了一丝忘忧草的汁液,轻柔地滴在她的伤口上。


    汁液落在伤口处时,黑气淡了一点。


    季灵泽“嘶”了一声。


    季寻立即停下手中的动作:“太用力了?”


    “太慢了,”季灵泽托腮看着他,忍笑道,“知道的以为你在给我疗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练耐力呢。”


    季寻冷冷看了她一眼,手一拧,一股药汁从棉布上溅出来,洒在伤口上。


    季灵泽立即道:“痛痛痛,我错了。”


    季寻道:“刚刚不是还嫌我慢”


    话虽这么说,他的动作却再度慢下来,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季灵泽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眼看着与人插科打诨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你的箭术很好,是同玄天真人学的吗?”


    季寻上药的动作微顿,许久才有声音传来。


    “不是。”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季灵泽也不意外,她锲而不舍地追问道:“那是和谁学的?”


    季寻看了她一眼:“……你师尊。”


    “竟然是师尊所教吗!”季灵泽故作兴奋地道,“其实我从见你第一面起,就觉得你不该是玄天真人的弟子,应该拜入我师尊门下才是。既然师尊肯教你,为何当初没有收你为徒呢?”


    “我本体孱弱,难以维系长时间的行动,此刻出现在你面前的我,是替身。”季寻顿了顿,垂下眼睫。


    他睫毛生得很长,垂下的时候盖住他的眸子,在他眼下投射出一片密密的阴影。


    季灵泽望了他片刻:“抱歉。”


    季寻滴完药汁,用白纱布将她的手包扎起来:“无妨,转过来,我给你处理背上的伤。”


    季灵泽转身,她将外袍扯下来放到一边,露出背部。


    她肩胛骨像振翅欲飞的蝴蝶,而蝴蝶的左翅上有一道极深的口子,划开皮肉,正在淅淅沥沥地向下滴血。


    季寻看着那道口子,久久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季灵泽笑问。


    “我在想,南宫似的结局太便宜他了,”他用平静无波的嗓音道,“我应当分三箭杀他。”


    季灵泽脸上的笑容一凝。


    她望着自己手上包裹好的伤,过了半晌才轻轻道:“小伤而已。”


    季寻动作愈发小心,他的手指拂过季灵泽的伤口,轻柔得像一阵风,药膏抹在伤口上凉丝丝的,驱散了一丝痛意。


    午后的阳光落在这间小屋里,季灵泽的手边放着季寻切好的西瓜,窗外燕子的叫声叽叽喳喳地传来。


    自从她踏上仙选大会开始,她一直在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奔波,仙选大会结束后,小蛇的死成为了横亘在她心口一根咽不下去的刺,扎得她必须要做些什么以压制日日炙烤她的怒火,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她泡在阳光里,不知不觉眯上了眼睛。


    察觉到她慢慢安静下去,季寻的呼吸轻了几分,他动作小心地替她包扎完毕,看着她布满伤痕的背,停顿了片刻,没有叫醒她。


    他揽着她的腰,轻柔地将她的一只手臂套进衣袖中,拢上外袍,指尖不小心擦过了她的肩膀,季寻像是被烫到,立即收回了手。


    耳朵烧起来,他飞快地移开眼睛,将她平放在床上。


    这一切都做完后,季寻伸出手,手掌覆在她的额上,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内丹流入手掌,又汇入她的眉心,随着灵力流入,她惨白的脸色渐渐回转过来,罕见地有了一丝血色。


    感知到她状态好了起来,季寻才收回手,他目色温柔地看了她片刻,伸出手向切好的西瓜上一划,西瓜盘子里顿时多出了几块冰块,冒出丝丝凉气来。


    他抬手,一阵风吹过,将窗前纱帘吹得散落下来,正巧遮住了直射在她脸上的阳光。


    他无声无息地走了。


    在他走之后的下一秒,床上“熟睡”的季灵泽立即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她垂眸望着手边的冰镇西瓜,眉眼微动。


    她即便困倦,也不可能在有第二个人在的


    情况下熟睡,警惕心已经融入了她下意识的反应。


    刚刚季寻做的所有事情,都被她的神识看得一清二楚。


    她从床沿上缓缓坐起身,头顶的发丝被压得毛茸茸乱糟糟,她随手扎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所剩无几的困意也消散了。


    如果她真的是凌七就好了,可惜……她不是。


    季灵泽将窗边挂着的招财剑取下来,开始研究如何改造这把佩剑。


    这一次被暗算身处险境,如果没有季寻在,她恐怕就要动用魔气,既然短时间内无法在境界上突破,那只有从武器上下手。


    那把诡异的弯刀给了她灵感,或许她可以用同样的思路改造一遍招财剑。


    季寻方才给她渡的灵力在她内丹处流转运行,她思索片刻,分出一半的灵力注入招财剑中,控制着灵力在剑身上游走。


    招财剑的剑身表面渐渐绽开一朵梅花纹理,缀在靠近剑柄的地方,并不明显,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季灵泽握住剑柄时,那朵梅花纹会短暂地亮一下。


    如果季灵泽力竭,她只需心念一动,招财剑上的这朵梅花便能受到感应,化作一支利箭射出去。


    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为她争取到一线生机。


    虽然季寻给她补充了一些灵力,但这点灵力只够用来修补心脉,并不够让她使用,她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内丹中,开始继续吸纳天地灵力充盈内丹。


    另一边,洛川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东玄岛的一草一木上皆有他的神识,他停下动作感受了一番,叹道:“看来这帮小崽子们终于肯认真修炼了,许久没感受到这么大的灵力波动了。”


    他面前躺着已经晕倒的谷思源,方才谷思源短暂地醒来过一阵,却只是苏醒,没有清醒,他依然被魔气控制,下意识地去攻击身边的人,洛川将他制住后,在他脑门上贴了一张昏睡符,他再一次陷入了睡眠。


    郁泊舟站在他身侧:“南宫家不敢来东玄岛或眠鹤山找麻烦,我们带走了谷思源,一旦谷思源能从魔气侵扰中清醒,即使只是片刻,他们所做的事情就会全然泄露。”


    “但我们也不能去南宫家为谷思源报仇,”洛川看了一眼郁泊舟,“你是想说这个吧,的确,一旦谷思源入魔东窗事发,南宫家会出事,谷思源也保不住。”


    他们都明白修真界对魔修的痛恨程度,谷思源是魔修这件事泄露,他就再无生机。


    南宫家与他们就这样互相捏着对方的把柄,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昔年季灵泽入魔后依然能长时间保持清醒,谷思源一定也可以。”郁泊舟道。


    “但季灵泽已经死了,”洛川说出这句话后,停顿了很长时间,“即使她有办法,我们又从何而知呢?”


    郁泊舟没有搭话,他敛眉看着沉睡中的谷思源,回想着方才季灵泽的反应。


    如果她知道堕魔之人要怎么长时间维持清醒,以她的性格,即使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也会用尽办法暗示他们。


    但是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为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郁泊舟看向洛川:“我需要再在东玄岛住一阵子。”


    洛川嗤笑一声:“平日里死活不肯从你的眠鹤山挪窝,收了徒弟倒开始赖我这里不走,怎么,和我炫耀吗?”


    郁泊舟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是啊。”


    洛川无话可说,郁泊舟已经彻底被未知生物夺舍了,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厮要么不收徒,一旦收徒了就彻底变成了个徒弟脑?


    次日清晨,洛川将东玄岛弟子集中起来,宣布了一条门规,卯时开始练武,子时方可休息,每三日考核一次他们目前的修行进度,并按照甲乙丙打分。


    这在东玄岛,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事。


    东玄岛弟子本来还幻想着前几日师尊突然变严厉只是一场意外,现在彻底死心了,他们师尊难道是被云步仙尊传染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太可怕了,他们自入门起,哪一日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怎么舒服怎么过,现在突然开始考核,甚至还要打分,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谷思源出事后,修为已经元婴后期的庄典雅彻底成为了门中的大师姐,这代表着她首当其冲受到师尊的“关爱”,一时间,原本还很活泼的庄典雅变成了一根霜打的茄子,如丧考妣。


    一排面如菜色的弟子规规矩矩站着,洛川搬个藤椅坐在他们面前,左手端着杯清茶,右手盘着核桃,朝努力往队伍后面躲的庄典雅眨了眨眼睛:“别躲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出来。”


    庄典雅垂着头慢慢走出来,步伐相当沉重。


    洛川伸出手中的核桃,在她面前晃了晃:“今天,你们的目标就是从我手里抢到这颗核桃,能抢到的人,奖励一万灵石。”


    “抢核桃的过程也是考核的过程,我会根据你们的反应速度和灵力控制程度打分。开始吧。”


    他说完开始后,庄典雅的神情气质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


    披在肩上的披帛被她攥在手上,她左脚迈开,足尖点地,轻盈地跃了起来。


    那条披帛快速抖动两下,像一条水波朝洛川手上的核桃卷去。


    洛川捻着那颗核桃的手动也不动,就在披帛触碰到核桃的刹那,他身前突然升起一张符纸,纸上绘制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鸟图腾。


    庄典雅立即知道不好,抓着披帛的手狠狠向后一抽,只见符纸上的青鸟凭空从纸上飞了出来,径直咬向披帛的尾端,电光火石的刹那,庄典雅额头上渗出冷汗,她急中生智,从裤兜里抓了一把瓜子朝青鸟扔出,七八颗瓜子在半空中化成了七八段披帛,兜头盖脸地向青鸟涌去,将青鸟覆盖在底下。


    她扯着那段真正的披帛,纵身飞出去了十几米远,呼出一口气。


    天下谁不知道玄天真人擅用符纸,青鸟符纸是他最惯用的一张,若被他那青鸟啄上一啄,恐怕庄典雅花了大心思织成的专属神武——地缚披帛,就要当场被撕成两段了。


    洛川手中的核桃转了一圈,他淡笑道:“有进步,但不多。再来。”


    庄典雅操纵着地缚披帛再度袭击而去,这一次她在原来基础上做了改进,将剩下的瓜子全部化成了她自己的模样,十个庄典雅从不同方向同时出击,手中披帛瞬间铺满了大半个天空,遮天蔽日地飞掠向洛川掌中的核桃。


    洛川食指屈了屈,方才的那张符纸无风自动,一瞬间被拉长,像一张大网一样将核桃牢牢地护在里面。


    青鸟回到了符纸上,它张开翅膀,随时探出头来啄披帛一口。


    庄典雅沮丧地停下脚步,空中的剩下九个幻影重新变成瓜子掉了下来。


    “我拿不到。”


    她叹了口气。


    洛川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甲等,反应速度比起之前有提升,下一个。”


    庄典雅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同情地看着剩下弟子像下饺子一样被师尊靠一张符纸揍得满地找牙。


    演武场旁边的一扇小院门“吱呀”开了,睡眼惺忪的季灵泽被外头的动静吵醒,起床来看热闹,她揉了揉眼睛十分自然地走到庄典雅身边坐下:“你们在干嘛?”


    庄典雅震惊地看着她:“你才睡醒?我以为你有云步仙尊那样的师父,一早就会被他提起来修炼。”


    季灵泽挠挠后脑勺:“不知道,他好像从没管过我的修炼。”


    自打她受了伤回来,郁泊舟只来看过一次,他也不问她是怎么受的伤,只交代了一句“好好休息”,留下了一大堆仙丹药丸就走了。


    现在她已经休息了七日,伤口已经基本愈合,本以为马上就要过上天天被郁泊舟督促修炼的苦日子,没想到郁泊舟就像忘了有这个弟子一样,一次也没提过什么修炼。


    倒是季寻常来她这里,日日给她变着花样做大饼,短短七日,季灵泽尝遍了各种口味的大饼,对季寻的手艺啧啧称奇,很想把他拐回眠鹤山。


    想到季寻,季灵泽看了看洛川面前的弟子们,问道:“季寻怎么没有来修炼?”


    庄典雅被她问得一愣:“什么季寻?”——


    作者有话说:郁泊舟撒的一个谎要用无数个来圆[狗头]《 》